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其量,也就是医术高明一点,脾气古怪一点,相貌俊秀一点,身边出现奇异事件的机会,也高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抱着这样的想法,石洛对自己经常在寂院蹭吃蹭喝之举颇为羞愧,因此在平日里不遗余力地帮苏寒碧介绍病人——比如今天。
“姑娘,我那朋友,真的是位名医。医术之高,举世无双!”石洛第一百零一次回头,向身后的女子信誓旦旦地保证。
最近的天时有些异常。虽是冬日,却意外的炎热,骄阳似火映照着大地,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亦步亦趋跟在石洛身后的,是一位打扮不类中土人士的妙龄女子,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裹。此时抬起眼睛看向石洛,半信半疑:“真的?”
那双眼眸一抬起,明丽的眼神就如江上水波,轻微地漾了一下。
“真的。”石洛重重点头,“可是,怎么走了半天还未到?”
他看向前方。苏寒碧的寂园本来位于建康城西郊,从内城城门出去,走不上半个时辰就应到达,此刻他们绕了好久,眼前却依然是漫布着灌木、荒草和大片大片的野菊花的旷野。
“奇怪了……”石洛抓抓头,对于自己竟然会走迷路,感到十分恼恨。
四周的荒草中忽然响起刷刷的声音。那就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草丛中急速地掠过。
石洛的武将本能,使他一瞬间警觉起来,伸手向后对那异域女子一摆:“小心些。”
他的手指刚按上剑柄,异变陡生。
自草丛深处猛然卷起风旋,向他们所站之处席卷而来!
石洛大喝一声,挥剑向风旋的中心斩落。眼前的一切都如此诡异,他决定砍了再说。
风本是无形之物,但他这一剑挥下去,却感觉到自己的剑砍中了什么,那风旋猛然一停,而后耳边响起巨大的风啸声!
一时间天昏地暗,所有的荒草都似被神灵之手操纵着,开始疯狂地摇摆。耳边响起女子的惊呼,慌乱中,她的身体踉跄着向前跌来,撞在石洛的左肩。
石洛回头望去,脸颊被急速旋转的风刮得生疼。
这一瞬之间看到的景象,让他感到极大的惊悸!
那女子的身后,风形成的巨大漩涡,似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睛般张开。女子的身形瞬间就被吸入那黑色的旋风中心,倏尔消失!
一切都只发生在弹指间,而后,是一片死寂。
女子也好,旋风也好,全都不见了。
石洛站在原地,荒草丛中一片静谧,只有那大片的野菊花仿佛被什么沉重之物碾过,都折断了腰肢,倒了下去,揉碎一地的淡黄色花瓣。
手中的长剑上,一道血痕。
徊波辞 1
苏寒碧是建康城内的名医,他的寂园之中,除了四时花木,还栽种了好些珍贵药材。
这一日,有株紫蕊月见草眼看就要开花,阳光却意外的暴烈,一点儿都不似冬日时光应有的天象。苏寒碧取了一柄小小竹伞遮在那株药材上,这伞一遮下去,寂园之内立刻凉风习习的,天色也暗沉不少。
就在这时,石洛急匆匆跑了进来。
苏寒碧见好友额上尽是汗珠,随口问:“外面很热?”
石洛抬眼望天,不胜惊异:“奇怪,怎么一进你的院子,天就阴了?”
苏寒碧微笑不答。
石洛一把抓住他:“对了!方才我前来的路上,发生了奇事!”
“什么奇事?”
“我在城门口遇到一个异族女子,愁容满面,就询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好友生了重病无处医治,我想你的医术挺高明的,就带她来你这里。”石洛皱眉,“可在路上竟然迷路了!而后在荒野中遇到大旋风,她竟被旋风卷走!”
苏寒碧听到此处,眉尖一剔,透明的瞳孔染上浅浅郁色:“是旋风,还是风旋?”
“有什么区别?”
“旋风是自然生成,风旋却是人所操纵之术。”苏寒碧一低头,看向石洛腰间佩剑,“你的剑上是谁的血?”
石洛咋舌:“我的剑在鞘中,你也能看见?”
“不是看见,是闻见。”苏寒碧淡淡地说,“比如你的肩背后面,还有一片胭脂香,想是和哪个女子接触过,是不是?”
石洛回想,忽然想到那异族女子惊慌之下似乎在自己肩上撞了一撞,不禁对苏寒碧大为钦佩:“荼靡说你能仅凭嗅觉,从二百七十种药材中找到自己需要的,我还以为她夸大其词呢!嗯,剑上的血,是我斩风旋时留下的!”
苏寒碧眉尖又是一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返身看着他那株紫蕊月见草。
石洛着急起来:“不知那女子怎么样了,会不会有危险?和我一起去寻找她吧?”
苏寒碧回头:“为什么?”
“她孤身一人,又说好友生了重病需要救治,看起来孤苦无依的。无论如何都应加以援手——”
“石洛,为何你对仅见过一次的陌生人如此亲切?”苏寒碧看着石洛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满的焦急神情,忽然一笑,“不知对方是好人坏人,就这么关心着急?”
“我的确是经常这样,也从未为自己的这种关心寻找理由。”石洛顿脚,“罢了,你既有事,我自己去寻她。”
说罢,如同来时一般,风风火火的又跑了出去。
苏寒碧凝目瞧着他的背影,身后忽然响起少女娇憨甜美的声音:“怎么啦,他又惹什么麻烦了?”
不必回头也知道是另一位好友——山鬼荼靡,苏寒碧随手以花剪修剪枝叶:“嗯,一如既往,又沾染上了不该沾染的东西。”
“石洛这个傻小子,对于那种东西却有着奇异的吸引力呢。”荼靡掩嘴窃笑,“可是啊,为什么这次你不去帮他?”
“他口中描述的那个女子身穿异族服装,而能够操纵风旋法术的,应是属于岭南珈麟族一支。”苏寒碧淡淡地说,“珈麟族供奉水神冰夷,修研水系与风系法术,神秘自闭,从未踏足建康城。他们若出手挟持那女子,也是他们族中自己的事情,他人不好干涉。”
“万一石洛遇到危险呢?”荼靡自一丛丛开得茂盛的椿花间飘过来,狡黠地眯起眼睛,“你也不管?”
苏寒碧手下停了一停。
“正是因为与我们过于接近,石洛才会一次又一次被卷入奇异的事件,导致他遇到危险。”他的语气淡然,连眉眼间的忧愁也是淡然的,“此岸与彼岸本是不同世界,寻常人一旦踏入,就会导致危难。石洛却因与我们交友的缘故,一再踏足他不该涉足的领域。直到如今,我都能以我的力量帮助他。但假设有一天我的能力不足以帮他,他就会遇到真正的危险。”
“……因此你想疏远他?”荼靡思索了片刻,才领悟到苏寒碧话语中的含义,忍不住轻呼,“可是,碧,石洛是你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凡人朋友啊!”
苏寒碧低眉,手中仍持着那把小小的银剪:“我知道。”
双刃一合,“咔嚓”一声轻响,一朵绯红色的椿花自枝头轻悄悄地坠下。
石洛离开了苏寒碧的寂园,在建康城西郊寻觅了半日,渐渐近了黄昏,不仅找不到那女子,连那片奇异的荒地都不知去了哪里。
他正在愁急,眼看前面风景煞是眼熟,却原来到了烟笼水上的秦淮左近。河面上泊满了游船画舫,此刻已近暮色,各画舫的歌女都开始练唱顺便招揽行人,一片咿咿呀呀的丝竹之声。
他随意看了两眼,正想转往别处,却忽然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回过头来盯着那些画舫再看。
不是那些正在船首曼妙地歌舞着的女子。也不是那些摆了姿态在拉琴弹筝的乐师。各船上已有了些零散的听曲的客人,他再仔细看了几眼,忽然醒悟到:是衣服。
有一艘画舫特别的大,里面的歌女嗓音也似乎特别清越悦耳,此刻临水的窗边已坐满客人,其中一桌客人席地而坐,正专注地聆听着歌声,那身上的穿着不类中原人士,却和那异族女子十分相似。
他正举步想走往那处,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面带笑容的,却是山鬼荼靡。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深衣,布料上以同色丝线绣满了藤花图案,交衽下的纤腰束以水纹腰带,更显得盈盈一握,分外清雅迷人。
荼靡冲着石洛冷笑:“怎么了,看着画舫歌女眼睛眨都不眨,你这色鬼!”
石洛忙不迭地解释:“没有的事!我是看到那几个异族人,觉得和失踪了的那位姑娘颇有相似!”
荼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两眼,嘟起嘴儿:“是有几个异族人不错,建康城内的外族人那么多,怎见得就是那姑娘同族的?我看哪,分明是你偷看船上的漂亮姑娘,现在又不敢承认!”
石洛更为手忙脚乱,不知为何,面对荼靡他的聪敏程度就大为下降,也因此总是被荼靡叫做傻瓜:“你看他们的衣服,以靛蓝色为主调,下摆加以蜡染,和我白天见到的那位姑娘是同一式的!还有他们的衣袖上,用五色丝线装饰。”
荼靡又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嗯,你观察得很仔细!”
她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顿时发作,轻轻一拉石洛的衣袖:“哪,我们也上那条船儿,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那条船已经客满了。”石洛苦笑,“那是建康城有名的教坊青泥社的船,一向是很难等到座的!”
荼靡点头:“那我们就租条小船,划近了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说罢就向岸边泊着的几艘小船走去,石洛乖乖跟在身后。
走出几步,荼靡忽然回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瞪石洛:“不对呀!你怎么对什么教坊的船这么熟悉?连人家什么时候有座都清楚?!”
石洛摸摸鼻子,苦笑不语。
他们租到的小船不属于什么有名的教坊,上面只有一个歌喉平平的歌女。石洛和荼靡叫她随意唱着,让艄公将船划近了青泥社的画舫,悄悄听了半天,发现那几个异族人只是在那里听曲,却没有什么交谈,不由大为泄气。
荼靡最爱玩闹,回头问他们船上那个小歌女:“你还会唱什么?”
歌女报了几首时下流行的曲儿,荼靡听了连连摇头:“有没有别的?能唱得比他们船上还好的?”
歌女脸红起来,低头表示不会。
那边画舫上的歌声忽而高扬起来,一下子响起一片叫好的彩声。
荼靡却极好胜,瞪了石洛一眼:“都是你,没法儿帮我们混上那艘画舫去!”
“没想到你还喜欢听曲。”石洛苦恼地抓头,“早些告诉我,我肯定会早早来这里,帮你占位子的!”
荼靡嘴角一扬,“可她们唱得没我好!”
“真的?”石洛略有些诧异。
荼靡似笑非笑斜睨了他一眼,忽地启唇扬声,歌声清越地传出去: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哎!”石洛听到她的歌声,为之神夺一瞬,忽然醒悟过来,急忙打断她,“你你你,怎么唱《山鬼》呀!”
“怎么,不可以吗?”
“你不怕被发现吗,你自己就是——”石洛抓头,一时不知怎么说下去。
“我自己就是个山鬼?”荼靡停止了才刚起头的歌声,眼波幽幽地凝视着石洛,“莫非碧说的竟是对的,此岸与彼岸之人,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无法踏足彼此的领域?”
“苏寒碧这么说?”石洛猛然担心起来,“他为什么这么说?!”
荼靡还未回答,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话语:“这位姑娘的歌喉当真美妙,何不移驾过来,让我们兄弟一聆佳音?必有答谢。”
说出这番文绉绉话语的,却正是那些异族人中的一个,此刻正从那艘大画舫的窗边站起,以惊艳的眼光,看向荼靡。
这男子年约二十上下,眉目英挺,嘴角含笑,予人好感。荼靡却哼了一声,冷冷地回答:“我并非歌女。”
男子愣了一愣,立刻道歉:“抱歉,在下唐突姑娘了。在下岭南人氏,姑娘何不和您的朋友一起移驾上来,容在下小作东道,也是方才的赔礼。”
荼靡听了,眼波一转,和石洛交换了下眼色。
石洛自舟中站起,冲着那青年抱了抱拳:“如此,叨扰各位了。”
这青年名唤澹台修,其余几个人都是他的同族兄弟。大家年龄相仿,很快就热络起来,石洛和荼靡发现这些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友善和易交往。
此刻澹台修正向荼靡殷殷地说:“方才真的不是有意冒犯姑娘。在我们族中,善歌之人,是广受大家爱戴的。却未料到在你们中原,唱歌却被认为是低下的职业。除了这种地方,我们竟找不到能欣赏音乐歌舞之所!”
石洛忍不住问:“澹台兄是何族之人?仿佛对我们中原文化非常精通?”
“我们是岭南珈麟族人,这次到中原是为了寻找族中遗失的宝物。因为我自小仰慕中原文化,所以潜心学习了很久。”澹台修毫不保留地回答。
荼靡一听到珈麟族的名字,想起苏寒碧所说,不由得悄悄点头。石洛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忍不住问:“珈麟族?好似从未听说过呀!”
澹台修回头看看自己的兄弟,微微一笑:“我们族人口不多,平时也不与外界发生什么关系,石兄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你们这次来中原寻找什么?”荼靡问。
“我的‘娜答’。”澹台修看看荼靡,“用你们汉语来说,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啊?你未过门的妻子?”荼靡天生好奇,忍不住追问,“为何她会来中原?”
“这也是我想问她的问题。”澹台修皱眉,英挺的面容上掠过一丝阴霾,“她抛下我跑来中原,还偷走了我们一族中至关重要的宝物。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石洛不由得想起那个向他打听哪里有治病之人的异族女子:“澹台兄,您的未婚妻叫什么?有什么特征?”
“她叫阿璃。”澹台修一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就不自觉地放柔和了,“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女孩子。”
几人再喝了几杯酒后,石洛眼看也打听不出什么来了,于是起身告辞。
荼靡也跟着他一起站起来。澹台修正起身挽留,船身可能遇到了别的船的碰撞,忽然一阵摇晃。
澹台修因为正在站起来,身形不稳,一下子跌往座位上。石洛下意识地一伸手,就扶住了他的胳膊,却在自己的手掌扶住对方的同时,听到澹台修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哼!
那声音仿佛在忍痛一般。
石洛愣了一愣,澹台修已经站稳了,像没事人一般和他打招呼,互相交换联络方式而后道别。
两人告辞出来,又上了先前的小船,划开一段,荼靡忽然说:“你脸色不好看。”
石洛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真的?”
“你一向不懂得对人要留三分话,却没告诉澹台修你遇到他们同族女子的事情。”荼靡轻笑,“那个女孩子,可能就是他跑掉的未婚妻阿璃哟!”
“我也认为如此。但是我未告诉他,就是因为觉得,澹台修和他的兄弟们太坦诚了,感觉很可疑。”石洛苦恼地抓抓头,要让他这样一个禀性纯良的人去怀疑别人,实在是过于痛苦的一件事。
但他又想着,自己扶住澹台修时他痛苦的低哼,那就像是自己的手碰到对方伤口一样。
他立时想到,阿璃被风旋卷走时,自己斩风旋而在剑上留下的血痕。
那难道是澹台修的血?!
“荼靡,你知道他们说的那个珈麟族吗?”
“知道。”荼靡微撅起嘴唇,“但是不告诉你。”
石洛觉得自己的苦恼在成倍增长:“为什么?”
“因为碧说了。这些事情不属于你的世界,你在此岸,我们在彼岸,这些奇怪的事情本来与你无关,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石洛霍然站起。
因为他们还在船上,他这一站,船身立刻摇晃起来。艄公发出一声惊呼,立刻用埋怨的眼光看着这个客人。
荼靡也被他吓了一跳,抬头凝视着他。
石洛握紧了拳,沉默片刻,一字字地说:“苏寒碧他怎可如此?荼靡,我要回寂园,向他问个明白!”
但他们却无法在寂园找到苏寒碧。
月下的寂园内,椿花满树,寂寂地开着,在绯红色的花瓣中吐出姜黄色的蕊。但他们前后都找遍了,却不见苏寒碧的身影。
他去哪里了?
徊波辞 2
2
“碧!碧!”荼靡着急起来,再管不得石洛在场,施展身法前后飘飘地飞旋了三四匝,却无法找到苏寒碧的踪迹。
石洛目瞪口呆看着她飘飞的身影,猛然醒起自己的无礼,立刻收回目光。
他早知道荼靡是山鬼,而非凡人女子。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她施展法术又是另一回事。
苏寒碧担心的,就是这个么?自己和他们,毕竟是不一样的?
石洛低头,却在看清眼前事物时,低声惊呼。
荼靡立刻闪现在他身侧:“怎么了?”
“你看。”石洛伸手指向地面。
地上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却是他日间来找苏寒碧时,苏寒碧正细心看护的那株紫蕊月见。苏寒碧素来爱护花草药材,怎会如此折腾花木?
石洛又抬眼看向回廊,朱红色的廊柱上,有鲜明的刀斫痕迹。
他脑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苏寒碧正在护理药材,来人忽然闯入。来势汹汹,花木都受其摧残。苏寒碧飞退入回廊,而后来人一刀斫去,正中廊柱。
然后呢?
荼靡看出他的担忧,伸手拉拉他的衣袖:“别担心,碧很厉害的。”
石洛正待答话,院门忽然被“咿呀”一声推开。
他们一回头,就看见了那个被风旋卷走的异族女子,此刻正一脸忧急地向内张望。
石洛一愣,那女子已经跑进来:“请问,神医苏寒碧的府上是这里吗?”
石洛抓抓头:“你倒是自己找来了?”
女子抬头,凝目:“啊,您是早上帮我带路的那位?”
石洛伸手指指自己,再指指她:“你,阿璃?”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阿璃一下子睁大了眼,明丽的目色在月下夺人心魄,“难道……难道你见到阿修了?”
“阿修?你是说澹台修?”石洛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不错,我见到他了。”
阿璃猛然发出一声尖啸。
随着啸声,她的身形开始转动,靛蓝色的裙裾瞬间飞扬起来,形似巨大的蓝色花朵。在石洛伸手想抓住她时,从旋转的花朵中心,猛然涌出一股巨大的水流!
“哇!”石洛毫无提防,被水流迎面一激,顿时向后倒去。
荼靡一伸手,截住了他,拉着他飞退几步,躲开水流,眼见这一刹那未抓住阿璃,她已经飞快地向院门口退去。
“站住!”石洛大喊,“阿璃,有什么难解之事,大家一起设法解决!为何要逃避?”
阿璃停下脚步,看着石洛,猛地一顿脚:“我都是为了阿修好!我不要他去做什么水神冰夷!”
石洛茫然不知所以,荼靡却是一惊:“南方的水神冰夷?!”
阿璃咬咬下唇:“所以我才偷了水灵珠,希望他不要做什么神……”
院门忽然“砰”的一声被人撞开!
阿璃惊叫一声,石洛一个纵身跳过去,正欲拉开她,自门口裹卷进来的几道风旋,立刻将他们隔开!
风旋后,有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一把拉住阿璃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身边,微微含笑对着石洛:“我们又见面了。”
石洛凝神看去:“澹台修!”
澹台修点点头:“石兄,这是我们族中的事情,请您不要插手。”
他转头又看向阿璃:“阿璃,水灵珠呢?”
阿璃咬唇不语,手底下意识地收紧了胸前的包裹。
澹台修看看她,挑了挑眉,就伸手抓向包裹。
“且慢!”石洛喊了一声,随手拔出佩剑指向澹台修。
澹台修向他看来:“石兄,我说了,这是我族中自己的事情。”
“你在我面前挟持女子,就与我有关。”石洛说,“何况,今日早晨,你还发动风阵,抢了阿璃一次!”
澹台修脸上露出茫然神色:“今日早晨?今晨我们什么时候挟持过阿璃?”
“不是你?”石洛也茫然起来,“那你臂上的伤——”
澹台修叹息一声,伸手掀开衣袖。
他的手臂,自腕部到手肘,肌肤上漫布深蓝色的鳞片,看起来颇为可怖。
“因为上一任水神去世,我应当继承水神之位,却因得不到水灵珠而迟迟不能变身。这也许是冰夷神降在我身上的惩罚吧。”
石洛吃了一惊,那边阿璃已经惊呼起来:“修!你身上这诅咒……又加重了!”
澹台修转身看着她:“所以,阿璃,快将水灵珠交给我。”
阿璃咬牙摇头。
石洛抓头,忽然觉得这些事情应该留给这对恋人解决,自己还是赶快去寻找苏寒碧比较重要。他正欲扬声说话,被澹台修撞开的院门,忽然又“砰”的一声,竟被撞得四分五裂!
在漫天飞散的木屑碎片中,一道白色的刀光,一掠丈余,向阿璃当头斩下!
如此声势的刀光,却砍向一个如此娇弱的女子!
在阿璃的惊呼声中,石洛不假思索,立刻挥剑斩向那道刀光。澹台修拉着阿璃飞退,却无法及时退开。
那刀光被石洛的剑架住,但长剑立刻中分而断,刀光直劈向石洛额角!
“石洛!”荼靡一声惊呼。
就在这瞬间,石洛身周忽然涌起一道清光,围住他的身形。那刀光到了他的额头,竟然砍不下去。
众人都愣住了。
刀光一顿,立刻收回。大家这才看清,站在院门口,持刀在手的,是一个年龄与澹台修相若的异族青年。
他的衣着和澹台修等人略有不同,以水蓝色作底,斜衽宽袖,眉目之间神色怨毒,却又流露出一种天生的傲慢与冷锐。
“——水灵珠?”他说,慢慢地,“阿璃,你用水灵珠救他?”
阿璃还未答话,澹台修已经说:“耶若明,你们罗宣族也要涉入我们的事?”
那被叫做耶若明的傲慢青年微微挑了挑眉:“怎么,我们在你们眼里,是外人?还是贱民?无权干涉冰夷神继任的大事?”
“哥哥!”阿璃顿脚,“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水神冰夷的继任仪式!”
他们三人在那里一问一答的,石洛听得越来越糊涂,只觉得这耶若明一上来就刀砍阿璃,显然并非好人——何况听他们的对话,阿璃还是他妹妹!
他游目四顾,见到寂园之中,一片狼藉。不仅是院门被毁,而且苏寒碧精心护理的花木,也被这番打斗摧毁了不少,当下怒意上涌,发出一声大喝:“别吵了!”
三人都停下来,回首看着他。
“你们族中的事情自己解决,却为何要连累我朋友的家园!”石洛一旦怒起来,十分难抑,“都给我滚出去!”
一直在旁边的荼靡从未见过他疾言厉色的样子,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澹台修看向他:“石兄,抱歉,我们并未想毁掉你朋友的院子。只是这家伙——”
耶若明冷笑:“便是我又如何?连这院子的主人都被我一刀逼得投水,毁了他的院子又如何?”
“什么?!”石洛和荼靡一起惊呼。
耶若明晃了晃手中长刀,冷笑不语。
“他究竟怎么了!”石洛暴喝。
耶若明却不理他,只盯着阿璃:“把水灵珠交给我!”
阿璃摇头,澹台修已挡在他面前:“先过得我这一关!”
“你?!”耶若明冷笑,“你中了冰夷之诅咒,法力全无,难道还会是我的对手?”
他猛然踏前一步,刷刷刷三刀劈出,每出一刀,就起了一个风旋,转动极速,砭人肌骨,可以想见正面对他的澹台修,面临多大的压力!
三刀出尽,澹台修再无力抵挡,向下跌去。阿璃一声惊呼,立刻上去扶他。
耶若明冷笑着举刀:“澹台修,要不是阿璃为了你,到处寻找良医,我还不知道此事呢!”
石洛踏前一步:“苏寒碧究竟在哪里?”
“你去问大江吧。”耶若明嗤笑。
他的话音未落,石洛已大喝一声,手中的断剑向耶若明刺去,全无回防姿态,完全是以命博命的打法!
这一瞬之间,石洛心底有一个强烈意念:是他把阿璃带向寂园,害了苏寒碧。
而他甚至来不及追问苏寒碧对自己的疏离,来不及弥补自己的错失。
他的满腔怨愤只能寄托在手中这一剑上。
耶若明见这一剑势不可挡,反应极快,立刻向后闪身退走。
石洛追击,耶若明掠过澹台修与阿璃身边,猛然一个折身,伸手探向阿璃怀中包裹!
阿璃正在看着澹台修的伤势,一个不留神间,包裹竟被他拉走,顿时发出一声惊呼。耶若明取了包裹,回身一跃,躲避石洛的刀锋,一边发出一阵猖狂已极的笑声:“水灵珠是我的了!”
他的长刀猛然举过头顶,挽起一个巨大的刀花。雪亮的锋刃过处,仿佛空气都被瞬间吸走一般,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空。
那种空间被猛然吸走的感觉,并非双眼能够分辨的,而是从肌肤的触感,猛然让人觉得心惊。
石洛就是这样惊了一惊,立刻见到耶若明的身后,张开了一个纯黑色的风旋口子!
那正是今日早晨,在荒地上吸走阿璃的巨大风阵!
耶若明的身形迅速消失在风阵中,还不忘举起包裹,对在场的人露出讥讽的笑容。
手抚胸口半倒在地上的澹台修忽然大喊一声:“你走不得!”
他跃起来,抓向耶若明。而耶若明正被那风阵吞入。众人只见得澹台修在抓到耶若明的肩膀的同时,两人一起被风阵之眼吸了进去。
而后一切都静止了。
耶若明和澹台修,都消失了。
只留下满地衰败破碎的花木,绯红色的椿华,淡紫色的月见草,浅黄色的破冬梅,零零落落散了一地凄清。
良久,忽然响起一声哭泣:“修!”
哭出声来的正是阿璃。
石洛听到这一声,抬起头来看向她,阿璃正手足并用爬向两人消失的那个地点:“修!哥哥!”
“你居然还为耶若明那个混蛋担心?”荼靡忍不住顿脚。
“他是我哥哥呀!”阿璃伤心得脸颊上挂了两行泪,也不晓得去擦一擦,“他们两人争斗多年,现在会不会又打起来!”
“打起来活该!”荼靡哼了一声,“最好打个两败俱伤!谁让他们敢毁了我家碧的园子!”
“苏寒碧不会出事吧!”石洛担忧之极,“那个耶若明,说他砍了苏寒碧——”
“我才不信。”荼靡嗤笑,“他的刀法虽然有那么一点~点高明,但是想伤害苏寒碧?等下辈子吧!”她虽然这么说,眼眸流转处,却忧色渐浓。
石洛猛然站起:“我逼问他苏寒碧在哪里时,他说‘问大江吧’。假设苏寒碧是在这里被他袭击,怎么才能跑往江滨?”
“这里向北十二里就是江畔!”荼靡振奋起来,“可是,碧怎么会跑那么远的……”
“因为我迷路了。”有个他们都很熟悉的声音,悠悠然地说。
徊波辞 3
3
石洛回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苏寒碧。
眼角含笑,毫发无伤的苏寒碧,只是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碧!”荼靡叫起来,一顿脚,身形轻飘飘地浮起,瞬间就掠了过去,一迭连声地问,“你还好么?那个叫耶若明的小子有没有伤到你?你怎么全身都是水?”
石洛只愣在原地,看着苏寒碧。
苏寒碧也看着他。
良久,石洛忽然奔过去,一把抓住苏寒碧的前襟:“你这家伙!为什么说那样的话!”
苏寒碧倒一时愣住了:“我?什么话?”
“那些我和你不在一个世界所以互相不要干涉的什么废话!”
苏寒碧抬头想了半天,微微绽出一个笑:“噢,原来是这事。”
“以后再也不要对我说那样的话!”石洛一字一声地说,慢慢松开手。
荼靡这才呼出一口气:“石洛你这笨蛋,我还以为你要和碧打架……”
石洛转首看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苏寒碧:“对了,你和耶若明交手了?为何一身都是水?”
荼靡忍不住向天翻个白眼:“好迟钝……”
“我想,我们还是入内换身衣服,沏壶好茶,慢慢说来。”苏寒碧斜睨伏在地上的阿璃一眼,“这位姑娘也需要休息。”
待四人好歹都清理完毕,坐在前厅温着一壶清茶坐下时,石洛那旺盛的好奇心早已抑制不住。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苏寒碧悠然说。
石洛点头。
“那我们须从珈麟族和罗宣族的由来说起。”苏寒碧淡淡说,“不如问问阿璃姑娘吧。”
伏在自己膝上的阿璃闻言抬头,疑惑不已:“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苏寒碧微笑:“你是罗宣族的少主,这一代的罗宣族人,其实只剩你与兄长耶若明,对么?”
阿璃疑惑更甚:“您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苏寒碧浅浅抿了一口茶:“你先说说自己的来历吧。惟有大家都开诚布公,一切,才有解决之法。”
阿璃将信将疑看了他两眼。晓月如钩,照得苏寒碧背后一片银蓝,阿璃忽然一惊:“你是——”
苏寒碧浅笑着竖指于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璃于是不再说下去,只转而说起珈麟族与罗宣族的那一段过往。
珈麟族与罗宣族,都是居住在岭南俪水之畔的封闭种族,人丁稀少,却承担着水神冰夷数千年来的血脉延续,沿习着风与水的法术。
根据他们族中的说法,珈麟与罗宣,本是延续水神冰夷血脉的两支,珈麟族最擅长水系法术,罗宣族更善于风系法术。他们体内流淌的,是高贵的神之血液。但是数千年来,凡人的治世愈加升平,神族却越来越成为遥远史书上的几页墨痕。
珈麟族在延续的过程中,逐渐有了与外界的接触和通婚,在本是同支的罗宣族眼中,珈麟族早已丧失了神性的高贵,而沦为凡人。
但坚持着血统的纯正的罗宣族,却越来越人丁寥落,到了这一代,更是只剩耶若明和耶若璃兄妹俩人。
仅凭兄妹二人,当然是无法延续血脉的。何况水神冰夷的传承方式,是由两族共同守护的那颗水灵珠决定,但近年来罗宣族人丁寥落,水灵珠被长久保存在珈麟族内,冰夷的继承人,也连续数代都由珈麟族的人充当。
心高气傲的耶若明从小苦习风系与水系法术,本来觉得这一代中珈麟族人,无人比他更有资格继承冰夷的神位,却偏偏有个澹台修。
在五年前,他单身向珈麟族挑战,为了证明自己是最适合继承冰夷神位之人,连战七人皆胜,却输在澹台修手上。
“哥哥他的刀法与法术,其实都不在阿修之下,但阿修背后有整个珈麟族,哥哥却只有他自己,他输在信心上。”阿璃凄然说着,“经此打击,哥哥返回罗宣部,沉默了好几个月,也就在这时,阿修被选定为下一任冰夷的继承人。”
从小和兄长相依为命的阿璃下了个草率的决定,就是这个决定,让他们三人都陷入死局。
她决定去接近澹台修。
澹台修不知道她是罗宣族的人,也不知道她是为了偷取那颗水灵珠而来,他只知道,这个凭空出现的少女,是这么的单纯可爱,双眼明丽得如同俪水的波影,有时又忧伤得如同山间的薄熹。
他爱上了她,力排众议,要娶她为妻。
耶若明这时也知道了妹妹的计划。但输给澹台修后,他本已偏激的个性变得更为畸零激越,甚至不惜让妹妹以身涉险,用这样的方式去接近澹台修,去偷取那颗水灵珠。
本来一切都会如此运转,澹台修会失去挚爱的女子,阿璃会偷到水灵珠,耶若明会如愿以偿得到水灵珠,成为冰夷的继承者。
但耶若兄妹都算错了一点。
他们算错了人的感情。
阿璃说到这里,手指抚摸着自己腰膝上的布料,渐渐揪紧。
荼靡温言道:“你……也爱上了澹台修?”
阿璃默然点头。
苏寒碧微微叹了口气。
“那你为何还是偷了那颗水灵珠?”石洛问。
阿璃仰首,看向夜穹。
“因为有了那颗珠子,我与阿修,是无法在一起的。”
“为什么?”
“因为,所谓的继承冰夷的神位,所谓的成为冰夷的继承人,是要……”阿璃的双手在膝上扭紧,“是要吞下那颗珠子,将自己的身躯奉献,与水神冰夷的神体合一!”
“啊?!”石洛与荼靡一同低呼。
“只有在上一代冰夷年老之时,他才会恢复人形,回到族中,将水灵珠从自己躯体内分离,交给下一个继承人。而分离之时,也是他死去之日。”阿璃忧伤地说,“阿修得到珠子后,上一代的冰夷就去世了。他也是直到自己年满二十,能够继承冰夷之位时,才知道了这个秘密。”
石洛问:“那神体是什么?”
“我不知道。阿修也不说。”阿璃忧伤地说,“他只是让我离开,回到哥哥身边,寻找新的爱人。他……他早就知道我是罗宣族的人了。”
“所以你盗走珠子,好让他不能继承?”荼靡将来龙去脉理了个大概,“而你哥哥就出手抢夺?”
“哥哥他以为我是为了他盗珠的,但我不愿将珠子交给他。这珠子既然会害了阿修,也会害了他,我就只想带着珠子,走得越远越好,不知不觉就向北来到了建康城。我没想到水灵珠离开岭南后,阿修身上会降下神咒。几日前他在建康城内将我截住,请求我将珠子带回岭南,我才看到冰夷神在他身上的可怕诅咒。我这才病急乱投医的,四处寻找能治病的人……”
石洛听到这里,忍不住抱怨:“苏寒碧可不是什么病急乱投医的普通郎中!他是真正的神医!”
苏寒碧伸指,微微抚了抚眼:“石洛,我这神医的虚名,都是你替我四处吹嘘得来的吧?”
阿璃抬眼,希冀地看他:“您能治好阿修么?”
“耶若姑娘,你要懂得,所谓‘冰夷的神咒’的含义。”苏寒碧微笑,“澹台修既然已在神前立誓,要吞下水灵珠,成为下一任的水神冰夷,那么他和冰夷的神体已经立了约。你盗走水灵珠,使他不能在约定的时间内完成约定的事,那么他身上的‘神咒’,其实是不能履行约定后的法术反弹。”
“啊?”
“所以老祖宗才教我们,为人要重信义啊。”苏寒碧浅浅一笑,从他的神色,很难判断他究竟是在说玩笑话,还是在认真地说,“因为所有的约定,无论是口头说的还是写下来的,都是一种‘术’。一旦立约而不能履行,必定遭到‘术’的反弹。澹台修与神立约而未能履行,因此遭受神咒。”
“请您救救他!”阿璃惶急地说。
“抱歉,我无法救他。”苏寒碧淡淡地说,“我既不是与他立约的神,也不是能替他履行约定的人,无法化解这诅咒。”
“那怎么办?!”
“除非,他现在去履行约定。”苏寒碧深深看进阿璃的眼中,“也就是你最不愿看到的事:他会离开你,与水神冰夷的神体合一。”
阿璃猛然向后一挫,身体几乎要跌在地上。
“不!”她低呼,声音里带着悲怆。
“耶若姑娘,你还未发现么?”苏寒碧悠然说,“失去了水灵珠的珈麟族,已无法再度守护南方水泽。你见过如此炎热而干燥的冬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