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12-13 18:35:06 字数:2237
昆明机场。聂风提着旅行袋,大步从出港口走出来。傍晚7点,他搭上昆明开往蓝江县的长途汽车。一路颠簸了近十九个小时,次日中午车抵达蓝江县客运站。为了争取时间,聂风顾不得吃午饭(早饭也一起免了),乘辆出租车赶往当年的四营二连所在地。司机是女的,很年轻。听说聂风要去的地方(现在叫四分场二队),她叹息了一声:“当时烧死了十个知青!”
可见当时的惨剧影响之大,二十八年后仍然被人说起。
车出县城西门。驶上一段坑坑洼洼的“石头公路”,一颠一颠的。后来拐一条岔道,再往面里开,已是山坡,路蓦然陡起来。车颠簸前行,两边是裸露的红土,不时有阔叶灌木丛划过。聂风缄默了。他想起那条蓝布幔上的留言,心里升起一种朝圣似的庄严感。
就是这块土地哦!“曾经诅咒过,更多是难忘的回忆……橡胶树不会忘记!”“青春无悔,代价太高!”……
车继续爬坡向上。“二队就快到了,后山叫‘蓝雀岭’。”女司机说。
“‘蓝雀岭’,好美的一个名字……”
小车沿坡路蹒跚而行。在一处岔路处,女司机刹车让聂风落地,然后把车倒进岔口停下。两人步行了十多米,看见一柱参天而立的大榕树,树干足可以四五人合抱。当地人叫大青树。女司机在前带路,聂风跟后沿着大青树旁的一条小路,蜿蜒而上。在一座竹篱笆屋门外,遇到一老者,身穿藏青色衣服,挽着裤脚。他们走上前打招呼,老人矮小精瘦,左眼失明,脸上布满皱纹。但态度友善。
说明来意,老人说队长不在家,但答应愿带聂风去凭吊那十个女知青的墓地。“墓地在蓝雀岭。”老人说。聂风问老大爷,队里还有谁是当年的老职工?“老傅就是那时的老职工。”“等一会儿能够见一见他吗?”“可以。”
李大爷领着他们往村外一条小路寻去。整个二连都建在山坡上,再往里就是大山了。因为头一天刚下过雨,脚下全是泥泞。没走多远,聂风脚下的旅游鞋已粘满泥浆。一路都能看见猩红的马樱丹,像点点滴血。沿着弯曲的山间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有十来分钟。老大爷蓦然停下脚步。小路左边是灌木丛和稀疏的橡胶林,右侧的坡上是一片没过头顶的甘蔗林。李大爷指着甘蔗林说:“这里就是蓝雀岭!”
聂风和女司机都很诧异。因为眼前除了密密的蔗林,什么也没有。
没待他们问,李大爷已用手拨开甘蔗的茎和叶子钻了进去,径自带路向坡地上攀去。只感觉甘蔗的叶子割手割脸。大约攀登了十多米,钻出甘蔗林,迎面是半人多高的荒草。“就在这里了!”李大爷说。
仔细端详,在荒草丛中,露出一点斑驳的石壁。
聂风小心地用手把荒草向两边拨开,才露出一块石墓碑。墓碑上依稀可辩“万小蓉同志之墓”的字迹。聂风再轻轻拨开邻近的草丛,看见了一个浅棕红色的墓碑。碑上现出用白漆新描过的“钟杏同志之墓”六个大字。右侧几行小字是死者简况及罹难时间,墓碑顶部镌刻着一枚红五星。石碑前的小平台上,有烧过纸的痕迹。旁边的草丛中,隐隐现出其它遇难女孩的墓碑。
聂风兀立,感到震惊不已!
在来蓝江的路上,他想像过凭吊墓地的情景:或者是在残阳如血的傍晚,默默伫立墓碑前;或者是在蒙蒙的雨中,任凭雨滴打在脸上……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见到的遇难十女知青的墓碑,竟然全部被荒草所淹没!那些荒草有蕨草、荆棘、茅草,还有的叫不出名字。
聂风找到了旁边另外几座墓碑。数数整整十座。他站在群墓前面默默鞠躬吊唁。四周荒草萋萋。荒草后面是一片杏树林。开花的季节早已过了。
聂风茫然注目,只觉得有口琴声悠悠的传来,穿过时空。那是《杏花雨》悲怆的旋律……
他抬头望了望毒日头的方位,惊讶地发现,草丛中的十座墓碑都朝向东北——那是家乡成都的方向!也许这是长眠地下的十个花季少女最后的心愿。
聂风肃然站在石阶上照了几张相。
也许由于一天粒米未进,又顶着烈日攀登的缘故,也许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聂风突然觉得体力难支,差一点休克。他狼狈地坐在草丛里,休息了片刻。李大爷的警告“当心蚂蝗咬人啊!”也不顾了。
老人家告诉聂风,往年有知青回来看墓地时,由于是通过农场,事先都有准备,先把墓前的荒草全部砍光,再作清理。这次聂风是不速之客,农场事先没有任何安排。所以聂风看到的是最真实的情景。
这十个年轻的灵魂,就这样默默地安息在荒山野草丛中。聂风有种奇怪的感觉:拨开草丛,如同拨开她们的秀发,露出的是凝固成石雕的青春的脸庞。
那都是十六、七岁花样年华的女孩啊!她们当年好年轻啊。十个花季少女,就像三月间娇艳欲滴的杏花花蕾,还没有来得及绽放,就凋谢了。
在今天这个年龄的城市女孩,完全是时代和家庭的宠儿。她们吃麦当劳,穿“NIKE”鞋,崇拜扮酷的周杰伦,为《环珠格格》里的“小燕子”发狂,在网上与虚无的“白马王子”聊天……。她们知道这些曾经同龄的知青少女凄婉的故事么?
听听她们那稚气未脱的声音:
我看了展览,忘不了那绿绿的橡胶林,红红的咖啡豆。
我是知青的后代,我羡慕爸爸妈妈的青春!
聂风不禁潸然泪下。
聂风从草丛里站起来。在他的背后,就是当年知青种植的一片橡胶林,如今只剩下几株孤零零的橡胶树了。树干上斜着的割口,流出一股细细的乳胶似的白色液体,宛若要流干了一样。下面有个胶碗接着。
李大爷说:“每棵橡胶树,往年每天可出三斤胶液,现在只能出一斤了。”
看上去,就像流淌了二十八年的泪,快干涸了!
11.2
更新时间2008-12-13 18:35:06 字数:2447
聂风和李大爷、女司机回到老人家的住处小憩。同李大爷谈起二连知青的往事。他的老伴穿件粉红短衫,头发灰白,很慈祥。热情地为聂风和女司机泡茶。李大爷自告奋勇去请老傅。他去了一会儿,但回来说:“人不在,像是出去了。”他老伴说:“刚才还看见的。”这是唯一经历过火灾实情的老职工,很可能也是重要的证人。在聂风的恳请下,李大爷老伴又去约了一次。但回来也说:“不在。”
聂风正纳闷,一个胖太太风风火火从外面走过来,一边大声嚷道:“不都调查过了嘛!又要调查什么哟?”胖太只穿件白背心,耳廓戴枚碎金耳环。一问,这位原来是老傅的内当家。当时也是二连的职工。聂风向她解释,自己是《西部阳光》的记者,这次是重返旧地来看看的。只是想同老傅聊聊,不是搞调查的。讲起大火的当时情景,她说知道时,火已经烧了四格。草棚房子一共有八格,后来她顾着照料自己的孩子了。聂风说起有传说,有个老职工当时见到火焰中有蓝色火苗,怀疑是脂肪在燃烧。傅婆没有否认,说了句:“那人是老董!已经去世了。”
聂风又问起另一个关键:火熄后,有人发现第三间屋的竹芭门上,捆着粗铅丝。才知道门打不开的原因。这一点傅婆也没有否认,还补充了一句:“就像这个门一样。”她指了指老大爷茅屋的竹编门。聂风发现,门扣就是用很粗的铅丝绕成的。
后来在聂风的要求下,李大爷、傅婆带着他去到失火现场的遗址。就在后面的一块坡上。一块长满荒草的长条平地,约有一百余平方米。坡上面的砖瓦房就是老傅的家。将近三十年后这块地上也没有人建房子!
聂风怀着复杂的心情,拍了几张照片。告别村民,有点依依不舍。李大娘还特地包了一包茶叶送给聂风。聂风和女司机沿着斜坡下来。快走到大青树时,意外发现一个老人蹲在树下。穿件灰色短衫,饱经沧桑的面孔,让人想起罗中立的油画《父亲》。
“你就是记者同志?”老人抽着纸裹烟,友善地问。“是的,你是老傅吧?”聂风大喜。“我那婆娘不让采访。”老傅说笑。他是专门在这里等候的。聂风蹲下来,和这位兵团老职工促膝而谈。当天半夜里失火时,老傅一直在现场抢救。
聂风没有放过那怕是微小的细节。在最后一刻,从这个知情老人的口中问到,钟杏她们住的第三间茅屋被烧塌后,在变成炭状的门框上,确实发现了绑着八号粗铅丝扣。而且,烧死的十个女孩,并不像有的文章写的是全部抱成一团烧死的。老傅参加了清理遗体,真实情况是紧紧地抱在一起有八个女孩,已烧成一堆枯炭。另有两具烧焦的尸体倒在门口,显然这两个女孩想去开门,但是没能打开。根据两人的身高和体形,断定出矮一点的是钟杏,另一个高个儿叫万小蓉。据幸免于难的女知青说,姓万的女孩生前脸上有痣,在来蓝江的火车上她曾对邻座的夏雨虹说:“我的痣都取了,但是眉心这颗痣没有取,这是我的方向痣、前途痣。”结果还是没逃脱死于非命!
老傅还告诉聂风,当晚失火前两个多小时,他在屋里曾听到有人叩下面茅屋的门,指名叫钟杏出来,说有事找她。里面才嘁嘁嚓嚓慌忙用铅丝反缠门的。从屋里隐约传出众女孩“笑面酋来了!”的惊恐声。他从窗口探出头,在昏暗中象是连长矮胖的背影。门没有叩开,那人骂了一句“她娘的!”悻悻地走了,声音粗哑。
聂风从白色布袋里拿出一本《西部阳光》杂志,请老傅过目。封面上有张胡国豪的特写相片。“有点像,尤其是这个鼻子,还有这对小而圆的老鼠眼。”老傅掐熄了烟说。另一张有点褪色的照片,当年海南报纸上的胡国豪休闲装的照。“噢,就是他!是连长胡子浩。”
“他叫胡子浩!”聂风大为震惊。原来胡国豪就是当年二连的连长胡子浩!
聂风问,为什么有人说,没有听说粗铅丝扣门的事?“那是胡连长不准说。”“为什么喃?”“他在二连是土皇帝啊,知青娃子背后都叫他‘笑面酋’。”
老人说起胡子浩的种种劣迹。他的贪色在连里是尽人皆知的。胡子浩有意安排女知青晚上单独站岗,一到天黑,他就驾着连里唯一的一辆吉普车,到处巡游,乘机猥亵奸污女知青。他还经常以查铺为名,深夜撞入女知青住的茅屋,掀开蚊帐,把手伸进被子里乱摸乱抠,吓得她们不敢出声。二连本来是个先进连队。由于胡子浩利用职权胡作非为,搞得人心惶惶。有的女知青晚上睡觉听到老鼠跑,也以为是胡子浩的脚步声,吓得大声尖叫。
“你知道洪亦明这个人吗?”聂风提起胡国豪的老友。“他是二连的指导员,胡连长的老乡。”“原来是这样!……”聂风恍然大悟。
聂风再问起胡子浩后来的情况。据老傅说,后来兵团干部侮辱女知青的事情败露了,听说周总理亲自过问查处。河口县四师十六、十八团宣判惩处了十几个军人败类。景洪县一师判处了七名罪犯,死刑三人,两人死缓,两人无期徒刑。胡子浩也因为二连的知青揭发被停职审查了。他预感下一个推上审判台的就是自己,于是连夜偷越国境,逃到缅甸去了。根据知青揭发的大量罪行,胡子浩至少也会被判个死缓。给他通风报信的人,就是指导员洪亦明。他和胡子浩是老乡也是战友,在一次战斗中,胡子浩曾经救过他一命。
洪亦明后来因此受了处分,提前转业到地方。后来知青娃儿们才知道,“傻妹儿”丁岚的哥哥、失踪了两年的强子也是这两个混帐害的。
一切都清楚了。
老人还说到,大火之后,现场哭声欲裂。那天晚上,杏儿的哥黑娃被派在村外站岗,看见蓝雀岭方向火光冲天,半个天空都烧红了。他知道出事了,撒腿就往回跑。但赶回驻地时,杏儿住的第三间茅屋已成一堆废墟,几缕青烟袅绕。黑娃神情木然,欲哭无泪。他拼命地从灰烬中刨,刨,最后刨出一只烧焦的口琴……
在那棵大青树下,离开时,老人说,几天前有一个中年陌生男人来墓地凭吊过。还在山里的狮子崖上祭奠。听他说的那人的模样,应该是钟涛!
聂风抬起头望着天空,心里涌动着万般感慨。
他的耳畔响着那撕心裂肺的呐喊:
什么都可忘记!
唯我在云南的初恋,
我的爱,我的血海深仇!
笑面酋,即使你逃到天涯,
我也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