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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斯亮在大街上走了许久,拐进了一条叫做田心子的小巷。巷子里开着些杂货店以及水果摊,都从店子里飘出不同的流行歌曲,再加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的吆喝及议论,显得有点嘈杂。当他经过一间水果店的时候,看到站在摆出来的摊子后面的两个人,看模样似乎是对夫妻,正在不知道为何事争执。妻子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低眉顺眼地低下头去,似乎是很惧怕地什么话也不敢多说,只间或小声地嘀哝两句,矮实墩胖的丈夫显得很气愤,嘴里咒骂个不停,甚至还忿忿地往巷子上吐了一口口水,差点掉到他的鞋面上,朱斯亮皱着眉头看了那男人一眼,这才又继续走了下去。
朱斯亮一直走到巷子的尽头,尽头处是一巷口,分成左右两边,两边都是长长的甬道,甬道上每隔五十米便有一道木门,木门里面都是一户人家的院子,院子里都载着不同的绿树,绿树下有时候见得到从屋子里出来乘凉的院里人家。朱斯亮走进了左边的那条甬道,在第三个木门停下,然后在已经打开的木门上敲了敲。他已经瞧见里面的白布黑字,大大的“奠”字居于屋子前的白幡上,显得特别刺目。院子里的树下是一具漆得又黑又红的棺木,棺木边上的席子上,用白布盖着的一个死人只露出一张僵硬的脸,旁边跪着的是呆呆的阿汉,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悲伤的表情,反而是挨着他身边的福民旅馆的阿桃,显得悲戚难当。屋子里还有一些是穿著盛林家具厂厂服的人,他们帮着在一边烧着香烛,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朱斯亮一边在心里奇怪怎么阿桃也在这里,一边走了进去,那阿汉只抬眼瞥了他一眼,便又无精打采地垂下头去。而阿桃则显得有点惊异,但也没有作声,只是盯着他不放,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朱斯亮双手合掌,朝死去的何师傅拜了拜,这才在一边蹲了下来,凑上前去看真切他的脸。何师傅的脸已经被擦干净,没有了刚从水沼里拉上来时覆盖着的污泥,露出他原来端正的五官。
朱斯亮是因为对何师傅的死存在疑虑,特别是他对现场发现的那个陶记木公的藤箱耿耿于怀,百般思索下才决定来这一趟的。他看着那张死灰一般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阳光下,黯白没有半点生气的死人肌肤带着一点点黑黄的东西,朱斯亮忍不住伸手,在那脸上轻轻点了点,发现有点滑滑的,油油的触觉。他心里惊讶地暗叫了一声,没有半点犹豫地,伸手把盖在上面的白布揭了开来,却马上被人呼喝:“你在做什么?”
出声制止他的是个穿著深蓝色厂服的人,早有几个盛林的人冲到了他旁边,不满地把朱斯亮拉了起来,“你是什么人?怎么想亵渎死人吗?”
朱斯亮这才发觉自己的失礼,赶紧解释:“抱歉,我一时心急。”
“你不是何师傅的亲人,又不是庆云镇的人,怎么会来参加何师傅的丧事?”早有人认出了朱斯亮是在水沼发现何师傅的尸体的那个时候出现过的医生,奇怪,“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朱斯亮不敢说自己是对何师傅的死状觉得可疑,脑筋转了两下,还没来得及找借口,那阿桃便替何师傅重新盖上白布边替朱斯亮解释:“朱医生是陶伯的客人——”解围才帮到一半,阿桃却突兀地噤了口。
“陶伯?是陶记木公的陶伯吗?”盛林的工人们议论开来,“怎么陶伯不自己过来,他店里的客人倒过来了?”
朱斯亮听工人们这么说,想问个明白的当儿,视线却被阿桃的举动吸引住了。
阿桃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煞白,死死地盯着何师傅露出来的身体,似乎是被什么惊骇住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朱斯亮担心得蹲了下去,叫了一声,看她没有反应,于是伸出手展开,用巴掌在她面前摆了摆,那阿桃却依然呆若木鸡。直到院子外头传来一声羞恼的怒喝:“阿桃,你给我滚回来。”她才猛然受到惊吓一样清醒了过来。
出现在门口的就是朱斯亮在刚才的巷子里遇到的水果店夫妇里的男人,他看着何家院子里的人,尴尬地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剜着阿桃的眼神狠不能生剥了她:“你还不给我滚回家?在别人的葬事上凑什么热闹?”
“爸,何叔待会儿出殡——”
“我叫你滚回来听到没有?你还给老子丢脸丢不够吗?你是不是想让全庆云的人看我的笑话?”男人顾不得形象地大吼了起来,“我养了你这么大,你不感激我你也给我讲点良心。”
阿桃这才没做声,默默站了起来,刚走出大门,便让男人抓着肩膀揪了出去。阿汉可怜地转过头,看看阿桃消失了,这才又垂下头去。
那男人是阿桃的父亲?完全没有把水果店的男人与阿桃联系在一起的朱斯亮也有点懵了,回头看院子里,却发现每个面面相觑的人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同一时候,在庆云平远山上,苏展跟着钟岁安带领的游人,走过了盛林的伐木厂,经过那个水沼的时候,两位导游也没多介绍,人们只是好奇地瞥了两眼,还有几个人在拍照,而唯一不同的,是出事的地方竖起了一块提醒行人注意危险的警示牌。到游览完平远最高点观日古寺,游人有的选择纷纷坐缆车进入下一个观光景点,有的则四散开去徒步漫行。站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上,苏展眺望着连绵横亘的大山丛林,视线落到远远的伐木场附近的水沼,脸色又是一暗,才刚舒缓下来的心情,开始因为不安又烦躁了起来。
“走了这么久,渴吗?”钟岁安说着,把一罐冰冻的红茶打开递给了苏展,苏展接过红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望着那个水沼。钟岁安也注意到了,瞥了那水沼一眼,“小苏,你还想着昨天死人的事吗?第一次看到惨死的人,很大的冲击力吧?”
苏展勉强笑了笑,把红茶紧紧握在了手上,“可是,今天人们却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路过出事地点的时候都很平常。你们这些导游也没多说。”
“旅游区发现死人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多说只会引起游人惊恐。而且,利用这种新闻哗众取宠只会带来负面影响,所以我们才避免谈及这个敏感的问题。”钟岁安解释。
“可以理解。只是有点慨叹而已,很奇怪的感觉。”苏展想起了守在何师傅身边的阿汉,“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一桩意外,而对死者的亲人来说,也许就是一生的痛楚了。”
“心情不好吗?”钟岁安察觉到苏展忧愁的心情,试探,“最近遇上什么事了?”
苏展看了钟岁安一眼,又转过头去,前面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琉璃拱门,看得见里面的姹紫嫣红,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人正从那门口走进去。
“那是什么地方?”苏展好奇。
“是花圃。”钟岁安说着,停下了脚步,“那是平远山人工开辟的景点,四季都有各个时令的花展。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没什么展出。”
“是吗?”
“平时游人也不怎么喜欢特意到这里面来,因为都是些平常的花卉,而且是即使非旅游区,也经常见得到的俗套景点,一般用作摄影背景,要进去看看吗?”钟岁安快走几步,站到苏展身边问,“我认识这个花圃的花匠,也许可以让他给你取几个好一点的背景留念。”
花圃里面果然是与其它地方的花坛没什么两样的花卉种植地,但面积看起来比一般的花圃要大,一眼望过去都是娇艳的鲜花,而且是一块田一块地的分布,每块田地当中的植物各不相同,人气还是挺旺的,许多游客争着选自己喜欢的花田,在繁花绿意当中摆着不同的姿势取景照相,缤纷的花卉似乎成了摄影专用背景。
苏展因为听说了白皮松的事心中像有块石头堵着,没什么兴致,只让钟岁安随意拍了几张照片,便兴致阑珊地默默观赏起那种植得错落有致的植物来。这一看才发觉其中别致的地方,每一块花田前都有一块牌匾,上面没有像一般的花坛做法,在上面注明花卉的名称,基本习性,却写着植物相关联或相对应的文字,比如一首小诗,一阕短词,甚至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似乎是猜谜一般,发现牌匾的游人们兴致勃勃地读出那些文字,然后说出花卉的名称。
苏展随意看了几块花田的牌匾,有“倾坐东风百媚生,万红无语笑逢迎”,有“一怀秀影花和月”,还有“子规夜半犹啼血”。
就这么边走边看,最后苏展竟然走到了花圃最里面的一块刚翻松了的泥地,却只有几株蔫了叶枯了枝伏在地上死去的植物,什么花也没有,对比其它花田显得荒凉,就连牌匾也半倒在了泥土里,陷进去了一角,看起来似乎是没有培育成功的花卉。
苏展半弯着腰,看了一眼,牌匾上写着几个“乱山深处水萦回”便听到跟在身后的钟岁安不知道在跟谁打招呼叫着“王师傅”,于是赶紧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穿著水鞋,戴着草帽,提着一把泥铲从花圃边上的一间木屋里走出来的老人正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看来就是钟岁安口中的王师傅了。他全身粘满了泥浆,似乎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一样。
“你朋友?”话这么说着王师傅便走到了苏展前面,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身去利索地把那几株枯死的梗拔起来扔到地上,用铲子锄断作几截后翻进了泥里。
“小苏,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花匠王师傅,他种花可有一手了。”钟岁安为两人介绍了一番,“这花圃的花大多数出自王师傅手下。”
“王师傅一个人打理这个花圃吗?”王师傅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乐意回答苏展的问题,只摇摇头,便又走回那木屋旁边的古井里,瞅了瞅井里,然后使劲压着旁边的抽水机。
苏展还要走过去,那钟岁安却拉住了她,然后再看了一眼闷声不吭的王师傅,看他没有注意到他们,才低声说,“王师傅从来只喜欢跟花打交道,不喜欢跟人交往,今天看来他的心情也不怎么好,我们就别去碰钉子了。”
苏展看王师傅偶然抬头看自己的时候,那眼神明显充满不耐烦,是对侵犯了自己领地的外来人相当敌视。苏展于是往回走。出了花圃,继续刚才的路线向前的话便会进到一条长长的林道,苏展刚想抬脚,那钟岁安早出了声,“这是尽头了,你还去?”
“真的?”
“里面一边是没有开发的深山区,一边是盛林伐木厂,再有就是能淹死人的水沼了,你要不信,我陪你进去走走吧?”钟岁安说着,看看四处无人,走到挨近花圃一侧,轻轻揽着苏展的腰便走进了长长的林道里。
林道两边都是密集生长的树,通直高大,林道里几乎没有行人走动,偶尔只有一两个穿著工作服的人冒出来,但都是往外走的。与苏展与钟岁安迎面而过的时候,他们也会好奇地打量着两人。
走了有一段路了,钟岁安看苏展依然很少说话,担心:“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有事吗?”
“你跟上次来简直判若两人,这次怎么安静了这么多?”
“没有,就是有点烦——”苏展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担心陶记木公的那件家具,真希望陶伯快点修好。”
“你不是验证技术员吗?这点小事就难倒你了?”钟岁安不太相信地笑了起来。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苏展犹豫了一下,感受到按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的结实,把那件电脑桌的事情说了一遍。
“幻觉?是心理作用吧?怎么会有装不上的家具呢?陶伯的手艺可是一流的,搞错了吧?”
“我也觉得,是哪里出错了。”苏展于是将电脑桌是白皮松做的,以及白皮松是看坟树的事也告诉了钟岁安。
“周家坟?”钟岁安的脸一下也变了。
“对,小陶师傅是这么说的,我看陶伯似乎神色不大好,所以就没敢问下去,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苏展察觉到了钟岁安的不对劲,追问。
“那,大概是谣传。”钟岁安显得有点迟疑,“可是,看坟树一般不会让伐木工给砍掉的,到底要知道点避忌。也许陶成材只是开玩笑的。”
“他不像是开玩笑,他也没说人家砍了树,只是说树被雷劈断了,所以人家才卖给他的。”苏展说着,用手肘轻轻推了推钟岁安,“那周家坟怎么了?我记得小陶师傅说是在平远山的老坪坡,就在附近吗?”
“对,确实,往回走,快到古寺那边不是有个下山的路口吗?从那里下去,再过两个坡就是老坪坡。”迎上苏展恳求的眼神,钟岁安吓了一跳:“你别告诉我你要去?”
“要不你告诉我到底周家坟怎么了?为什么你们一听说周家坟都这么反常?”
“要来我家吃晚饭吗?我做菜可是很有一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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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赏脸吗?可惜,我还想要是你乐意,晚饭后我也许会跟你说说庆云镇周家的事。”
周家?周家坟?苏展一怔。与周家坟有关的周家么?
没有理会苏展眼中的迷惑,钟岁安干脆拥着苏展便折了回去,眼镜下的一双眼睛尽是盈盈笑意:“走吧!你喜欢吃什么?”
“菠萝排骨,香辣松子鱼,你会做吗?”
“我尽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