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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夜行》
杀阵 引子
这一年,江南的冬天比往年更为温暖,草木凋零的过程也因此而分外的缓慢、悲戚。
在这个冬日黄昏,当朝天子司马衍的妹妹、公主司马璎的尸骨,在一片静默中被迎回建康城。此时,离她在北方悄无声息地死去,已经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余年前,匈奴人刘渊在淮水边投下了他的马鞭,从此揭开北方数十年的战乱。早已从骨子里腐朽的晋王朝被迫仓促难逃,渡过长江来到建康,重新建立他们的统治。皇室逃离洛阳的时候,一支宗室队伍陷于乱兵之中,年方十六的公主璎就是其中的一个。
二十余年来,晋成帝司马衍早已遗忘了这个妹妹。
直到今年重阳,他忽然梦见司马璎一身素衣,容颜皎洁一如少年时,手持茱萸向他微笑。那清晰又灿烂的笑意让九五至尊的司马衍忽然感到椎心的痛楚。长久以来淡忘了的亲情忽而复苏,他遣出数十斥候前往北方寻找公主。历时整整三月后,有一队斥候在洛阳城那焚毁了的宫室焦土中,寻得了公主司马璎——她早已化为枯骨。
石洛身为中郎将,负起迎接公主的灵柩入城之责。皇室宗亲死于乱军中,并非名誉之事。装载着公主遗骨的棺木入城时,也就低调处理,孤零零的没几个人迎候。
走入建康城的主道时,忽然下起雨来。飘荡在冬天冷灰色天幕上的雨丝,很快就有瓢泼之势。行人纷纷走避,身后的部下也个个口出怨言,益发显得这支队伍的可怜。
石洛侧首看一眼灵车上的棺木,不由得叹了口气。
棺木呈朱红色,四角绘着一些黑色和金色的玄鸟纹。方才他从江岸那边的船上帮着将棺木抬下来时,已感到那其中的重量,十分轻微。
棺木中,只有一具纤细的骸骨而已。
他与这位公主素未谋面,何况对方已逝去二十余载。但司马璎以韶华之年,死于乱军之中,死后又经过这么多年才能回到家族,他觉得这位公主的命运,是如此凄惨。
此刻雨点打下来,自车厢门口溅进去,不停地打在朱漆棺木的端部。那些水珠在暗沉沉的天色映衬下,显现出一种不吉利的紫色。
石洛并未深思,就解下自己的长氅,披覆在棺木之上。这样做虽然无法完全避免棺木被雨水敲打,至少他觉得能稍微好过一些。
此刻灵车经过外城与内城之间的拱形城门,就要走上御道。
暮色愈加暗沉,雨水在城门此侧和彼侧都靡天靡地下着,视线一时模糊起来。透过被雨水打得湿透的额发,石洛隐约见到,城门内有位骑马的将领在等候着。
一进入城门下那长长的甬道,耳廓里忽然安静下来。比起外面那轰隆隆的雨声,这甬道内份外的静谧深邃。
那等候着他们的将军面目隐藏在阴暗中,看不太分明。看那仪态装饰,似乎是皇帝御前的车骑将。因着大司马王圻的世家和皇室争权夺势的关系,上层的人际经常变动。因此石洛看着对方面生,也并不觉得奇怪。
“您有什么事么?”
那人迅捷地抬了抬眼,向他出示了手中的一面令牌。
那是直接由宫中颁下的符节,持符节者,等如天子分身,代为执行天子的号令。
“我奉陛下命令,在此迎候公主遗骨。石将军,您辛苦了,送到这里就请回吧。”他用一种沉静好听的声音说。
石洛微感愕然,他之前并未接到这样的命令。但看那将军手中令牌又分明非虚。
那人策马来到灵车边上,低头见到石洛覆盖在上面的披氅,猛然转首瞪了他一眼。石洛这才看清楚他,是个和自己年龄相若,容貌出奇俊美的男子。
这瞪自己的一眼分明充满了不悦,石洛只好解释为这人看不得自己身为中郎将,竟敢将衣服加于尊贵的公主的棺木上。
那人随手掀去披氅,扔回给石洛,而后拉住灵车座驾的缰绳,将灵车趋往内城的方向。
注视着他的背影,石洛忽然注意到,这人全身上下一点雨水都没有。
看来他为了等候公主的遗骨,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石洛对自己这样说。
眼看天色尚未黑透,石洛遣散部下,调转马首,向城西行去。
来到好友苏寒碧的门前,雨势稍缓。石洛下马叩门。
苏寒碧是个奇怪的人。他的医术绝冠天下,却从不挂牌行医。对于上门求医之人,也凭着自己的性子,即使皇亲国戚也可能被他拒之门外,即使贩夫走卒也可能得到他的悉心治疗。这样的性子却至今未被权贵欺压过,乃是因为传说他有驾驭鬼神的能力,因而成为众人眼中不可接近之人的缘故。
石洛却和他交情很好。
乌木的门一打开,苏寒碧在门后抬了抬那双淡茶色的漂亮眼眸:“怎么回事,你一身的尸气!”
石洛愕然,低头嗅一嗅自己身上,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但他知道苏寒碧异于常人,于是说:“我刚刚护送璎公主的遗骨入城。”
公主的遗骨被迎回一事,苏寒碧也略有所知。他微微皱了皱眉,就侧身把石洛迎进了门。
待石洛换上干净的衣服,雨也渐渐停了。两人摆了一盘棋,在廊下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透过残冬的梅枝,可以瞥见几颗星子在雨后的夜空微弱的闪烁。
猛然间有人惶急地叩门。
“石将军,石洛将军在此处么?!”
石洛应声而起,见到自己的部下之一冲进来,面色苍白的一把抓住他:“将军,宫内的人来问,为何您还不将公主遗骨护送到!”
“啊?”石洛略有些奇怪,“我已在内城门口,将灵车转交给宫内的一位车骑将。”
“宫内并未派什么将军接车啊!”部下一脸茫然。
石洛感觉自己耳朵里“嗡”了一声。
身形一晃之际,衣袖拂过棋盘,一阵急雨似的乱响,所有的黑子白子,都混作一堆。
杀阵 1
“石将军!傻瓜石将军!”
走在路上忽然被人这么招呼,石洛苦笑着回头。
招呼他的女子,是位娇美可人,却素未谋面的少女。
“你是谁?”石洛意外地问。
“我叫荼靡。”那女子掩嘴微笑,“是你好友苏寒碧的同伴。”
“同伴?”石洛不解地抬眉。他经常到苏寒碧家中去蹭吃蹭喝,似乎并未见过这女子啊。
荼靡好心地提醒他:“你以为每次你过来,有得吃有得喝的,那些美味菜肴是谁做的啊?”
“原来是你?”石洛叫起来,“苏寒碧那家伙也真是的,藏着这样的美女不给我介绍!”
荼靡扑哧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塞给石洛。
“哪,苏先生让我送来的。”
瓶子卧在掌心,浅碧色的蓝田玉胎。石洛打开瓶子,滚出两颗芳香馥郁的药丸。
“这是?”
“先生说……请你下一次遇到奇怪的烟雾时,在嘴里含一颗。”荼靡掩嘴窃笑。
“啊?!”石洛感到十分诧异,“为什么?”
“我可不知道。”荼靡抬一抬眉,少女特有的娇憨之美自她的每个细微表情中流露出来,“对了,上面责成你找回公主遗骨,你准备怎么做?”
石洛一听到这问话,立刻叹了口气。
他一大早就到太尉府去接受训斥,好在上头并未责罚,只是让他立刻寻回公主遗骨。对于这种宽大的处理,他也相当奇怪。但要在建康城内寻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难度又如海底捞针。
“那人为何要冒充车骑将,带走公主呢?他手中的令牌不似假造,又是从哪里来的?”石洛冥思苦想。
此时他们二人正走在城东市集上,行人渐渐多起来。荼靡一抬头,向前看了两眼,忽然脸色发白。
她一转身,躲在石洛背后,从他肩膀上探出半边脑袋,偷偷望去。
石洛有些诧异,向着荼靡注目的方向看去,却见街边坐着一个少年。
这少年一头乱发,遮住了几乎大半张脸。街边的地面自然不怎么干净,他却随随便便席地而坐,仿佛就坐在自己家中的正厅一般。在他面前还插了根竹竿,挑起一块旗帜似的白色麻布,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捉鬼,每个五文。”
字迹却是苍劲有力的。
石洛见到那面麻布上写的字,不由得笑出声来,却感到肩上猛地一轻。
他一回头,荼靡已不知所踪。
那少年忽然抬头。
从披散在额前的乱发中,射出凌厉的目光,直逼石洛:“刚才在你背后的女子是谁?”
“一位朋友。”石洛反问,“你又是谁?”
少年散漫地以手拍拍那块麻布:“捉鬼之人,在下即墨小花。”
石洛忍不住又想笑。
“哪有这样的名字。”
“这名字不好?那就换一个,在下即墨忍冬。”少年微微侧头,“忍冬这名字怎么样?不好的话我再换一个。”
“你经常换名字么?”石洛觉得这少年十分奇怪。那块怪模怪样的麻布也罢,那五文钱的捉鬼价格也罢,这少见的姓和随心所欲的名字也罢,处处透出怪异,“真是少见的姓。”
“世代捉鬼,人丁寥落,因此少见。”
“你真是捉鬼之人?”石洛指一指那块麻布,“五文钱未免太廉价。”
“一箪食,一瓢饮。每日二餐一宿,最少需要五文。”少年漫不经意耸耸肩,“每日捉一个鬼,正好能够维持生活。”
“你是个奇怪的人。”石洛抓头。
“你也是,”即墨忍冬微笑,“和一个女鬼走在一起,身上又带着尸气!居然还平安无事,真是奇怪。”
“怎可对荼靡无理?”石洛叫起来,“她虽然有点奇怪,但怎么看都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啊!说她是鬼,你见过鬼在大白天这样走在路上的么?”
少年耸耸肩,嘀咕一声:“这家伙真迟钝。”
石洛自顾自说下去:“尸气……嗯,苏寒碧也这么说,看来真是因为护送公主的缘故?”
自称即墨忍冬的少年用额前头发下的眼望着石洛。忽略那些乱糟糟的头发,他的眼却十分的纯净美丽,眼里的天真表情,让他看起来好像一个很年幼的孩子:“公主?”
石洛自知失言,低头就想离开。即墨忽然一跃而起,以和那慵懒外形绝不相称的敏捷,拦在他面前:“你方才说什么公主?!”
“司马璎。”石洛抓抓头,“一位二十三年前,死于洛阳的公主。我负责送她的遗骨入宫,但是在路上被人盗走了。”
“一个正常人,要公主的遗骨又有何用?”即墨忽然来了精神,“骨来自父,肉来自母。公主的遗骨若被人盗走,那又是因为什么原因?”
石洛不由得低头看他,即墨的身形十分纤瘦,显出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更显孩子气,他抬起眼,仿佛全然未曾见到石洛探寻的目光,只翻眼看着天空中的云彩,喃喃自语:“……若盗走遗骨的人想用它来做些什么事,那可糟糕了。”
“能做什么事?”石洛问。
即墨斜眼看看他:“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感兴趣了。”
“啊?”
“有些巫术是必须用到人骨的,比如南疆的蛊毒,西陲的尸傀。但那些都只要一般的骨头就可以了,也未见得非要使用公主的啊,”即墨慢悠悠的说,“唯其如此,才让人担心。”
石洛心底升起一阵寒意,身边来来往往的路上行人,一时间仿佛有憧憧鬼影,在这繁华喧嚣的街头闪过。
杀阵 2
2
“你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闲着也是闲着。”
石洛看看离自己两步之遥,扛着那面怪异的麻布旗的即墨,不由叹气。
“我没有鬼可抓,没生意给你做的。”
“没关系。”即墨摸一摸耳朵,漫不经意地说。
此刻他们行到城南,即墨忽然说:“那是什么地方?”
石洛向他指的方向望去,不由愕然。
这一带正是秦淮河畔,此时晓月如钩,在落尽了柳叶的细枝交错间缓缓升上来,映照得水面一片雾茫茫的。
那些雾却是绛紫色的。
他信步向那边走去,既墨却一把抓住他:“小心点。”
“不过是些雾。”
“那,可不仅是些雾而已。”即墨认真地说。
石洛将信将疑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感到那紫色的烟雾似有生命力一般,向他迫来。烟雾一沾到身体,竟然有一种滞重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粘在自己身上,不停向下拽着。
他想起苏寒碧让荼靡带给自己的东西,当下取出那两颗小小药丸,向嘴里塞了一颗。一股清凉之气直冲脑门,不适的感觉立刻消退大半。
他随手将另一颗递给即墨。
即墨一接过药丸,看了一看,忽然“哎呀”一声:“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个怎么了?”
“这是能避瘴气,去瘟疫的清风玉露丸,须得十九年一开的雪莲芯来合药,十分珍贵。为什么你会有?”
石洛摸摸鼻子:“苏寒碧给我的。他那人,奇怪的东西多着呢!”
“你把这么珍贵的清风玉露给我?”即墨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清风玉露?名字倒也好听。”石洛对他咧嘴一笑,“药本来就是给人吃的,为何我不能给你?”
即墨也就不再客气,吞了那颗药丸。
两人向烟雾深处行去,过不多久,只见一叶小舟,泊在秦淮岸边。
晓月细柳,水上泊舟,这本是风雅美好的情境,此刻在紫色烟雾的萦绕下,却分外诡异。
船头有一人长身玉立,仰首望天。微风从他淡杏色的衣襟掠过去,让他看起来有飘逸出尘的感觉。那刀削一般深邃的侧面,正是在内城门见过一面的车骑将。
也正是将公主遗骨带走之人。
“喂——”
石洛正张口呼唤他,身边的即墨已冲了过去:“谢长庚,你果然在这里!”
“啊?”石洛愕然看向即墨,“你们认识?”
那被唤作谢长庚的人一听到即墨呼唤,脸色一沉,目光向这边转过来。
那双眼睛如此宁定而美丽,更显得他目光的冷酷:“即墨空竹,你还在找我?”
“空竹?不是即墨忍冬吗?”石洛抓头。
“我叫什么名字无关紧要吧。”即墨白了他一眼,又转向谢长庚,“把东西还给我!”
“我拒绝。”谢长庚简短地回答。
冷漠,而绝无回转余地。
“我能不能插句话?”石洛也冲过来,“这位谢长庚兄,是你假冒宫中将领,把公主遗体带走的吧?我能不能问一下,为什么?”
谢长庚仰首看天,连望都懒得望他一眼,只以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回答:“比起带走公主的理由,找回公主的遗骨应该更重要吧,中郎将。”
“的确如此呢,”石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将公主还给那抛弃她的司马皇室?”谢长庚发出一声低低的冷哼,“当初仓皇南逃时,将公主随意丢弃在北方,如今又千里迢迢去寻找她的遗体?这晋朝天子的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他说的话,自然是大不敬。但石洛却无法反驳他。对于那位公主的命运,他亦感到愤然。
“虽然如此,你假冒将军,盗走公主遗骨,是灭九族的大罪。为你自己好,将公主遗骨返还给我吧。”石洛好心地劝说他。
谢长庚这才好歹将目光转过来,凝视着石洛。
这人如此年轻英俊,表情又如此冷漠傲慢,本来是很容易招致别人的厌恶的。但石洛却无法厌恶他。他感到在那冷漠和傲慢下,谢长庚的神情里时时翻腾起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哀。
那种悲哀使他不由自主想去帮助对方。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返还遗骨,不必背负任何责任么?”谢长庚问。
石洛深吸一口气:“是的,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谢长庚垂目:“理由?”
“啊?”
“你替我开脱的理由。”
“我只是觉得你并非坏人。”石洛又习惯性抓抓头,“而你犯下的罪却足以致死,因此能瞒则瞒,能躲就躲。”
谢长庚冷冷一笑:“没想到你人还不错。最近不要呆在建康城了,尽量离开。”
“呃?”石洛茫然,“什么意思?”
谢长庚再不答话,身形一晃,就从小舟上跃到河岸,竟然是要走了。
“等一下!”石洛赶过去,“不把公主交出来,你走不得!”
即墨也跑过去:“不把东西交出来,我也不让你走!”
谢长庚冷笑一声:“你们两个居然凑在一起,真是异数。”
他一挥手,一朵巨大的火花猛然在石洛面前炸开,石洛下意识向后一纵身,远离了那火焰,却见谢长庚一挥袖,又将那火焰收了回去。
石洛眼底只残留着那金灿灿的光影。
“哗!”即墨大叫,“你的法术又精进了!”
谢长庚冲他促狭地眨眨眼:“那要多谢你啊!”
即墨握拳,生气地朝他喊:“好歹是我把你捡回去,又教你五行法术,你为何要偷我的东西!”
谢长庚轻轻一笑,在这笑声里,石洛又听到那种悲哀在飘荡。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他说,“为了你自己好,你也快点离开这座城吧。”
他嘬唇清啸一声,立刻从林间跑出一匹白马,到了近前,在他肩头摩挲。
谢长庚翻身上马:“失陪了。”
“站住!”石洛喊着,自背上取下弓箭,瞄准远去中的谢长庚背影。
箭簇在月下隐泛紫光,直对谢长庚后心。石洛拉开了弓,忽而犹豫。在这一犹豫间,对方已经跑远了。
即墨抱怨:“你为何不发箭?”
“我的箭法是上阵杀敌的,不是用来对付无辜之人的!”石洛放下弓箭,一脸不豫,“为何要我伤他?!他看起来也并非坏人。”
“你可知他盗走了我的东西!”即墨顿脚。
石洛白他一眼:“看你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也会为丢了东西着急么?”
“废话!你可知我丢的是杀阵图录!”
“——那是什么?”石洛一脸不以为然。
“我应该告诉过你,我的家族世代捉鬼。”
“是有这么回事。”石洛继续不以为然。
“我家中有世代流传下来的一些神物,杀阵图录就是其中一件。”即墨娓娓而谈,“这是一种通灵阵法无限扩大后的产物,因为过于有干天合而被封存。”
“你说了半天,还是未说清楚这东西是做什么的。”石洛依然不以为然。
即墨抓抓自己的耳朵。
“这么说吧。驾驭鬼神之术,是一种对自然的逆反。这种逆反是所有与鬼神相通之法书的根本原理。而杀阵图录就是使用某种方式,布下巨大的逆五行阵法。当这个杀阵布成的时候,阵中的一切生死,将会完全颠倒。”
“我还是听不明白。”石洛听到颠倒生死的词句,好歹集中起一点注意力。
“简单点来说,就是在杀阵之中,所有的生者将死去。而得到他们的生命力后,所有的死者将复生。”
石洛听到这一句,迷茫了一刹那,猛然醒悟。
“——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所以杀阵图录被先祖封存。”即墨的神色带点阴沉,“两年前,我在北方遇到谢长庚。当时他居无定所四处漂流,我见他的资质十分惊人,就带他回我家中,又教他五行法术。他学得很快,仅仅两年,就隐然凌驾我之上。三个月前,他忽然和杀阵图录一起失踪了,我这才离开即墨家,到处寻找他。”
“三个月……三个月前,正是陛下梦见公主,因此派人去北方寻找公主的时候。”
“谢长庚的法术相当高明,驾驭一两个小小梦魅,给陛下托个假梦,方便得很呢。”即墨浅笑。
“可他为什么需要公主的遗骨?”
“杀阵发动之时,需要一个死者成为杀阵的中心,也就是阵眼。而这个死者的所有骨肉至亲,都会成为杀阵发动之时首先针对的人。”
“——那便是晋朝的皇室,司马家族!”
即墨点头。
石洛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仿佛有极度无情的神灵之手,在轻微地触摸他的背脊。
“你现在还觉得他是好人?”即墨悠悠的问。
石洛无法回答他的问话。
“其实,和他两年相处下来,我一直觉得,他的心中横亘着一个难解的心结。我却不知他想灭亡司马家族,灭亡整个建康城。”即墨失神地喃喃自语。
一阵风吹来,那诡异的紫色烟雾渐渐散去。
即墨抬头望天,忽然脸色一变。
“怎么?”石洛问道,也抬头望去。
正是前半夜,天空中显出奇异的景象。
以金色的长庚星为首,随后是红色的荧惑,朱紫色辰伶,月白色岁星与暗蓝色镇星,五颗大星排成一排,在天域浮现。
十分惹人注目。
这五颗星辰司掌金木水火土,本来绝不可能以这样的形态同时出现。石洛仰首看着,不由得目瞪口呆。
“精彩。”即墨喃喃的说,“杀阵已经开始运转。”
石洛侧目望去,只见这拥有着稚气面孔的少年也仰首望着天空,五颗大星的光芒映照下来,他的表情超脱了凡人的恐惧,而显出兴致勃勃的神情。石洛不禁感到一阵悚然。
杀阵 3
自从晋朝皇室迁到江左,北方已经被匈奴、鲜卑、羯、氐、羌五族瓜分,陷入战乱的时局。而晋朝控制的江南,却显出一种慵懒颓靡的歌舞升平。
元帝、明帝与成帝延续了他们尚在北方时,于宫中布置星台,令人观星的传统。也许所有的帝王家族都无法勇敢直面天下兴亡的因由,而宁可将一切变迁都软弱地归咎于天象。建康城的观星台就建在皇城之中,宫殿后面的石头山上,七层的回旋建筑,琉璃作顶,美不胜收。站在观星台上,低头可以俯瞰整个建康城,抬头可以将星空尽收眼底。
这天凌晨,观星人连滚带爬跑进宫廷大门时,星辰清晰的为建康城的末日标上了印记。
太白、荧惑、辰伶、岁星与镇星一同出现在天幕,并且在沿着某种神秘的轨迹运行。这个消息给朝野带来了奇怪的影响。无人知道这样的星象是吉是凶,观星人夜复一夜不眠不休观察着天象,作着徒劳的推算。反复揉摩而制成的帛书上,推算下的星辰轨迹重重叠叠,终于将整张帛书染成了谁都看不懂的墨涂。而成帝司马衍也忧心忡忡听取着观星人禀告的一版又一版关于星象的预言。在这样的慌乱中,公主司马璎的遗体失踪一事,竟然被人忽略了。
但有一个人却忘不了。
石洛已经求见大司马王圻数次,都被拒绝。
以他的身份,在军中不算很高,难以直面大司马和都督这级人物。他听了即墨所说的杀阵之事,急于将此告知上司,却因天象异变,所有的人都在慌忙中,无人有暇理会他。
这一日他又到了王圻府门前,而后被冷冰冰挡在门外。从门口的守卫处得到的信息是,大司马王圻正在会客,而像他这样的中郎将想要求见大司马,至少要提前半个月过来排队。
石洛站在府门口,正在思考如果翻墙进府会不会被当作窃贼抓起来,忽然见到府门内出来一个面熟之人。
那男子已近中年,衣饰华贵,容颜中流露出一种天生的精悍与贵气,正是东海王司马桐。
石洛曾因司马桐的夫人雁姬诞下狐女的旧事,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却因身份地位悬殊,并没有特殊交集。此刻眼见司马桐就要上车离开,一时情急,伸手招呼:“东海王殿下!”
司马桐的身形微微一顿,向他望来。
石洛当下不管不顾,跑上前去:“殿下能否为我引见王大人?”
“你有什么事?”司马桐微微皱了皱眉头。
两晋之时,对门第高下看得极重。石洛身为中郎将,血统却是胡汉混血,在东晋士族的眼里算得上很低微了。他眼下的举动可算无理。但石洛却管不了这么多,就欲将这几日的事情都说出来。
但他才说得几句,一说到那俊美傲慢的年轻人名字叫做谢长庚,司马桐立刻一声冷哼,打断了他的话:“你胡说什么!谢长庚怎会如此年轻?”
“啊?”石洛诧异,“您知道这个人?”
“我当然知道。江左士族,以王家和谢家门第最高。谢长庚是谢家子弟中的翘楚,因为才华横溢,文武双全,受先帝赐名‘长庚’,寓意他和长庚星一样光芒耀眼。不过——这乃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二,二十多年前?!”
“二十三年前,匈奴刘渊之子刘聪攻陷洛阳,他带兵出战,不知下落。你谎造他又出现,倒是似模似样,但他如今若还活着,也该是四十许人了!”司马桐以憎恶的眼神盯了石洛一眼,似乎在说“你撒谎的水准太不高明”。
石洛不由得抓抓头。
“谢长庚当年经常出入宫廷,那时我还年少,也曾跟着他学习剑术骑射。自从洛阳城破,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司马桐叹息一声,再不理会石洛,转身上车。
石洛忽然喊:“但盗走璎公主遗骨的,确是此人!”
司马桐的身形顿了顿,钻进车厢。
车厢的帘子一落下,立刻隔断了石洛的视线。透过那暗碧色的湘妃竹帘,司马桐的声音低低传过来:“璎公主是我的堂姐。当年,谢长庚和她感情很好。若无战事,他们两人应该早已成亲,儿女成群了。”
然后他静默下去,马车徐缓的经过石洛身边,渐渐远去。
石洛正在茫然,忽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见面前的人眉目逸然,一双细长的眼似笑非笑看着他,却是好友苏寒碧。
“如何了,你的调查?”
“糟糕得很。”石洛一见是他,不由得诉苦,“盗走司马璎的遗体之人名叫谢长庚,东海王却说真正的谢长庚应当已有四十多岁了。我遇到一个奇怪的少年姓即墨,他说谢长庚从他手上偷走了杀阵图录。而后天空又出现异象,真是让人不知所措!”
“我怎么觉得你不知所云?”苏寒碧浅笑,“石洛啊,你说的三件事本就是一件事啊。”
“嗯?”
苏寒碧微微抬一抬下颌,示意石洛跟他走。石洛当下跟过去,不多时,到了一处水榭。
二人找了间靠水的小间,席地坐下,沏了一壶茶慢悠悠的喝。石洛忍不住又问:“你方才说,三件事本是一件事?”
“假设你遇到的人就是谢长庚,他可对你说了什么?”
石洛抓抓头。
“啊,他赞我是个好人。”
苏寒碧扑的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石洛瞪他,忍不住抱怨,“你是不是很喜欢取笑我啊!”
“没有的事,”苏寒碧赶快喝了一口茶,“然后呢?”
“然后啊,叫我离开建康城!”
“哦。看来他是立志要布下杀阵,逆转整个建康城的生死。”
“什么?”
“生之极为死,死之极却不是生。”苏寒碧沉思,抿了一口茶在嘴里,“人死,则魂归上天,身躯归于大地。而杀阵却能逆转生死,若他这阵布成了……”
“会怎么样?”
“不是很明白么?”苏寒碧用透明澄澈的眼睛望着石洛,“这座城将成为死城,所有活着的人都会死去。”
“这,太可怕了!”
“所以,叫你离开建康城,是不想让你在这里陪葬。”苏寒碧浅浅一笑,“这位谢长庚兄,倒也好心。”
“这也叫好心?!”石洛叫起来,声音中流露出义愤,“他要全建康的人的性命!那可是几十万条人命啊!我本还以为他不是坏人呢!”
苏寒碧悠然说:“你的好人,坏人,是用什么标准来判断呢?也许对谢长庚来说,自己的做法并没有错。”
“也许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善恶分界。”石洛一字字的说,“但以全城数十万的性命作赌注,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都绝对不是善!”
苏寒碧有些愕然的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石洛,说得好,你总是让我意外呢!”
爽朗清脆的笑声直传到水榭外。
门帘忽然被人掀起,一个伶仃的身形闪进来。
正是即墨。
“嘿,老远就听见你的笑声,有什么事儿这么高兴?”他仿佛多年老友一般对苏寒碧打了个招呼,而后又对石洛招招手,“你呢,有什么进展?”
石洛干咳一声,“我来介绍,这是苏寒碧,建康城的神医。这是即墨……”
“即墨紫苏。”即墨干脆明快的说。
“啊?”石洛抓头,“你又换名字了?”
苏寒碧若有所思看着即墨:“你姓即墨?”
即墨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啊,很少见吧。”
苏寒碧再看看他手上那面麻布旗帜,微微笑了笑,探手入怀。
手再伸出来的时候,捏了几枚小钱,叮叮当当落在桌面上。
“即墨,这是五文钱,请你捉一只鬼。”
即墨的眼睛亮起来,带着愉悦的神采,看向苏寒碧:“哪只?”
“司马璎。”
即墨带着他那搞笑的旗帜离开后,石洛忍不住开口问苏寒碧:“为何要给他五文钱?”
“他的旗上不是写了‘捉鬼,每个五文’么?”苏寒碧反问。
石洛抓抓头:“我以为那只是个玩笑——五文钱也太少了!”
“你不懂捉鬼的规矩。”苏寒碧淡淡说,“捉鬼之事,必须收钱,否则会夭了自己的寿数。钱不可过多,否则就是贪婪。五又是大衍之数,最为合适。所以捉鬼一只,收费五文,公允得很啊!”
“我不是很明白你在说什么。”石洛叹气,“总之……为什么让他去捉司马璎?司马璎又不是鬼。”
“现在不是,很快就会是了。”苏寒碧用一种花开花落两不相干的口吻,淡淡的说。
杀阵 4
灾厄降临了建康城。自天幕的正中,荧惑、辰伶、岁星与镇星移动着,它们所过之处,天空一片绛紫,不复江南冬日那带有枯干的暗蓝色泽。而在四颗大星轨迹的交叉点上,长庚星耀眼的金色光芒恰似一枚箭尖,指向王城。
除了这五颗星的光芒以外,天空中再不见任何光明,整座城笼罩在日蚀般的永夜中。惊惶的居民成群结队向城外逃去,却发现所有的道路都被绛紫色的浓雾封闭,无论如何探索,都会回到城中。
自高处望去,整座城沉没在醇厚的烟雾中,恰似鬼域。
这座昨日还是众邦之都,美不胜收的江南城池,仅仅一日之间,在那五颗星的运转下,已奠下灭亡的影子。
天子司马衍坐在宝座上,神经质的手指将皇袍的下摆撸了又撸。身边,朝臣们面面相觑,彼此都觉得脸色不太好看,这一方面是因为这奇怪的局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光线暗如深夜,只能依靠灯火的照明。而即使是在这皇宫正殿上,绛紫色的雾气依然无处不在,以至于那些辉照壁明的烛光都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一般。
“怎么做才好?”司马衍勉强提声,四下一片死寂。
他向左右看看,看到隐约紫雾里那些朝臣瑟缩的面影,不由得叹息一声:“朕广有天下,而今却在此束手无策?我们大晋的气数,当真已经尽了么?”
忽然有一个声音,沉静温柔地说:“不错,你的气数尽了。”
司马衍愕然抬头,就见一个青年抱着一具笼罩在紫色纱罗中的人影,如入无人之境的,自殿前守卫的环绕中,一步步走上来。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将此人拿下!”
大司马王圻好歹回过神来,大声呼喝着殿前的守卫。那些守卫拿起矛戟冲向这个莫名其妙的闯入者,可是才一靠近他,纷纷大叫着丢下手中的武器,掐着自己的脖子倒向地面。
众人惊惧不已,仔细一看,从青年怀抱着的,笼着纱绫的人影上,正散发出越来越浓的紫色烟气。
“莫非你就是造成建康城如今景象之人?”东海王司马桐惊魂稍定,开口问道。
那青年走近了,抬头微微一笑。
“不错。”他说。
司马桐一见他的面容,身形一阵颤抖:“谢长庚!”
那抬起来的脸,出奇的俊美,出奇的年轻,在紫色烟气的笼罩中,诡谲得不似人类。
谢长庚侧目看着他。
“哦。”他淡淡说,“我记得你。你是我和璎儿一起游玩时,经常跟着的那个小堂弟。”
司马桐沉重地点头:“长庚,你为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谢长庚嗤笑,“问这张该死的宝座吧。”
他走到王座面前,抬起一脚,就把瑟瑟发抖的成帝司马衍踢了下去。
而后,将手中的人,以温柔彻骨的手势,放在了那王座上。
司马桐立刻扶住了从宝座上滚落的皇帝,抬头一看,不由得又惊呼出声。
那紫色烟气笼罩中的,被谢长庚放置在王座上的,却是绫罗包裹的一具枯骨。
“这是?!”
谢长庚完全不去理会司马桐的惊呼和司马衍的叫喊,只低头凝视着那具枯骨,端详了又端详,然后说:“璎儿,你看,这就是你一直想做的事。你回家了。”
司马衍猛然挣脱司马桐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这君王的身体就摇晃着在丹陛上跪倒:“璎妹——?!”
谢长庚猛然回首:“不许你喊她的名字!你们司马家守不住北方天下,仓皇渡江逃往这里,却要我们为你们殿后卖命,让璎儿这样的弱质女子牺牲!”
“朕又能怎么办?”司马衍失神地喃喃自语,“洛阳城破之日,朕也只是个担惊受怕的少年啊!”
谢长庚垂目,冷笑一声,而后对司马衍缓缓抬起手,食指指向司马衍的眉心。自他的指尖渐有紫气逸出,如一线剑锋般,向着司马衍飞去。
“住手!”从殿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大喝。谢长庚侧一侧头,就看到石洛冲进来,一脸义愤。
谢长庚挑一挑眉:“是你?”
“果然是你布的杀阵!”石洛大喊,“建康城的百姓,有不少都倒下了,你赶快停止这阵势!”
“哦?”谢长庚笑起来,“看来,生死之极已经开始逆转了。”
他斜首看向晋帝司马衍,手中紫烟去势更疾:“就从你开始吧。”
石洛左右一看,见到地上一名侍卫背上的大弓,立刻取下,对准谢长庚,张弓搭箭。
眼看紫烟就要触及司马衍,石洛更不犹豫,一箭射出。
箭支去势如电,眼看就要射穿谢长庚的手,他的手腕忽然一转,那股紫烟立刻转了方向,向着石洛急飞而来。
石洛躲避不及,立刻被紫烟打中胸口。烟雾本是无形之物,他却感觉好似当胸着了一箭,那火辣辣的痛立刻蔓延开来。
“我本不想杀你。”谢长庚说,“你还算个不错的人。”
石洛身形晃了晃,想说什么而终于颓然倒地。
谢长庚凝视着他倒在地上的身躯,微微叹了口气。
而后他目光流转,扫视了一遍殿内群臣,以清晰而冰冷的声音说:“杀阵将成,司马家的天下,到今日为止。”
苏寒碧和荼靡赶到时,皇宫已完全笼罩在紫色的浓雾中,时辰明明是正午,却已几乎伸手不见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