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一来一往间,沈亚溪与曼虞越来越亲近。
沈亚溪并不知道她是谁。大司马王圻门第高贵,不是他一个普通士子配得上的,他若知道的话,也许在未动心前还能知难而退。但现在已迟了,性格柔弱而多情的沈亚溪已经沉陷。
曼虞沉醉在自己的幸福中,并未注意到,荼靡心中有什么在滋长。
恋爱中的少女如此在乎自己的容颜。她向荼靡借那枚金缕镜,一向对她呵护备至的荼靡,这次却拒绝。
曼虞这一生被人捧在手心,从不知,被拒绝是什么含意。
她不问自取,偷了那枚金缕镜,下山去会沈亚溪。
那夜月色明丽,有夜鹂在婉转地啼。她换了一身石竹花色的深衣,系上银线乱绣红叶底的腰带,又挽了个松松的明珠髻,在金缕镜里照了又照。
铜色镜面上,一张宜嗔宜喜的少女脸庞。她感到脸颊微烫,脚踝冰凉。
曼虞一路小跑下来,有些微喘。她扶着书院的门,休息片刻,犹疑着轻轻叩响了门。
院门“咿呀”一声开了,沈亚溪探出头来。曼虞又惊又喜,想向他打招呼,却因少女的矜持而忽然无言。
沈亚溪打量她片刻,目中略带惊愕:“姑娘,你是谁?”
曼虞猛然向后退去,茫然看着他。
沈亚溪比她更为茫然:“姑娘深夜至此,请问有什么事?”
曼虞愣愣看他半晌:“沈公子,你不认识我了?”
沈亚溪浅浅一揖:“姑娘,你我素不相识,此刻夜已深了,请问姑娘家住何处,容在下遣人送您回去。”
曼虞看着他,一步步退,退入黑暗中。
她转身,拔足狂奔,直到跌倒在地。
为何他不认识我了?
曼虞自怀中掏出金缕镜,凑到眼前。
还是那张色若桃花的脸庞,并无变异。
曼虞茫然良久,忽听得前面不远处淙淙水声。奔跑了一阵十分口渴,她向山涧移去。
弯下身子掬水的一刻,自双手合拢的水面上,看到自己面容的倒影。
“呀啊!!”
曼虞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草地上向后面移去。草叶被手腕压碾着,慌乱地留下散碎的痕迹。
她不敢置信又胆战心惊地再次向水涧移动,凝视自己的倒影。
“我的脸……”伸出手指,颤抖地抚摸自己的面孔。
倒映在水中的是那样一张扭曲丑陋的脸,因惊惧的表情而更显丑陋。
曼虞又掏出金缕镜照着自己。
在月色下,镜面清晰地映出一张美丽容颜。
她看看镜面,又看看水面,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
“究竟怎么回事呢?”石洛听到这里,不寒而栗地问。
“荼靡偷走了我的脸。”曼虞幽幽地说,“她是山鬼,拥有法力。她在那镜上下了咒,让我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原来的脸,而不会心生疑惑。”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嫉妒。”曼虞那稚嫩的少女声音里,渗入刻骨的狠毒,“沈亚溪有才,而我有貌。她嫉妒我得到她得不到的爱情,只因我长得比她美!”
石洛回想荼靡在苏寒碧的寂园中,身形轻忽的样子,那永远带着盈盈微笑的容颜,猛然摇头。
“我不信,荼靡不是这样的人!”
“她又不是人……”即墨发出长长的叹息,“石洛你很容易相信人呢,却不知这些妖鬼山神,与人不同。”
“有什么不同!”
“正因拥有力量,又不受到制约,当心中升起嫉妒仇恨之念,就会妄用法力满足私欲。”即墨耸耸肩,“我身为捉鬼世家后裔,不会放过她!”
石洛讲完见到王曼虞的经过,室内一时寂静无比。
苏寒碧凝视石洛:“你若见到荼靡,会怎么做?”
“问明真相。”石洛低头,“我不信荼靡是如此残忍的人。”
苏寒碧微微含笑:“石洛,你去她们曾居住的镜中园吧!”
“——镜中园?”
“嗯,一个没有镜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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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园为大司马王圻的别院,位于建康城东,钟山南麓。之所以被起了这个名字,是因这小小别院四面环水,远远看去,恰似浮现在镜面上的景致,疑真疑幻。
石洛跟随苏寒碧来到镜中园的外围,还未接近那泓水面,已见异像。
石洛虽未到过此处,不必思考也知道大司马的别院必定风景旖旎山青水明,但眼前这环绕着镜中园的湖水,却令人惊愕地呈现一片漆黑!
“这是怎么了?”
苏寒碧走到湖边,随手摘了一片枫叶,手指一松,叶子向下飘去。
飘坠到水面上时,完全没有显现出浮起的效果,而是如一枚顽石般的沉了下去!
“这是……!”
“弱水。”
石洛摸摸鼻子:“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的弱水?”
苏寒碧伸指,微微搔一搔眉心:“昆仑之北有水,其力不能胜芥。便是说的这弱水。水质异于其他地方的水流,甚至连芥子般细小的东西,也不能浮起。”
“可为什么这里会有弱水?”
“为了让我们无法进入。”苏寒碧示意石洛向前看。
镜中园通往外界的九曲浮桥,已经自中间断开。
石洛“嗯”了一声,正要举步,苏寒碧又若有所思地说:“或者……是为了让里面的人无法出来。”
走至镜中园正面,浮桥断裂之处,石洛苦恼地凝视脚下的黑色水流。
“不能渡呢,怎么办?”
苏寒碧自襟袖中摸出一粒小小的东西,捏在指尖把玩:“石洛,你且退后。”
石洛依言后退,双眼好奇地看着他手指之间那粒小小的黑色物体,看起来似植物的种子:“这是什么?”
“昆仑之北有弱水,一切有恒物皆不可渡。而昆仑之麓有乔木,一切有恒之物都不可栖。”苏寒碧淡淡说着,手指一弹,将那粒小小的黑色种子弹入了水中。
种子入水的刹那,暗黑色的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向周围延伸。
“借你的怀剑一用。”
石洛不解其意,出于对苏寒碧的信任,还是自怀中纳出一把匕首,交予苏寒碧。
苏寒碧接过,眯着眼端详片刻,执转了匕首,向自己指尖刺下。
“哎!你做什么!”石洛惊呼。
苏寒碧伸指,将指尖溢出的血滴漫不经心的弹入了弱水之中。
本已静止的黑色水面又开始泛起涟漪,而后是浅浅的波纹。波纹越来越明晰,猛然间,一条碧绿的树枝自水中伸出!
石洛张大了嘴:“你种的?”
“是啊。”苏寒碧微笑,“昆仑以南的异种乔木,以我的血为催化,可以在任何地方迅速生长——即使在弱水之中也一样。”
那树枝越来越高,终于与桥面平齐,填补原先断裂的空缺。
苏寒碧一步便跨上了乔木之枝,回身向石洛伸出手去:“来吧。”
石洛低头看着那只手:“你没事吧?”
“小伤而已。”那指尖的伤口只有小小半寸,看上去也并不如何惊人。
“不论伤口是大是小,受了伤总会痛的吧。”石洛皱眉,“也许旁人羡慕你这样奇异的灵力,但我宁可你只是个平凡的医师,不必用自己的血脉去医治别人,也不必身涉这样的危险!”
苏寒碧垂目,浅浅一笑:“来吧,石洛。”
石洛伸手握住他受伤的手,两人一起跨过乔木之枝,走向黑色的弱水环绕中的镜之园。
金缕镜 金缕镜5
5
大司马王圻门第显赫,他的别院也极尽精巧之能事。虽然魏晋之际,以清雅疏淡为美,但这镜之园内,一草一木都看得出十分绮丽的痕迹。四周十分寂静,连环绕着镜之园的弱水的淙淙水声,也听不见了。
“糟糕。”苏寒碧忽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无论庭院内如何寂静,也不可能使近在咫尺的水声消失。唯一的解释是,当他们踏入镜之园时,他们所进入的并非现实。
他们进入了一个幻境。
远远的,忽然有少女的笑声传来,清脆悦耳。
“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两个少女前后追逐着,自镜之园的回廊中向前庭跑来。
“喂!”石洛出声招呼她们,她们却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和苏寒碧,只顾着在回廊内打闹嬉戏。
“怎么回事?”
“我们是现世之人。她们可能看不见我们。”苏寒碧侧首,“这镜之园是个虚幻的世界。”
石洛似懂非懂点头,看向那两个少女,忽然又惊诧:“荼靡——不,曼虞?”
那在打闹的两个少女,一个相貌奇丑,另一个身段窈窕,色若桃花,脸上带着天真娇憨的神情,那正是石洛十分熟悉的荼靡的脸。
或者说,被荼靡偷去的曼虞的脸?
石洛指指丑陋的那个:“她是荼靡?”
又指指美丽的那个:“她是曼虞?”
然后困惑地抓头:“我……我糊涂了!”
苏寒碧伸指搁在唇上,带笑作了个嘘声的手势:“我们且看下去吧!”
两人屏气凝神,看着两个少女打闹。
这时忽然有人叩门。
美艳的少女一声轻笑:“那书生来了!”
丑陋的少女哎呀一声,立刻向美艳的少女靠去。
“别害怕,我去开门。”美艳的少女说罢,取出一面小小的金缕镜,对镜整妆。
石洛忽然想到一些疑窦。
曼虞说,那镜子是她下山找沈亚溪之时,从荼靡手中偷的。
那么现在这拿着镜子的,究竟是哪个?
他将疑惑的目光转向苏寒碧,苏寒碧低声说:“看来,这是她们的回忆……问题是,是哪一个的回忆?”
“有什么区别?”
苏寒碧看向石洛:“每个人的记忆,都会不自觉地被自己篡改,改成最适合自己的回忆样子……比如一对情人分手后,在彼此的回忆里,都会把自己想得无辜一些,将对方想得薄情一点。这是人的天性。你所听到的曼虞的诉说,也未必就是真相。”
石洛仰首想了半晌:“我不会这么做。回忆如果经过篡改,还有什么珍贵可言?”
苏寒碧轻笑:“嗯,你这样的傻瓜千年难遇。”
石洛瞪他一眼。
这时大门“咿呀”打开,走进来一个身着浅蓝色长衫的青年。
正是沈亚溪。
石洛这还是第一次在阳光底下看清楚这青年,只觉他眉目清远,有着江南士子特有的温柔气质。
难怪王曼虞一见钟情。
沈亚溪游目四顾,见到他们俩人,愣了一愣。
石洛也是一愣:“你看得见我们?”
“为何看不见?”沈亚溪反问,“你们又不是鬼。”
石洛抓抓头,伸手指向画廊深处笑闹的两个少女:“你看得见她们么?”
沈亚溪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反问:“那边有人吗?”
石洛愕然看他,而后扭头看苏寒碧:“他真的看不到哎!”
沈亚溪又游目四顾,神情里一丝寂寥:“是这里啊,镜中园,曼虞居住的地方。”
“你来过这里?”
“来过,且很熟悉。”沈亚溪随手向山脚方向一指,“那边有处钟麓书院,大约四五年前,我在那里求学。当时镜中园刚建成,我和学友好奇,上山来看,偶尔能见到一个面罩黑纱的少女在园中出没。”
身形窈窕、面罩黑纱的少女,给了沈亚溪和他的学友无限想象空间。但镜中园四面环水,要从浮桥过去又面对正门,他们实在找不出拜会那少女的理由。
直到那年初春,附近的茶园开放,请他们去品春茶。沈亚溪信步走在茶园中,满目青翠,忽而听到少女清润可爱的笑声。
他一抬头,就见到两个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少女,脸上也都蒙着黑纱。
沈亚溪想起远远见到的镜中园的神秘女子,不由心生好奇,于是向她们招呼:“在下沈亚溪。”
两名少女隔着面纱打量他好长时间,而后一起回过头去窃窃私语。
沈亚溪耐心等了半晌,其中一个回过头,揭下面纱向他展颜一笑:“你好,我叫曼虞。”
那是一张天真美艳,色若桃花的脸庞。
沈亚溪只觉得内心一震,仿佛有温柔的手,自他心尖轻轻一触,立刻收回。
他回到书院,夜静无眠,批衣而起,满心满意都是那张脸庞。
他干脆去读书,一读却读到《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字字句句,都似他眼下心情写照。
于是他取了一方小小丝帕,将这四句诗写下,系上一支桃花,遣了一个童子,送到山上。
童子很快回来,带回另四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才貌双全的女子。沈亚溪心中暗思。
一缕情思就此系牢。
在沈亚溪得知曼虞是高不可攀的琅玡王氏嫡系,大司马王圻之女时,他们的感情已经很深厚。因此,即使知道了曼虞的身份,沈亚溪还是鼓起勇气,向王圻提亲了。
“你被拒绝了!”听他讲述到此,石洛断言。
沈亚溪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不,他同意了。”
“——啊?!”石洛十分愕然。
“但新婚之夜,我见到的新娘……”沈亚溪转头,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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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石洛张口结舌,正在思索,忽然又想到,沈亚溪的回忆与曼虞的有互相矛盾之处。
他们说话的时候,两个幻境中的少女已经向这边走来。
“沈公子?”
“真的是他!”
“沈公子为何不理我?”那丑陋的少女伸手来拉沈亚溪的衣襟。
她的手碰到沈亚溪的瞬间,空间发生奇妙的扭曲,一瞬间,石洛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沉,耳边听到沈亚溪一声大喊。
他再睁开眼睛时,眼前还是那镜中园,只是两个少女和沈亚溪,都不见了。
“他们去哪了?”石洛问。
苏寒碧抬头望天,耳边又出现了那低低的水流声。
他们回到了现实,还是进入了另一重镜中幻境?
“刚才我们和沈亚溪都闯入了某个女子的回忆。现在我们回来了,沈亚溪没有。”
“是谁的回忆?”石洛忍不住问。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女子的身影穿过回廊,向他们这边走来。
石洛一看,习惯性的叫:“荼靡!”
他立刻又改口:“——曼虞?”
那美艳明朗的少女看着他,嘟了嘟嘴:“傻瓜石洛!连荼靡的名字都叫错咧!”
石洛指着她:“你是荼靡?那曼虞又在何处?你是不是窃走了她的容貌?”
“这些是曼虞讲给你听的?”荼靡叹息一声,“可悲的是,连她自己都深信不疑。”
石洛将信将疑:“什么意思?”
“曼虞给你看的回忆,只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回忆。”荼靡嘟嘟嘴,“真不明白她啊,为何在她眼里我是如此歹毒的山鬼?”
“难道不是?”从门口传来即墨那孩子气的声音。
众人转首,看他走近了,对着荼靡:“曼虞只是个普通女子,就算有死而复活的奇怪经历,也无法造出镜之园的幻境,更无法召唤弱水包围镜之园。所以,这一切都是你造出的!”
荼靡眨眨眼睛:“你在说什么,什么幻境?我带沈亚溪离开廷尉大狱后,就将他送回这左近的书院。因他对我有些误会,我只好避而不见。但他一路追我,我不知不觉就跑到这镜之园来,发现园内有些异像,也和他失散了,而后遇到你们。”
“刚才的幻境不是你造的?”石洛插话。
荼靡嘟嘟嘴:“不是。”
“你以为我会信你?”即墨冷笑,一伸手,那柄奇形怪状的麻布旗帜扬开了,“山鬼本是湘楚山间的神灵,修炼不易,法力也高深。但只要为害人间,不管你的法力多么高深,我都要收了你!”
荼靡呀了一声,一个转身,竟躲到石洛背后,伸出脑袋向他扮鬼脸:“你来呀!谁怕你呀!”
眼看两人就要闹得不可开交,苏寒碧轻轻咳了声。
荼靡立刻停下和即墨的吵架,关心地看过去:“碧,你怎么了?”
“与其讨论谁是谁非,不如立刻找出沈亚溪。”
即墨伸手一指荼靡:“找沈亚溪?问她要啊!”
“要和你说多少遍?幻境不是我造的,沈亚溪也不是我带走的!”
“那是谁?曼虞是平凡女子,难道她会有这样的法力?”即墨冷笑。
“她没有,可金缕镜有啊!”荼靡顿脚。
即墨“啊”了一声,忽然愣住。
“我叫她不要碰那面镜子的!”荼靡叹气,伸手捧头,“她偏要去碰!”
“到底怎么回事?”石洛越听越迷糊。
金缕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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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靡的回忆经常渗入她的梦境,使她即使居住在苏寒碧的寂园之内,在那安宁与闲适中也时常感到一丝无可派遣的寂寥。
她的寿数已有数百年,远远长于石洛和即墨。对山鬼荼靡来说,自己最痛苦之事,就是对往昔岁月的遗忘。
她已经遗忘自己的本源是何物,也遗忘了在山中和文狸赤豹嬉戏的岁月。所能清晰记起的,只有这最近几十年来,和人间的凡人们交往的经历。
比如说苏寒碧,比如说王曼虞。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未免可笑,一个失忆的山鬼!因而她更珍惜现在能记起来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相遇的人,每一件经历的事,都是她无比珍贵的记忆。
金缕镜是她的珍藏。这是件完全无用的神器,它的唯一作用是,让人见到自己想看见的幻境。
比如使守财奴见到镜中金银满山,使色中鬼见到镜中美女满屋。
荼靡只觉得好玩。
山鬼无欲也无求,她偶尔照镜子,只是将金缕镜当作一面普通又漂亮的铜镜而已。
直到遇上王曼虞。
相貌极其丑陋,因而自我厌恶、更厌恶身边所有人的王曼虞。
因为不想被任何人见到自己的面容,王曼虞说动父亲王圻,为自己建造四面环水,与世隔绝的镜中园。
因为不想见到自己的面容,所以镜中园是个没有镜子的地方。
荼靡只觉得她可怜。在山鬼的眼里,世上的人的脸庞没有多大区别,都是一张画皮而已。她无法理解王曼虞拥有显赫身世,拥有这么宁静漂亮的镜中园,却自闭自卑得如同一只苒弱欲死的秋虫!
于是她接近她,谎称自己是采药人。
她并不以曼虞的容貌为惊诧,曼虞也慢慢接受了她,直到那一日,两个少女在茶园中与沈亚溪相遇。
曼虞一见沈亚溪,立刻手足无措,面红耳赤,即使隔着面纱,荼靡也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与心跳。
荼靡忽然生出恶作剧的感觉,也是想让曼虞有一点隐约的快乐吧,于是她摘下自己的面纱,对着沈亚溪说:“我的名字是曼虞。”
沈亚溪看着她的脸,满眼都是惊艳。荼靡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很错很错的事情。
曼虞情根深种。
更糟糕的是,她于不经意间,使用了荼靡的金缕镜。
那一日她难得摘下面纱整妆,也许是因为和沈亚溪相遇后,这丑陋少女的心中也播下了春天。
但镜中园是没有镜子的。
她随手取了荼靡的金缕镜,一照,忽然“哎呀”一声。
荼靡急问:“怎么了?”
曼虞不可置信地伸手触摸镜面,又抚摸自己的脸:“这是我的脸?”
镜中所见,那是一张如花美靥。
其实那是荼靡的脸。也许曼虞内心深处,对荼靡的美貌一直有着隐约的憧憬和嫉妒吧。
荼靡上前就要拿走金缕镜:“曼虞,这是虚像,不要被它迷惑!”
曼虞劈手推开她,自顾自对着镜子,沉迷无限:“这是我的脸,呵呵。”
荼靡感到背脊发寒:“曼虞!那是假的,是虚像啊!”
曼虞完全听不到她的声音,只对着镜子,爱恋地抚摸自己容颜:“原来我是长这样的……怪不得,怪不得他一眼看到我,就爱上了我……”
“不是吧!”荼靡更感晕眩。
但她又有强烈的不忍。
这少女如此自闭而自卑,如今虽然有些错乱,但在这无镜的镜中园,面对着唯一一面金缕镜,见到自己想象中的美丽面容,也是一种幸福吧!
即使虚幻,也是幸福……只要,自己不去拆穿她。
一念之差,她纵容着曼虞的自欺欺人,当沈亚溪来信时,她就帮助曼虞写回信。当沈亚溪要求相会时,她就假冒曼虞去和沈亚溪相会。
且让曼虞在自己的青春记忆里,拥有一段爱情吧。荼靡如此想到。
她想不到沈亚溪敢于突破门族沟壑,向王圻提亲。
——这柔弱士子的勇气比她想象的更多。
她更想不到王圻竟然会同意。
她最想不到的是,新婚之夜,曼虞投水自尽。
从此永埋土中。
直到鬼恋事件,金缕镜重现世间。
直到曼虞再次出现。
她想象自己回到当年,曼虞伸手向她讨那面金缕镜时,自己应当坚决地说:“不,曼虞,它会害了你,让你死去。”
她想象自己回到当年,春日茶园内,不应摘下面纱对沈亚溪一笑,而应擦肩而过,再不回头。
但一切都只是假设,已做过的事情不可能收回,已铸成的错也不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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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听到这里,即墨才长长嘘了一口气:“如此说来,这一切幻境都是曼虞的想象。”
“在她想象的世界中,她拥有美丽容貌,和完美的爱情。”荼靡叹息,“是金缕镜给了她这样的幻觉。也是金缕镜的法力,造出这个巨大的幻境。”
“那我们就进入幻境去救她吧。”石洛沉声说,“沉溺在自己的幻觉里,太可悲了!”
苏寒碧转头看着荼靡:“七焰灯你带了么?”
荼靡点头,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盏七彩琉璃色的小灯。
这是以魔界植物为灯芯制作的神器,能沟通此世与彼界。
“你们都跟着灯的光芒走,千万不可以走散了。”苏寒碧对众人说,“现在的镜中园是个巨大的幻界,因金缕镜的神力被曼虞的执念激发而成。我们一旦失散,就会被幻界吞噬,沉溺在自己的想象中。”
众人一头。
跟随那七彩光芒走了不多久,镜中园越来越幽深。
那七曲画廊仿佛永无尽头。
石洛只觉得身边的苏寒碧越来越远,一扭头,忽然发现荼靡和即墨都看不到了。
“喂,苏寒碧——”他招呼着,回过头来,却见苏寒碧全身浴血倒在地上!
地面蠕蠕而出无数鬼影,争先恐后向苏寒碧的血泊爬去。耳廓内充满鬼蜮的窃窃笑声:“长生不死的血啊!起死回生的血啊!”
“住手!”石洛大喝一声,拔出佩剑砍向那些小鬼,却无法阻止它们越聚越多,眼看就要把苏寒碧吞噬。
“苏寒碧!你快醒来!快醒来啊!”石洛着急地大喊。
身体忽然一轻。
有个熟悉的声音笑着说:“你要谁醒来啊。”
石洛扭头一看,哪有什么鬼蜮血泊,苏寒碧好端端站在自己身边。
“你方才差点被幻境拉走了。”手里拿着七焰灯的荼靡回过头来,盈盈笑着。
石洛伸手一拭,一头的冷汗。
“你方才见到什么了,大声呼唤在下的名字?”苏寒碧问。
“没什么!”石洛回答,有些不好意思地急走几步,到前面去了。
四人又走了一段,不知不觉间,周围已是一片漆黑。
“什么声音?”石洛忽然听到前面有隐隐鼓乐之声。
即墨也听到了,侧了侧头:“好像是有人在办喜事!”
苏寒碧若有所思:“你若是曼虞,造出这幻境后最想实现什么心愿?”
“和沈亚溪成婚!”荼靡冲口而出。
苏寒碧点头,四人向锣鼓喧天处走去。
正是大司马王圻的府门口。
那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重演着三年前王圻嫁女的盛景。
“我们怎么做?”荼靡问。
“先找到沈亚溪。”
他们一起向府门口迎候新娘喜轿的新郎官儿看去。那一身喜服,一脸茫然的,正是沈亚溪。
“哇,真的是他!”即墨咂舌,“新娘想必是曼虞了。”
“我们混进去吧。”苏寒碧提议,四人混入宾客中,进入大堂。
大堂上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但在他们四个人看来,所有人的面目都在一片朦胧模糊中,看不分明。
“这是怎么回事?”石洛悄悄询问苏寒碧。
“曼虞她对人的脸庞缺乏想象。所以这些她想象出来的人,脸看起来都很缺乏生气。”苏寒碧悄声回答。
这时堂上的新婚夫妻已开始对拜。
荼靡忍不住呼唤:“曼虞,停止吧!这一切都是虚幻!”
新娘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而后继续旁若无人的拜下去。
沈亚溪却听到了,转首向她望来,不可置信睁大眼睛:“曼虞?”
他又回首看看面前的新娘,满目困惑。
荼靡推开眼前的那些虚幻人影,向前走去:“沈亚溪!不要被她迷惑,这一切都是虚像!”
沈亚溪惊疑不定看着她,猛然回身,一把掀开新娘的盖头。
红盖头下,现出一张如花美靥——一张和荼靡一模一样的脸。
“你们之中,究竟谁是我妻子曼虞?!”沈亚溪大喊。
荼靡摇头:“我不是。”
她伸指指向另一个女子:“她才是曼虞,你三年前的新婚妻子王曼虞——在新婚当夜投水自尽的王曼虞!沈亚溪,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曼虞自尽!”
沈亚溪呆在原地,渐渐变了面色。
新娘忽然将盖头掷在地上,堵住双耳:“我不听!你们为何要扰乱我的婚礼!!”
在她抬手的时刻,一阵金光闪烁,在那茜草红的绣花礼服下襟,缚着一面小小的金缕镜。
“那面镜子!”荼靡疾呼,“就是那面镜子!”
苏寒碧叹了口气,提起右手食指,略略沾唇,一句咒术轻送而出。
“波”的一声。
非常非常轻微。
众人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看着他。而后,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如水面倒影一样,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涟漪之中,满堂宾客、金粉雕琢的喜堂,张灯结彩的楼宴,都似水中泡沫一般,消隐而去。
“发生了什么事?”即墨急急地问,“苏寒碧,你试了什么方法,竟能破这镜中幻?”
“我并没有施什么术。”苏寒碧悠然说,“我只是打碎了那面镜子。”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新娘衣襟下摆那面金缕镜,悄悄地、轻轻地裂开了。
如花开千瓣,钲钲琮琮,落了一地。
又似那一夜的琴。
四周恢复了静寂,那方才喜筵上的喧闹,都只是一场逼真的幻梦。
沈亚溪站在原地,一脸茫然,身上仍穿着进入这镜中园时的那身浅天青色长衫。
有一个女子蹲在一旁,双手合拢在脸上,遮住自己的容颜。从那一起一伏的肩头看来,她正在无声地哭泣。
“曼虞……”荼靡上前一步,轻声呼唤。
沈亚溪忽然喊叫起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石洛问。
“三年前我向王圻大人求亲,请他把女儿曼虞嫁给我。王大人答应了,却让我在新房之内,不可设灯,不可置镜!”沈亚溪握紧双手,“当夜喜筵过后,我入了洞房,却因身上有一颗夜明珠,让我看清新娘的容颜,根本不是我妻曼虞——而是一个丑女!”
“然后呢?”苏寒碧悠然问,“你做了什么?”
沈亚溪茫然回想。
那一瞬间自己仿佛从天堂跌至地狱,满心只想着,必定是王家人欺骗他,将新娘换了。当下对那奔上来想挽留他的丑陋新娘喝骂:“离我远点,你这丑女!”就跑出去寻找他的心上人曼虞。
在宅院中寻找许久一无所获,每个人都告诉他王圻只有这一个女儿:王曼虞,虽然丑了点,血统却是绝对的高贵,绝对的配的起他。他无法接受这一切,愤然离开王府,未料没多久,听说王曼虞病逝的消息。
“不是病逝。”荼靡轻轻地说,“是被你喝骂,无法经受打击,投水而死。”
她走向沈亚溪:“一开始就是假的。你见到的美女是我,但我是荼靡,不是曼虞。我冒充她和你相会,只是因为她如此自卑,觉得无法以真面目对你。然而……我不爱你,她爱你。沈亚溪,你的眼睛被什么蒙蔽了?为何你只看得见虚假的皮相美色,却见不到曼虞的真心?”
沈亚溪凝视她良久:“你不是曼虞?”
“我不是,她才是。”荼靡回答。
沈亚溪又回头看那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
他走到那女子面前,蹲下,将她的手轻轻从她面上移开。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年轻而丑陋的面孔,沾满泪水。
沈亚溪看着这张脸,茫然松手,后退:“那和我相会,赠我金缕镜的人又是谁?”
“是我。”曼虞开口,“只要你带着这面镜子在身上,镜子制造的幻境就会影响你,你所见的我,就是美丽的面容。谁知你会将镜子拿去卖?”
“我只想变卖些现银,好与你私奔。”沈亚溪别过头去。
曼虞呆愣半晌,再次以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
“现在该怎么办?”荼靡茫然,回头问苏寒碧。
“王曼虞因金缕镜而复生,如今金缕镜已破,她已回不到她的幻境中。”苏寒碧悠然说,“荼靡,她已和你一样,成为一只‘山鬼’了。”
山鬼,本是美丽女子的幽魂,因心怀执念,无法归于轮回,终成山神精怪。
金缕镜 金缕镜9 +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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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曼虞缓缓站起来,向沈亚溪走过去。
沈亚溪见到她的丑陋面容,不由得再次扭过头去。
王曼虞站定,脸上闪过绝望的神情。
她猛然回首,纵身向那黑色的弱水中跳下。
那一切东西都会在其中沉没的弱水。
“曼虞!”沈亚溪失声惊叫,伸手抓她,却拉了一个空,眼见王曼虞的身形被黑色的水面吞没。
他大声叫唤,声音远远的从水面上散开,却没有一点回音。
众人被这变故惊住,一时都不知怎么办好。
沈亚溪失神地凝视着那微微荡漾的水面。
他想起第一次见王曼虞,在春日茶园内,荼靡明朗的笑颜背后,羞涩地躲在面纱里的人影。
那些缚在桃花枝上的丝绢,一句又一句青涩诗歌。
那星夜来敲书院的门,却被他拒绝的丑女。
那新婚之夜,夜明珠光泽下,绝望的脸。
那隔着嫁衣,悄悄地、满怀幸福地抓住他衣襟的柔荑。
“我害死了她。”他缓缓站起来,“我第二次害死了她。”
“是你害她。”荼靡低头,“我也有责任。若不是我长了这张脸,若不是我想撩拨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说到底,曼虞的真心,竟然抵不过我这毫无价值的容颜皮相啊!”
她捂住嘴,发出细微的哽咽声。
沈亚溪低头凝视那片黑色的水泽,而后纵身跳下。
“不要啊!”荼靡惊叫,却救之不及。
苏寒碧抢上前来,一弹指,水底的乔木枝条卷向坠落中的沈亚溪,却已来不及的扑空了。
众人眼睁睁看着沈亚溪在弱水中沉没。
“快救他!”石洛本性善良,十分心急,几乎要自己跳下去救人,幸而被即墨一把拉住。
“怎么救?”即墨翻个白眼,“任何人下去都沉了!”
就在这时,水底忽然翻起波澜。
随着这波澜的滚动,那黑色的水面渐渐变得透明。
“怎么了?”荼靡惊讶地看着水面。
“弱水被净化了。”苏寒碧微微一笑。“因曼虞的心而生成的弱水,受到了沈亚溪殉情之举的净化。”
在越来越清澈的水中,沈亚溪的身体慢慢浮上来。
石洛立刻跳下去,踩着水将他的身躯托起来,众人七手八脚将他们拉上来,给沈亚溪揉胸捶背的,不一会儿,他吐了好几口水出来,人也清醒了。
水流声中传来幽幽的话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再会了,我的夫君。”
尾音渐远。
沈亚溪茫然凝视水泽深处,眼角滑落一颗水珠,却不知是弱水的水滴,还是他的眼泪。
尾声
又是一年中少见的璀璨春日,茶园内新茶的芳香四处流溢。
在游春品茶的人群中,有几个人特别引人瞩目。
石洛和苏寒碧一左一右陪着沈亚溪在人群中穿行,荼靡和即墨这对曾经的冤家死对头现在却好得似多年老友,一边拌嘴一边东一拐西一拐的,比谁都兴奋。
沈亚溪茫然凝视着荼靡活泼的背影。
“你现在还喜欢荼靡么?”石洛问他。
沈亚溪摇头:“她不是曼虞。”
苏寒碧和石洛对望一眼。
石洛拍拍沈亚溪的肩,留他在原地沉思,自己和苏寒碧走开了去品茶。
苏寒碧取了一盏碧螺春,正在嗅着,石洛叹息一声:“皮相真的那么重要?”
“重要。曼虞先后二次付出生命,才换得沈亚溪对她的倾情,只是因为她缺了荼靡那样的好皮相。”苏寒碧悠然说,“凡人如何能堪的破这眼中的镜花水月?”
“也许……”石洛一声浩叹,“我们现在看到的世界,也只是一个镜中的幻象而已。”
苏寒碧微笑不答,只把茶盏向他递过去。
不远处,沈亚溪茫然看着面前来来去去的人群。
恍惚中,仿佛会有黑纱覆面的少女,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欲语还休的,手指开始羞涩地拨弄衣襟上的小小镜子。
而他会伸出手去,握住对方的双手,与子偕老。
END
徊波辞
徊波辞 楔子
石洛一向认为,他的好友——神医苏寒碧是个普通人。虽然苏寒碧的寂院中,常住人口包括修炼不勤的山鬼荼靡和经常捅娄子的捉鬼世家后人即墨,石洛依然坚持认为:苏寒碧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