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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杰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8:16

“可行么?”

“如何不可行?”杨洪饮了口酒说:“张权老儿,骤然富裕,有几人知是员外相助,衙门老爷,必然生疑,待他定罪,房产家私,必然变卖入官。”

“妙!”赵昂击掌道:“老木匠勾结盗贼,岳丈定会嫌厌那张廷秀,我再设个圈套,将他赶出门去。”

“计虽如此,时机难寻。”杨洪嘬着牙花子说。

“此事还要多劳烦老兄。”赵昂凑近,低声道:“事成,重酬,放心。”

“同窗兄弟,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说起酬谢,倒见外了。”杨洪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出多少?”

毒计设下。

过了半月,王员外要解送白粮,到京城去。

明代,正漕粮之外,苏、松、常、嘉、湖五府,输运给内府白熟粳糯十七余万石,各府部送糙粳米四万余石,这种粮,叫做“白粮”。解送白粮到京城的人家,就叫“白粮解户”。

王员外田产广多,点了个白粮解户,此去亲随陪同,又带了玉器,到了京城,行情若好,就地卖了,一举两得。

王员外前脚走,赵昂后脚出门,提了一包碎银,足有五十两,直奔衙门口,去找杨洪。到了一打听,杨洪今日休假。

“敢问老者,他现居何处?”赵昂问门口一名老公差。

“不远,就在乌鹊桥巷,到那儿一问便知。”

“多谢。”赵昂转身就走。

“回来。”老者叫住赵昂,嘱咐道:“险些忘了,你到那儿,问杨洪,恐人不知,只问杨黑心,全都知道。”

很有个性的呢称。到乌鹊桥巷,赵昂一问杨黑心,果然人人清楚。顺手指方向,赵昂来到一间民房前,敲门几下,杨洪应声来开,见是赵昂,满面春风,一把抓过赵昂手中一包碎银:“来就来吧,还买东西,兄弟客气。”

进得屋内,杨洪把老婆打发走。二人坐下密谈。

“这是白银五十两。”赵昂道:“事成再加五十,凑足一百两。”

“兄弟就是客套。”杨洪喜滋滋,收起银子:“不过,近来衙内,未收监强盗。这事要办,得等。”

“等多久?”赵昂忧虑道:“我岳丈前往京城送粮食,如此时机,千载难逢。”

“不出强盗,我也无法。”

“捉住强盗,准能成么?”赵昂接着问:“毕竟是老爷断案,如若瞧出破绽,兄台岂不反坐?”

“放心。”杨洪伸手,往上一指:“我上头有人。”

赵昂依言,回家去等。无奈半月之内,苏州城治安状况良好。赵昂焦急,吩咐瑞姐,买些香蜡,天天拜佛,口中念叨:“我佛保佑,强盗早来。”

瑞姐过来,摸赵昂额头,确认:“不烫。”

但凡干大事者,少不得遭人误解,赵昂不理瑞姐,虔诚祈祷,还就灵验了。几日后,杨洪来报喜讯,前日,捉了五个强盗,眼神不济,居然打劫庞县丞家。现已收监牢中,明日就当提审。

“全仗兄台出力。”赵昂一抱拳:“百两之外,另有厚报。”

“包你妥当。”杨洪拍赵昂肩,转身回衙,到牢中去办事情,吩咐手下,买回鱼肉,烫了一大壶酒,又煮了一大锅饭。

收拾停当,叫狱卒拿钥匙,开了牢门。五个强盗,一见杨洪,十分害怕,以为又要拷打,只是告饶。

“别怕。”杨洪似笑非笑:“明日,就要提审你等,我特备下酒菜,款待几位。”说罢,一扬手,自有手下将饭菜搬进。

五个强盗,伸脖子看,每人一碗肉丸子,一碗鱼,一大碗酒,两大碗饭。

杨洪叫手下,把强盗铁链开了,放他们吃喝。

一个强盗率先去拿,团伙头领阻拦:“慢。”转而问杨洪:“官爷,敢问这丸子里,有什么?”

“肉啊。”杨洪粗声粗气道。

“还有呢?”

“姜葱蒜。”杨洪低吼:“废话!”

“就没下点儿毒?”头领战战兢兢问。

杨洪大笑:“明日提审,我若先害了你等性命,老爷岂不是问我的罪?塌实吃,吃完我有话说。”

另外四个强盗,淌着口水,目不转睛,无限期待凝望头领。

“开干!”头领一拍大腿。

强盗们闪电般,围作一团,埋头饕餮,饭食酒肉,如长江流水,滚滚入肚。吃饱喝足,杨洪吩咐手下,将五个盗贼重新锁好,开口问:“你等可知道,皇华亭旁边的张仰亭布店?”

“不知。”盗贼齐声答。

“皇华亭旁边,张仰亭布店。”杨洪强调说:“你等盗来的赃物,就窝藏在他店里。”

盗贼面面相觑,心想,赃物不是当场即被缴获了么?

“店主张权,是你等同伙。”杨洪说:“给我记住,明日当堂招出,一口咬死。”

“官爷,为何是他?”盗贼问。

“我说是他,就是他。若按我说的,你等五人,免受些苦……”杨洪小声叮嘱:“老爷问,你等别当即就招,待老爷欲施刑罚,再众口一词招认,才像真的。”

“我等听官爷的。”盗贼合计,如此划算,何乐不为,当即齐表忠心。

一般来说,县里的衙役,分为快、壮、皂三班。快,属于快班的衙役。

捕头杨洪,带领捕快,擒得盗贼,早将赃物与那些心腹手下瓜分。老爷审贼,不见赃物,势必追问,正好诬陷张权。

翌日,苏州府衙侯爷升堂,府快押了五个盗贼到堂,禀告:“前日,打劫庞县丞的盗贼现已擒获,一共五人。”

五个强盗,计文、吉适、袁良、段文、陶三虎。侯爷点过名,问及赃物何在?强盗说,只偷得些碎银,均已花费,再无它物。

“闻得庞县丞,家境富足,你等五人打劫,如何只得些碎银?”侯爷哪里肯信强盗谎言,追问道:“其余赃物,窝在何处?如实细说,免受刑罚。”

“没有其它赃物了。”强盗纷纷说。

“你等五贼被捉,却不见赃物,依本官看,定有同伙,逃匿在外,藏得赃物。”侯爷虎着脸道:“说!同伙是谁?赃物何在?”

盗贼不出声,头目陶三虎,偷偷瞅一眼捕头杨洪。杨洪微微点头。

“夹棍套上!”侯爷令下,衙役过来,将盗贼一齐夹住,刚套上,几个盗贼,争相喊到:“皇华亭旁边,张仰亭布店,主人张权,是我等同伙,打劫财物,都窝藏在他家。”

强盗异口同声,听来很真。侯爷信以为实,差杨洪领几名捕快,押解盗贼头目陶三虎,一同去往张仰亭布店,擒贼拿赃。其余四名盗贼,暂且锁在庭柱上,候审。

【3】

张权夫妻,坐布店里间算帐,店面热闹,伙计营业,招揽买主。杨洪带人到了,说声拿贼,客人立刻四散,有好事者站在不远处,瞧热闹。

“是不是这里?”杨洪装模作样问陶三虎。

陶三虎点头,心说,你还问我。

“将店封了,将贼拿了。”杨洪一声令下,捕快齐上,鱼贯冲进店内,搜刮细软,银两衣饰,尽入囊中,又将店中布匹,收拾起来,打成大包小包,又到里屋查抄。

进里里屋,杨洪叫陶三虎指认,陶三虎手指张权:“就是他。”

闲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张权夫妻,哭天喊地,捕快过来,将二人分开,锁上张全,拉着便走。

整个逮捕、起赃行动,迅速顺利。

瞧热闹者中,不乏嫉妒张权发财的,闲言道:“我说一个木匠,怎么转眼混得个人儿似的,买大屋子,开大铺子,原来是与盗贼勾结,做那行生意的。”

有明理的,辩驳说:“张权是个好人,开店买房,皆是王员外扶持,今日不知被谁人害了。”

一时众说纷纭,人性心态瞬间大展览,意犹未尽者,尾随至衙门看续集。

杨洪一班人,押张权到了府中,禀报侯爷:“张权拿到,人赃俱获。”

侯爷教人来验过赃物,几个强盗,一致指认——张权是同伙。

张权哭诉:“小人是良民,与这班强盗,素不相识,定是有人陷害。”

“既然不是同盗,这大包小包的赃物,又是从何而来?”侯爷厉声问。

“这些东西,都是小人开店挣的。”张权转而冲强盗:“我与你等,从未见过,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

“我等本不想招出你来。”陶三虎说:“只因老爷用刑,熬不过。你也认了吧,免得受苦。”

“你、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张权悲愤道:“红口白牙,诬陷好人!”

“坏人都说自己是好人。”侯爷冷冰冰地说。

“小人在此住了几十年,规矩守法,见人杀鸡都绕道走,若是偷盗窝脏,必然藏到隐蔽处,怎敢在闹市中开店。”张权竭力申辩。

侯爷沉吟,张权一席话,听起来很中肯。如此看来,盗贼与张权,必有一方说谎,索性将五个盗贼夹起打。

盗贼杀猪般,叫成一片,却不改口,陶三虎说:“姓张的原本木匠,穷汉一个,若不是我等一起,打劫庞县丞,他如何能买房开店。”

“好个奸猾的张权。”侯爷自以为是地说:“竟晓得大隐隐于市的道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若不是本官满腹经纶,险些就让你瞒天过海了。”

张权申辩,是亲家王员外扶持。

侯爷哪里肯信,冷笑道:“你这贼,还提什么王员外,那员外府,莫非是你等下一个打劫的所在。”

张权再辨,候爷恼了,下令用刑。大刑一施,张权痛苦,煎熬不住,只得枉招,画了供。房屋家私,变卖入官,自己被问斩罪,上了脚镣,发狱司监禁。侯爷即备文书,申报上司。

此刻,廷秀弟兄正在员外府书院读书,母亲陈氏差来伙计来报,父亲被当做强盗,捉到衙门去了。

兄弟两个,丢下书本,跌跌撞撞,直奔衙门。先生见二人失魂落魄,也跟出来。徐氏得知,也忙叫几个家人,前去打听。

廷秀弟兄赶到,父亲已被定罪收监。两兄弟欲冲进衙门理论,被先生拉住:“你二人,进去,一并被捉,何人再出头申冤?”

没有办法,兄弟二人,只得去往狱司。

到了狱司前,监门紧闭,禁子把守森严,说是问斩重犯,不许探视,二子哭倒在地,乞求说:“老父冤枉,求列位大叔可怜,多行方便,自当重报。”

禁子不依,干这行,历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赊一千钱,不如兑现八百,许诺不顶用,今日有,今日孝敬,若没有,少来讨扰。

廷秀兄弟无奈,只得走了,去看母亲。疾步到家,只见房门紧琐,门上两条封皮,盖有衙门印章,交叉相帖,母亲陈氏,坐在阶石上,独自抹泪。

母子相见,痛哭流涕。主人坐牢,房子没了,店也封了,伙计自然四散。历历在目的家破人亡,旁人看了,也都垂泪。娘仨无路可走,只得投奔员外府。

徐氏知晓,带了女儿玉姐来迎。接进门来,备下菜肴款待。陈氏水米不沾,只是落泪。徐氏取了十两银子,交给廷秀,说暂且赁间房子,让亲家安身,待员外从京城回来,一切都好办。

廷秀依言,在离狱司不远的地方,租了间房,安顿了母亲。挪出二两银子,去打点狱司的禁子。禁子引路,带二人进去,七拐八弯,在潮湿肮脏的后监,见到父亲张权,蜷缩壁角乱草堆中,两腿血污,皮开肉绽,活像看到杀人现场。

廷秀兄弟,感觉万箭穿心,喊一声爹,都是颤音。

张劝缓缓睁眼,艰难翻身,恍惚看见,两个儿子在牢门外,疑心是梦。

儿子号啕,张权这才清醒,蹒跚爬近,开口说:“我的儿,爹一生为善,却受此恶报。许是天意如此,死也罢了,只是王员外大恩,未曾回报,你等兄弟,长大成人,勿忘报答。”

廷秀觉得,事情蹊跷,与父亲将分析,说来说去,也闹不清,这横祸如何而来。父子三子,只是悲伤。

“我受重刑,活不久了。”张权有气无力道:“你二人,好生侍奉母亲,用心读书,为父争口气,也就罢了。”

同牢房中,还有一个囚犯,名叫钟义。昔日路见不平,打死人命,问罪在监。听见父子三人,如此哭泣,心中不忍,看了张权的伤,插话道:“二位小兄弟,你父棒疮虽凶,还不至于伤身。”说罢,从自己床铺草席下,取出棒疮膏,给张权贴上,接着说:“纵有天大的冤屈,也得等待新按院按临,再去申冤,才有个生路。”

廷秀兄弟,跪下磕头,拜谢相助。

张权栽了。

赵昂欣喜,兴奋之余,把前后事情,说与瑞姐分享。瑞姐先埋怨丈夫狠毒,转而一想,除掉张权父子,日后多分一股家私,也是应得。

“岂止一股家私。”赵昂奸笑:“万贯家私,都是咱们的。”

“你别害我爹。”瑞姐胆寒。

“岳丈是岳丈,张家是张家。我分得清。”赵昂说:“不过,你得办些小事。”

“何事?”

“拿些银钱,笼络你爹府中下人,待你爹回来,得知张权入狱,势必问起缘由,叫那些下人,尽数张家的不是。”

“你太坏了。”

“这叫智慧。”赵昂指自己脑门儿。

半月过去,王员外由京城回转,到得家中,不见廷秀,问起徐氏,徐氏将张权入狱一事说了。王员外很惊异,张权手艺人,如今我资助他买房开店,怎会去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是啊。”徐氏道:“穷得没饭吃时,没去打劫,日子好了,反倒去抢,其中似有冤枉。”

王员外迈步出来,找家奴来问廷秀何在。家奴受了瑞姐贿赂,信口雌黄,说员外您走后,廷秀兄弟,不思学业,日嫖夜赌,不嫖不赌,便喝得烂醉。张父为替子还债,便伙同强盗打劫,抢的是庞县丞府。

王员外将信将疑。

赵昂夫妇,得知父亲回家,赶来府中探望,又将张家事情,添油加醋,着实诋毁一番。那些下人仆役,纷纷帮腔证明。

众口烁金,谎言重复一千遍既成事实。不由王员外不信。哪里知道,廷秀兄弟这时候,只是去牢中探望父。

张权棒疮虽好,人却非常消瘦。廷秀告知父亲,听说新按院,已到镇江,自己和弟弟,欲去镇江告状,定救爹爹出狱。

钟义问廷秀“你爹这案子,想必有人诬陷。世间没有无缘故的恨,你父可有仇人?”

“我父为人,谨慎厚道,从未得罪过什么人。”廷秀想了又想,说。

“这就奇了。”钟义提醒道:“此去告状,相当冒险,虽是替父申冤,却牵涉朝廷命官,告得成,你父有救,告不成,恐怕你的小命,也难保全!”

廷秀毅然决然,豁出性命,也要为父洗冤。一个廷秀倒下去,千万个廷秀站起来。

这番言语,不曾提防他人偷听。当日值班的禁子,将几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记在心里,飞报表兄杨洪。杨洪吃惊不小,赶忙找来赵昂商议。

“事情麻烦,那廷秀兄弟,要往按院告状。”赵昂到来,杨洪开门见山地说:“这一告,必引来追查,稍不留神,事情暴了,你我都受反坐之罪。”

“你上头不是有人么?”赵昂问:“还怕他们去告?”

“我的人就是侯爷。”杨洪擦着一脑袋汗:“人家找的是候爷上头的人。”

“那如何是好?”

“干脆——斩草除根,宰了二人。”杨洪恶狠狠道:“不过,办成此事,需要破费。”

“要花多少?”

“纹银三千两。”杨洪伸出三个手指头。

赵昂解下裤带搭房梁上,做个圈伸脖子上吊。

“兄弟!”杨洪蹭地站起,拖住赵昂。

“哪里是宰张家兄弟?明明是宰我。”赵昂哭丧着脸说。

“小不忍,乱大谋。”杨洪苦口婆心开导:“杀了二人,除去后患,你岳丈万贯家财,不都是你的。”

“杀个人这么贵。”赵昂嘟嘟囔囔道。

“两个。”杨洪问:“要不,一千五百两,杀一个,留一个?”

“都杀了。”赵昂心肝疼。

商议妥当,赵昂踅回,凑齐银子,交给杨洪。杨洪安排两个亲信,密谋杀害张家弟兄。张家弟兄,此去镇江,必在桥头乘坐渡船,只需买通船家,一同上船,行至傍晚,即可下手。杀人带买通船家,风险费用巨大,赵昂豪爽,绝不亏待手下人,事成各赏纹银五十两。

廷秀兄弟这边,收拾停当,欲往镇江,又闻得王员外从京城解粮归来,便去员外府辞行。

王员外一见廷秀,不容其说话,劈头叱骂:“烂泥!扶不上墙!我不计贫富,收你为子,聘你为婿,你却乘我外出,游荡烂赌,你父也不管教,替你偿还赌债,勾结强盗,打劫县丞,玷辱我府。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永远打洞。”

廷秀千想万想,不料义父也忽然变了心肠,哭着解释:“不知何人,搬弄是非,离间我与义父,孩儿行得正,走得直,不怕诽谤,望父明察,若孩儿真有荡检逾闲行为,任凭父亲责罚。”

“小畜生!还振振有辞。”王员外气得眉毛都拧了:“只问你,你生父可曾已问罪在监。”

廷秀大喊冤枉。

“你父冤枉,你也冤枉,青天白日,哪来这许多冤枉?”王员外嫌厌地说:“我一刻也不想见到你,带着你兄弟,滚出府去,自此,你我再无关系,不许再进我家门。”

廷秀心中苦楚,带着文秀,抹着眼泪,出了员外府,匆匆往渡僧桥去,想这短短几月,福祸交替,恍若一梦,今日生活,却像逃难,逃在最后的挨第一枪!

廷秀兄弟,刚到渡僧桥上。背后有人招呼:“二位小官人,可是赶路,要往哪里去?”廷秀回头看,是个船家,便说:“往镇江去。”

“巧了,我也要去此处。”船家格外热情地说:“二位小官人,可搭我便船前去,付几文小钱即可。”

“你的船在哪里?”廷秀问:“这就开么?”

“就开,就开,我也赶路呢。”

弟兄两商量,搭乘便船,轻快实惠,于是跟随船家上了船。

船上,早有两个男人,五膀阔腰圆,敞胸露怀,胸肌毕现。搁如今,就是健身房里卖傻力的主儿。

俩男人长得粗旷,为人倒挺和气,招呼廷秀弟兄,舱内落座。船舱不大,摆一张方木桌上,备了酒菜。

“出门在外,大家喝几杯。”男人道:“说说笑笑,免得无聊。”

廷秀兄弟,本不会饮酒,婉言推却,却也经不住劝,相逢皆是缘,同路人一番好意,薄人面子,终是不妥。

兄弟两个坐下,举杯小酢。

小船顺风,江中疾驶,飞快远行,天近黄昏,两岸景物,黯淡流动,江风拂面,凉意侵肤。

廷秀兄弟,喝过几杯酒,觉得四肢乏力,浑身酸疼,头重脚轻,支撑不住,一头倒下,不醒人事。

两个男人,取出绳索,分别将廷秀、文秀,如捆粽子一般捆绑起来,先扛起廷秀,走出船舱,向江中扔去,扑通一声,廷秀沉陷。二人又踅回船舱,扛出文秀,如法炮制。

船家执篙,掉转船头,沿途返回,掉脸问两个男人:“扔完了?”

“没呢。”其中一个说。

“不是两个都扔了么?”船家不解:“还有?”

“是三个。”

“三个?还有一个是谁?”

“你。”

船家眼珠瞪大,惊魂未定,已被推入江中。

两个男人,一个是杨洪表弟杨江,一个是杨洪心腹蔡刃,各领了五十两银子,谋害张家弟兄,船家是个人证,一并灭口,也省下笔费用。

镇江顺流来的江水,是由四川、湖广、江西一路而下,激越湍急,一块砂石,也瞬间冲没了,人掉进去,显然活不成了。

【4】

江南布匹生意红火,各地贩布商人,纷纷前来,低价购得布匹,乘船出镇江,沿路返回,高价卖出。白日江面热闹,夜里寂寥冷清,偶有船只,孤单驶过。

这日夜里,就有一艘,船中商人,是河南府人士褚卫,年约六旬,妻子无生育,养儿防老指不上,一把年纪,仍为生计奔波。

褚卫备了一大船布匹,由镇江方向出来,向河南进发。船行三十余里,逆风凶猛,浪淘巨大,只得将船泊在江边,歇息一夜,明日再行。

夜半时分,似有硬物撞击船旁,时断时续,砰砰作响,褚卫惊醒,翻身爬起,开了蓬窗,俯身低头。只见水面漂浮一人,口中喃喃出声。

“快起,快起。”褚卫一机灵,摇醒老婆。

“天亮了?”老婆睡眼朦胧,懒懒问。

“没亮,但我看得清楚,水上有个人。”褚卫说完,慌忙出舱,叫醒水手,起来捞人。

水手点亮火把,将人捞上船,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儿,浑身被绳索捆绑,鼻息尚存,褚卫老婆烧好一壶热汤,灌进小孩儿口中,小孩儿吐出几口清水,褚卫将其湿衣换下,身子擦干,放到床上,小孩儿昏睡,半个时辰,渐渐苏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见小孩儿醒来,褚卫坐在床边,问询:“你是谁家孩儿,绳索捆绑,丢进江中,想是被人谋害的吧。”

“我是张文秀,父亲受冤坐牢。”小孩儿哭诉:“我同哥哥廷秀,乘船前往镇江按院告状,有人招呼,搭坐便船,上船之后,两个男人,将我和哥哥灌醉,后来便人事不知。”

褚卫点头,眼前这孩子,甚是可怜,镇江到此,逆风逆水,若按常理,早该冲走,怎么反而淌了上来?这孩子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也没个子嗣,莫非上天佑我,送来一个?

“不知恩人高姓大名?”文秀问:“此去镇江,还有多少里?可否求恩人,送我前去?”

“啊,送你前去?”褚卫醒过神,为难地说:“此去镇江,千余里,怎可送你前往,再者,昨夜害你之人,必是你对头,即便到了那里,难保不再遭毒手。”

“那怎么好?”文秀泪如雨下,心中绝望。

褚卫一面安抚,一面介绍自己,说:“我无子嗣,若你不嫌弃,与我认做父子,随我归家,年后我带你前往镇江,再去告官,救你父亲。”

文秀虽不情愿,但无路可走,只得应允,拜了褚卫为父,改名褚嗣茂,去了河南。

翌日早晨。镇江附近,一个沙洲边芦苇旁,传出救命喊声,来往船只,相隔甚远,不曾听见。直至午后,一艘船只,旁洲而来,船上有人听到呼救,寻声探找,见一小生,绳索捆绑,蜷缩芦苇旁,挣扎求存。

船拢到洲边,停了下来,船里出来两个中年汉子,十来个小生,约莫十六、七岁,合力将落水者打捞上船,拿刀割断绳索,蹲下围观,都觉稀罕——落水小生,竟毫发无伤。

这一船人,都是浙江绍兴府孙尚书府中戏子。两个中年人,一个是师父潘忠,一个是打杂的随从,现称剧务。那些小生,都是戏子,带着行头,往南京做戏,经过此处,恰遇落水的张廷秀。

潘忠叫徒弟,找来干净戏装,给廷秀换上,问起落水缘故,廷秀将事情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潘忠边听,边端详廷秀,此子生得俊朗标致,声音洪亮,年纪相当。前日,班子里有一小生,哑了喉咙,没个顶替,收下此徒,恰可填补。

心存私念,潘忠断然不会送廷秀去镇江,只是说:“如今,你只能随我去往南京,若不肯,将你放回沙洲,等有船来,再接你走。非我心狠,一个戏班,多一个人,多一张嘴,梨园行当,卖艺如卖货,唱才有销路,才换得衣食,若不唱销,留你何用?”

“若有一日,成了角儿,再去告状,也有底气。”剧务跟着帮腔。

趁火打劫者是落难者的天敌。人的宿命,就是永远和人呆在一起。廷秀无从选择,只得答应:“愿随师父,同往南京。”

船行几日,抵达南京。一早进了城,寻一处寓所,安顿下来。孙尚书府中戏子,名声在外,一到南京,就有大户富豪,请去唱戏。一班人扛了行头,风风火火,东奔西跑,演出繁忙。

若非落难,廷秀岂肯学戏。潘忠看出廷秀心思,循循善诱,说患难之时,当随机应变,昔日商纣王手下,有一大臣,叫箕子,纣王荒淫无道,箕子谏阻,没有采纳。箕子装疯卖傻,作了奴隶,保全自身,大臣遇难,尚且如此,何况草民。

廷秀明理,自己性命,被戏班所救,如今跟着人家,哪能白吃白喝,于是应了潘忠,学着唱戏,自己天资聪慧,倒也学得快。潘忠夸廷秀,天分高,人清秀,反串旦角,一准火暴,随即教他唱词:小奴家年芳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过了数日,廷秀上台,反响极好,雅俗共赏。屈辱换来银子,有了盘缠,廷秀欲归故乡,潘忠哪里肯放,现如今,廷秀班中红人,摇钱树,长腿想跑,门儿也没有。

廷秀每日演出,绝无空闲,半年之中,无时不思念爹娘兄弟,和定了亲的玉姐。

自廷秀兄弟走后,母亲陈氏,天天独坐门首,等儿归来。过了二十日,得知按院镇江行事已完,去了别处。两个儿子仍然没有消息,陈氏急得没了主意,到监中与丈夫说了。张权捶胸顿足,懊悔道:“衙门凶险,不知深浅,搭上我这条老命,也就罢了,不该让儿子前去。”

陈氏出了监牢,央人写了招贴,遍贴寻访,起初,还指望儿子有归家之日,半年过去,不见回来,丈夫坐牢,儿子失踪,陈氏心中万般悲凉,止不住日夜啼哭。

玉姐瞒着父亲,派丫鬟来,隔三差五送些吃食家用。陈氏好歹有个依靠。又过两月,丫鬟也不来了。

王员外自将廷秀赶走,便有心把玉姐另配人家,传了话给媒人。媒人嘴快,将此消息飞快传开,名声算个蛋,城中人家,看中的是王员外财富,哪管玉姐许配过谁。

几日内,竟有数十家前来求亲。

昔日,廷秀在员外府读书,与玉姐相处,廷秀人品,玉姐心中有数,绝不相信张父与强盗勾结。父亲听信谎言,将廷秀兄弟逐出,本指望他二人,去镇江告状,换得清白。不曾想,廷秀兄弟一去,杳无音信。现在,父亲转配他人,想必廷秀已不在人世了。

玉姐哭着上楼,到了晚间,待丫鬟们睡熟,拿条汗巾,凳子掂脚,上吊自缢。

玉姐亡故,王员外心灵重创,收廷秀为子,许配玉姐,本是天大喜事,百年之后,将家业交与他们,也含笑九泉,孰料,一场变故,白发人送黑发人。

赵昂瑞姐夫妇,自然欢喜,害死廷秀,气死玉姐,待老王一死,偌大家业,岂不全归己有。

赵昂夫妇到了员外府,假惺惺落几滴泪,一边殷勤侍奉王员外、徐氏,一边冷言挑唆,说那张权,在牢中死性不改,与江湖流氓勾结,妄图越狱,此等贼人,死也罢了,倒连累了我家妹妹。

如此一说,王员外也悔恨,若不收廷秀为子,女儿玉姐也不会死。再想女婿赵昂,虽游手好闲,却也有些见识,若当初听他劝阻,倒没这场祸事。

岳丈态度转变,赵昂愈发讨好,转眼冬天,王员外又被点了白粮解户,赵昂主动请缨:“父亲年事已高,来回奔波,辛苦受累。小婿愿替父亲,前往京城,再者,小婿也想去京城选官,谋个一官半职。”

王员外很高兴,如今赵昂,也知道务个正业,替父分忧,实在可喜。徐氏也赞同,想不到女婿赵昂,也是个孝顺儿子。夫妻二人一商议,决定给赵昂千两金,送粮去京城,活动一个差事。

赵昂得了金银,即日起程。自个儿心里清楚,替父分忧,纯属扯淡,此番赴京,只为躲避杨洪。杨黑心自帮赵昂办妥大事,得了千两银子,却不知足,屡屡上门索贿,赵昂惟恐走漏消息,忍气吞声,反复出血。杨洪见他害怕,来得更勤,赵昂干脆寻个时机,一走了之。

【5】

南京繁华美景,不亚于杭州。

张廷秀跟随戏班,巡演半载,寻不到个机会归家。这一日,孙尚书传书信,命潘忠领戏班,速返绍兴府。

戏班刚收拾停当,礼部官员邵承恩,差人送来请帖,说邵爷六十大寿,请戏班前去献演。潘忠不得不从。

官员邵承恩,礼部主事,本是宁海人,权利金钱充足,可惜夫人朱氏,生育能力贫乏,婚后总怀不上,奋斗五年,才得个女儿,如今年方十九,粉嫩可人,脸如雪梨,眼似葡萄,嘴若樱桃,姑娘长一水果的脑袋。

邵爷对小女,爱如珍宝,但仍觉遗憾,总想,若膝下再有一子,今生完美。

邵爷六十大寿,极其华丽铺张,全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筵席之上,山中走兽林中燕,应有尽有,杯盏碗碟,晶莹闪亮,晃人眼球,单是上菜的仆役就有一个连。

当日,同僚官员,齐来朝贺,送礼的送礼,献宝的献宝。

精致凉菜,热腾佳肴,陈年古酿,渐次上齐。众人吃喝,相互斟酌,说些笑话,表情幸福。随意看去,一张张油汪汪的大嘴在闪烁。耳边厢,锣鼓骤然响起,抬头观瞧,雕梁画栋楼阁之上,戏班开演,旦角廷秀,粉墨登场,水袖飘甩,开口吟唱,迎得满堂喝彩。

邵爷深谙相术,端详廷秀,相貌堂堂,并非俗类,绝不是一般的戏子。干此行当,或许是暂时落难也未可知。如此一想,邵爷忍不住多看了廷秀几眼。

宴散人去,邵爷兀自望着空空楼阁,若有所思。算算时候,戏班正值返回途中,立刻动手,写下一帖,差管家去追戏班。

管家紧赶慢赶,追上戏班,将帖子交给潘忠,上面写明:请戏班旦角廷秀,即刻转回府中,为邵夫人唱曲。

潘忠担心,廷秀一去不返,欲带他悄悄遛走,怎奈邵爷亲帖在手,看帖不回,犹如做贼。激怒当朝官员,就不好玩了。

廷秀跟着管家,回到邵府,来到后堂。

后堂灯烛辉煌,犹如白昼,邵爷、邵夫人由丫鬟陪伴,安坐堂中。廷秀毕恭毕敬,给二位请安。邵爷微笑吩咐廷秀唱曲。

廷秀唱了一会儿,邵夫人也很喜欢。

“张廷秀。”邵爷呷了口茶,问:“看你相貌,决非庸碌之辈,为何做此行当,你且实说,是哪里人氏,今年几岁?”

一句话触到廷秀伤心处。

须臾,廷秀流着眼泪,将遭遇始末,说给邵爷听了。

“原来,你有此大冤!”邵爷感慨良久,接着说:“你既读过书,必懂诗词,随意作一首来。”说着,叫人取来文房四宝。

廷秀站在桌边,砚得了墨,填饱了笔,思索片刻,刷刷一气呵成,呈给邵爷。邵爷接过来看,是一首寿词,词名《千秋岁》:北阙龙章耀,南极祥光照,海屋内筹添了。青鸟衔笺至,传报群仙到,同嵩祝万年称寿考。

“绝!”邵爷拍案叫好,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掉脸瞅夫人:“此子才貌双全,我看在眼里,爱在心里,想收他做儿子,夫人觉得可好?”

“这是好事,有何不可。”邵夫人赞同。

邵爷极欣慰地看夫人一眼,意思是,我知道你内疚。收下此子,我与夫人,再无遗憾。于是问廷秀:“老夫六十,唯有一女,今欲收你为子,请个先生,教你读书,你可愿意?”

廷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认爹。年前,给王员外当儿,闹出祸事;今日,礼部大人前赴后继,福祸难料。

“老爷提拔,是再生之恩。”廷秀跪下说:“可是,小生出身低微,惟恐玷污了老爷。”

“什么话!”邵爷面怒愠色:“什么叫低?什么叫高?老夫不信命,只信自己的眼睛。”说罢,拍板定案,唤了小姐来见,四双八拜,将张庭秀改名邵翼明。发了话,此子与老夫亲子无异,府邸之人,谁敢怠慢,重责不饶。

廷秀当夜便在邵府住下。隔日一早,潘忠来要人,邵爷发话:“廷秀本是良家之子,被人谋害,亏你等所救,暂且沦为戏子,如今我已收他为子。”

潘忠领了五十两补偿银子,无可奈何,叩谢而去。

进得邵府,廷秀生活改头换面。邵爷请了教书先生,收拾一间书房,供廷秀日夜读书。廷秀学业,荒废多时,但很勤勉,埋头苦读两月,做出文章,锦绣一般。

邵爷愈发看重廷秀。

转眼秋天,廷秀参加乡试,中了第五名正魁。邵爷喜上眉梢,此子如今,已与戏子无关,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廷秀禀告邵爷,乡试已完,自己要到苏州去救亲父。

“不妥。”邵爷阻拦说:“如今之计,当先去参加会试,然后,老夫陪你同去,与地方官员说知,暗中查访仇人,方可正法,唐突前去,恐打草惊蛇,你父性命不保。”

邵爷老谋深算,句句有理,廷秀不得不从,收拾停当,上京会试。数日后,到得京城,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廷秀隔壁,也住了一个赴京考生,是浙江商人褚卫的公子褚嗣茂。单听名儿,廷秀哪里知道,这褚嗣茂,就是自己亲兄弟张文秀。

文秀自与褚卫夫妇,去往河南,亦是日夜思念父母兄弟,人在河南,心在苏州,日复一日,忧郁成疾。褚卫请医医治,再三劝解。过了半年,文秀带病参加考试,三场俱过,回家拜见二老,褚卫夫妇喜得天花乱坠,亲朋邻里,皆来庆贺,当地豪门,情愿送千金,聘文秀为婿。文秀一口回绝,一心只想去京城会考,谋得官职,为父洗冤。

同日同时,文秀、廷秀,抵达京城,住同一家客栈。

兄弟相见,一时无语,四目相对,泪水无声,双双拥抱,百感交集。

“哥哥,抱得太紧。”文秀流着泪,难受地恳求:“可否松开?”

“怎么?”廷秀放开双手,疑惑看弟弟。

“有些鼻涕要擤。”

廷秀乐,猛拍文秀肩膀。

两兄弟劫后重缝,亲密无间,同吃同住,一同会考。

春日发榜,邵翼明、褚嗣茂,两个名字,皆在榜中。两兄弟一同进入殿试,又中二甲。廷秀被选为南直隶常州府推官,就是掌管刑狱,知府之下第四位的官员;而文秀选为庶吉士,入在翰林院。

两兄弟救父心切,先告了假,同回苏州。

二人离了京城,先去南京,廷秀领文秀,拜见邵爷,说这是我弟张文秀,当日被河南褚长者所救,改名褚嗣茂,今与孩儿,同中进士。

“世间奇事,老夫见过不少。”邵爷兴奋感慨:“如此死里逃生,骨肉团聚,却是罕见,让我多看你二人两眼。”

邵爷备下酒宴,三人痛饮,夜静更深,方才睡去。

次日,衙门同僚,都来拜访。这桩喜事未完,又来一桩,邵爷被擢升为福建提学佥事。在明代,提刑按察使司之下,设有提学佥事,相当于五品。

邵爷满面红光,犒劳报事者,欲留廷秀兄弟,欢庆几日,再一同去往苏州。

廷秀兄弟,岂能再等,亲生父亲,狱中受苦,儿子在外欢庆,显得很叛逆。

邵爷知二人心思,也不好强留,准许廷秀兄弟先行,自己隔日出发,约定苏州会合。

廷秀文秀,雇了船只,顺流而下,一日之内,便抵达镇江。过了镇江,丹阳、风水等地,三日后,到了苏州。

廷秀吩咐船家,将船泊在胥门码头,兄弟换了便服,平民打扮,带了些银两,也不叫仆从跟随,二人悄悄前往司狱司,未到自家门口,远远一望,已潸然泪下,兄弟二人,脚下发颤,跨进家门,见到母亲,一头乱发,坐矮凳上,神情木然。屋内阴郁潮湿,霉味儿泛滥,浓郁刺鼻。

“娘。孩儿回来了。”两兄弟喊出一声娘,声带顿时沙哑,泪水奔涌。

老娘日思夜盼,想了瞎心,哭瞎了眼,今时今日,儿子从天而降,仿佛梦幻,一时惊魂,竟无一点反应。

“娘你怎么了?”文秀嘶声喊。

“娘的眼瞎了,看不到我们。”廷秀上前,跪下拉住母亲双手,老娘这才感觉真实、温暖、触手可及,全身颤抖,抱住儿子,老泪蜿蜒流溢,心像琴弦,被戴了铜指套的手,沉重拨弄。

伤心归伤心,儿子回来,既是喜事。陈氏慢慢收了泪,廷秀把船上被害,而后被救,得中进士,前前后后,一切事情,讲给母亲,再问父亲情况。

陈氏得知儿子做官,心中无限宽慰,说如今你父,已提往常熟复审,现羁押在常熟牢狱,你二人,既已做了官,快去救你父出来。

“出狱容易。”廷秀愤恨道:“只是,没处查那害我父子之人,一口恶气难出!”

这头没气完,陈氏又讲出一事,就是玉姐愿改配,上吊自缢,死于去冬。廷秀悲痛不已,想不到玉姐,如此贞烈,一往情深。

隔日,廷秀便去玉姐坟上祭奠,回来收拾行囊,雇了轿子,将母亲抬到码头,下轿上船,母子一同前往常熟。

【6】

常熟理刑朱推官,刚从山东到此上任,家中父母双亡,上有九个哥哥,惟独朱推官,光宗耀祖。这日到任,异常兴奋,起个大早,研墨提笔,拟写家书: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八哥、九哥在上。小弟蒙圣恩,屡获擢升,今到常熟,荣任推官,迄今往后,家族有名,村中老幼,都应将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八哥、九哥,尊称为:大爷、二爷、三爷、四爷、五爷、六爷、七爷、八爷、九爷;将大嫂、二嫂、三嫂、四嫂、五嫂、六嫂、七嫂、八嫂、九嫂,尊称为: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四奶奶……

恰在此时,廷秀兄弟,前来拜见,门口衙役,见廷秀兄弟年轻,而身着官服,不敢怠慢,只说:“朱大人正写家书,且得写一阵呢。”

“有劳通报一声,就说直隶常州府邵翼明推官求见。”廷秀客气地说。

衙役进去通报,朱大人刚写到第五篇儿,闻听常州府推官拜访,素不相识,冒昧前来,定有要事,只得搁笔,请进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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