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12-13 18:35:06 字数:2345
蓝雀岭坡地。钟涛拨开荒草,钟杏的墓碑兀立眼前。二十八年前杏树林花开烂漫的情景,像梦一样浮现在眼前。青春萌动的少男少女、美丽的杏花雨,点燃了艰苦岁月里的一丝亮色,还有那凄婉动人的《知青之歌》……每次大家唱《知青之歌》时,都是杏儿吹口琴伴奏。她穿件小花格衬衫,双手横握粉红口琴,侧着头忘情地吹着,一对明眸望着山坡上的杏花林。
那天真无邪的神态,宛若还在眼前……
钟涛蹲在墓碑前,点燃带来的香烛、纸钱。桔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蓝色的火焰叠现在眼前。那象噩梦一样的蓝火,二十八年来一直在舔舐着他的心。钟涛撕下一张张纸钱添进火堆里。火苗吞舐着黄纸片,他的脸被映得通红。
钟涛眼里噙着泪水,喃喃地说:“杏儿,哥来看你了。二十八年前的冤仇和耻辱,哥已替你和雨虹报了!”一缕青烟卷带着残片在空中缭绕。
“你现在可以安息了……”
他不敢想像,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傍晚,一个罪恶的幽灵在橡胶林里游荡。就是这个披着绿军装的魔鬼玷污了他的最爱,毁了他一生的幸福。
那天,杏儿在蓝雀岭后山最远的一块胶林割胶。对钟杏早已垂涎的胡子浩,悄悄潜入胶林深处,伺机对她施暴。正准备收工的杏儿,猛然看见饿狼似的胡子浩,吓得扔下背上的盛胶桶撒腿就逃。胡子浩兽行大发,从后面追上钟杏,一把抱住她,钟杏拼命反抗挣扎,一面大声喊叫。恰好夏雨虹收工路过附近,闻声赶过来。看见眼前的一幕,她吓呆了。
夏雨虹不知哪来的胆量和力气,冲上来拉开胡子浩,把杏儿救了起来。她大喊:“杏儿,快跑!”钟杏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朝山坡下跑去。
“那好,你就代替杏儿吧!”
胡子浩此刻转怒为喜,两只小眼射出邪恶的光。夏雨虹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恐惧地向后退缩。胡子浩淫笑着,步步紧逼,向夏雨虹伸出了魔掌。他捂住夏雨虹的嘴,把她拖到一旁,压在身子下。嘴里一面说着下流话:“没想到你这个美人胚子,自己送上门来!今天我可要尝尝你的滋味……哈哈!”
杏儿逃回连队,向哥哥黑娃报警。黑娃和强子操起木棍,急忙赶上山搭救雨虹。但当他俩赶到出事地点时,“笑面酋”胡子浩已不见踪影。只见夏雨虹不省人事地躺在一棵橡胶树下,下身赤裸,地上流了一滩血。黑娃哭着,把夏雨虹背到连队卫生所,才把她抢救过来。
夏雨虹受刺激太大,醒过来后一直低声啜泣。少不懂事的黑娃责问她:“你当时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绝望的夏雨虹举起无力的手,扇了黑娃一巴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大滴地滚落下来。从这一刻之后,两个恋人之间隔起了一道永远的篱笆。后来,夏雨虹一直躲着黑娃,拒绝与他恢复恋人关系。在她心灵上一辈子都有一块无法痊愈的伤痕。完全变了一个抑郁、自闭的人。两年后她被推荐上了广东一所大学,毕业后留校教英语。再后来去了美国。
更大的悲剧还在后头。
夏雨虹出事的第二天晚上,黑娃和强子埋伏在一条从营部回来必经的小路上。等到天全黑的时候,听见笑面酋哼着河南小调走来。后面跟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是指导员洪亦明(由于他有心计,会做思想工作,知青们都叫他“红狐狸”)。黑娃和强子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等笑面酋走近路口,两人“虎”地冲上去。黑娃迎面给了笑面酋一闷棒,打在笑面酋的小腿上。胡一个趔趄,惊诧中抓住棍子一拖。黑娃毕竟只有十七岁,手中的木棍飞出几米远。情急之中,他拼死抱住了笑面酋的双臂,笑面酋想伸手拔枪,但手脱不不出来。强子用棍子朝着笑面酋的头上、身上一阵乱打。笑面酋大声喊叫,一面左右挣扎。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清黑娃、强子的面影。
三个躯体扭成一团,就像两只年轻的狼同一头豹子的搏斗、撕打。后来笑面酋挣脱黑娃的双臂,从腰上拔出了手枪。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强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反应,从腿上抽出防身用的割胶刀,朝笑面酋的脸部划来。笑面酋凭着本能仰面躲闪,只觉得脖子上一热,用手一摸湿沥沥的,方才明白挨了对方一刀。他的下巴上从此留下一道永远的疤痕。惊恐中的黑娃,乘机挥拳打落了笑面酋手里的枪。
在最后一刻,洪亦明拦腰揽住了准备再扑过去的强子。猛地从背后死劲推了他一掌。在黑暗中,强子一个趔趄,失足滚下山崖。那一声惨叫,从强到弱,消失在黑黢黢的深渊里。黑娃感觉到那喊声象是被地狱吸进去了。笑面酋用手捂着流血的下巴,在洪亦明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往黑黢黢的林子外面逃去。此后林子里嘎然无声,静得可怕。
“强子——强子——”
山崖上回荡着黑娃撕肝裂肺的呼叫。
第二天夜里,就发生了大火的事。火灾后,人们才发现强子失踪一天了。但在茅屋废墟里并没有发现他的尸骨。知青们漫山遍野地寻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有寻到他的踪影。狮子崖下面的深涧象黑洞一样,深不可测,听当地老乡说活人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到。
钟涛往狮子崖下洒酒,泪眼滂沱。
他嘴里喃喃道:“强子,我终于为你、为雨虹、为杏儿报仇雪恨了!”
洒完酒,他把瓶子向空中狠狠抛去。那晶莹剔透的酒瓶划破云天,最后嘎然无声地坠入深不可测的崖底。然后,钟涛打开手机拨通丁岚的电话。
“小岚吧!是我,钟涛。我正在狮子崖山上,祭奠你哥。”“啊!是吗?”丁岚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要不要给你哥说几句话?”钟涛像老大哥,温厚地问。语气有点感伤。“……”对方无语。“喂,你在听吗?小岚。”钟涛急切地问。
电话里响起啜泣声。“好,我说……”
钟涛把贴紧耳廓的手机向空中高高举起。
“哥……,笑面酋已经死了!他是不得好死!”丁岚哽咽的声音,仿佛响彻整个云南的天空:“红狐狸也暴毙了!他们都是罪有应得……哥,你听见我在说吗?……我和妈过得都好,你不用挂记。二十八年啦,哥,你总算可以瞑目了!……”
12.2
更新时间2008-12-13 18:35:06 字数:2316
这二十多年来,钟涛从来没有放弃寻找笑面酋的踪迹。胡子浩逃往缅甸后,下落不明。后来有人在中缅边境见到过他,样子很风光。
二十年后,胡子浩摇身一变成了知名企业家。名字改成了胡国豪,没有人知道他的详细经历。据说他逃到缅甸后,贩卖过杜仲、当归,后来参与走私海洛因赚了大钱。大约这是他的“第一桶金”。后来暗中回国,在北海、海南闯荡,主要搞房地产。洪亦明转业后到海南,成了胡子浩的搭档。他们敢于冒险,敢于竞争。赶上第一趟车,发了财。到后来许多人被海南的房地产泡沫吞噬时,两人已经到深圳发展。再后来钱赚多了,洪亦明独立门户,自己当起老总来。几年之后,胡国豪成了一位成功的企业家,统领一个房地产集团。
钟涛一次从一位朋友处偶然获知,在海南曾遇见胡子浩。已成了房地产老总。但名字不叫胡子浩,而是叫胡国豪。他的公司就叫“海南国豪房地产有限公司”。
钟涛专程追到海口,没有找到胡子浩。当时海南的房地产遭遇了巨大的泡沫,据有关方面统计,大约有几千个亿的资金被套住。好多房地产公司都破产了。几经周折,钟涛打听到“海南国豪有限公司”已经注销。胡子浩不知去向。但有人说,他可能去深圳发展了。钟涛后来索性到深圳一家朋友的公司帮忙。并像猎狗一样寻觅着胡子浩的脚印。
深圳这个新兴城市给人太多的机会。能人和野心家都很容易出名。
胡国豪在一次接受采访上电视时,被钟涛偶然发现。采访的地方像是胡的办公室,布置很豪华。镜头扫过大班台上的一座非洲木雕鳄鱼,张着嘴,栩栩如生。钟涛觉得胡国豪的面孔太象胡子浩了:宽脸虎鼻,皮肤粗糙黢黑,还有那对鼹鼠般的小眼睛,虽然比当年发胖了些,但这张蹂躏了多少知青姐妹的“笑面酋”的脸,就是化成灰钟涛也认识!唯一让人拿不准的,由于人物出的是中景,胡国豪的下颚上看不见那条刀疤。
当漂亮的女主持询问胡国豪对生态住宅有什么看法时,镜头缓缓推进。
钟涛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上的胡国豪特写镜头。
“哈哈!‘生态住宅’是房地产的发展趋势,也是咱们地豪追求的目标嘛。”胡国豪答得有点得意洋洋。他的脸正对着镜头方向,下巴左边部位看不清楚。
后来,摄象机的方位变了,胡国豪的左脸亮了出来。在下腭的边缘,终于现出一条粉红色疤痕,约四、五公分长。也许是近三十年岁月磨洗的结果,或许是做过整容,那条刀疤的痕迹很淡。如果不是特别留意,几乎不会引人注意。但是这条疤痕的位置和形状,却是确凿无误的。钟涛感觉全身震颤。是他!就是他!
他立刻拨通电话:“小岚,我是钟涛!你赶快打开电视,看经济频道。……对,你看见了吗?那是谁?”“啊,有点像胡子浩哦!”
“千真万确,就是他!笑面酋!”
从这一刻起,钟涛每天都关注着地豪集团的消息。有一天,他在报上看到地豪招聘总裁助理的广告。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给地豪总裁办挂了个电话,联系上了胡国豪。
第二天上午10点,钟涛走进总裁办公室。胡国豪示意钟涛坐下。
“你就是钟涛?”他眯着小眼,饶有兴趣地瞅着钟。“是。”钟涛望着胡国豪,表情异常地平静。但他的心底却卷起万丈海啸。
眼前的大亨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仇人、恶贯满盈的笑面酋!近在咫尺,伸手可触。虽然比当年胖了些,但他那张粗皮黢黑的宽脸、咄咄逼人的虎鼻,还有那对鼹鼠般的小眼睛,纵使烧成灰烬钟涛也认得出。
“你认为对地豪集团而言,目前最重要的是什么?”胡国豪的声音依旧沙哑。“第一重要的是,保证地豪的资金链不能断……”钟涛回答。
“哦,你怎么知道?”胡国豪一惊。“我在金融界有些朋友,地豪的贷款额实际已超过了警戒线……”“钟先生有办法融资吗?”
“没问题。”钟涛不假思索地说。“在证卷市场打拼了这么多年,调动一两个亿的资金不算什么!”胡国豪脸上露出微笑。“那第二重要的是什么呢?”“我觉得,地豪眼下第二重要的——是一举拿下‘田东坝’那块地皮。”
胡国豪的鼹鼠眼闪出一道亮光。“你也看好‘田东坝’?”“那块地看起来是鸡肋,其实是块肥肉!一百六十亩,起拍价不过一百万。只要交通瓶颈问题解决,地价立马会见风涨……”
这句话说到了胡国豪的心坎上。
“钟先生在证卷公司的年薪是多少?”“有四、五十万吧。”钟涛报了个压低数。
“欢迎钟先生加盟地豪集团,作我的助手。”胡国豪当场拍板。“除了三十万年薪,再给你2%地豪的股权。怎么样?”“谢谢胡总。”“咱们成交!”
钟涛由此进入地豪的核心,成为胡国豪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他这次应聘如愿的关键,是使用两样武器:一是“知己知彼”(地豪的财务窘迫和自己的融资优势),二是“投其所好”(胡国豪对“田东坝”情有独钟)。
胡总看中的也许正是钟涛在证卷金融方面的能力和关系。钟涛利用自己在金融界的人脉关系,上任两个月就给地豪解决了一个亿的融资。从而得到胡国豪的信任,成为胡的亲信和左右臂。钟涛因此也与洪亦民熟识,偶而到大东造访。老天给他机会一并找到两个报仇的目标,真是好事成双啊!
面对着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他虚与周旋,不动声色地等待时机,一步步地策划着复仇计划。最后等到“6月24日”——那场大火劫难的二十八周年祭。
所有的一切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胡国豪的习性、嗜好和生活习惯,包括服用什么安眠药的细节……,他都了如指掌。他时常搭胡国豪的顺风车去小梅沙,以此麻痹对方。大小梅沙的周边环境、小梅沙宾馆大堂的布局、南澳的海域海情等,事前他都作过周密的调查。南澳海域赤潮的信息,则是在小报上意外发现的。
“真是天助我也!”
12.3
更新时间2008-12-13 18:35:06 字数:2193
6月24日傍晚7点,钟涛给胡国豪挂了个电话。当时他在小梅沙宾馆大堂,用特别买的神州行卡打的。当时,胡国豪和洪亦明正在豪景的餐厅里酒酣耳热。胡国豪:“哦,是你?”钟涛:“我的手机没电了,是朋友的电话。”胡国豪:“有事吗?”
钟涛:“我遇到市国土局的郝局长了,他和太太也来度周末。想约你现在过来聊聊。就在小梅沙宾馆。”胡国豪:“知道了。”胡国豪合上手机,与洪亦明匆匆告辞。自然他不会向洪亦明透露电话内容。钟涛用对胡国豪最有吸引力的话,巧妙地把这个大魔头诱到小梅沙宾馆。胡国豪根本没有想到,他接到的是一个死亡电话。
小梅沙宾馆大堂酒廊,钟涛静候着胡国豪。小圆玻璃桌上摆着一个不锈钢茶壶、两只象牙色杯子、一小杯奶。红茶里已悄悄放入足量的冬眠灵片,并完全溶解。
进进出出的游客很多,有的穿着游泳衣,有的牵着儿童。五分钟后,胡国豪走进大堂侧门。估计他是搭车赶来的。钟涛把胡国豪迎进吧廊。他预先选择的座位,在吧廊里的一个死角位置上。这张小圆桌离大堂的后门很近,但从吧台的方向却看不到这里。
“郝局长请胡总在这里稍等,他马上就下来。”钟涛说。胡国豪在藤椅坐下。“郝局长提到‘田东坝’地皮的事吗?”他问。“提到了,他说想再征求一下胡总的意见。”钟涛一面回答,一面端起不锈钢茶壶,给胡国豪面前的杯子沏满红茶,然后再加进奶。
“这是胡总喜欢喝的奶茶,热的。”“唔。”胡国豪点点头,撕开一小袋白沙糖,兑进奶茶里,用小钢勺搅了搅。端起喝了一口,呲着牙说:“这奶茶味道不错。”“是鲜奶兑的。”钟涛说。“难怪。”胡国豪端着杯子,咕咕地喝了几大口。
约莫两分钟后,一位戴黑色珍珠项链的中年女士走来,在空椅上坐下。
“这是我的校友,丁小岚。”钟涛介绍。“这就是胡总。”丁岚向胡国豪微微一笑。胡国豪想说“你戴的珍珠项链很漂亮”,但只觉得舌头发硬,头有些昏眩。
“怎么这么困?……”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昏沉沉地失去了知觉。
钟涛扶着他的臂,绕过回廊,从后门走了出去。由于廊柱的遮挡,吧台服务员并没有看见他俩。丁岚的白色富康就停在门外。丁岚留在原座位,料理埋单之事。
待胡国豪醒来时,已经在一所黑屋子里。他的双手被紧紧捆在身背后,嘴被塑胶带封住。他只觉得四肢无力,脑袋很疼。他试着想,我这是在哪里?像坠人了万丈深渊……四周一团漆黑,万籁俱寂。他觉得一阵恶心,又迷迷糊糊地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胡国豪从锥心的刺痛中惊醒。他看见昏暗的灯光映着一张可怕的脸。那是他的助理钟涛,正用手撕掉他嘴上的塑胶带。旁边站着那个挂黑珍珠项链的女士,微笑地瞅着他。“笑面酋!你仔细瞧瞧,我是谁?”是钟涛沉稳的声音。“你……不是……钟助理吗?”“放屁!你看清楚了——我是黑娃!”“哦?你是……黑娃!”
胡国豪困惑地抬起头,在一刹那间,眼里透出恐惧。“她呢?……”“她就是强子的妹妹‘傻妹儿’。”“强子?”胡国豪想起来,浑身发抖。
钟涛手里捏着一枚黑色金属片,那锐利的边缘像刀子一样,划过胡国豪的胸口。那是一只烧得变形的口琴壳。边口浸着点点血迹。
“这是血腥的‘火’字。”钟涛一字一句地说。“该是讨还孽债的时候了。”“你是要……报仇?”胡国豪吃力地吐出半句话。
“对!就在二十八年前的今天,二连的十个女孩死在你手里,还有夏雨虹被你这个恶魔强暴,强子……也是你害死的!还有许多被你奸污的知青姐妹……笑面酋,你是罪该万死,死有余辜啊!”
钟涛说得咬牙切齿。
“笑面酋,你作恶多端,最后死得狗屎不如!”这是傻妹儿鄙夷的声音。
胡国豪脸色发紫,两眼露出昏浊的凶光。
他绝望地想叫“救命”,但张开嘴喊不出声来。
钟涛啐了一口,提起一个白色塑料桶,往面盆里倒进暗绿色的海水。
胡国豪睁大恐怖的眼睛。待海水漫到面盆的沿口,钟涛用力将胡国豪的头按人水中。
胡国豪挣扎了几下,渐渐失去反抗。他的意识混乱起来。
在一刹间,胡国豪觉得自己的头颅没入了浪中。他呛了一大口海水,咸咸的,带着一种腥味。平日在海里游一、两个小时,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但今天怎么这样吃力呢?
那天际飘浮的白线不是防鲨网吗?只要游到那里就可以安全了!
胡国豪挣扎着想浮出水面,但是脑袋沉沉的,嘴里又呛进一口海水。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娘的!我这是在哪里?难道真是地狱?
朦胧中他看见一条大白鲨从背后游来,眼睛盯着他,缓缓地张合着大嘴。他拼命地挥动着两臂,想泅向前方,但每个姿势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似的虚幻无力,越是挣扎身体越往下沉。在他的记忆深处,依稀浮现出十几张少男少女青春的面孔,笑得靓丽而苍白……
他好象看见了火,熊熊火焰在眼前蔓延,似影似幻。
一股淡淡的青烟袅袅而起,像墨汁一样在海水里扩散开。
接着的画面渐渐模糊……
他想睁开眼睛,但是视网膜白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那团他永远拂之不去的阴霾,变成了黑黢黢的深渊,令人不寒而栗。
他感觉到死神正向自己走近。一阵晕眩,仿佛听见一个来自天穹的声音在说:“他闭气了。”
胡国豪只觉得心脏在猝不及防之间痉挛起来,终于沉了下去……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意识。
12.4
更新时间2008-12-13 18:35:06 字数:3389
在昆明机场,聂风给武局挂了个电话,报告调查情况。“我正在昆明机场。昨天刚从云南边陲一个叫蓝江的地方回来,那里是钟涛当年当知青的地方……钟涛的作案动机终于查清楚了!”
“哦,太好了!究竟是什么动机?”
“钟涛谋杀胡国豪,目的是为了报仇!对,是系列复仇杀人案。胡国豪是当年知青连的连长,外号‘笑面酋’,洪亦明是指导员、胡国豪的帮凶,所以也偿了命……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胡国豪就是死十次也是罪有应得!”
“原来是这样呀……”武局有些震惊。
聂风在电话里告诉武局,钟涛的仇之大、恨之深——“钟涛的初恋之爱被当时任二连连长的胡国豪毁了。那时他的名字叫胡子浩。钟涛青梅竹马的恋人夏雨虹被胡强奸,最后含着羞愧和绝望离钟涛而去;钟涛妹妹钟杏被烧死在寝室里,那场意外的大火,有十个女知青被活活烧死!就因为柴门从里面用粗铅丝缠紧——女孩们为防色狼胡国豪。胡打过钟杏的主意,但被夏雨虹救了,未能得逞。可惜杏儿虽然保住了女儿身,但最终没有保住花蕾般的生命!”
“这么说是胡子浩毁掉了钟涛生命里两个最爱的人哦!”武局叹道。
“不只这些,听一个姓傅的老职工说,还有丁岚的哥哥、钟涛生死与共的朋友强子,是在与胡国豪、洪亦明搏斗时被推下山崖身亡的。这三重的创伤钟涛永远难以愈合,他整个变了一个人。二十八年来,钟涛的复仇之心从来没有停止过。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和信念,就是找到胡国豪这个逃过法网的大坏蛋,为民出害。”
“那案子应该破啦?果然是将门虎子啊!我代表公安分局向聂记者表示感谢……”听筒里传来武局兴奋的声音。
“不用谢我,我不过找出了真相罢了……”
但是真相有时是残酷的。聂风没有想到,自己最后挖掘出来的真相,竟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惨烈的事实。该谁为这段未见公开报道过的血泪历史埋单呢?谁哦?从一个记者的视角鸟瞰:那是“文革”的红色幽灵对成千上万中国女知青青春的亵渎。是时代造成的悲剧。也是一个民族的伤痕……聂风从心里为钟涛扼腕叹息!
合上手机,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沉重。
聂风接着拨通了小川的电话。小川警官正在外面执行任务。聂风告诉他云南之行的重大收获。并说刚才已和武局通了气。“聂哥,祝贺你为破案立了大功哟!”“嘿,我有什么功。光荣永远属于你们刑警!”
“但我有个疑问:钟涛为什么不采用举报的方法,利用法律的力量惩罚胡国豪呢?小川不解地问。“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聂风沉吟道,“我想,事情过去了二十八年,胡国豪的犯罪时间已经超过刑事追诉期,这一点精明的钟涛也应该想得到。根据我国刑法,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及死刑的刑事追诉期为二十年。如果二十年以后认为要追诉的,必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如今胡国豪已摇身一变成为著名企业家,头上笼罩着政治光环,财大气粗,要搬倒他并非易事。”
“唔。”小川赞同聂风的分析。
“或许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聂风继续说,“那就是钟涛要亲手执行对胡国豪的惩罚。他相信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他躁动不安的灵魂才能得到安息。这是一个血性男儿的宿愿,一个复仇者的心理!你回过头想想:那张精心设计的‘死亡通知书’、那枚‘火焰’标志,还有那个诡异的草原龙胆花圈,不都是一个复仇者快意的杰作吗?……”
“聂哥说得有道理。”小川心服口服,他问聂风:“聂哥还记得那个白小姐吗?”
“大梅沙酒店的那个领班,记得。”
“白小姐后来离开了豪景大酒店。是与胡国豪有染的事发,被辞退的——也不知是谁泄露的。事后我们从她最好的姐妹、另一个服务员处听说,白小姐委身于胡国豪,实际是被迫的。在一个周末晚上,她被胡国豪叫进房间,陈一把抱住她,霸王强上弓。白小姐起初只是对胡国豪有好感,没有想到这个衣冠楚楚、外表鲜光的大款会强行非礼她,在宾馆房间里又不敢喊叫,最后被胡国豪奸污了……在忍辱无助中她几乎失去了生的勇气,又不敢告发。但胡国豪事后哄她,假惺惺向她道歉,又送了她许多首饰钱物。才让白委曲求全,跟了他。
“所以白小姐实际也是一个受害人。”小川总结道。“想想冯雪英敲诈不成反而丧命的结局,她实际也是胡国豪的一个殉葬品。”
“朱美凤有下落吗?”聂风关切地问。“据说人逃到加拿大去了,警方已发出国际通缉令在追捕她!”停了一下,小川警官感叹了一句:“胡太是想用二十万元的同样价钱,一劳永逸地解除冯雪英敲诈的威胁。但不知她是否想过,自己可能会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聂风心想:看上去天鹅般高贵的朱美凤,实际也是胡国豪的受害人——她与阿英的争斗,她为了庇护周正兴,最后走上一条雇凶杀人的不归路。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链条:白小姐、冯雪英、朱美凤,凡是与胡国豪有关联的女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聂风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个近于幸灾乐祸的念头——胡国豪这个大魔头最终被仇人所杀,不因此显得更加不足惜,更加活该,更加精彩吗!
莫非这真是“天谴”啊?
聂风风尘仆仆回到成都,即收到深圳公安局武局发来的传真,邀请他去深圳参加结案工作,路费及食宿全部由分局承担。
聂风放下旅行袋,给武局回了个电话。“我是聂风,刚到家,传真看到了。谢谢分局的邀请哟!我向吴总编请个假,争取后天赶过来。”“你不用请假了,你们吴总编已同意放行!”
原来公安分局已经给老报头打过招呼了。只要不破费差旅费,那老家伙肯定是乐意成全的,甚至是求之不得。因为聂风手头有一篇即将杀青的全国独家《跟踪报道》啊!
“聂记者,侦破全案还有一个关键。找到了钟涛的作案动机,并不能给他定罪。还需要确凿的物证。目前起诉钟涛的证据还不充分。对,因为时间太长,大梅沙出租屋发现的海水已经变质,无法检测出成分……”
“啊,这个难题也许能够解决,我正准备向您报告。”
“是吗?你讲讲看!”武局疑信参半。
聂风在昆明等机票时,在网上无意发现‘深圳之窗’有条赤潮短讯,发布人是深圳海洋环境监测站一位姓周的博士。于是马上和这位博士取得联系,请教关于赤潮微藻的生命周期问题。周博士在电话里答复说,海洋微藻的寿命的确很短暂,正常情况只能活一、两天,在缺光缺氧的塑料桶里寿命应该更短。
聂风问他:微藻化成碎片后,是否还有办法检测出它原来的身份呢?博士突然说,可以用DNA的序列检测桶中的碎片!虽然它已经不是完整的细胞,但可从其碎片里取样,作DNA试验。不过这种试验的难度很大,需要事先知道可能是某几种微藻(聂风马上说是三种甲藻),然后与这几种微藻的DNA序列进行比对。这属于目前的世界尖端科学,叫分子生物学,国外已有科学家正在做这方面的研究。也即可以通过分子手段来确认这些碎片是不是聂风说的那三种甲类。国内有没有专家研究,尚未见报道。博士解释说,最大的难题就是作比对标本的甲藻收集量要很大,其DNA序列才可靠。
听声音周博士很年轻,一问才三十出头,和聂风是同龄人。是我国著名赤潮老专家齐教授的高足。聂风道过谢后,立马在网上点击搜索。‘甲藻的DNA鉴定’、‘生物DNA序列’、‘生物DNA样本’、‘甲藻DNA资料库’……在‘搜王’引擎中通通试过,都没查到有用的信息。他正准备关笔记本电脑,突然想起周博士说的‘分子生物学’,于是顺手输了一个‘赤潮分子生物学’到‘搜王’引擎……结果,0.08秒点击出998条信息。查到第347条索引,竟意外发现了两条非常有价值的课题题目:一是《南海赤潮甲藻的分子鉴定研究》,另一条为《甲藻单个细胞DNA的制备及在赤潮微藻分子鉴定中的应用》。是国家基金资助的最新科研成果。项目研究者是两位生物学家,武局可以记一记他们的名字,对,一位叫程芹,另一位叫梁浩鹏。
“这两位专家人在哪里?”武局听聂风说后,急不可待地问。
“就在广州!”聂风说,“Z大生物生命研究所。”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谢谢你,聂记者,这个信息太宝贵了!”武局大喜过望。“我马上派警员去广州Z大送检。”当聂风第三天飞深圳赶到Y区公安分局时,Z大生物生命研究所的DNA鉴定书已经出来。鉴定结果:白塑料桶里残留海水的微藻碎片,经南海甲藻的DNA序列比对,确定为——多甲藻、环沟藻和多纹膝沟藻。
第二天,警方发出对钟涛的逮捕令。
尾声
更新时间2008-12-13 18:35:06 字数:690
白云国际机场。钟涛提着一个红色旅行袋,走在旅游团的队伍里。走近安检口,钟涛回首向丁岚挥手告别。他心里默默念道:“保重,傻妹儿!”
丁岚也向他挥手,眼里闪着泪光。再过二十分钟,钟涛就要搭上飞往北美的国际航班,去异乡寻找昔日的梦了。丁岚从心里为他祝福。
蓝色安检口通道。钟涛在安检口停下,出示登机卡和证件。穿民航制服的小姐验了钟涛的护照和旅游签证,抬起目光打量了他一眼。
“对不起!先生,你的护照有点问题。”她客气地扣下了钟涛的护照。两个魁梧的大子过来,把钟涛带进一个屋子。丁岚见到此景,不顾一切冲上前去。两个便衣拦住了她。
丁岚痛苦地大喊:“钟涛——!钟涛——!”声音撕肝裂肺。
整个批捕现场由崔队指挥。他此刻显得格外干练、果断,威风凛凛。
小川和姚莉也在现场,两人神情凝重。不知为什么,案子破了,两人心中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聂风和武局一道,目睹了逮捕钟涛的整个过程。
钟涛在两个便衣警察的押送下从扶梯下来,看见站在梯口的聂风,脸上露出平静的微笑,一种“我已无憾”的感觉。
聂风目注着他,眼神里含着惋惜和敬意。
时值仲夏,钟涛转脸望见落地玻璃窗外的一抹粉红,风吹过,花瓣纷落如雨。
“大风吹过,落英缤纷……有的只是夕阳残照中,杏花雨满地飘落。”蓦然间,钟涛嘴里吟出《杏花雨》里一句歌词。声音很轻,如梦呓一般。
旁边的旅客投来奇异的目光。聂风的复杂表情。丁岚泪眼滂沱。
耳畔恍若歌声起。这是曾令多少人魂牵梦绕的《知青之歌》。
那一片少男少女的合唱,在空廓的候机大厅天穹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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