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轻视你呀!”荼靡委屈地叫起来,“我们朋友之间,也经常开玩笑的。我还经常叫石洛作‘傻瓜’呢!”
桂皮期期艾艾良久,方道:“是这样么?”
荼靡又好气又好笑:“我知道你们地仙不太受人尊重,可若过于自卑,则看谁都像是要轻视你们的样子了!”
桂皮抓耳挠腮:“啊,那如何是好……咱已经布了这么多阵,做了这么多事……”
“这么说来,此处时空混乱,凤凰台重生而后塌陷,都是你们地仙一族做的好事喽?”在桂皮身后,一个慵懒的语调,悠悠然地说。
这声音,石洛却是十分熟悉的。
“即墨?!”石洛愕然看着一个半透明的少年身形飘过来。
那蓬乱的发,营养不良的瘦小体型与孩子气的眼睛,正是捉鬼世家的后人即墨。
荼靡咂舌:“即墨,你怎么只剩下灵体?”
“你没发现我已经失踪很多天了么?”即墨的灵体晃悠到石洛身前,不疾不徐,“我和你们一样,被困在这莫名其妙的空间。所不同的是,你仅仅被困两天,我却被困了至少有半个月了……”
“怪不得上次岭南水族在建康城打得不可开交,也不见你出现。”石洛恍然大悟。
“是啊,看来我错过不少好戏。”即墨伸手抓抓耳朵,“为免躯体缺乏食物而生病,我只好使用即墨一族的秘法,将身体与灵体分离。却未料到有人盗走我的身体,不知弄到何处去了!”
“这么说来,在凤凰台上击碎七焰灯的,正是你的——身体?”石洛十分好奇。
他们一问一答,冷落了一旁的桂皮。他悄悄扭转身体正想离开,即墨的灵体却似在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一般,对他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桂皮一顿脚,身体立刻向土中陷去。他们地仙一族以大地为安身立命之所,对土遁之法再熟悉不过。却不及即墨动作迅速,也不知怎么的,一伸手,竟硬生生揪住他的耳朵,将他自土中抓出来,拉到石洛和荼靡面前。
桂皮耳朵被揪得生疼,哼哼唧唧不已,即墨已对着他,悠悠地说:“你最好给我闭嘴。”
桂皮立刻住了嘴。
即墨的一只手仍揪着他,俯下身来看石洛的伤势。
石洛伤在腰际,虽不会致命,行动却受到极大阻碍。
“如果你有任何隐瞒,我就杀了你。你敢逃跑,我也杀了你。”即墨淡淡说来,“现在,你把事情给老子说清楚。”即墨的脸型十分清秀稚气,却自称“老子”。这本引人发笑,但一见他脸若寒霜,任何人都笑不起来。
表情冰冷的即墨,看起来完全是石洛不认识的人一般。
桂皮打了个寒噤,当下立刻滔滔不绝说起来。
“我我我们地仙一族饱受人歧视,谁都能支使我们。前几月,建康城内小仙小妖经常折腾我们,连我的好友都受累受伤不少,比如——”
即墨不耐之极:“简短些!”
桂皮住了嘴,一脸受伤神情。
石洛插话:“我们问你为何会有息壤还原、空间错乱之事,不是别的。”
“但这大有关系!”桂皮忍不住叫起来,“为何你们不能听我说完!”
石洛看向他,只见他一张红扑扑的幼嫩脸蛋上满是委屈表情,却为何一个出手暗算荼靡的人,反而一脸委屈?
即墨冷笑一声,伸手就想对他施法。石洛阻止他:“听他说下去。”
桂皮气咻咻的,好半晌才停止喘息,继续说道:“我们一族人丁极多,修炼不易,在修炼成后却经常由于上仙们的一些无心差使,就丧命或受伤,那日雷音从北方来到建康城,归入我们地仙一族,我见他资质那么好,就想我们地仙一族的出头之日,或许会到来……”
“雷音是谁?”即墨却没见过雷音,因此问。
“一个新任地仙。”桂皮答道,“来自羽山。”
即墨猛然一悚。
“羽山?鲧丧命的羽山?!”
“正是啊。”桂皮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他还带着一位上古仙人。咱小仙道行低微,看不透那位上仙的本尊,却也知道是大有来头的人物。那位仙人说到近期人间界将有大变乱,很多土地会塌陷。我们地仙一族既托身于土,这自然是对我们的大危机,于是在下就向他询问挽救之法。那位上仙于是指点我们,在各处造了若干与现世交叉之空间,一俟灾变发生,地仙一族就可在其中容身……”
石洛听到此处,忍不住叫起来:“那些使人失踪的空间,竟是你们搞的?!亏你还作出一幅无辜无知的样子,欺瞒我们!”
桂皮斜眼看他:“咱也不知会有那么多人误入其中,导致你前来调查此事……不过也好,上仙说,正好以你为饵,诱出苏寒碧来……”
石洛猛地一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你说什么?!”
桂皮连连咳嗽,拼命用手护着自己胸口,以免石洛盛怒之下把自己怎么了:“咱,咱身受苏先生的大恩大德,也不好意思伤害他……所以,咱,咱什么都没有做……”
石洛更为愤怒:“什么叫什么都没做?!苏寒碧现在在哪里?!”
即墨在旁冷笑一声:“不须和他废话了,我看这地仙也不知道别的什么,干脆一剑砍了吧。”
桂皮受惊,脸色煞白。
即墨的灵体悠悠荡荡绕着他飘,歪头看他:“或者烤了来吃?——石洛,你也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吧?”
桂皮大叫一声,翻了白眼,看样子已经晕过去。
即墨伸足踢踢他:“别装死!带我们去找苏寒碧,否则——小爷我真的烤了你!”
6 羽山
此刻苏寒碧正带着雷音,走过大块大块荒石四处弥布的江边浅滩。虽是夜晚,但月光极明亮,照着天上的彤云也清晰可辨。雷音就似一个人间的普通小孩一般,将自己的手交到苏寒碧手中,跟着他乖乖地走着,不时摇晃一下身后的大尾巴。
他们所处的并非本应处在的空间,凤凰台坍塌后的地面犹不时传来微微的震动。苏寒碧侧耳听着地底深处传来的鸣动,双眉深锁。
必定有什么错了。
若在尧舜时代,填塞天下水患的息壤已到了生命周期的尽头,那也应当是在现实的建康城中,产生这样的大地震与大灾祸,而不是在这个人造出来的空间中。
有人创造了这个空间,有人将息壤的法力尽失后的灾厄,转移到了这里?
那又是谁?
雷音抬眼看他:“桂皮呢?石洛他们呢?”
“不知道。”苏寒碧柔声说,“但我们必定可以找到他们。”
“我累了……”雷音怯生生地说。
苏寒碧怜惜地看他一眼,见小小地仙因长久跋涉,脚踵都已磨破,额头上被石洛误伤过的地方也有丝丝血迹渗出,就带他走到一块突出地面的岩石边,让他坐下。
他伸手覆在雷音的额头上,垂目片刻,手底有微微的荧光发出,然后他移开手,雷音额头上的伤痕已然消失。
雷音“啊”了一声,惊讶地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
“还疼么?”苏寒碧笑问。
“不疼了哎!”小地仙十分欢喜。
苏寒碧浅笑,又俯身将他的脚踝合在手中,再次垂目,手底一团清光闪耀,开始为雷音的脚疗伤。
在他头顶,雷音垂目看向他,眼神复杂。那少年的容颜限于内心的交战中。
等发现时,苏寒碧已经抬头:“好了。”
“啊?——啊!”雷音回过神来,才发现脚底磨破的地方也治好了,不由欢呼一声,“好厉害!”
苏寒碧一笑:“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走吧。”
他自己也坐下,在一旁小憩片刻。
江涛声似远还近,不知不觉间,他竟沉沉睡去。
恍惚中有人摇晃着自己。苏寒碧睁开眼睛,看见一带蜿蜒的山脉,山石呈纯黑色,有无数黑色的小人爬上爬下,忙个不休。
他们急急忙忙往来于山上山下,在搬弄着不知什么东西。
苏寒碧走近一看,却见山脚下有一具尸体,身形颇为巨大。那尸体面目如生,眉眼沉郁,好似只是睡着一般,却胸腹洞开,死状甚为悲惨。而那些黑色小人,正勤劳无比地,钻进钻出他的腹部,将尸体一部分一部分地凿下搬往山脉上,转瞬消失在山脉背后。
却好似勤劳的蚂蚁,在筹备着越冬之食。
往四周看去,极目所见,都是一片黑,此地却极冷,有不知何来的风,砭得人肌骨冰寒。
再看上去,山脊上病怏怏地躺着一条瘦弱的龙,嘴中衔着巨烛,光芒却小得可怜,仅能照亮尸体周围一隅。
——羽山?
苏寒碧皱眉。
他走近尸体,蹲下来敲敲那颗傲岸头颅,问:“阁下何人?”
自羽山之麓传来轰隆隆的语声:我是大鲧,被杀已有数千年。
——为何在此?
因偷盗息壤,触怒众神,因此身躯永锁羽山,灵魂不得解脱。
——为什么他们要搬动你的尸骨?
我被杀之前,将剩余息壤吞入腹中,其中的一部分,被我裂腹而生之子大禹拿去使用。而其余部分,却被他们拿走。听闻天下土地即将分崩离析,又是用得上息壤的时候了。这些小东西,因此往来叨扰。
——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尸蝉,不值一提的小东西。
苏寒碧扭头看那些小小生命,微微叹息一声。
然后他又开口问:“为何你的魂灵,至今在羽山盘桓不去?”
山麓传来的声音含混,良久才能分辨清楚其中的话语。
“因为有一个朋友,我总是等不到机会,对他说一声抱歉。”
苏寒碧猛然一惊。
眼前景物瞬间变换,却是月下江滩,天际渐白。
他仍拄着头,假寐在石旁,方才所见,不过黄粱一梦。
身边空空荡荡,小地仙雷音,竟不知去了哪里。
“雷音!”苏寒碧大声呼唤,唯有江涛回响。
7 激战
“你竟然就这样回来了。”清朗的声音,尾韵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沉。
小地仙雷音战战兢兢抬头,望向对面的人。
那阴影中的人形忽然抬手。
一道光芒闪过,雷音的脸颊上挨了重重一掴,顿时跌倒在地。
他好不容易爬起来,鼻下已挂了两道血痕。
雷音随手擦去血迹,抗声说:“苏寒碧,和石洛,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他们为我治伤,又对我很亲切……”
“废物!”又是一道掌掴,雷音再次跌倒。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却是瘦弱的少年体型,一头乱发,遮住一双沉郁的眼睛。
正是即墨。
“我们为何千里跋涉来到建康?又为何要利用息壤造出这些异界?都只因天下即将分崩离析,而我们是依靠着息壤的法力而得以存活的,若无调和息壤的骨血,你、羽山下所有的尸蝉,都将丧失法力,归于尘土!”有着即墨外形的人冷哼,“而你,却因他们对你好,就忘了这些?”
雷音被打得倒在地上,艰难地爬起:“可,可为何一定要杀了苏寒碧……”
“因为他体内流淌的,是神的血液。”那人冷笑,“久远到和鲧、禹这些神话时代的人一样的血液。我们从鲧的身体里偷盗的息壤,若无他血液的触发,就将与这大地中的息壤一样,到了生命的尽头,而你……你这段时间,做地仙做得很快乐么?竟然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
“我没忘!”雷音叫起来,“烛龙,我只是,只是不想去伤害别人……”
烛龙冷冷看着他,半晌,才说:“那也无所谓。我已得到了这个躯体。会消亡的,只是你们这些尸蝉而已。”
“那只是你捡来的身体,”雷音咳着,觉得自己喉间全是血味,“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怎么办?”
“与我何干?”烛龙冷笑。
他蹲下,看着在地上的雷音,“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很长很长哦。”
“你,不就是受命看守羽山的鲧的尸体和息壤的烛龙么?”
“但在那之前呢?”烛龙冷笑,“你可知道,鲧是我的朋友。”
他顿了顿,又说:“唯一的朋友!”
四周一片暗沉,是黎明前的最黑暗时刻。
因着四极崩摧而引起的异变,从远至近的,闪电宛如游龙,倏尔闪现。
雷音抬头。闪电的光芒映在他眼中,他的眼里顿时蓄满了光彩,然后又归于黑暗。
“什么?”他战战兢兢地问。
“息壤,就是他从我手中偷去的。”烛龙那窃取自即墨的少年脸容上一片阴沉,“令我被贬斥到羽山,看守那极度阴寒边远的土地。”
他笑起来。
“鲧在偷走息壤前,找我来饮酒,他说:为了寻找能挽救水患的仙器他已走遍神州九域,连双脚都肿胀糜烂。我带醉说,他所寻找之物就在我手中,但我却不能给他。因息壤的法力只能支撑三千余年,而人间界是三千年前毁灭,还是三千年后毁灭,可有何区别?……待我酒醒后,他已走了,带走了我所看护的息壤。”
雷音呆呆看着烛龙,那张本属于即墨的脸庞,瞬间变得扭曲可怖:“他害得我被仙界贬斥到羽山苦寒之地,看守那永夜的冰封土地,每日所见唯一活物,就是你们这些低贱生灵。我在羽山已被困了数千年,换作是你,你会回去么?——我问你,已经成为小小地仙的雷音,你,会,回去吗?”
雷音呆愣愣地,说不出话。
“所以收起你那些妇人之仁!什么朋友,全无值得你付出的!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同族,都应该杀了苏寒碧去取他的血!”
他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悠然的语调:“哦,原来在下的血液,竟然如此受欢迎?”
语音淡然,语声清脆,却带着三分漫不经心。
烛龙猛然回头,就看见苏寒碧自黑暗中,从容自得地出现。
“你怎么能找到这里?”他咆哮着,“我明明已封闭了空间!连你的七焰灯都被我击碎了!”
苏寒碧一见他的脸,顿时愣了一愣。
“即墨?”他问,而后又摇头,“不,你不是即墨。”
“我自然不是那个什么傻瓜即墨。”烛龙冷笑,“竟然施展离魂之术,将身躯随便丢在凤凰台附近,魂灵不知跑去哪里。我只是捡来用用,怪不得我!”
苏寒碧研究似的看着他:“那你原本的身躯呢?——莫不是太大,太老,不中用了?”
“听你的语气好似很清楚我是谁。”
“这个么……”苏寒碧游目四顾,“这里真冷。”
他忽然顾左右而言他,烛龙也不以为忤:“自然很冷!因为这是我创造出来的空间。”
“不错。极北有山名羽山,为人间界最苦寒边缘之地,也是被仙界遗忘、冥界抛弃的所在。我想,你应该很熟悉那里?”
烛龙忍不住一挑眉,少年的好相貌却尽是狰狞神态:“你如何得知我是来自羽山?”
苏寒碧抬手,屈起一个指头:“我梦中与大鲧的魂灵交谈,对过往略知一二。”
他屈起第二个指头:“而你所创造的空间,冰冷寒寂若羽山之麓。人间界只有那里是属于极夜所在,永无阳光照射,看来你在那里呆了太久,连心都冷了。”
他再屈起一指:“话说最近人间界,原来经由息壤填补的土地纷纷塌陷,地震频繁,空间错乱……仙界虽早在数千年前就与人间界断绝关系,你们这些被遗留在人间界的仙人异兽,却无法坐视不理,因人间界的毁灭,也会导致你们自身的毁灭。我说得对么?”
他的手只余小指,直直伸向烛龙,恰似一个嘲笑。
烛龙深深呼吸:“你猜得真准哪!却不知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哦,我恰好拥有突破空间的能力,”苏寒碧浅笑,“即使没有七焰灯也一样。”
“那你又何必随身带着那盏灯!”
“因为有朋友需要它。”苏寒碧垂目,“比如荼靡,石洛……”
他看向倒在一旁的雷音,“还有,你。”
雷音一呆,猛然抬头,唇边犹带鲜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烛龙猛地发出一阵狂笑:“苏寒碧!你以为他是什么?他只不过是只运气好一点的尸蝉,吞噬了鲧的尸体而进化成地仙!”
“我知道。”苏寒碧冷冷地说,“我一见他就知道了。”
烛龙愕然。这神情出现在即墨那张孩子气的脸上,显得十分无辜。
“我不会似你,被朋友背叛一次,就把自己的心冰封,甚至宁可负尽天下人,”苏寒碧冷冷说着,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声音会那么冷,“因为我们这样的生物,既非仙界属民,又不完全属于人间。能得到一份友情,已弥足珍贵。而友情,本就应该是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鲧盗走息壤害你被黜,并非出自私心。在他偷走息壤的时候,早已下定决心为天下水患耗尽心力,虽一身死也无悔。这一点,作为他朋友的你却从未体谅,只责怪他害你受罚——甚至在他被杀身亡后,依然怨恨不止!”
“何止怨恨……”烛龙阴惨惨地说,“连他的命,都是我亲手取的。”
他发出一声冷笑:“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事情的。多说无益,我应该感谢你自己送上门来,以免我还要去找你。”
他一伸手,手底寒光暴涨:“把你的血给我吧!”
擎在他手中的,却是一柄寒光迫人的细长剑刃。
“此剑以龙骨切削打造,不是你这凡人身躯可以承受的!”烛龙傲然说,随手一挥,砭入肌骨的寒气就铺天盖地向苏寒碧迫来。
苏寒碧一闪身,轻飘飘躲过,手底一翻,已有细细的藤蔓自地底升起,隔在他们中间,也将他的身前和身侧都保护起来。
“你错了啊,烛龙。”他叹了一口气,“现在你所拥有的,也不过是‘凡人身躯’而已。”
话音一落,他身前的青碧色藤蔓立刻尖锐若针,迅急如电的,向烛龙卷去。
烛龙心下一沉,醒悟到苏寒碧所言非虚,立刻反手以剑刃挡向青藤,却未料苏寒碧操纵的藤蔓十分柔韧,剑刃相交,竟然并未断开!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拥有永生之血,又为何能有操纵植物的异术?!”烛龙一个纵身闪过藤蔓的缠绕,惊疑不定地问。
苏寒碧笑得傲慢,也笑得惨淡:“我究竟是何人?这答案,我也颇想知道。”
烛龙冷哼一声,一伸手,剑芒又变长了一截,向苏寒碧攻来。
苏寒碧嘴唇轻启,手指轻点,受他操纵的青藤矫若灵蛇迎向剑芒,一时两人战得不可开交。
地上,雷音只觉得身体十分冷。他抬头,愣愣看着苏寒碧和烛龙的鏖战。
8 掘阅
……在他有意识之初,世界是一片黑暗,寒冷,无边无际。
他已经遗忘自己在地底究竟呆了多久,四周都是腥湿冰寒的土层,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唯一拥有的感知,只是触觉而已。
而这触觉接触到的世界,是绝对的冷硬和不亲切。
心底有原生的欲望:到地面上去!到地面上去!去亲近阳光,去获取食物!
不知过了多少年,身体里终于有什么在轻轻蠢动。每个经过身边的小生命,若有可能,都被吞噬,终于他感到自己的肩背上有了一些硬壳,手足得以伸展。
他伸展四肢,努力向上攀爬。
一层土,又一层土,周身疼痛,壳被磨去一层又一层,不知在地底爬行了多久,终于感到头顶一轻。
他欢呼,而后发现眼前依然一片浓黑。
仅有头顶,巨龙口衔烛火,给予他们微弱的光亮。
没错,是“他们”。身边,无数和自己形貌相同的伙伴,和他一样自地底钻出。
他这才第一次看清自己:身躯是纯黑色的,覆盖着丑陋的壳。背壳中有软弱的翅膀,似乎透明,却羸弱得没有力气张开。
在地底挣扎爬行那么久,自己却原来只是这样一个卑微、软弱的生命。
伙伴们在身边一一跌倒,死去,无法抵御这极北苦寒之地的寒冷。
巨龙已衰老,几近于盲,冷冷嘲笑:“可怜的蝉们,竟然生在这里,生在这个没有阳光,没有春天,没有食物的地方。”
他不甘心。
他努力攀爬,向烛龙发问:“有无办法救我们?”
烛龙眯起眼睛凝视他,衰老的眼眸中露出一丝兴味:“有趣,一只会思考的蝉。”
他微微摆动须子:“那里有具尸体,不想死的话,就去吃吧。——那是上古仙人、获罪而被诛的鲧的尸体。说不定你能有点进益呢!”
在地底挣扎爬行那么久,却原来必须靠吞噬尸体活下去。
但他真的想活。即使在这没有阳光的苦寒之地也好。
他努力吞噬,即使那是尸体。
身边的伙伴一个接一个死去,唯独他努力地活。
背脊中,翅翼渐渐硬起来,感到那一日复一日的,裂壳的疼痛。
几乎可以展开,助他飞翔。
努力吃,努力吃。他们的身躯这么细小,而那个鲧的尸体如此庞大,似乎永远也吃不完。
烛龙一直观察着他,而后说:“等你翅膀硬了,也许你能进化成地仙呢。”
“——地仙?”
“不错,以土地为居住处的小仙。你既是尸蝉,又生自土中,若能拥有仙力顺利进化,自然是成为地仙。”烛龙冷沉沉地笑起来,烛光一阵晃动。
他心底有暖意升起,成为地仙,就可展翅了吧。那时,自己是否可以去往有阳光的南方?
烛龙自然没有告诉他:地仙,其实是人间界散仙中,最卑微最低等的一类。
即使告诉了又如何?他,一只小小的尸蝉,除了努力去吞噬,努力去进化,只有等死一途。
雷音想着,又感到脊背上尖锐的痛。
自己还是一次都没有飞过呢。
身上越来越冷。那是死亡的预兆。
他们是靠吞噬鲧的尸体中的息壤而活下来的。若息壤的法力失去,他自然也不能再活了。
脸上忽然一热,有液体滚落面颊。
雷音随手一抹。
竟然是血!
他抬头,见烛龙的剑尖划破了苏寒碧的胸前肩下,有几滴血飞溅出来,正好溅在他脸上。
他心底猛然一动。
——烛龙说过,苏寒碧的血可使他们得活。
他下意识地将手凑到嘴边,吮吸手上未干的血迹。
那是难以想象的甘甜。
雷音吓了一跳,但立刻感到喉间一股热流,向身体四肢弥漫。
那使他麻木的冰冷,立刻消退不少。
仿佛沙漠中旅人舌尖的一滴清泉。
雷音获得些许力量,爬了起来。那在地底拼命攀爬的求生本能立刻充实了他的意识。
他四处寻找苏寒碧滴落的血迹,却再也寻觅不到。
雷音拼命抬头,只见苏寒碧操纵着青藤,缠上了烛龙的剑。
心底有个声音喊:再多一点血……只要再多一点血就好!
烛龙猛然自空中落下。
苏寒碧手一挥,青藤向他卷来,将他的手臂缠住。
“想走?很遗憾,你现在借用的身体属于我的朋友即墨,我必须取回。”
烛龙牵动嘴角,笑了一笑,而后猛然挥剑,斩向自己被缠住的胳膊——那属于即墨的胳膊!
“你做什么!”苏寒碧惊急,眼见烛龙毫不怜惜地一剑斩断了自己左手!
——那属于即墨的左手!
烛龙疼得脸色青白,却强自冷笑:“你可说了,这身体属于你的朋友即墨。那先还你一只胳膊好了!”
他一转身,身后张开一个巨大的黑色空间,瞬间裹住他的身体,然后消失。
苏寒碧俯身,拾起那只手,眉峰一伏,已动了怒。
他一挥手,在自己身前的空间似被劈开了巨大裂口。他一跨步,就似凭空消失一般,被吞没在那裂口中。
雷音愣愣看着。方才那滴血的效力已经过去,身上又开始一阵阵的冷。
从即墨的身体上淌出的血液四处都是。他凑上去舔食——不,不是这种血。
他抬起头,苏寒碧劈出的空间裂隙即将关闭。雷音立刻纵身跳了进去。
9 无衣
苏寒碧一追过去,立刻感到自己身处的空间,比方才烛龙创造出的空间更为冰冷、黑暗。
有阴沉沉的风,不带任何感情地自脸颊旁掠过。
他低喃一声,手底飘起一朵蓝色火焰,照亮四周的空间。
眼前有一道黑沉的山脉,不算高伟,却极冷寂。在山之麓,有巨人的尸体,已残破不堪,只骨架尚算完整。而山脉上垂落着一条龙的躯体,冷沉沉的,毫无生命气息。
“羽山……”苏寒碧低语。
在他梦中所见那些黑色小人,散落各处,已了无生命迹象。那些都是轻得毫无重量的尸蝉。
苏寒碧追过去,见烛龙单臂滴血,脸色惨白地,走向鲧的尸骨。
他扬声:“站住!”
烛龙回头,惨淡一笑:“你还是追来了。”
苏寒碧冷笑:“我说过,我能自由往来于任何空间,你的异界对我来说,是无效的。”
他一手仍抱着被烛龙砍断的、即墨的手,感觉得到那肌肤的冰冷,对烛龙怒甚,脸上却淡淡地看不出什么来,只说:“你的躯体在山脉上挂着,快快滚进去,将即墨的身体还给我!”
烛龙仰天,发出一阵狂笑:“哈!那个躯体!那个已经经历几千年羽山的苦寒,变得衰老残破的躯体!这公平吗?!”
“有何不公平。”苏寒碧冷冷地说,“诸仙早已离开人间,没有任何力量将你束缚在羽山。束缚你的,是你自己盲目的怨恨而已。”
“你说什么?!”烛龙大喝,身形一阵摇晃,手中的骨剑也再拿不稳,跌落在地。
苏寒碧游目四顾。
他在梦中曾来过这里,并和鲧的魂灵对话。以他的灵识,此刻凝神听去,犹能听到山麓的风声中,鲧的魂灵在幽幽说:“你这么说是没有用的。从很久以前开始,烛龙就被自己的怨恨蒙蔽了所有的感觉。我已经呼唤他三千年了……但他至今没有听到。”
苏寒碧侧耳听完了,轻轻叹息一声。
鲧在此呼唤了烛龙三千年。
而烛龙凝视了他的尸体三千年,却听不到他的声音。
所谓怨恨,所谓被友情背叛后的怨恨,竟是这么巨大盲目?
“鲧在和你说话。”他忽然生出一股对烛龙的强烈同情,于是对他说,“已经对你说了三千年的话。”
烛龙又是一阵狂笑:“胡扯!我什么也听不见!”
“你自然听不见……因为蒙蔽你的,是你自己啊!”
烛龙沉静下来,瞪着苏寒碧,又回头瞪着鲧的尸骨。
尸骨在黑暗中,十分沉默,十分孤寂。
他努力侧耳倾听,听到山麓的风声。
这风声他已经听了数千年,听到感觉全被消弭迟钝。
而今,换了即墨年轻温暖的身躯,他开始听到风里有一些别的声音。
他更努力去倾听。
终于分辨出来。
那是十分熟悉的声音。
即使相隔三千年,依然熟悉的声音!
鲧的声音!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鲧的魂灵,执着地在羽山徘徊三千年,对他说这一句话。
而他被怨恨蒙蔽了所有感官,从来都听不到这一句!
烛龙猛然一声狂啸:“什么对不起!难道你说这一句,就可以把一切都了结吗?!是你背叛我,使我被贬斥到这鬼地方!”
风里传来断续的声音:
“对不起……我的朋友,是我背叛辜负了你。所以我向你道歉,接受你所有的责备,只是请你,不要再被怨恨蒙蔽……”
“少废话!”烛龙大喊,身形摇摇欲坠,“是我杀了你啊!是我把你的尸体丢给尸蝉们去啃噬!为何你不怨恨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烛龙听到这一句,仿佛被惊雷劈中,再也不能动弹。
因为是朋友。
所以,不能忍受他的背叛。
所以,所有的相濡以沫的感情,都化作怨恨。
所以,即使对方死了,也不能原谅……
他猛然低头。
再抬起头来,那张少年容颜上,挂上两道泪痕。
“对……对不起,鲧……”
一直没有听到你的道歉。
只是一味怨恨着你,而把我和你,都束缚在这最寒冷黑暗的地方。
苏寒碧看着这一切,心底只感到伤痛。
那些他已经遗忘很久的伤痛感。
他看着烛龙一瞬间哭得像个柔弱无助的孩子,靠向鲧的残尸。
他向前走了两步,正想着如何才好,心口忽然一疼。
仿佛是眼前这悲惨的友情故事让他心痛。
但其实不是。
苏寒碧低头,见到自己的胸口穿出一截细长剑尖,闪耀着骨白色,沾染上斑斑血迹——
他自己的血。
而后胸口猛地抽紧,那剑尖瞬间收了回去。
他回头,看到雷音手里拿着从地上捡起的骨剑,茫然看向他。
“雷音?”苏寒碧困惑不已。胸口空空洞洞,麻木得暂时感觉不到痛。
雷音目光迷茫:“苏寒碧……你的血,我要你的血。”
血迹自他胸口流下,而后滴落在地。
雷音猛然扑过来,手中的骨剑又一次刺向苏寒碧。
苏寒碧本可以躲过这一击,或者做出反击,却看到雷音的脸。
——那痛苦和迷茫的、充满求生欲望的脸。
他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之间,骨剑深深陷入他的腹部,然后拔出。
所有的生命力,都似随着剑刃抽出的动作而流失了。
苏寒碧的身躯软倒在地。
雷音扑过去,不管不顾地开始饮血。
那甘美温暖的液体通过他的喉部,瞬间给予他生命的活力。
迷茫中,心底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苏寒碧低头看着他,说:“我们是朋友。”
雷音心底猛然一恸。
背上翅膀生出的地方,痛得要撕裂。
翅膀猛然伸展开,扑楞着,狂乱地飞舞。
他进化了?!
他终于可以飞了?!
雷音既惊且喜,还有那迷茫和心痛的感觉,交杂在一起,使他一时呆愣在原地。
烛龙忽然一声怒喝。
他闪过来,一挥手,雷音那小小的身躯就飞了出去。
翅膀一阵乱摇,然后断裂。
烛龙这一下出手极重,雷音的身躯在地上弹了一下,又跌落。他在地上滚了两滚,正看见自己第一次完全张开的翅膀,断裂后,轻飘飘跌落自己面前。
身躯很痛……
刚才在苏寒碧那里得来的血液,瞬间自身体里飚出,落了一地。
10 终局
烛龙这一下出手极重,雷音的身躯在地上弹了一下,又跌落。他在地上滚了两滚,正看见自己第一次完全张开的翅膀,断裂后,轻飘飘跌落自己面前。
身躯很痛……
刚才在苏寒碧那里得来的血液,瞬间自身体里飚出,落了一地。
烛龙一击打倒了他,看都不屑多看一眼,立刻返身来看苏寒碧的情况。
在他心中,雷音这样的小小尸蝉,根本连多看一眼的必要都没有。
苏寒碧受伤很重,烛龙将他扶起来,好一会儿,苏寒碧才张开了眼睛。
“为何救我?”
烛龙沉默,然后说:“是你让我的心结解开。而且,一切因我而起,也应自我而终。”
“终?”
“息壤失去法力后,人间界即将崩摧的事实。”烛龙低首,“也许,我可略尽努力。”
他微笑,在那张少年的脸上,出现一种成熟而富于魅力的狂傲:“毕竟,我可是已经活了数千年的龙神!这个身体,还给你吧。”
他的身体——即墨的身体,忽然软倒。
苏寒碧伸手扶住那身体,然后看到羽山上悬挂着、了无生气的龙,忽然动了。
那是烛龙的魂灵,回到了本体之中。
那本来暗沉无光泽的鳞片,渐渐泛起金色光芒。
自山麓中,鲧的尸骨上,也渗出点点金色光芒,艳丽若阳光的,向上升起。
两股光芒合在一处,而后,烛龙巨大的身躯飞了起来——自羽山上飞起。
四面八方的黑暗领域,立刻被照亮。
只要除去了黑暗,羽山的四域,看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山川土地。
那金色光芒随着龙身而升腾,然后,化作满天雨滴般,向四方洒落。
苏寒碧仰首看着,然后忽然醒起,立刻勉力支起身体,望向雷音。
雷音垂死。他那小小的、透明的翅膀,碎裂了一地。
“那是阳光吗?”自他模糊的眼里看出去,只看到眼前一片金色的光亮,“羽山,也会有阳光么?”
苏寒碧垂首:“是的。以后,你的同族再从地底爬出,都可以看到这样的阳光。”
雷音笑了笑。
“我刚才……差一点就可以飞了。”雷音咳得连话音都残破不堪,坚持着说下去,“我只是不想那么快死……即使,即使伤害了你也……”
“我明白。”苏寒碧静静地说,“所以,我没有怨恨你。你也不需要对我抱歉。”
雷音很努力地笑了笑,然后,笑容和生命,都在瞬间从他身上离去。
苏寒碧看着他那小小的尸体。
羽翼瞬间褪去,修炼成地仙后的人类外形也迅速消泯,最终,在他的躯体躺着的地方,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黑影。
一个轻轻的、空空的蝉蜕。
苏寒碧伸手,将蝉蜕拾起,小心翼翼放入自己怀中。
他的心很痛,不仅是因为被雷音刺的那一剑。
有那么一瞬,他真想为这小小的、努力挣扎的生命而死。
但他怀中还抱着即墨断臂的身体。还有依然被困在地仙阵中的石洛和荼靡他们,都等着他。
他们都是他的朋友。
他从未想过,朋友是如此沉重,逼着他要努力活着,去为他们、为自己而活着。
•;尾声•;
“小的罪该万死!”
声音十分洪亮,惊得寂园中,几只小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那一头磕在地上的,却是地仙桂皮。那张童颜鹤发的脸涨得通红,充满委屈和恐慌。
荼靡叹气:“桂皮啊桂皮,我们又没有责怪你,你不用来道歉啦!”
那边厢,即墨的灵体正飘来荡去,玩得不亦乐乎。
荼靡顿脚:“即墨!你给我滚回你的身体去!”
即墨的灵体悠悠荡荡飘下来:“经过这次锤炼,我发现我的离魂之术,大有长进!何况我的身体被苏寒碧弄折了胳膊,在修好之前,很不方便咧!”
荼靡怒瞪他:“什么叫‘被苏寒碧弄折了胳膊’?!难道是我家的碧害得你受伤的!还不是你抛下自己的身体到处乱跑,才引发这么多事情!”
即墨吐吐舌头,忽然醒悟:“对呀!我要是不离开身体乱跑,身体就不会丢;如果没有那个地仙布下的异界,我就不会离开身体;这么说来,罪魁祸首——”
他转身,阴森森冷笑着看向桂皮:“罪魁祸首还是你。”
桂皮一个激灵,立刻又大声喊:“小的罪该万死!”
相比庭院中的热闹,厢房内,却十分安静。
石洛的伤势已好了大半,床榻上却躺着另两个人。
一个是即墨的躯体,手臂上打了厚厚绷带,将断臂和身体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