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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只猫浮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3:43

“啊?这奇异的冬天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石洛摸头,“以后会怎么样?”

“南方的水源会日益枯竭,江河湖海都会日渐干涸——因为珈麟族不再有守护的力量,罗宣族又只剩最后两个人,被他们供奉的水神冰夷,更是失去了继承人。”苏寒碧事不关己似的说,“只因你盗走了水灵珠。”

阿璃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并不是责备你。”苏寒碧柔声说,“说到底,天下苍生与你并无关系,只有澹台修,才是你关心的人。”

阿璃愣在那里,眼泪不知不觉流淌下来。

“我只是……只是想和阿修一起,过平凡的生活。”她轻声说,“就像一对平凡夫妻那样……”

荼靡见她悲伤,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肩膀,转头又瞪了石洛一眼,示意他赶紧设法把话题岔开。

石洛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一事:“对了,苏寒碧,你还未说你和耶若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是如何脱险的?”

“他一进了寂园就要砍我。我看出他是罗宣族的人,也不欲和他打,就逃了。”

“逃,逃了?!”石洛惊奇,“然后呢?”

“逃到大江之畔,他还是穷追不舍,我就只好借水遁走了。”苏寒碧摊摊手,做出无辜的样子,“因为太久没有用水遁之术,竟然传到江畔一个陌生的地方,过了好久才找回到寂园,一进门,就看见你们喽。”

“耶若明为何见你就砍?”荼靡问。

“嗯,他说了三句话。”苏寒碧淡淡说,“‘你好’,‘打扰了’,‘将珠子交出来’。”

石洛苦思:“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算是个有礼貌的人。”苏寒碧浅笑。

“——不是吧?!”石洛叫起来,“这算什么结论?他怎么会来问你要水灵珠?水灵珠怎么可能在你身上?!”

“水灵珠当然不在我身上。”苏寒碧似笑非笑斜睨着他,“因为它,明明在你身上啊!”

徊波辞 4 神歌

石洛目瞪口呆。

连荼靡也目瞪口呆。

只有阿璃抬起眼来,以惊异而钦佩的目光看向苏寒碧。

石洛正要抗声辩驳,一看阿璃的反应,将信将疑伸手到自己怀中摸索,不多时,神色就是一惊。

他从怀中取出一颗小小的珠子,小得仅有龙眼般大,光润无瑕,在他手心中,隐泛月华。

“你是何时将它放进我怀里的?”他手里托着这颗神奇的珠子,问阿璃。

“在那片荒地,哥哥出手袭击我们时,我知道他必定要抓到我,就借着那一撞之机,把珠子塞进你怀里了。”

“怪不得耶若明要砍我时,我身上会出现一道护体的光纹,原来是因为有这颗珠子在身上啊。”石洛侧首,又去看手心里的珠子,“水灵珠这么小?”

苏寒碧微笑着搁下了手中的茶杯:“石洛,你将水灵珠放进来。”

杯中尚有半盏浅绿色的茶水。石洛将水灵珠刚一放入杯中,那珠子瞬间变大了。

石洛惊呼一声,仔细看去,珠子还是那么光洁圆润,却一下子仿佛占满了整个杯子。

他小心翼翼伸指将水灵珠自杯中取出,放在手心,珠子又恢复了原本的大小。

“真是神奇……”石洛喃喃自语。

荼靡忽然一惊:“那耶若明以为自己已取走了水灵珠,澹台修也以为珠子在他手里。他们一起在旋涡中消失,现在去了哪里?”

“问它。”苏寒碧随手一指,却正是指向石洛掌心的水灵珠。

众人凝目在水灵珠上,见那光润表面上映射的月光,渐渐发生微妙的变化。

有些光影在萦绕着,勾勒出奇异的景致。

石洛凝目看了半晌,忽然叫了起来:“燕子矶!江畔的燕子矶!”

“我们快去!”阿璃最是焦急,立刻起身欲向外面走去。

“不必着急。”苏寒碧柔声说,“水灵珠比我们更急。它得不到继承人,力量也会逐渐消散,它更想立刻回到澹台修身旁。”

众人围成一圈,手心叠放在一起,最上面的石洛的手,抓着那颗水灵珠。而后,风旋又起。

石洛这是第一次真正进入风旋,并无什么不适之感,只觉得眼前忽然一黑,耳边风声呼啸,一瞬间,身体忽然产生了被吸入的奇妙感受。

而后眼前一亮。

细小的水沫打在脸上,他随手一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大江之畔,一块突出的巨石上。

苏寒碧,荼靡和阿璃,也都和他站在一起。

眼前的江面上,白雾皑皑,却已然是晨曦初起之时了。但在那细微的曙光中,江滩的奇石上,正有两个身影,你来我往斗个不休。

正是澹台修和耶若明。

耶若明依然手持他那把奇形的长刀,每一刀劈出都带起一个风旋,风势又带动江流,激向澹台修。澹台修已明显落在下风,只能依靠水势与法术抵挡。

“别打了!”阿璃一看,用尽力气地向他们呼唤,“阿修,哥哥,你们不要再争斗了!”

激斗中的两人听到她的声音,都停了手,向她看来。

然后,两人同时问了一句话:“阿璃,珠子在哪里?!”

阿璃凄然一笑。

石洛已在一旁忍不住出声:“澹台修,耶若明,你们有什么好争的!究竟知不知道得到灵珠,与水神冰夷的神体合一的后果?!”

“我知道。”澹台修深深地看了阿璃一眼,“所以,才要离开阿璃。”

荼靡叹息,“你觉得这样很伟大是不是?可是,连自己所爱的人的幸福都不能给,怎么能成为水神,给予天下苍生幸福?”

澹台修低头,江涛掀起水沫,不断打在他的身上,将那一身深蓝,也染成几近浓黑:“我明白,但别无选择。这是我的使命,是我从一出生,就被界定的道路。”

“笨蛋……”荼靡低声说。

澹台修抬起头:“阿璃,我会和水神冰夷的神体合一,自此再不能返回人间,我和你,终将不为同一个世界容纳。请你将水灵珠还给我,也从我这里……释放你自己吧。”

阿璃缓缓摇头。“不。”她说,浸透泪水的眼更显清亮,“我无法想象失去你的世界。那只会是一片寂寥。”

耶若明在旁听着,忽然冷哼一声。

他一掠刀锋,一道风旋卷向阿璃:“这么多废话!水灵珠在哪里!”

澹台修立刻掠身上去想挡住这一击,却赶不及耶若明的速度。

在阿璃的惊呼声中,石洛抢身上前,替她挡下这一击,风旋立时包围住他的身体,一瞬间,仿佛周身都有利刃向内卷来!

“石洛!”苏寒碧一声低呼,出手指向风旋。

他手指所向,包围着石洛的风阵打开小小缺口,石洛立刻挣扎着从中脱身,那些风还在牵扯着他的身体,一个疏神间,手中握着的水灵珠竟然脱手飞出!

众人的惊呼声中,阿璃与她手中的水灵珠,一起被怒涛高高卷起,又落下去。

就在这瞬间,两道人影交错奔出。

澹台修和耶若明。

他们一起跃出,目标却不相同。

澹台修纵身上前,在阿璃撞上江滩悬崖峭壁之前,截住了她,轻巧地将她护在怀中。

两人一起落下,在沙滩上站定了,抬头看向耶若明。

他已将水灵珠接在手中,轻飘飘落下来,站在江心的一支孤零零的石笋上。

此时江涛更急更怒,方才被水灵珠落进江水中而激发的大漩涡,此刻正围绕着他站立的那块石笋,旋转不休,仿佛整个大江的水,都集中到这一点来。

水借风势,转得越来越高,形成巨大而奇异的碗状,渐渐越举越高,已超过了耶若明站立之处。

“哥哥!快下来!”阿璃情急惊呼,“你抵御不过这水流的!”

耶若明看了她一眼。

这傲慢冷锐的青年眼底,忽然闪过一种深刻入骨的情感。

而后他就一张口,一探手,将水灵珠塞入了自己的口中。

“——哥哥!”阿璃一声悲怆的呼唤,而后哽住。

澹台修也愣住,好半晌,猛然怒喝:“耶若明!你知道自己吞下水灵珠,会变成什么吗?!”

“我知道。”耶若明的语调里,充溢着难解的悲哀,“但罗宣一族,自我而终。你却和阿璃,来日方长。为何我不能替你成为水神冰夷?”

澹台修正欲答话,那已经升到半空中的漩涡水柱,猛然崩塌!

一瞬间,天崩地裂般的,整个江岸都摇撼起来,四面都是倾泻而下的巨浪。连站在巨石上的苏寒碧等人,也站不住脚,被滔天的巨浪掀往高处!

“石洛!”苏寒碧和荼靡同时低呼,一起伸手,一左一右抓住并不会法术的石洛。两人同时低吟了几句咒语,身形向后飞退,躲开这骇人的巨浪。

在沙滩上的澹台修和阿璃避无可避,澹台修立刻下意识地抱紧了阿璃。阿璃也向他怀中偎依,两人的心底都闪过这样的念头:

躲不过时,就这样死在一起吧!

但却没有一点水浪打在他们身上。

澹台修和阿璃睁开眼睛,发现他们的身上,都被一道清光覆盖着。在这道旋舞的清光之外,惊涛骇浪还在继续。而他们身周,却无比的安静。

阿璃在泪眼朦胧中,见到水波的尽头,一条舞动着的矫健身影。

那是一条银色的龙。

那龙影终于没有回头,只是带着所有的惊涛骇浪,远离江岸,沉入水底,渐渐沉到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哥哥……”阿璃轻声呼唤。

江面恢复了平静。

朝阳忽然从云层中跃出,照得江面一片金红灿烂。在历尽大劫后归于平静的水面上,朝阳绚丽如火焰,跃动不已。

阿璃忽然一声轻呼。

澹台修为了掩护她,身上的衣服被扯开好几处。如今在朝阳的光照下,那裸露出来的手臂肌肤,光滑美丽,一点伤痕都没有了。

冰夷的神咒,消失了。

江风轻柔地飘过来,澹台修抱紧了阿璃。两人站在沙滩上,听着风声轻微,仿佛那已经成了神祗的耶若明,在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低唱着无人能解的歌。

空蝉 引子

•引子

石头城下,春月寂寂,映着一江水波如丝。

石洛坐在江边的草坡上,百无聊赖地向水中丢着石子。月光在他的脸上留下忧愁的刻印,使他线条坚毅英挺的脸庞,平添几分寂寥。

石子落入水中,泛起一圈又一圈完美无缺的圆形涟漪,向外扩散。石洛低头凝视这些圆形,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纹和水纹之间,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已经被困在此整整两天了。

入春以来,建康近郊频繁出现小幅地震,而后又是人口无故失踪的事件。本来还未惊动朝廷,但连皇亲贵戚都在游春归来途中失踪后,当政的皇帝司马衍终于降旨,下令彻查此事。

身为中郎将的石洛因大司马王圻看他颇不顺眼,而被调度去做巡查探访之职。在和部下连续抓获多名人口贩子、却发现最近的人口失踪之事和人贩拐卖无涉后,他在返回途中迷路了。

这一带他本来十分熟悉,也经常在春日暖阳的好天气和朋友前来踏春游玩,但这两日来,无论他怎么绕圈子,都会返回到这片坡地上。面前是茫茫江水,背后是荒废坍塌的高台,两边也只是稀疏的树林。怎么看都不似会迷路的场所,但在他四周绕了两天却始终回到原地后,他已经对离开这里不再抱什么希望。

——他也约略猜到,那些无故失踪的人,大约是和他有着相同的遭遇。

两天以来,本来健康活泼的大好男儿,已经飞速蜕变成一位伤春悲秋、对月长叹、牢骚满腹、甚至对着马儿吟诗说话的忧郁文艺青年。

石洛又转了两圈,忍不住抬头,对天大叫:“苏寒碧!快救我!”

空蝉 1

数里外的寂园中,正在和山鬼荼靡下棋的苏寒碧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细目,长眉,瞳孔颜色清浅。坐在他对面的荼靡虽然已经和他相识很久,看到这双刀切一般的眼睛时,偶尔还是会感到一阵晕眩。

这双凝视彼岸的眼睛。

唯一能正视这双非人间的眼而不觉异常的,大约只有他们唯一的“正常”朋友,石洛而已。

“碧?怎么了?”荼靡抬起眼,笑问,“难道身为神医的你,也会偶染风寒?”

“显然不是。”苏寒碧摸摸鼻子,“应该是某个傻瓜正在背后骂人。”

荼靡掩嘴窃笑,随后又不无担忧地抬头望月:“已经两天了。碧,你还未找到石洛的人?”

“没有。”苏寒碧答得简明利落。

“那为何你还能优哉游哉在这里下棋……”荼靡心内焦急,忍不住语带埋怨。

“他没事。”苏寒碧说,“至多不过是被困住了。你可还记得几日前,岭南珈麟族与罗宣族的后人争夺水神冰夷之珠的事件?”

“当然记得。”荼靡嘟了嘟嘴,唇色嫣红,娇憨的神情在月下特别动人,“他们不是都回去了么?这和石洛失踪有何关系?”

“石洛带罗宣族的少主阿璃姑娘来找我时,半途就迷了路……他在建康城生活了十几年,怎可能连到我家的道路都会走失?”苏寒碧手里掂着一枚棋子,沉吟,“而我躲避耶若明的追杀时,竟也在江边迷路,最后使用水遁之术才顺利归来。结论是——”

“你们是一对路盲。”荼靡窃笑。

苏寒碧也笑:“我倒是希望如此……可惜不是。荼靡,世上万物流转,都有其法则。而法则,不一定完美无缺。凡人所见道路,是在此世中的现实存在。而我们都知道,除了凡人眼里的现世,还有无穷空间,与之并列。这些世界一旦产生交错,此世与彼世就会相互衔接,而相互衔接之处就会产生混乱。”

他伸出手指,轻轻拧一拧眉心。指尖细长,指甲边缘润泽如玉:“民间所谓‘鬼打墙’,说一个人在一定范围内来回走动,却总绕回原地,就是指的这种情况。”

就在此时,他们之间的案几上,忽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那供着一支白色椿华的黑陶瓶,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忽然自中间裂开,碎片洒满了棋台。自廊檐下投射的藤花阴影深深浅浅,碎陶漫布在阴影中,似不吉利的画笔,而那株白椿好似死去一般,静卧在这画面中心。

“怎么回事?”荼靡惊诧不已。花是她供奉的,陶瓶也是她擦拭摆放的,明明毫无裂痕,怎会忽然破碎?

苏寒碧垂目:“寿数到了。”

“寿数?”荼靡嗤笑,“花瓶也有寿数?”

“万物皆有定数。”苏寒碧以沉静的眼凝视那些黑陶碎片,釉彩隐泛月华,“而这恐怕和最近频繁出现的人口失踪有关。”

“——这两件事,风牛马不相及,怎会相关?”

苏寒碧不回答,只是抬头看着月华。万物皆有定数,即使这月轮亦不例外。但凡人的寿数只有数十年,谁能看到月轮的生成,又能最终看到它的破灭呢?

“创世之初,盘古分裂天地。后来众神交战,致天塌西北,地陷东南。尔后又过了数千年岁月,大地崩摧,洪水肆虐。算来,即使是我们所处的人间界,就已如此摧残重生了三四次。谁又能肯定,它会永远平安地存在下去?正如这陶瓶,已到了它生命的极限。我们所处人间界的土地,有部分……也可能已经到了极限。”

“有趣啊,碧。在你眼中,土地也是有生命的?”

苏寒碧凝目,注视荼靡:“它的确有。”

他们正在说话的时候,地下忽然一阵悸动。

“什么东西?!”荼靡低低惊呼一声。

随着他们脚下地面的起伏,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钻出。

“地仙——?”荼靡低头,怪好奇地看着那个东西。

这钻出的东西高度只及人的腿肚子,身形却和人类很相似,只是外形轮廓十分矮胖。在那张人类的脸上,肌肤细嫩白腻如婴儿,却在眉梢眼角,长了仿佛老人一般的深深皱纹。他堆满笑容,正看向苏寒碧:“苏,苏公子,您要找的人,有,有消息了。”

所谓地仙,是指一些地底生灵修炼成的小仙。他们数量繁多,仙力十分微弱,又十分羡慕人类,于是在修炼过程中努力向人类的言行举止和外貌靠拢。

苏寒碧抬了抬眉:“在哪里?”

“江,江畔,凤凰台下。”这地仙一脸惊羡崇拜地看着苏寒碧,“我,我们地仙一族将周围一带都盘查过了,到了那片草坡,石将军的痕迹忽然消失……”

“我们走。”苏寒碧不待他说完,就长身而立,一把自脚下抓猫一般抓起这小小地仙,向自己肩上一丢。

他向前迈出一步,身形忽然不见。

“碧!等等我!”荼靡跺了跺脚,“真是的,使用遁术也不先打个招呼!”

她的身形也迅速自园中消失。

空蝉 2 江畔行

2

他们从江畔现身出来的所在,正是凤凰台下旧址前,一带平缓的草坡。两溜儿马蹄印,从西向东行来,到了左近,忽然断绝。

春夜湿气重,仔细看时才能看到地上的蹄印。若天气再干燥些,连这点痕迹都没有了。

“是石洛留下的?”苏寒碧点头。

他回头,向着那小小地仙:“桂皮,你们有什么发现?”

虽然在担忧中,荼靡还是“哗”的一声笑起来:“桂皮?你叫桂皮?!”

那名叫桂皮的小地仙顿时面红耳赤,幼嫩如婴儿却长着深深皱纹的脸几乎要缩到脖子里去。

“桂皮,为什么叫桂皮?”荼靡一笑起来就不可收拾,“难道你们地仙一族,还有叫茴香、八角、椒盐的?哈哈哈……”

“好了,荼靡。”苏寒碧轻声说。荼靡也就住了嘴,虽然笑声还未停歇,依然在她喉间一荡一荡的。

小地仙桂皮涨红着脸,连咳嗽好几声,才期期艾艾开口:“石,石洛公子,根据我们地仙一族四处打听的消息,是前晚子时进入这一带,而后失踪的……我们四处巡查,并未发现石洛公子在别处出现……”

苏寒碧微微挑眉,向前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并无异常。

他回首:“荼靡,七焰灯带了未?”

“带了!”荼靡手底一转,已擒着一盏小小的七彩灯笼。这盏小灯形作八角,嵌以色泽多变的琉璃,发出的光泽虽不强烈,却迷离斑斓,使人目眩。

荼靡将灯递给苏寒碧。苏寒碧向四周一照,就见夜色忽然似有生命之物一般,向四面八方退去。

他们所站立之处,显出一片光亮。

“跟我来。”

荼靡和那小地仙桂皮紧跟着他走了几步,耳边的江涛声忽然淡了。

“碧?”

“果然,这里的土地与别处不同。”苏寒碧微笑,“荼靡,桂皮,跟紧了我,不要走失。”

荼靡听到桂皮的名字,忍不住又“唧咕”一声笑起来。苏寒碧转首,看了她一眼。

“荼靡,别笑了。”

“好吧……”荼靡偷偷吐舌,状甚可爱。

脚下,因步伐太小而赶得气喘吁吁的地仙桂皮,仰起头来,无比嗔怨地看着这艳丽的山鬼。

荼靡也低头看他:“那个……地仙,你说石洛是你们一族帮着四处寻找的,你们一族人很多么?”

“地仙一族,是小仙中最多的。”桂皮哼哼唧唧地说,“凡有土地处,就有我们的族人!”

“哗。那为何我鲜少听闻你们的事迹?”

“我们地仙一族修炼极为辛苦,好不容易成为地仙,却没甚法力,寻常时日也只能做些帮迷路之人找路、助人寻找失物、或给你们这样法力高深的仙怪跑跑腿,办办杂事……”桂皮的声音低下去,渐渐的,不再说话了。

“原来我是法力高深的仙怪呀!”荼靡吐吐舌,“那碧呢?”

“苏先生对我们一族很好的!”桂皮提到苏寒碧,又高兴起来,一张红扑扑脸蛋几乎要放出光来,“前几年,我生了重病,地仙一族的法力不足以疗治,又不能去人间投医,还是苏先生救了我一命!所以,苏先生的差遣,俺是非常愿意帮忙的!”

“原来如此哦……”荼靡微笑,“对了,你说你们地仙一族人多,那又是谁找到了凤凰台下这一带?”

“是个叫雷音的小后辈。”桂皮苦恼地抓头,“他……他也一不小心,被陷入了石洛的同一空间。虽然用地仙一族的秘术向俺传讯,自己却,咳,却出不来了……”

“雷音?”苏寒碧微微皱眉,“地仙一族中,有这个人?”

“他是从极北方来的。”桂皮一边紧赶慢赶,一边答话,“年龄虽然幼小,法力却比大多数地仙都高深,只是颇为糊涂……”

苏寒碧忽然微微“咦”了一声。

他转身,从荼靡肩膀上拂去一个小小的黑影:“荼靡,你何时沾上了这东西?”

荼靡低头一看,却是一只黑色的蝉尸。

“哗,才是早春时节,怎么会有这东西?”

苏寒碧皱眉:“尸蝉。”

“——什么?”荼靡虽然修炼多年,本性还是很小女孩的,一听这名字,立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拍拍自己肩头。

“生命极短的小精怪,靠着吸取尸体上仅存的灵气存活,一旦灵气消散,它们的生命也告消亡。”苏寒碧低头凝视那小小的虫尸,“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桂皮吞吞吐吐地说:“最近……这一带地气颇为怪异,也许惊动了这种地底精怪,四处逃逸……”

“尸蝉成虫前,须在地底埋藏很久,但一旦成虫,却极易死亡。”苏寒碧微微叹息,“生命并不是公平的。”

“别讨论这些有的没的啦,快找石洛要紧。”荼靡顿脚,心内十分焦急。

苏寒碧微笑:“你很着紧他?”

“因为他是朋友啊。”荼靡认真地说,“你和我的朋友。”

苏寒碧回头,丢下一句话:“荼靡,山鬼是极易被感情迷惑的。你若没有看清自己的心,就不要轻易沉陷。”

“我……沉陷?”荼靡喃喃自语,忽然脸颊飞红,一顿脚,飘到数十步前面去了,将苏寒碧和桂皮远远抛在后面。

苏寒碧轻笑,然后又摇摇头。

空蝉 3 迷儿

3

石洛此刻正在江边打水漂。

他身为武将,手底功夫扎实,尤其箭技出众,但打水漂这等小孩儿的玩意,却不是他所长。连抛几颗石子,都“咕咚”一声直沉水底。石洛愈加沮丧,随手将剩下的石子向远处一抛。

“哎哟!”石子落入黑沉沉的夜色,忽然响起一声惨叫。叫声不大,却像是儿童发出的。

“谁!”石洛一惊,大声喊。

自夜色里咕嘟嘟的滚出来一个小小身影,看身形好似幼童,正以手抱头,呻吟不休。

石洛被吓了一跳,没想到此处竟有幼童,更没想到自己抛出的石子竟然伤了人,立刻奔过去:“孩子,你没事吧?”

那身影依然以手抱头,闻言愤愤然抬起脑袋:“你才是孩子呢!”

他身高仅有尺许,唇红齿白一副好相貌的少年形状,在背上还有两枚透明羽翼的翅膀,小小的十分可爱,啪嗒啪嗒不停拍打,却显然是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

石洛又被吓一跳:“你,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地仙!”小少年一仰头,立刻又疼得缩回去,“哇,石洛,我们好心到处找你,你却用石头伤我!”

石洛闻言,凑过去一看,见少年额头上果然破了一块,血丝渗渗,四周还有些青紫,不由得心生愧疚:“对不起!让我看看!”

少年以忿怒的眼神盯他:“才不要!”

“不然会中风寒哦。”石洛因对方形体幼小,下意识间将对方当做了年幼孩子一样哄着,一手就将小少年抱起来,仔细看他伤口。

“不要抱我呀!你们这些臭人类!”少年条件反射似的,对他又踢又咬,背上的小翅膀也一阵乱拍。

“哎!疼疼疼!你做什么啊!”石洛被咬到手,忍不住大叫,一边却依旧抱着他,探手入怀取出常备的金创药,小心翼翼洒了些在少年的脑门上。

他的药是苏寒碧所赠,寻常军伍生涯中有了擦破损伤,十分有效。这点药粉撒下去,少年额头上的血丝也立刻不流了。

少年停止了踢打,欣喜地摸摸自己脑门:“哎哎,不疼了!”

石洛闻言笑了,伸手放他下地,然后又龇牙咧嘴洒些药粉到自己被咬的手上。

少年蹦了两蹦,忽然回头:“喂,你为何要给我治伤?”

石洛闻言,抓头:“那不是应该的么?”

少年苦思冥想:“难道是因为,你用石头伤了我,所以给我治伤?”

石洛摇头:“误伤你是我不对。可即使不是我伤了你,看到有人受伤,救治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呀。”

少年皱眉,极之幼小的脸上却显出老成表情:“你真是个怪人。”

石洛一时好奇,蹲下身体,和他对望:“那你说,平常人应该是怎样的?”

“平常人嘛,都是用石头掷了我们,也会哈哈大笑引以为乐的!就算受到我们地仙的帮助,也决不会说声谢谢的!若看到有人受伤生病,先伸手要钱的!作了伤害我们的事情,也当做理所当然的!”少年越说越气愤,攥紧了拳头。

石洛张口结舌,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也不是每个人都这样的。比如我的好朋友苏寒碧,虽然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非常热心和善良!还有荼靡,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哦,也会很热心的帮助别人……”

少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才这么几个人而已,大多数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石洛想了一想,首先荼靡是个山鬼,似乎不能算在“人”里面,其次身边的确找不出什么正面事例来扭转这小小地仙对人类的“偏见”,只好叹了一口气。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雷音。”少年转过头,双眼亮闪闪的看着石洛,“我的名字是雷音,好听么?”

“雷音是最近才修炼成地仙的。”桂皮一边小步跑着,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照例,以他的本相而言,他不可能这么快修炼成功。”

“本相?”荼靡问。

“即是修炼成仙怪前的原型。”苏寒碧看她,“比如你的原型是人类。而桂皮则是一棵小树……”

桂皮摇头,言辞之间,无限感慨:“人类是修炼最易的种族,却鲜少有努力修真的。反观我们这些小生灵,历尽千辛万苦,也不过能成为小小地仙……”

他们正边走边说,迎面的声音渐渐清晰,那正是熟悉的江涛声。

“到了!”桂皮擦一擦额头的汗。

他们眼前正是方才出发的地点:凤凰台下的平缓坡地,唯一的不同是:眼前的坡地上,正站着一人,一马,和一个小小地仙。

“石洛!”荼靡欣悦地奔过去,“你没事吧?”

“荼靡?——啊,苏寒碧!”石洛叫起来,“你们总算来了!”

两边的人一聚首,各自有说不完的话似的,石洛先开始诉苦:“我在这里转了两天两夜了,怎么转都会返回原地,好似遇到‘鬼打墙’一般!”

“因为你所处的空间,是个狭小封闭的异界。”苏寒碧手里提着七焰灯,向下看去,正看到雷音,“你是雷音?”

“好可爱~~”荼靡也看到了他,叫起来。

雷音却似很怕他们,一转身就躲往桂皮身后。

“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苏寒碧回身,“凡人不可在异界停留太久。”

众人点头,正欲跟着他一起离去,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那仿佛是有箭矢飞来的破空之音。

“苏寒碧小心!”石洛大叫着向前跃去。

但那射来的锐气却不是对着苏寒碧,而是他手中的灯。

“波”的一声轻响,七焰灯的缤纷光影,震动了一下。

而后,碎裂了。

众人还未来得及细审它碎裂时那惊心动魄的艳,眼前就陷入一片漆黑。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才注意到头顶的月色,淡雅溶溶的,依稀能看到彼此的面影。

众人正被这变故震惊,在上方的凤凰台旧址,响起一个慵懒无端,却又清朗悦耳的声音:“七焰灯已经毁了,各位,安心呆在这里吧。”

荼靡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叫起来:“即墨?!”

空蝉 4 惊变

他们等了半晌,那人并没有再次答话。

荼靡忍不住又向黑暗中呼唤:“即墨,是不是你?!”

她所叫的即墨,是曾寄居在苏寒碧的寄园中,自称捉鬼世家后代的即墨少年,通常自称即墨忍冬、即墨紫苏、即墨小花等等。因为名字变动得过于频繁,众人也就只以他的姓氏来呼唤他。

他经常外出旬月才回来,众人也都习以为常。这次他已经消失了十几日,大家也都没怎么在意。却未想到,在这并非人间的小小异界内听到了他的声音,而且一上来,就打破了能助众人回到人间界的七焰灯!

荼靡又等了会儿,还是没听到任何回答,忍不住顿足:“这个即墨,在捣什么鬼!我要抓住他,非捶他不可!”

石洛抓头:“也许不是他,只是声音相似。毕竟我们没看到人……”

“就是他!”荼靡以牙齿轻咬嘴唇,“他的声音,我不会认错的!”

“不论是不是他……”苏寒碧俯首,看向脚底的琉璃碎片。那些本来极为璀璨的彩色,现在在月光下只显出隐约的轮廓,“现在,没有了七焰灯,我们都无法离开这里。”

众人一时都有些茫然,最终还是石洛开口:“我这两天在此迷路,也曾到凤凰台废墟上搜寻过,并无人迹。”

“我们再过去看看吧。”苏寒碧一挥手,自袖底飘出一朵小小的蓝色火焰,停在他的手心,照亮他们眼前的一点道路。

他们上了凤凰台,四处搜寻了几遍,却是无一人踪。

这旧址已有千年历史。传说比春秋战国更久远的上古时代,有洪水在四方作乱,当时天下的共主、英明的君王舜,命令他的一个叫做鲧的臣子治水。

鲧四处寻访仙人,终于在西王母那里得到偷盗到一种叫“息壤”的神奇土块。息壤可以无限扩大自身,用它填塞洪水,只需小小一块,就能堵住滔天的水流。但鲧偷盗息壤的行为触怒了上界的诸神,他最终被斩杀在极北方的羽山之畔。那处是人世间最为冰冷黑暗之所,仅有一条被仙界废黜的老龙,名唤“烛龙”的,在那里口衔烛火,照亮一隅。

鲧的尸骨终年不蠹,仙界众神也有些许恐慌,最终派了一个地仙去看看怎么回事。这地仙用刀子划开尸体的腹部,从中诞生了鲧的儿子禹。

禹继承了父亲的遗志,治理天下水患。后来他成为一代君王,就在这大江之畔,建筑方台以纪念自己的父亲。传说方台建成时有凤凰舞于其上,这一带也就被称作凤凰台。

传说已不可寻,凤凰台也早已坍塌,只留下方形的石台遗迹面对着江流。众人站在石台上,看着月色下的江流仿佛一条银龙般自西向东奔流,心底都有些迷茫。

“不论如何,我们并无人受伤,”石洛振作精神,“只是不知,那人困住我们,是为了什么?”

众人向下又走了一段,脚底忽然一阵摇晃。

“这,这是怎么回事?”地仙桂皮最为胆小,忍不住一把抱住身边苏寒碧的腿。

“地震。”苏寒碧简短地说。

“哦……啊?”桂皮不胜惊诧,“我们地仙一族,最通地理,为何我不知道最近会地震?”

“何止地震而已,恐怕就在近期,整个人间界的大地,都将迎来浩劫。”苏寒碧沉声说。

“为什么?!”

“息壤的故事是这样的。”苏寒碧静静说来,“上古的帝王舜,命令鲧平定天下水患。鲧从仙人手里偷盗了息壤,用来堵塞洪水。他的偷盗行为被诸仙发现,于是被杀。息壤,是绝不可用在人间的。”

“为什么?”石洛最为好奇,抢着发问。

“所谓人间,就是与仙界完全不同的另一空间。而息壤是属于仙界的地之法宝,当它被用于人间界时,就会造成空间的混乱。”

“就像我在这边转了两天也出不去?”石洛十分困惑,“难道又有人使用这种法宝?”

“这倒不是。”苏寒碧抬眼,“世上任何东西,都有其起承转合的轮回,即使是仙界法宝也一样。当初填塞在人间各处的息壤,已经到达它们法力的极限时间,即将失效了。最近我们频繁陷入错乱的空间,迷失自己,就是因为那些地区,正是当年鲧填塞息壤之处。”

他回首,看了荼靡一眼。

“你是说,那花瓶……”

“那花瓶颇有来历,是一位旧友所赠。算来,也是和息壤出现在人间同样的时间。若息壤在人间即将失效,那么我们所处的人间界的土地,又将恢复到尧舜时期,天下分裂、洪水泛滥的情景。”

石洛茫然摇头。这些话他有些无法理解,但见荼靡、桂皮与小小的雷音都是一脸沉重,也可猜测到苏寒碧所预示的情景十分可怖。

“那,我们必须阻止此事发生。”他干脆利落下了决定。

“阻止?”苏寒碧浅笑。“如何阻止?”

“我们先设法离开这里。”荼靡不知哪里学来咬手指的习惯,忍不住又咬着自己的指尖,秀眉紧锁,“我觉得这里的空气不太好……”

“为什么一只妖怪会在意空气……”桂皮小声说。

荼靡立刻横他一眼。

桂皮再次心惊胆战缩回苏寒碧身后。

就在此时,头顶“哗啦啦”一阵巨响,脚下猛然地动山摇!

凤凰台中分而裂,断瓦残垣向他们身上打来!

“小心!”石洛大叫,伸手去拉荼靡。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石洛只以本能抓紧荼靡,用自己的身躯遮住她,感到肩背上不停被瓦砾击中,剧痛之下,晕厥了过去。

“石洛,石洛!”迷迷糊糊中,听到少女呼唤自己的急切声音。

石洛睁开眼睛,感觉半边身体都毫无知觉,只看到眼前一张放大的脸,童颜鹤发,还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不由得大叫一声。

那俯首看着他的正是小地仙桂皮,却被他一声大叫吓得不轻,向后跳了一步。

荼靡抢过来:“你醒了!”

石洛左右看看,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开口问:“怎么了?”

“凤凰台塌陷,你受了伤,我用法力把我们转到这里,可是……碧和雷音不见了……”荼靡忧愁地说。

石洛静了一会儿,问:“我们现在在哪里?”

5 迷走

荼靡浩叹一声:“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我们现在在‘何时’?”

她看向大江,月下的大江一片银色闪烁,宁静无限。而身后的高台已成废墟,石洛猛地抬起上半身,而后,背上的剧痛使他又倒了回去。

“荼靡小心!”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

荼靡愕然看向他,立刻反映过来,一掌拍向身后,同时身体向前跃出。

她转身,看向偷袭自己的人。

她立刻惊愕得说不出话。

却正是胆怯、矮小、法力低微的地仙桂皮。

“为什么?”荼靡惊诧得一时间甚至感不到愤怒,“为什么你要偷袭我?”

桂皮一脸畏缩,似乎又想找个什么遮挡物把自己的身体遮挡起来,但最终挺了挺胸,抬起头:“你,你不该轻视我!”

荼靡感到十分荒谬。“就因为这个?”

“我等地仙一族生来卑微,被你们这种法力高深的妖怪轻视也很寻常。”桂皮又挺了挺胸,“此次天下息壤变异,土地即将分崩离析,仅有我们地仙有能力拯救天下!而你……你却如此,如此轻视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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