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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斯亮和张文冰从罗经理家的杂物房里找出了那张躺椅,抬上了张文冰开来的警车上。在一边看着他们低声不知道说着些什么的罗经理,又是讶异,又是惶恐,等张文冰载着躺椅开车走了以后,这才惴惴不安地问朱斯亮:“朱医生,这家具,没啥问题吧?”
“没问题。放心吧,罗经理,回头让张警官看看能不能把你这躺椅的钱要回来。”
“别,别,警察同志办事,我们应该极力配合才是。”罗经理话是这么说着,却依然担心:“我说,朱医生,我怎么右眼皮老在跳呢?不会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吧?”
“有事也应该是好事。”朱斯亮拍了拍罗经理的肩膀,“我先去看朋友那一趟,迟点再回旅馆。”
“哎,小心点。”想起朱斯亮曾经被人打昏在血巷,罗经理看着单身一人上路的朱斯亮不忘嘱咐,朱斯亮冲他挥了挥手,让他放心。
朱斯亮转头来到的地方是钟岁安的家,正坐在沙发上追电视剧的苏展看钟岁安开门把朱斯亮迎了进来,惊讶地站了起来,不知道朱斯亮有什么事情非找自己不可。
“我听说你代表的那一边,是盛林最大的一个客户,是吧?”朱斯亮开门见山地问。
苏展点点头。
“那你应该也多少接触得到盛林的其他客户吧?就是平时开会、在厂子里也能遇见几个吧?你能告诉我一些这些客户的情况吗?”朱斯亮看苏展怔在了原地,赶紧补充,“当然,不是叫你泄露他们的客户资料,你就跟我说说,他们的海外客户,哪个地方的居多?欧洲?美洲?还是非洲?”
“就我所知道的,这几个洲的业务市场盛林都没有拓开吧?好像欧洲那边有一个,比较多的都是东南亚这边的,我那个客户,也是泰国的。”
“就是说,盛林的业务,出口普遍都是接近金三角的这一片。”朱斯亮点了点头。
“是东南亚这些地方啊?这些地方风景是好,可就乱了点,什么暴力组织,军火走私,还有毒品,都是这些地方的特产。”给朱斯亮端茶过来的钟岁安在一旁坐了下来,“当年我跟庆吉做导游的时候,在缅甸遇到暴动,还差点没命呢!”
“你跟赵庆吉一起做过导游?”朱斯亮记得似乎曾经听谁这么说过。
“对,我们是一个导游辅导班出来的,我来庆云,还是因为庆吉带我参观他的故乡的时候喜欢上这里了。”钟岁安笑了起来,“想起来,庆吉那家伙对于花卉栽培的兴趣还是那个时候培养起来的,每到一个不同的地方,都喜欢追问当地特色植物的生长,虽然说他做木工没什么资质,但却很有花匠的天赋。好像那个时候就打算回来承包一个花园做做园艺的,不过后来却变成开农场了。让我始料不及啊!”
“是吗?”朱斯亮心里却嘀咕开来,东南亚的特色植物?是哪些?好像在王师傅的花圃里可没见到。
朱斯亮心里嘀咕着,视线落在了客厅里摆放在电视柜后面壁橱里的照片——那是钟岁安的相片,有跟苏展的合照,有跟游客的合照,其中一张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张大合照,不知道是在哪个国家拍的,里面竟然有赵庆吉,朱斯亮站起来,在苏展和钟岁安的注视下走到了那壁橱前,指着那张照片问:“这张照片,是哪里拍的?”
“那是,这都是跟我们同一届考上导游的辅导班的学生,几年没见,于是就大伙约了集体去国外旅游的时候拍的。”钟岁安走到朱斯亮身边,把镶嵌着那张照片的相框拿起来递到了他面前,“我们是带了各自的家属朋友一起去的。看,他身边的这两位,一位是赵婶,另外一位,你也认识吧?”
朱斯亮点点头,另一个女人很面熟,那正是何洪镜的旧情人,阿桃的母亲,林来英:“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哦,两三年前的事了。”钟岁安想了想,显得有点顾虑地看着他:“朱医生你似乎对这照片很感兴趣啊。是照片有问题吗?还是人有问题?”
朱斯亮不予置否。
根据苏展所提供的消息,一般出口商品,首先是厂家以自己的产品为样板寻找海外客户,达成意向签下订单,在样品送到相关实验室做完认证测试合格后,得到客户批准,便可进行大货生产。最后完成的批量产品,一方面由客户指定的验货公司验收,一方面联系拖车公司以及寻找海运(或空运)公司承下运输事宜,待产品验证过关后便可以当地海关申报,由拖车公司将产品运往指定港口准备由海运(或空运)公司接收运送。苏展所在的公司负责的是最后产品验收这个环节,是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因为如果验货报告无法达到客户的要求,则意味着这批产品无法接受,家具厂白白浪费了人里物力却没有丝毫利润进帐,只有验货及格的产品才会允许报关出口。
“就是说验货及格,盛林的家具会由拖车公司装柜,然后经由海关,送到港口,再搬运到商船运到国外?”朱斯亮看苏展点头,想了想,又问:“那么装柜的时候,会有行政人员在场吗?”
“什么意思?”
“就是把那些家具装进拖车公司的货柜的时候,会有政府的人,比如说报检处,报关处的什么政府人员?”
“不可能。只要验货过关,便意味着那批家具是没问题的,那时候装柜的人,只有拖车公司的人,以及盛林负责装柜的搬运工,再有就是负责报关的报关组的人了。现在做出口的工厂那么多,政府怎么可能在每个有出口商品的厂里设立监督人员呢?再说那些货物在运出国外之前还得经过海关处。”
“是吗?”朱斯亮想起了当日去县城车站回来的时候,在报关场遇上的那条拖车长龙,“那么到了海关,他们还会对家具进行第二次验货?”
“那个时候就不是验货了。那不过是海关抽查,看看货物是否与工厂申报的出口货物品种数量相符合,或者是有没有私藏一些物品,所以在去海关之前,工厂还会到海关指定的测量所过磅。”
“是这样。”朱斯亮有点明白了,他决定去海关问个明白。
不过海关是政府部门,自己是无法这么私自进去的,他想了一夜,第二天决定叫上张文冰跟自己一块去,她也是政府部门的人,有她在自己想问什么应该也比较方便。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在张文冰的帮助下,他轻易地就进到了庆云镇海关。而从海关得来的信息,也正符合他的推测:一般出口货物,在货物验货通过以后,出口方便会登陆海关电子系统申报,同时将出口货物的基本资料录入系统,海关方会根据出口方提供的资料,得知货物的数量以及预通关时间。到出口货物在出关当天抵达海关,进入海关场后,出口方报关人员将持货物基本资料到海关办事处登记,海关工作人员将其与海关电子系统内打印出来的资料对比,而后派出海关人员对货物进行抽检或全检,通过后即告通关,给予出口方凭证,出口方便可以将货物运出海关场,送至港口码头堆场,准备装舱运输。正常情况下,海关不会对所有货物都进行再次检验,很大部分货物都未能开箱抽检,而对于信誉良好的出口方,海关甚至会免检放行。
“我不知道,你要了解这些做什么?”张文冰问,“你到底又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明白了这些程序,就知道可以在哪些方面钻空子。”朱斯亮走出庆云镇海关,看看门前等着检验的货柜车,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吸了起来。
“你这人,原来也是个烟鬼啊!”
朱斯亮不予置否,吐出个烟圈,问:“我请你帮忙找的资料,有吗?”
“那份尸检报告我没办法弄到手,不过我重新头看过一次了,发现没什么问题,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的是——”张文冰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但是什么?”
“孙胜的尸体上被机器毁伤的情况有点奇怪。按道理来说,致命伤是在被割料锯开的脖子上的口子,可是开口附近居然出现来历不明的淤伤痕迹,似乎是被什么勒过的样子。”张文冰说着,把自己的手机掏了出来,“看,我趁他们不注意,把报告上的照片偷拍了一张。”
手机里拍下的照片上,是孙胜被锯开的脖子,朱斯亮当时没有亲见现场,单是看着那血肉模糊的断口已经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然后又放开了,抓过了手机看得仔细。
张文冰所说的淤伤痕迹,他居然在何洪镜身上也见到过。是让他曾经很在意,后来却忽略的那种印痕。不同的是,何洪镜尸体上的印痕差参不齐,很规则,颜色几近黑色,而孙胜脖子上被破坏掉的印痕,只留下一点点略微弧状,类似于竖着排版的下半部分的圆括号的一半,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报告上对这些伤口怎么说?”
“我记得是说死者被卷入割料锯的时候或被铁链所铰缠,于是留下了这些除割锯的伤口以外的伤痕。”
铁链?朱斯亮回忆当时何洪镜身上的那些伤口,偷偷点点头,“如果,一具尸体长时间被铁链绞缠着的话,身上会不会被压出这些压痕?”
“应该会吧?就像是被蓄意绑着石头沉入河底的尸体,在被发现之前尸身如果没有完全腐烂,也找得到被石头压过的压印。”张文冰说着,就奇怪起来,“孙胜这么大个人,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我去盛林调查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么大台的割料剧,高不过半身,可他怎么偏被割料剧割了脖子,正常人的话,看到那电锯,也会躲避开吧?即使来不及,锯伤的也可能是腿部,他怎么偏偏就?他当时是蹲下去看那割料锯怎么锯木的吗?”张文冰说着,脑子里想象着前面就是一台割料锯,然后半蹲着把脖子往前伸了伸,“把自己的脖子对准那锯锋,那不是存心找死吗?”
“也许并不是他想死,而是有人摆布他到了机器前面。”朱斯亮问,“报告上有说孙胜身上出现了尸斑吗?”
“没有,不过有很多紫黑色的淤痕,都是新的,胳膊上也有。”张文冰在自己身上比画着,“考虑到死者前一天上过平远山,不排除那些伤口是在山上造成的。”
“比如——”
“比如在不小心撞击过山石头树木,再比如摔在岩石上,都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打伤的?”
“也有可能——”张文冰刚顺口说出来,恍然大悟,竖起了手指,“对,如果是,那一天有人把去找胡厂的人孙胜扣押了起来,当然会对宣称要泄露秘密的孙胜暴打一顿,而为了灭口,所以在第二天工厂上班之前把奄奄一息的孙胜押到割料锯前造成机器意外事故。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孙胜居然会被割料锯割断了脖子。而脖子上的这些印痕,是被施暴的时候留下的,很可能是致命伤,割烂他的脖子也可以破坏伤口,一举两得。”
“当时你们警方怎么不这么想?”
“我说过了,盛林是庆云的龙头企业,机器事故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低调到可以无视一个人的生命?”
“别这么说。”张文冰显得有点尴尬。
朱斯亮冷冷地笑了笑,才问,“罗经理那张躺椅,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呢,再等等吧?我一定让他们查个明白。”
朱斯亮与张文冰分手后,没有回旅馆,而是找到了田心子巷的何洪镜家找阿汉。院子里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门还上了锁。问人后才知道,阿汉还在盛林上班没回来。于是朱斯亮犹豫了片刻,还是马上赶到了盛林家具厂。
因为受到盗木走私案件的牵连,盛林厂里的人明显有所减少,但车间拉上的工作却依然在继续。朱斯亮找到了仓库。仓库里人知道是要找阿汉的,冲仓库里面喊了两声:“阿汉。”许久没听见阿汉回应,那工人无奈地摊了摊手,说了声“跟我来”就把朱斯亮带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一个一个棕色的纸板箱,有标识的一面都朝外摆放,井然有条地分类别摆放在仓库的每个区。仓库工人一边在仓库堆放的货物之间寻找阿汉,一边顺便整理着那些货物。转了一圈,却没着阿汉的影儿,朱斯亮心里不由得便焦虑起来,仓库工人看朱斯亮急噪,笑着安慰,“朱医生你别慌,阿汉肯定是躲哪去了,就在这仓库里,找仔细一点就找到了。”
“躲?你是说偷懒?”
“不,不是,阿汉可勤劳得很,该干的活一件不落。”仓库工人笑了起来,“是这傻小子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害怕仓库里那些推车,还有车间里的一些机器。”
“为什么?”朱斯亮跟着仓库工人走到了仓库最深处,光线一下暗淡了下来,只模糊辨认得出物体的黑影,他也担心地喊了起来,“阿汉。”
“我,谁?我,在,在。”从一处半塌落下来的纸板箱的夹缝里传来阿汉怯生生地回应。
“阿汉,你在干什么?”朱斯亮抢在仓库工人前面跑到了那边,才走了几步,阿汉却慌张又害怕地站起来一下,又猛然蹲了下去:“嘘,嘘,不,不要作声,蛇,有蛇。”
“蛇?”朱斯亮停下脚步,紧张地在黑暗中望了望,手心冒出了冷汗,压低了嗓音,“这里有蛇?”
“是,是条,黑,黑蛇,就在我前面,不要吵醒它,它,它会咬人的。就是它的爸爸,咬死了我的爸爸。”阿汉闷闷的声音显得格外难过。
朱斯亮心里一惊,束手无策,那仓库工人却笑了起来,拍拍朱斯亮的肩膀大步跨了过去,然后弯腰下去在地上不知道在摸索什么,只听哗啦作响,把什么东西抓在手里直起了身子。朱斯亮看到,他的手上多了一条又黑又粗的东西,真的很像是蛇。朱斯亮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别怕,别怕,这是条从铁箱板上斜下来的铁链而已,只是阿汉这个傻瓜老是爱把这些铁链看成是黑蛇,厂子里的人都见怪不怪了。”仓库工人说着,把那条铁链往朱斯亮手里一放。
朱斯亮只觉得手里忽然又冰又凉,而且沉甸甸的。仓库工人把阿汉揪了出来,然后跟他们走到光亮处后,朱斯亮才看到自己手里的果然是条蹭亮的铁链,而那阿汉却很顾忌地跟朱斯亮保持着距离,低下头去不敢看他手里的铁链,显得很害怕。
蛇,大蛇,绿湖里的黑蛇,朱斯亮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刚好,下班的铃声在这个时候响了,他把铁链交给了仓库工人,搭着阿汉的肩膀往出口那边走:“阿汉,我请你晚饭好不好。”
看朱斯亮手里没了铁链,阿汉明显松了口气,听说有饭吃,赶紧点点头。
“不过,在那之前,你告诉我,我在树上放的东西,是谁拿走的?”
本来很欢喜的阿汉一下就苦着脸把脑袋垂到了胸膛上。
“阿汉?阿汉?你忘了我们约定过那是我们的秘密吗?说说看,谁拿走了?”
“不,不能说,不能说。”阿汉说着,惊慌地对朱斯亮摆着手,“要,要是,说出去,会,会被人抓的。”
“谁会抓你?”
“就是,就是那天,戴,戴这种帽子的,的人。”阿汉说着,在自己头上比划出一个圈。
“警察?你是说警察吗?”朱斯亮一下想起来那天是跟张文冰一起去的,当时张文冰戴着警帽,“为什么警察会抓你?阿汉,你做了什么坏事了?”
“没,没有,可是,要,要是阿汉说了,就,就做了,做了坏事了。”阿汉的声音低了下去,语带哭腔。
“没事的,阿汉,警察是跟我一起的,对吧?所以,我说他们不会抓阿汉就不会抓你,告诉我,是谁拿走了那些东西?”
阿汉看看朱斯亮,不相信到摇摇头。
“阿汉,你要真不说,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警察了。”朱斯亮抓住了阿汉的胳膊,用力。
“不,不,不要。”阿汉慌张地挣扎,却挣不脱,看着朱斯亮严肃的表情,阿汉一下软了,蠕动着嘴唇,轻声说了几个字
“——”
朱斯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