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碧之所以能够毫无阻碍的穿过浓雾来到正殿,是因为荼靡手中的小小灯笼。这灯笼以琉璃为壁,色作七彩,看起来煞是玲珑可爱。它并未发出什么耀眼的光,但随着那小小的七彩灯光映照之处,紫雾就悄然淡去了。
苏寒碧一来到大殿之上,立刻见到上至成帝司马衍,下至守门的卫兵,全都横七竖八倒在那里。他俯身探了探倒在那里的人的呼吸,发现他们都还有着微弱的气息,显然生命力还未完全枯竭。
苏寒碧一抬目,就在地上的人中,发现了石洛的踪迹。
石洛躺倒在地,一手仍紧紧抓住弓箭。苏寒碧立刻抢过去,扶起他的身躯呼喊,却没有任何回应。石洛显然伤得比其他人更重,在他身上,已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他正伸指去摸石洛的脉门,身后忽然响起个懒洋洋的声调:“太好了,幸而你有七焰灯,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走进来。”
他一回头,就见到即墨跟在自己身后,依然是那副悠闲慵懒的样子。
一见到即墨,荼靡小声惊叫,将灯往地上一抛,立即隐匿了身形。
即墨冷冷向她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
苏寒碧伸指拧一拧眉心:“你是跟着我们进来的?”
“是啊。杀阵一起,紫雾所及之处,阳界道路关闭,阴间道路打开。唯有用冥狱七界中的植物做成灯芯的七焰灯,才能带领凡人走入阵中而毫发无损。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制造清风玉露,又拥有七焰灯?”即墨盯着苏寒碧问。
“我?我只是个凡人。”苏寒碧浅笑,转而又看向怀中的石洛,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担忧,“但我明明给了他两颗清风玉露,为何他还是受到紫雾的伤害?”
即墨摸摸耳朵:“啊,上次见到谢长庚时,他给我吃了一颗。”
苏寒碧挑起眼睛,望着他:“哦?但即墨世家的人,需要么?”
即墨摊摊手:“我不是故意的。我怎么知道,他明明看到皇城被妖雾笼罩,还是一个劲的望里冲啊!”
“石洛就是这样的人。”苏寒碧轻声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是因为他认为那是正义。”
“傻瓜。”即墨轻嗤一声,“算了,看他这样子,已经没救了。”
苏寒碧也不回答他,只是吃力地扶起石洛毫无反应的身躯,向外走去。
“你去哪里?”
苏寒碧站定,目光轻忽地飘向即墨:“你可知谢长庚和司马璎在何处?”
即墨摸摸头:“他们一定在观星台。”
“哦?”
“观星台是城中最高之处,最利于杀阵的发动。”即墨随手将额前的乱发分开,目光灼然,“大约三个时辰后,杀阵就会完全成功,建康城将变成一座死城。城中所有的生者将死去,而原本的死者却会复生,成为谢长庚控制的、来自黄泉彼岸的大军。你既然拥有七焰灯,想必可以带他安全离开,不要再回来了。”
“那你呢?”
“我去找谢长庚和司马璎。”即墨摊手,“杀阵图录是从我手上遗失的,我有责任。”
苏寒碧扶着石洛向外走,丢下一句话:“你也是个傻瓜。”
石洛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下意识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辰?”
他等不到回答,支起身体一看,却见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紫到浓黑的雾,辨不清白天黑夜。
只有身边一盏七彩琉璃灯的光芒,在微弱地闪着。
他猛然觉得口中一股血腥气,正感到有些不适,忽而看到苏寒碧倒在身边。
“苏寒碧!你怎么了?”
“他为了救你,割开自己的血脉让你饮血。”荼靡从黑暗中闪出来,悠悠地说。
她扶起苏寒碧,七彩琉璃光照下,苏寒碧双腕血迹未干,气若游丝。
石洛是第一次见到这奇才有如此羸弱的样子。
“天下人皆知苏寒碧是神医,却不知他真正能起死回生的,是他自己的血。”荼靡的声音里带着忧郁,“若是被他们知道了,恐怕碧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石洛愕然了一瞬,立刻明白。
能起死回生的血液,自然会被有权有势之人觊觎。
“他为了救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今离杀阵完全成功只剩两个时辰了。”荼靡伸手,将七焰灯递给石洛,“用这盏灯可以离开这雾,赶快带着碧走吧,离开建康城。”
石洛茫然接过灯:“那你呢?”
“我没关系的。”荼靡悠然说,“我倒很有兴趣知道,杀阵运转之后,我将变成什么样子。”
石洛低头看着那盏灯,和在灯光映照下苏寒碧毫无血色的脸,猛然下定决心,将灯交还到荼靡手上:“你带苏寒碧出城。”
“那你呢?”
“我要回宫,去观星台阻止谢长庚。”石洛咬牙,“让我离开而全城的人都惨死,我做不到!”
荼靡上下打量着他,绽出一个笑容:“你果然是个傻瓜。”
“你们快走吧!”石洛催促她。
荼靡却反手将七焰灯又塞给他:“没有了这盏灯,你连这大门还未迈出,就气绝身亡了!”
“那你们……”
“没有这盏灯,我们也无法离开建康城。”荼靡噘起嘴唇,“所以,你必须杀掉谢长庚,否则,你和苏寒碧都会死在这座城中,和那数十万无辜百姓一起。”
石洛低头,握紧了拳,猛然拾起自己的弓,转身向门口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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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阵 5
街道上全是弥漫的紫雾,一点活物的动静都没有。随便望去,就能见到僵卧的人体或者马匹犬只。石洛向前跑着,注意到除了他手中的灯光,一点亮光都没有。
他抬头望天。天空中见不到一点阳光,却有着让他吃惊的异像。
以天顶金色的长庚星为中心,荧惑、辰伶、岁星与镇星正在以肉眼都可察觉的速度向天顶移动,眼看就要五星合一。
在灯光指引下来到皇宫,成帝司马衍和众臣知觉全无的身体依然横七竖八躺在大殿上。他不管不顾一路直入内宫,而后上得石头山来,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那灯光的一点点亮,照得身边的空间诡谲无比。
幸而他对这一带的路还较为熟悉,过了约摸大半个时辰,已来到最高处。山风凌厉地吹过来,这才发现背上全是冷汗。
前面忽然一片亮光,石洛急忙奔过去。
他目瞪口呆看着那原本巍峨华美的观星台,已塌陷成废墟。脚边滚落的,都是七彩的琉璃瓦。
在废墟之中,有灵力和法术互相攻击而形成的乱流。正是这些乱流的相互撞击,将观星台撕扯得粉碎。
那在互相斗法的两人,正是即墨和谢长庚。
即墨身上多处伤痕正在流出殷殷血液,明显落在下风。他至今未败的唯一原因,只因谢长庚站在那里并不移动,硬挡下了他的许多次攻击。
因为谢长庚背后的石座上,放置着公主司马璎的遗骨。
在熹微的紫光中看起来,笼罩在重重绫罗中的公主,仿佛活着一般。
石洛知道那只是个错觉。
此时他的出现,引致场中二人的注意。即墨一见到他,惊了一惊,就在这一瞬间,谢长庚伸手指天。
那天上仅存的五枚大星猛然投下金色、红色、朱紫色、白色和蓝色的光芒在地上,就在他们之间,观星台废墟的中心,形成巨大的十字花图形。
这五个星点的投影猛地发出巨大的光彩,即墨大叫一声,身形被那光芒震飞。
石洛急忙伸手扶住他,见他眼睛和嘴里一起溢出血来,受伤非轻。
“杀阵已成。”谢长庚用一种寂寥的声调说,“你们已无力回天了。”
石洛目瞪口呆看着那五个星点渐渐合一。
“你们既有七焰灯,想必杀阵也无法逆转你们的生死,不妨就呆在灯光范围内乖乖看着。”谢长庚说完,就回到司马璎的遗骨旁,隔着重纱轻轻握起她的手。
他的手势如此轻柔,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具骷髅,而是他新婚燕尔的妻。
“璎,你看,整座王城都在你的脚下,他们的生死都只为了你。曾经抛弃你,伤害你的晋朝皇室,已经受到惩罚,无一能够逃脱。”谢长庚以温柔的语调,说着如此可怕的话,“现在,醒来吧。”
即墨忽然大叫起来,叫声里隐含恐惧:“天啊,她在动,她在动!”
谢长庚侧首,满怀怒意地“嘘”了一声,而后又回头凝视着司马璎。
从笼罩在公主脸上的面纱下,那隐约的骷髅轮廓渐渐丰隆。
面纱忽然有了轻微的起伏,那仿佛就是有生命的气流在下面呼吸。
“——璎?”
谢长庚的声音里带了颤抖。
即墨咬牙,辛苦地抓住地上自己那挑旗的竹竿,一手折断。
从折断的竹竿内,露出三支朱红色的箭簇尾羽。
他拔出这三根箭,递给石洛。
“射她。”他喘息着,破碎的血沫从唇边溢出,“这是我家中世传的杀鬼之箭,只有心地纯净之人才能使用。很遗憾,我一直无法用它们,也许你可以。”
石洛从背上解下自己的弓,抽了一支箭搭在弦上:“射谢长庚?”
“不,射司马璎。她才是此阵的中心。只有她魂飞魄散,这杀阵才能破解。”
石洛点头,瞄准了司马璎,拉开弓弦一箭射出。
这箭破空而去,灌注了石洛的傲人箭技,势不可挡。谢长庚却一声冷笑。
那箭就在离他们还有数丈之遥,忽然碎裂。
“啊?!”石洛目瞪口呆。
“你以为凭着小小的杀鬼之箭能破我的阵?”谢长庚回身,慢慢站起来,“你们两个也太过烦人,先送你们去幽冥黄泉吧!”
“还有两支箭,再试试!”即墨的声音里已经带了绝望。
石洛却看到,司马璎已经开始动了。
一双堪比白玉的手摘下面纱。那是一张美丽皎洁的脸,看上去仅有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头黑发如云似墨,自肩头泻下。
她张开口,说出复活后的第一句话。
却不是对着背朝她的谢长庚。
而是对着石洛。
“射星!”她喊,脆生生的声音里带着惶急,“射星的影子!”
谢长庚猛然回首。
石洛一听之下,见五星合一后在地面投影的星点只剩一个,正是那发出熠熠光华的中心,当下也无暇思索司马璎为何要出言指点自己,张弓搭箭射出,正中星点。
那箭斜斜插入地面,一刹那间,光华猛然炸开。
然后又沉寂下去。
就在这一瞬,周围所有的紫雾似乎拥有自己的生命力,开始纷乱地涌动。
即墨抬头,见天空中那本来已经合而为一的五星开始蠢动,渐渐分解。
“太好了!石洛,阵法打破了一个缺口!你快用箭射司马璎!”即墨大叫。
石洛抽出第三支,也是最后一支箭,瞄准司马璎。
他忽然犹豫了。
司马璎很美,正是一个少女绽放得最灿烂的年龄。那花骨朵一般的脸庞,和仅仅数瞬之前的白骨形成如此强烈的对比,使他一时不忍下手夺取这样的生命。
“石洛!你在犹豫什么!”即墨大叫,“你不杀她,全建康城的人都会死!”
司马璎站起来,对着石洛张开手臂。
“杀了我吧。”她说,声音里没有一点犹豫和恐惧。
石洛咬牙,松手。
箭离弦。
在这个瞬间他别过头去,不忍见这美丽的公主魂飞魄散,再度归于白骨。
司马璎的惊呼声和即墨的一同响起。
石洛回头。
他的箭没有射中司马璎。
因为谢长庚忽然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一箭。
“糟糕!”石洛咬牙。
杀鬼之箭的锋利,比之凡间的箭尚有不如,这一箭只射中谢长庚的肩头,而他们已没有箭了。谢长庚一旦反击,该如何是好?
却见即墨脸上,显出悲欣交加的奇怪表情。
谢长庚却全然不管自己的伤,只对着司马璎,柔声说:“你没事吧?”
“长庚!”司马璎慌乱地叫着,扑到他怀中。
谢长庚搂住她:“无妨,这箭只能伤你,不能伤我的。”
即墨叹了口气。
“谢长庚,”他慢悠悠地说,“你一直没发现么?”
谢长庚呆了一呆,抬头看着他。
“其实你早就已经——”
司马璎忽然尖叫一声:“不要说!”
即墨一字字说下去:“早就已经死了。”
众人一时都静下来。
良久,谢长庚一声冷笑打破沉默:“我?死了?”
“谢长庚,时间已经过去二十三年了。”即墨的孩子气的眼睛里,有一种悲悯神情,“你所爱的公主璎,也早就化为枯骨,为何你却一直保持不变?”
谢长庚默然,脸上渐渐变色。
司马璎抓住他的衣襟,开始无声地啜泣。
“为何我第一次见你,就带你回我们即墨世家?”即墨叹息,“因为我见到的是一只不知自己已死的可怜的鬼魂。身为捉鬼世家的子弟,我感觉自己有责任超度你,却未曾想到被你盗走杀阵图录。”
司马璎猛然掩住自己的耳朵。
“不要说了,请不要再说了!”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谢长庚缓缓说。
他肩上中箭的地方,开始向外逸出紫光。
谢长庚握住公主的手。
“在洛阳,我们从乱军中失散后,我只想着四处寻找你,未曾想到,竟然已经过去二十三年了。”
司马璎摇头,泣不成声:“我复活的过程中发现,你竟然以我为阵眼,布下逆天杀阵。无论你是多么仇恨司马皇室,也不能以全城百姓来陪葬啊!因此我才指点他们破阵,却未曾想过,会害了你……”
谢长庚的手指留恋地擦过司马璎的面影,指尖已泛出透明的浅紫色。
“没关系。布下杀阵逆转生死,我真正想的,无非是见你一面。”
他的身躯猛然委地。司马璎尖叫着一把抱住他,发现怀中只剩一具支离破碎的骸骨。
她忽然不哭了。
石洛扶着即墨站起来,看着司马璎从谢长庚的遗骨堆中,捡起那支杀鬼之箭。
“不要!”石洛徒劳地喊。
司马璎抬起头,给他一个带泪的笑。
“我不死的话,杀阵会继续存在吧?”她问。
石洛茫然失措,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们本在二十三年前就离散了,我不知他的死,他不知我的死。他的魂在地上找了我二十三年,能和他见到这一面,我很满足。”司马璎对着石洛浅笑,“谢谢你。我和他,无论生死,都在一起。”
好美的笑。
似风中吹落的一朵白花。
她闭了闭眼,将箭尖朝自己的喉头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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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阵 杀阵 尾声
尾声
远处传来爆竹烟花的声响,热闹非凡。
是除夕之夜。
儿童们在外面的街道上跑着,喊叫着除夕夜的吉祥话儿:“恶鬼出门!福神进门!恶鬼出门!福神进门!”
这遥远的喧闹声响,更显得庭院中的寂静。
苏寒碧手腕裹了厚厚绷带,斜倚在榻上,看着石洛坐在一边廊檐的阴影下。
“他回来后就一直如此么?”
即墨叹口气:“是啊,一直郁郁不乐的样子。他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应该可以挽救谢长庚和司马璎的。”
“挽救?”苏寒碧浅笑,“那两人,无论生或者死都心心相印,又何须人挽救。”
即墨同意地点头。
“不错,他们无论生死,都在一起了。”
“不过,你为什么在这里?”苏寒碧挑眉,看向即墨。
即墨叫起来:“我丢了杀阵图录,又没能成功阻止谢长庚,现在回家肯定会被族中长老骂死,你就收留我好啦!”
“话说回来,建康城又恢复了以往的繁华和悠闲。那场变乱,都无人记得了呢。”苏寒碧看向石洛的背影,忽然微笑起来,“不过……听说宫内的人来收敛公主璎的尸骨入葬时,抱怨过公主的骨头特别的多,简直是两人份的。石洛,你知道这件事吗?”
石洛回头,眨了眨无辜的眼睛,“我什么也不知道呀。”
“——你偶尔也会变得狡猾嘛。”苏寒碧轻声笑起来。
金缕镜 楔子
•;楔子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我合起手中竹简。湘竹的清润质感在手心里留下一道冰凉。
“荼靡,你看,这几句可不正是说的我吗?”曼虞轻巧地转了一个身,巧笑倩兮地问我。
“曼虞,山鬼是楚辞中的神女,怎么会是你?”
曼虞嘟起嘴儿不答,随手取了一面琢花铜镜,递到我的面前,自己也凑过脸,和我的并在一处:“荼靡,你看,含睇宜笑善窈窕,可不就是说的我?”
镜中,映出两张年轻的脸庞。那姿容是如此鲜明的对比……
金缕镜 金缕镜1
建康城西郊,有一座独户宅院,平日里少有人敢接近。
因为这寂园的主人,神医苏寒碧,在传说中有驾驭鬼神之力。
但也有些傻瓜,从来不把这种说法放在心上,比如他的好友——中郎将石洛。具体表现在,每当微薄的饷银用完,石洛就会跑到苏寒碧府上蹭吃蹭喝。所谓朋友有通财之义,他蹭饭从来都蹭得心安理得。
“对了,你听说没有,最近的鬼恋之事?”这一日石洛又来找苏寒碧聊天,两人杀了几盘棋后,石洛忽然问苏寒碧。
月色十分皎洁,如水沉静,凉彻肺腑,正是冬夜最动人的一刻。
“鬼恋?”苏寒碧在月色中微微一笑,“说来听听。”
“大司马王圻有个女儿,数年前去世了。前日王大人的夫人在郊游时,遇到一个书生在路边兜售一面金缕琢花的镜子,竟然是她家女儿的随葬之物!”石洛清清喉咙,“王夫人将这书生召去一问,书生回答说是有女子和他相恋所赠——而那女子,据他形容,正是王圻大人几年前去世的女儿!”
苏寒碧嗤笑一声:“何以见得?”
“那书生形容和他相恋的女子衣着,正是王家小姐下葬时身上穿着的,分毫不差!看来真有女鬼爱上书生……”
“那是盗墓之人的托词。”
“——啊?!”石洛目瞪口呆。
“去年建康城有七起人鬼相恋之事,共同特征是:其一,女方是鬼,并且是家世显赫、陪葬品丰厚的鬼。”苏寒碧抿了一口茶,悠悠地说,“其二,这些女鬼都送给恋人价值不菲的纪念品。当然,纪念品都是她们的陪葬物。其三,这些男子都会将陪葬品拿来出售,而不是珍藏——若真是恋人所赠,为何拿来出售?”
石洛抓抓头:“这么说来,那书生,竟然是个盗墓贼?!”
苏寒碧微微挑一挑眉,以细长清澄的眼睛斜睨向石洛:“这些晋朝士族,笃信鬼神之道,所以才会相信鬼恋的说法。你也会信,真是奇怪。”
“我倒不是崇敬鬼神才相信这说法。”石洛苦恼地皱眉,“只是,那位曼虞小姐以韶华之龄病逝,若死后能拥有一段爱情,难道不好么?”
苏寒碧微微含笑,正要说话,他们身后忽然传来器皿落地碎裂之声。
两人愕然回首。
荼靡站在那里,本来娇弱如桃李的脸庞变得煞白。
地上,滚落两盏清茶。
“怎么了?”石洛愕然问,“荼靡你不舒服?”
荼靡向前,急急询问:“你说的是王曼虞?她的墓被盗了?!”
石洛抓抓头:“这,真是盗墓么?……嗯,那位书生出售金缕镜被发现后,王大人发掘女儿的墓穴验证,发现墓中其他殉葬之物都在,唯独曼虞小姐的尸体不见了。他认为女儿果然有灵,所以更为相信那书生的说法。”
“那书生姓什么?”荼靡继续追问。
石洛皱眉,侧首想了半天:“郑?陈?沈?”
荼靡顿了顿脚,嘟了嘟嘴,一转身就进了内室。
石洛犹自苦思:“鬼恋真是盗墓的托辞?那我要不要告诉王大人?”
苏寒碧垂目:“盗墓之罪,按律当判绞首。你若觉得那书生该死,就去告发他吧。”
“你为什么总要给我出难题?”石洛不满。
忽然传来一声冷笑:“不必为难。那书生已经被下狱了!”
石洛一回头,却见一个少年站在院门口。一头蓬乱的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手底竹竿挑着的麻布旗帜十分惹人注目,也十分引人发笑。
因为那上面写了一行飞扬跋扈气势非凡的大字:“捉鬼,每个五文。”
“即墨!”石洛大叫起来,“你怎么还在建康?”
这少年正是自称捉鬼世家传人的即墨,也是苏寒碧的寂园之中,第二个不请自来的蹭饭常客。因为他经常改换自己的名字,石洛和苏寒碧只能以他的姓氏来称呼他。
“建康有趣,所以舍不得走啊。”即墨笑起来,“这里妖怪鬼魂层出不穷,对我的修炼很有裨益!”
“你方才说那书生被下狱了?”
“对啊,鬼恋故事的最新版本。”即墨走过来,毫不客气抢过石洛面前的糖醋鳜鱼,开始埋头大吃,顺便交待,“那书生名唤沈亚溪。王夫人本来已经相信了他的说辞,一个劲儿的认他为自己的女婿,还把他带回家中。不知为何王圻大人见了他的面,立刻勃然大怒,直接叫人将他拘送入狱了!”
石洛再次愕然。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即墨给他一个白眼。
金缕镜 金缕镜2
大司马王圻主管天下军事——虽然这晋朝天下只剩江南这一半儿了,本身却是个连看见血都会晕眩的软弱男子。在数月前谢长庚召唤杀阵欲亡建康城时,他的贪生怕死给当朝天子留下了深刻印象。本来这大司马的位子他是无论如何坐不稳了,但他正好是士族之首、琅玡王氏的嫡系长门。
当时晋朝司马皇室衰微,大权都掌握在王氏和谢氏为首的士族手中,尤以王氏一门为盛,因此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王圻的地位于是继续屹立不倒,也算这种门阀统治下衍生出来的怪事。
王圻的大司马府,自然也是极尽威严,深沉幽静的府邸。
在沉沉的暮色中,那雕着椒图与狻猊浮雕的大门缓慢地被推开,而后,大司马的车仗自铜铸的大门中昂然而出。
他的车仗过去了一会儿,自大司马府拐角处探出两个脑袋。
“他为何要在晚上出去?”问话的人,眼睛里带着明朗的笑意,正是中郎将石洛。
“想知道的话,何不跟过去看看?”即墨的语调虽然悠闲,凌乱的额发下,那双孩子气的眼睛却流露出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
石洛摸摸鼻子:“好,走!”
他们尾随着王圻的车仗走了一会儿,见那队伍竟然直奔廷尉大狱。
那鬼恋故事中的书生沈亚溪就被关押在此。
石洛和即墨互相看了一眼。
“石洛,你的武艺挺不错的,偷偷抓两个卫兵打晕了我们混进去吧!”即墨低声说。
“不行!”石洛正气凛然地说,“他们是我同僚,怎么能无故打人?——你不是学道之人么?随便弄两个法术帮我们混进去吧!”
即墨朝他翻翻白眼,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小,又长得十分稚嫩。这一下翻白眼的动作反而显出几分可爱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一手揉碎了,向空中一扬。
那纸包内却是些细沙,这一扬之下,天空中猛然起了一股风,而后昏沉沉的暮色变得更为阴暗昏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好厉害!”石洛咂舌。
“雕虫小技而已!”即墨不在意的耸耸肩,“苏寒碧可比我更厉害呢!”
“他?他的医术是比较厉害,可不似你这般会变戏法啊!”石洛抓抓头,说。
“变戏法?!”即墨大叫,扑过来扭住他的前襟,狠狠瞪他一眼。
“咳咳,正事要紧!”石洛急忙转移话题。
两人趁着这视野混沌的间隙,王圻的队伍一片混乱的机会,混进车仗后的队伍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廷尉大狱。转过庭院,又穿过弯弯曲曲的回廊,现出下行的台阶。
王圻让从人在回廊处等候,自己独自向深狱走去。
“他要去做什么?一个随从也不带!”即墨悄声问。
“胆子倒挺大的!这廷尉刑狱之内鬼气森森,没想到他敢在晚上一个人下去!”石洛盯着王圻的背影,小声回答。
即墨扑哧一笑:“他胆大?上次谢长庚布下杀阵时,他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我看他必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我们跟过去看看!”
唯恐天下不乱的两人贴着墙壁阴影向前走去,摇曳的火光,给下行的台阶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走了一段路以后,渐渐听到王圻那低沉的声音,和一个青年清越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在地下的空洞内混合着回响,隐隐约约。
“……曼虞的尸身被你藏在何处?!”
“曼虞没有死!”
石洛探头望去,在牢房栅栏处隐现的人影,看上去是个青年男子的样子,在昏黄的火光下看不分明。而站在他对面的正是王圻。
“沈亚溪!我看你好歹是个读书人,对你尚有几分怜悯之心,你若再信口雌黄,我当场杀了你!”
拔剑的声音猛然响起。
石洛眼看王圻在盛怒中拔出长剑,不由“哎”了一声,正想跳出去阻止他,手腕却猛地被即墨抓住。
“等一等。”即墨压低声音说,“你听他们的对话,这事有趣的很呢!”
石洛侧首望去,见剑光颤抖不休,反射出的弧光在墙上乱晃,急着想甩脱即墨的掌握:“你未看见王大人要砍人么?快放开我!”
“不必你出手。”即墨的嘴角勾起一个诡谲的笑,“若我没感觉错,有个我们都认识的人,已经来了。”
“啊?谁?”石洛摸不着头脑的问。
在他们交谈之间,那边王圻和沈亚溪更显剑拔弩张。
“曼虞没有死!”沈亚溪更为坚持,一双手自栅栏间伸出,紧紧抓住木质的横栏,指节在灯火辉映中显出青白的色泽,“你们为了阻止她和我相会,将她囚禁起来,又对外谎托她已经去世。这些,曼虞都告诉我了!”
“你胡说!”王圻大喊一声,“三年前,都是你害死曼虞!”
他手中的剑就要刺出,而沈亚溪却一副毫无畏惧的样子,石洛正要冲过去,那边牢房的火光忽然暗了一暗。
而后有一只手凭空伸出,手指纤细秀美,白如春雪的皓腕上戴了两三个细银的镯子,随着手腕的摆动,一阵清脆声响。
那细如春葱的手指轻轻巧巧掂住了王圻的剑锋。
王圻咬牙欲刺,剑锋却仿佛被嵌在石头中了一般,动不得分毫。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瞪着那凭空出现的手腕,一声大叫:“鬼呀!”
“噗!你才是鬼!”那是少女特有的,娇憨可人的声音。
石洛一听就觉得耳熟,再一想,不由得挑高了眉:“——荼靡?”
“嘘……”即墨轻拍他的肩,目光炯然向前望去。
自黑暗中,那手腕向前移动,现出一截手臂,而后是半个身子。因着王圻站立的位置已十分靠近墙壁,这凭空出现的人影,竟然似乎是从墙中穿出的一般。
在这人影完全现出身形以前,王圻已经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那柄剑也自他手中滑落,完全落入这少女手中。
正是荼靡。
她一身纯白深衣,配以绯红色薄纱外衫,衬得一张脸庞越发明丽。她依然用两根手指掂着那柄剑,低头看着晕倒的王圻,皱眉:“哗,王大人你胆子真小!”
旁人看来,这场景十分诡异,深邃牢狱中忽然出现的红颜少女,和周围的环境形成了强烈对比。
听到她的声音,牢房内的沈亚溪忽然浑身一颤。
他不可置信地奔向荼靡,却被牢房的栅栏挡住身体,于是只能在栅栏缝隙间向她努力伸手,苦苦哀求:“曼虞,曼虞……是你吗?”
荼靡背转身:“不是!”
沈亚溪以一种梦幻般的口吻继续说着:“曼虞,你送我的镜子,被你父亲夺走了,我拿不回来……对不起,曼虞!”
荼靡顿脚:“我说了,我不是她!”
“不可能!你们的声音一样,相貌一样,我永不会记错的!”沈亚溪猛然拔高声音。
“怎么回事?”石洛越听越迷惑,忍不住问。
即墨冷笑一声:“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自从我第一眼看到荼靡,我就怀疑她做过什么好事!——她身上萦绕的气,太阴沉了!”
他随手拂开垂落到眼帘上的头发,自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向着荼靡:“我现在明白了。你不是人类,却和人类的王曼虞一起爱上沈亚溪,因此你害死曼虞,偷了她的身体和这书生相会,对不对?”
荼靡一扭头,看见是他,顿时变了颜色。
即墨继续说下去:“荼靡,你现在这个可爱的身体,这张美丽的脸庞,是属于王曼虞的吧!”
荼靡尖叫一声,伸手抓住了沈亚溪。
火光一闪,即墨和石洛都感到一阵刺眼,下意识的闭了眼睛。等他们再睁开时,荼靡和沈亚溪都已不见了人影。
石洛茫然看着空荡荡的牢房,忽然返身抓住即墨:“你给我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即墨满不在乎摸摸自己的耳朵:“想知道?我们去问王曼虞吧。”
“哦……啊?!”
“你放心,她并非尸体,虽然我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不过,好似是还魂了。”即墨耸耸肩,“话说回来,在见她之前,我们还面临一个要命的问题。”
“什么问题?”
“该怎么离开这里啊?好似乱闯廷尉大狱是要被判流徙的大罪呢。”即墨对上面翻翻白眼。
他们头顶正响起密集的脚步声,而脚下,王圻呻吟一声,悠悠醒转。
金缕镜 金缕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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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们就涂黑了脸,假扮劫匪,劫持王大人作为人质,堂而皇之大摇大摆离开了廷尉大狱?”苏寒碧悠悠然的问。
坐在他面前的石洛,一点也没有身为劫持当朝大司马的可怕匪徒之觉悟,依然一脸让人紧张不起来的明朗神情,回答说:“没错!”
“王圻呢?”
“我们出了廷尉府,摆脱了追兵,就随手把他扔在街上了。”石洛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说。
苏寒碧斜斜扫了他一眼:“别忘了,他是你上司。”
石洛忽然停下伸懒腰的动作:“哎呀,我真的忘了!”
“你这家伙!”苏寒碧忍不住笑起来。
石洛猛然翻身坐起,以难得的郑重,向苏寒碧询问:“荼靡在哪里?”
“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石洛抓抓头,“因为,在把王大人丢在街上后,即墨带我去拜访了王曼虞。”
是幽深街巷。
有浓烈的香味。是金盏花与没药、冰片混合在一起,使人难忘的气息。
那仿佛墓穴深处的气味。
石洛见识过不少贵族的墓穴被盗挖情景,当土封被打开,涌出的就是这般香气。
在街巷尽头,没有灯光的小室内,被这样的香氛围绕着,静坐在黑暗中的,是一位侧面十分窈窕的少女。
石洛尾随着即墨进入那小室时,下意识嘟囔了一句:“好暗,为何不点灯?”
那少女立刻发出一声惊叫:“不,不要点灯!我不要看到自己的脸!”
即墨立刻柔声安慰她:“你不要怕,我们看不到你的脸。”
少女轻吁了一口气,明显放松下来,又问:“镜子呢?我的金缕镜呢?”
“你将镜子送给了沈亚溪对不对?”即墨问。
少女还未回答,石洛已忍不住问:“你是王曼虞?”
少女沉默良久,幽幽地说:“是。”
石洛觉得背脊一阵发冷,扭头悄声问即墨:“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人死之后,若有神器护体,吸收日月精华,也可成为精灵神怪的。”即墨也悄声回答,“虽然我不知道这些是怎么在她身上发生的!”
石洛摸摸脑袋,十分不解,于是又询问:“那你所说,荼靡害死曼虞小姐,偷取她容貌,又是怎么回事?”
曼虞一听得荼靡的名字,猛然回过头,直直瞪视石洛,即使在黑暗中,石洛也能感到那目光的刺骨冰冷:“荼靡?”
“你认识?”
“我当然认识。”曼虞幽幽地说,“她是山鬼,偷了我容颜的山鬼。”
“怎么回事?”
曼虞在黑暗中微微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清光,石洛隐约见到她下颌的线条,那是一段寂寞的曲线。
她的回忆层层叠叠,好似镜中倒影,水中明月。透过所有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曼虞艰涩地向石洛诉说着这一段辛酸过往。
少女时代在山中度过。“大司马府的尔虞我诈的空气不适合你的病体。”父亲说。
孤独的她在山中遇到了荼靡,对方自称是个采药人。荼靡居住的地方离她的别院不远,两个少女得以经常手携着手,在山间漫步。
荼靡的相貌永远看不分明,似极丑陋,又好似笼罩薄纱。她衣襟上佩着一面小小的雕花金缕镜,曼虞和她一起照镜时,倒映在镜中的两张容颜,一张灿烂若春花,另一张,则永远是模模糊糊的影。
“荼靡,你看,我的脸美么?”
荼靡那模糊的面容上泛出模糊的笑颜。
“很美。”她说,“子慕予兮善窈窕。”
荼靡文采极好,经常教曼虞一些古代的文赋词句,那些她在大司马府没有机会学的东西。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曼虞不知她所思的是什么人,也不理解这种感情。
直到沈亚溪出现。
回忆里的沈亚溪出现在一个晴朗的春日。
那是采春茶的日子。两个少女吟诵诗歌,在茶苑内行走,随手采撷一些春茶的新芽。就在这时,沈亚溪出现了。
他惊艳的目光只投注在两个少女其中之一身上。
这也不奇怪,因为拥有美丽容貌的,只是其中一人。
“冒昧了,请问小姐芳名?”
“曼虞。”曼虞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回答。
她们很快发现那书生沈亚溪就住在山脚下的书院。
铮铮琮琮,是沈亚溪的琴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写着诗句的小小素绢,被缚在春天的桃花枝上,由童子小心翼翼送上山来。
是风雅的追求方式。
“荼靡,你文采那么好,帮我回答吧!”如此任性的请求。
荼靡低头,似乎笑了笑。
而后取一方湘绣手绢,题诗作答。
也是《诗经》中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