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秀兄弟,进得朱大人书斋,双方寒暄落座。
“邵大人远在常州,何以特地来常熟?”朱大人问。
“朱大人,有所不知,我本名张廷秀,并非邵翼明,尚有冤事在此地。”廷秀扫了四周一眼,说:“大人可否遣退左右,说话方便。”
朱大人屏退左右,凑近廷秀,压低声音问:“可是朝中出了大案,需你我联手?”
廷秀摇头,将昔日父亲受陷害,细节始末,讲述一遍。
“邵大人亲父,竟蒙此奇冤!”朱大人站起身,搓着手,来回走动。
“朱大人不必焦急。”文秀道:“此案可细细明察。”
“不是。”朱大人难堪地说:“我上趟茅厕。”
须臾,朱大人回到书斋,思考妥当,对廷秀兄弟道:“此事当如此办,二位大人,先行馆驿暂住,待张老先生常熟复审完毕,解押回去时,即将老先生送往馆驿,再查寻仇家。旁人若知,也不至传言,你我官官相护。”
“如此甚好。”廷秀兄弟,再三谢过朱大人。
复审张权,不过走走形式,一个是朝廷推官,一个是翰林庶吉士,此二人的亲生父亲,怎可能是强盗?即便是,伤的也是朝廷颜面,必得转圜、周旋——这利害关系,朱大人上厕所时就想透彻了。
廷秀文秀,并未前往馆驿,而去拜见太守。太守态度,十分明确,与朱大人所想一致,政法官员的爹,竟然打劫,搁现在,也令人难以置信。
兄弟二人,这才放心,回到馆驿,等候复审之日到来。
明代复审,称为恤刑。意思是慎重刑罚,不使枉滥。本地强盗案犯,若押解到外地恤刑,恐有冤枉,当时缉捕案犯的捕快,每到审录之日,都要赶往恤刑地,对案复审。
当初,捉拿强盗和张权的,都是杨洪的一班人马,日子到了,杨洪带人,来到常熟。
朱大人早做了安排,传言廷秀兄弟,换上布衣,于堂外廊庑处,混迹民众中旁听。
这日升堂,三班六房,森严树立,堂威喊过,打劫苏州府庞县丞的一干案犯,逐一押解过堂。
上堂一个,审问一个,由原捕快指认,两下对案,如案犯认罪,签字画押,等候终审判决。
一窝盗贼,先后上堂,皆对抢劫罪行供认不讳。最后一个,轮到张权上堂,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憔悴孱弱,喘气都费劲。
廷秀兄弟,在外目睹,心似刀绞,却不可迈入大堂,将老父搀扶。
堂内,朱大人讯问共谋抢劫,窝赃一事,张权无力申辩,羁押苏州府期间,过一遍堂,受一回罪,旧伤未愈,复添新痕,早已心如死灰,只等烂死在牢里。
朱大人问完张权,唤杨洪陈述。杨洪将当日拿贼拿赃的情形,说了一遍。
此时,堂外文秀看见堂上一班捕快中,有两人,极面熟,再一细瞧,险些叫出声来,好歹忍住,拽廷秀衣角:“哥哥看,那两人,可认得?”
廷秀顺文秀所指,一眼看去,牙咬出血:“烧成灰,化齑粉,我也认得!”
捕快中的两人,一个是杨江,一个是蔡刃,那日将廷秀兄弟,灌醉捆绑,扔入江中。千算万算,哪里料到,廷秀兄弟,福大命大,依然健在,并且,闯入大堂。
“贼人,可还记得爷爷?”廷秀来到堂上,双目怒睁,冷如刀锋,直逼杨江、蔡刃。
杨、蔡二人血都不流了。
怎么个意思?朱大人也猝不及防,这两兄弟,此刻现身,忒急了些。
“启禀朱大人。”廷秀朗声道:“此两名捕快,正是那日在船上,暗害我兄弟二人的贼人。”
“啊。”朱大人搓手,尿意盎然,却去不得,深吸口气,问:“可认清了?”
“绝不会错。我与哥哥,正是被他二人所害。”文秀又将当日船上遭遇详述。
杨、蔡二人脸色紫青。
杨洪站立一旁,按捺不住,跳将出来,冲朱推官:“大人,这俩野汉,擅闯公堂,藐视王法,诬陷我手下,当乱棍痛打!”
朱大人脑子飞转,知道这其中有事儿。俄顷,和颜悦色道:“杨捕头,稍安勿躁,本官给你引见,这一位,是南直隶常州府推官邵翼明,这一位,是翰林庶吉士褚嗣茂。”
杨洪未见过廷秀兄弟,只知其名。朱大人一介绍,完全糊涂了。
见杨洪愣神无语,杨江心虚透顶,欲盖弥彰:“朱大人,在下不认得二位大人,怎会下毒手暗害?”
“是呵。”朱大人正中下怀地说:“这正是本官想问你的。”
“大人,卑职不曾暗害邵、褚二位大人。”杨江腿抽筋,一软,跪下。
“你不认得,当然不曾暗害。”朱大人慢悠悠道:“若你认得,那就可疑了。”
“卑职不认得。”杨江说。
“不认得,为何暗害二位大人?”
“卑职不曾暗害。”
“不曾暗害,便不认得,若曾暗害,必然认得。”
“卑职不认得。”杨江头晕。
朱大人车轱辘话,循环三遍,突然话锋一转,猛拍惊堂木:“二位大人却认得你等!看来,不使大刑,是不会讲实话了。”
三班衙役,将杨江、蔡刃按翻,举棍要打,抬头问朱推官:“大人,打多少?”
“死扛多久,打多久!”朱大人铿锵有力地说。
水火无情棍,噼里啪啦,一通打下,杨、蔡哭爹喊娘,杀猪般叫唤。
杨洪汗水,洇湿后背,生怕二人扛不住,就此招认,祸及自己。
生死关头,坚贞不屈的没几个。何况杨、蔡这等见利忘义之辈,棒打十数下,便供出杨洪。
“拿下!”朱大人怒喝,衙役上来,将杨洪锁了。
“你有何话说?”朱大人问杨洪:“别跟本官说,你也不认得二位大人。”
“卑职不认得。”
“你不认得,当然不会指使手下暗害。”朱大人接着道:“若你认得,那就可疑了。”
“卑职不曾指使。”
“不曾指使,便不认得,若曾指使,必然认得。”
杨洪崩溃,没见过这等推官,跟他辨理,分明是一种痛苦,一种心理摧残。语调不紧不慢,却绵里藏针,暗含杀机,不知何时,骤然爆发。
“我招。”杨洪垂头丧气,带着哭腔,坦白罪行。
“招虽招了。”朱大人懒懒地说:“此事却更蹊跷,你与邵、褚二位大人,素无冤仇,为何费尽心机,谋害性命?依本官看,你的背后,亦有人指使,若无人指使,你定不会指使手下,谋害二位大人;若你未指使手下谋害,你的背后,定然无人指使……”
“大人别说了!”杨洪头痛欲裂,双手捂耳,喊叫:“我全招,全招!”
随即,杨洪供出赵昂。说赵昂恐张家父子,日后分割王员外家业,遂买通自己,先诬陷张权入狱,又谋斩草除根,去害张氏兄弟。
廷秀兄弟,闻言惊骇。张权更是意外,想自己一生做人,厚道谨慎,竟吃亏在这儿。
杨洪、杨江、蔡刃,被羁押常熟司狱司,与打劫案一伙强盗,同牢而居,形成名副其实兵匪一家的逼真景象。
张权当堂释放,去往馆驿与陈氏相见。两夫妻,俩孩子,一家四口,劫后余生,生死重逢,心中百味杂陈,抱成一团,唏嘘垂泪,不住感慨:“本以为今生无缘在聚,哪曾想,一家人还有团聚之日!”
翌日,廷秀兄弟,安顿好父母,便与朱大人一道,前往苏州,先与邵爷会合,而后,前往王员外府邸。
四位大人,身着便装,行至员外府附近,只见府邸门口,喜气洋洋,人来人往,侧耳谛听,府内锣鼓声声,很是热闹,像设了酒宴,众多亲友,在听戏吃喝。
廷秀上前,拉住一个宾客,问询过后,方知缘由——年前,赵昂解粮去京城,花了若干银子,谋得山西平阳府洪同县县丞一职。数一数二的肥缺。前任官员,期限未满,赵昂回家等候,候了年余,终得其职,择吉日起程。女婿争气,王员外设宴,呼朋唤友,以示庆贺。
“此等小人,若有了官职,不定造出多少冤假错案。”邵爷义愤地说。
“此刻进去么?”廷秀兄弟问邵爷。
“我与朱大人,亮了身份,叫门仆通报。”邵爷微笑着说:“你与文秀,由旁门而入,你可扮做戏子,合唱一出好戏。为父许久未听儿唱了。”
朱大人很兴奋,搓着手问廷秀:“员外府,茅厕在何处?”
府内,王员外纳礼待客,不亦乐乎,忽有门仆来报——提学佥事邵大人,理刑推官朱大人,前来朝贺。
王员外唤赵昂来问,赵昂也懵,二位高官,素不相识,未曾寄过帖子,此番突兀而至,莫非我在官场,已很有面子了?
“认不认识,都先请进,岂能让大人等。”王员外深感荣耀,亲自相迎。
邵爷和朱大人,进得员外府。
厅前,宾客茂盛,童仆成群,宴席奢华,场面壮观。
“二位大人到来,在下三生有幸。”赵昂上前,拜见二位大人,万分虔诚,弯腰鞠躬,脑袋塞裤裆里,几乎反探出去窥见自己臀部。
“不必客套。”邵爷冷漠道。
“在下初涉仕途,即日上任。”赵昂小心翼翼地问:“不知二位大人,如何知道在下?”
“哪个知道你。”朱大人焦灼道:“本官路经此处,一时内急,造访府上,寻一方便。”
“大人来此方便,令敝府蓬筚生辉。”赵昂谄笑问:“茅厕后院,您亲自去?”
朱大人横赵昂一眼。
“在下是说,亲自引大人前去。”赵昂慌忙补充。
王员外恭请邵爷入席。邵爷安然落座,等待好戏开场。
天下就有如此巧合,王员外今日请的演出团体,正是绍兴孙尚书府戏班,班主潘忠。廷秀进得后院,叫一声师父,潘忠惊得往后一退——哟,摇钱树长脚,自个儿回来了。
廷秀把离开戏班,邵府念书,得中进士,选为推官,等等事情一说。潘忠跪地要拜,廷秀赶忙扶起。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廷秀说:“师父乃救命恩公,今日,廷秀再为师父登台如何?”
“好孩子!”潘忠问:“唱哪一出?”
廷秀想起玉姐,被逼改嫁,上吊自缢,如今回到员外府,不禁悲从中来。便选了一折戏,王十朋的《祭江》。其中人物玉莲,遭遇恰同玉姐相仿。
“员外喜事,你唱这个?”潘忠担忧地说:“宾客都是来开心的。”
“就是这个!”廷秀不由分说,换服化装。
锣鼓敲响,廷秀登场,真情献演,宛如名角儿王十朋亲临一般,博得全场喝彩,喊好的喊好,鼓掌的鼓掌,就差一人手里捏根荧光棒了。
戏唱到一半儿,台下亲友,落了眼泪,王员外则气急攻心——这戏中,分明唱的是玉姐!
廷秀化了状,王员外瞧不清真容。而赵昂眼尖,越瞧廷秀越面熟,心中打鼓,台上鼓毕,一折戏唱完。
过了片刻,廷秀卸妆,返台来谢众人。赵昂面如土色,这小子,不是已绑缚起来,扔江里喂鱼了么?莫非杨黑心,领了银子,不办事儿,如今也混成白领了?
“岳父大人,是张廷秀。”赵昂冲王员外叫:“这小孽障,胆敢混进府来!”
廷秀闻言,纵身下台,来到王员外跟前,倒地便拜:“见过义父大人。”
王员外本来就气,又见廷秀当了戏子,更为恼怒,咆哮道:“畜生,谁是你父亲,还不滚出府去!”
“来人!”赵昂急忙喊叫:“把这小畜生锁了,拖下去打死。”
“赵昂!”廷秀站起身,一指赵昂鼻子:“富贵不压乡里,做个蚂蚁大的官儿,动不动就要草菅人命!昔日,你器量狭隘,预谋独霸家业,毒计害我父子,逼死玉姐,你脸红否?心黑否?”
众亲友,皆惶惑。廷秀便将血泪遭遇,一一道出。
被戳穿面具的人,要么狰狞,要么硬挺,神情佯装泰然,身体坐立不安。
赵昂起身,迈步欲逃,被朱大人一把拽住:“若他所言是假,你何必走?若你走,恰证他所言是真,若你不走,反倒显得他假,若你走了,他所言必是真的,若是假的,你何苦要走……”
“大人,要拉我去哪儿?”赵昂痛苦地问。
“礼尚往来。”朱大人和蔼地说:“适才,你引我去茅厕,解我内急,此刻,我引你去一趟司狱司衙门。”
到得常熟司狱司衙门,赵昂初时抵赖,用起刑具,方才对犯罪行供认不讳。杨江、蔡刃,又招出,曾与一船家同谋,暗害廷秀兄弟,后将船家,推入江中。
朱大人判决:赵昂、杨洪、杨江、蔡刃,各打六十,依律问斩。而后,将廷秀父子,遭陷害始末缘由,拟成文书,申报抚按。
半月过后,邵爷招文秀为婿,备下聘礼,差人去河南,接来褚长者夫妇。吉日一到,大开筵宴,广请亲朋,鼓乐喧天,歌舞升平,花烛映照,乌纱绛袍,凤冠霞佩,新人新气象。
廷秀想着玉姐的恩,念着玉姐的情,终身未娶。后来,官做到八座之位——历代中央,八种高级官职,泛指尚书。
垂暮之年,廷秀回眸前事,感慨人世祸福,尽在弹指间。殊不知,天下之大,就在同代,有一个钝秀才,命运更为诡异叵测。
第十二卷 钝秀才否极泰来·谁比谁傻多少
【1】
历朝历代,溜须拍马,胁肩谄笑者,比比皆是。其中,不乏高手,不乏名将,靠此博人好感,谋取金钱地位;抑或攀龙附凤,巴结名士,马首是瞻,恨不得舐痈吮痔,搁现在,得叫粉丝了吧。
明朝,福建延平府将乐县,有一对专业拍马者,一个叫黄胜,雅号黄病鬼,一个叫顾祥,雅号飞天炮仗。单听名儿,就知道,谁和这俩做朋友,后果可想而知。
就有这等倒霉蛋——同县官宦之后,马德称。父亲马万群,官拜吏科给事中。明代中央机构中,分为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六科各设给事中一人、正八品官职,职守是,侍从皇帝,推举人才,纠劾官吏,督察六部,封驳制敕和章奏,评议政事,随时谏言。
马给事因弹劾太监王振专权误国,被削籍为民,又丧爱妻,幸得留下儿子马德称。小马颇具灵性,犹如神童,三岁读诗,四岁学画,五岁将三点一四一五倒背如流,六岁写得一手书法,精湛绝伦。
总有人上门求字儿,马给事拒绝,不成,儿子刚睡着。说罢,一脸荣光,料定儿子,日子必将飞黄腾达。
聪慧饱学,又出生干部家庭,少不了招人追捧。长到十七岁,马德称身边,总有两人,如影随形。一个黄胜、一个顾祥。小马瘦了,二人说玉树临风;小马胖了,二人说,月朦胧鸟朦胧,胖得很有诗意;小马随地吐口痰,二人惊叹:竟吐得如此圆,宛如一个铜钱;小马夸店中酒美,二人立刻狂饮三杯。小马偶然嘣出一屁,二人争相捧于掌心,盛赞其味,异香扑鼻,绕梁三日,亦不会绝。
小马如一尊菩萨,给人供着,倒也身心愉悦。府中院公老王,忧心忡忡,提醒小主人,老汉未读过书,但也记得,孔圣人有言:若他人万分殷勤向你灌蜜糖,手一定要捂紧荷包。
小马仁心厚道,说黄、顾二人,家底虽不富厚,也非破落户,只因仰慕我学识罢了。
哪知黄、顾二人,还就是看重马德称出生官宦之家。黄胜甚至要把自个儿妹妹黄六瑛,嫁给小马。六瑛姑娘,有才有貌,当地无数公子垂涎,小马自然喜爱,而志向高远,立了誓愿:若要洞房花蜡烛夜,必须金榜提名时。
一晃,到了乡试之年。这日,马德称要去书铺,买些书籍。恰逢黄胜、顾祥到府探望,二人本是玩乐之辈,顶个读书人帽子,附庸风雅,陪小马前往。
夏日将至,外面已有几分燠热,三人轻摇纸扇,缓步过市,一路浏览,瞅瞅瓜果摊,瞧瞧玉器铺,看看古玩店,绕过孔庙,来到附近一间书铺,迈步往里走。
马德称选了几本书,捧在手里看。黄胜、顾祥,也煞有介事,各自拿起一本翻阅,作深邃思索状,频频点头,口中念叨:“妙,此文妙极。”
“二位公子。”店主迟疑良久,无情地说:“书拿倒了。”
讥讽我等文人!扫兴!黄、顾二人,羞愤而出,伫立门首,东张西望,瞥见隔壁,有间算命小店,挂个招牌,上书:要知命好丑,只问张铁口。
二人颇感兴趣,急唤马德称。小马手拿一卷书,闻声而出,侧目一瞅小店招牌,点头道:“此人,号称铁口,必是直言不讳。走,去看看我命,是好是歹。”
前脚跟后脚,三人走进算命小店。
“学生马德称,特来求教先生。”小马向张铁口施礼。
“公子请坐。”张铁口说:“公子若问吉凶,报上生辰八字。”
小马报了八字,张铁口按五行生克之数,五星虚实之理,推算一回,久久不声。
“先生怎不言语?”小马盯着张铁口问。
“公子若不怪罪,方敢直言。”张铁口道。
“听的就是真话。”小马十分坦荡。
黄胜惟恐张铁口出言不慎,败坏偶像,叮嘱道:“先生可看准了,切勿妄谈。”
“对。”顾祥附和:“胡说不行。”
“全按命数推算,公子信亦可,不信亦可。”张铁口微睁双目,哑声哑气说:“论命数,公子当是官宦人家之后,父亲仕途峥嵘。”
“准了!”黄胜叫道:“您继续。”
“五行中,命缠奎壁。”张铁口白黄胜一眼,接着说:“公子饱学,文章盖世。”
“算得准,算得准。”黄、顾二人兴奋拍掌。
“可是——”张铁口脸一沉,转折说:“公子到了二十二岁,命犯煞星,屡撞祸事,破家伤身,若能捱到三十一岁,以后,便有五十年的荣华富贵。只怕——”
“只怕什么?”小马追问。
“只怕人生无常。”张铁口沉重叹气,说:“落难时候,哪怕一丈宽的沟,双脚就是跳不过去。”
啪!黄胜抬手,给张铁口一记耳光,很响亮:“胡说八道,打歪铁嘴!”
张铁口唇角登时溢血,口中含颗碎牙,瘪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顾祥上前,擒住张铁口胳膊就咬,小马赶紧喝住,连拖带拽,把二人劝出小店。
张铁口只求无事,钱也不敢要了。
“什么狗屁铁口,马公子何等贵人,岂容那厮诋毁。”黄、顾二人,边骂走骂。
“不过戏言,一笑了之。”小马淡然道。
黄胜、顾祥不依,显露粉丝本性——皇帝不急太监急。赌咒发誓,扬言要砸店铺。
小马一跺脚,拂袖而去。
马德称生来自信,饱读诗书,料想功名,唾手可得。算命之言,怎会往心里去。过了两月,进场应试,未遂心愿,次年再考,仍旧榜上无名,年复一年,十七岁考到二十一岁,三科不中,心灰意冷。又过一年,马德称二十二岁。恰在这年,父亲马给事的一个门生,又参了太监王振一本。王振断定,是马给事教唆指使,便纠结朝中心腹,设下圈套,诬陷马给事当初在职时,贪污官银,坐赃万两,有板又眼,有凭有据,着令本处抚按追赃。
马给事本是清官,离职多年,无人撑腰,闻听此信,气急攻心,一病不起,隔了数日,死于床塌。
父亲死后,抚按追查,逼交赃银万两。马德称变卖家产,只留得一个田庄,暂时转到顾祥名下,以备官府抄没,又将府中值钱的古董、字画等物,寄存黄胜家中。官府将马府房产田业变卖,却不足万两,继续苦苦相逼。
马德称守着父亲灵柩,暂住在祖坟边的堂屋内。忽一日,顾祥来言,府上田产,已被官府查实,隐瞒不得,已悉数入官。
翌日,院公老王来报,家中所余田产,正是顾祥举报,一来他怕受连累,二来为博官员欢心。
转天,马德称往黄胜家,索取当日寄存等物,连去几日,黄胜竟闭门不见。马德称身无分文,只得蹲在黄家门首干等,终于等到黄胜出门,上前索要,黄胜掏出一张单子,上面清楚写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宴请小马,花银若干,笔笔帐目,相加起来,折价算来,正抵所存物品。
马德称震撼,如挨当头一棒,木然无言。良久,唏嘘道:“过去,你与顾兄,捧我赞我,吐痰都圆,放屁也香。你还将妹妹六瑛许配,如今见我落难,竟这副嘴脸。”
“嘁,吐痰放屁,人人皆会。”黄胜嗤之以鼻:“凭这就想当我妹夫?这世道,谁比谁傻多少?我还想谁家弟弟,将我绑回家去当姐夫呢。”
“今生休得再相见!”马德称扯碎帐单,愤慨之极。
“这是我的词儿。”黄胜嬉笑:“马兄先知先觉,钦佩。”
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世态炎凉,马德称这才尝到。
马府房产,早归属他人,家中只剩院公老王,和一个小厮。马德称终日坟屋中守孝,衣衫褴褛,口食不周,凄凄艾艾,遥想父亲在时,没少周济他人,今时今日,自己窘困潦倒,竟无一人相帮。
院公老王,出个主意——砍断祖坟柏树,当木材倒卖。
马德称不肯,绝非环保意识,只怕变卖祖坟树木,遭人耻笑。
又过两日,饥饿难忍,看谁都像烧饼,也顾不得脸面,委托老王,找个买主,价钱议定,买主取货。砍断一棵,树木倒下,低头一看,树心被虫蛀空,不值几文,再砍一棵,亦是如此。
马德称直叹命苦。买主见其可怜,给了十几文钱,拾掇烂树,拿去当柴烧。
十几文钱,两日花完。下顿饭食,又无着落,可卖之物,悉数卖尽。马德称心神黯然。
“还有人可卖。”老王又出主意:“府中小厮,原是买来的,如今留也无用,不如卖出,可换几两银子。”
马德称又将小厮卖掉,得了五两银子。孰料,三日后,买家退货,说那小厮,自过门后,夜夜尿炕,不值五两。马德称无奈,退还三两,那小厮回去,竟再不尿炕。
二两银子,也不顶用,坐吃山空,早晚的事。
马德称咬手指琢磨,呆在这里,死路一条,如今之计,只能出走,投奔父亲生前亲友,算来算去,有两人合适,一个是自家表叔,任浙江杭州知府;一个是父亲门生,现任湖州德清县知县。
投奔可行,但却盘缠,马德称叫老王拿主意,咱再卖点什么?
老王蹙眉颔首,深思半晌,昂头泪眼相对:“把我也卖了吧。”
小马死的心都有,老王进马府,辛劳几十年,福没享多少,末了,卖身换盘缠,天下奴仆,可曾有其一半忠心?
“拿老院公换盘缠,于心不忍。”小马难过地说:“活到这个份上,世间已无可留恋,不如随父一起去了。”
“小主人——”老王抬袖拭泪,哽咽道:“心若在,梦就在,没过不去的坎儿,且将我卖掉,前去投奔,他日衣锦还乡,接我回府。”
马德称凑足盘缠,身着破旧衣裳,手攥一个包裹,搭船上路,直抵杭州。一路走,一路问,到得知府府邸,找寻表叔,有人禀告:丧事刚办完,早来十天,兴许还能见上一面。马德称灰头土脸,辗转至湖州,去投德清县知县。知县是父亲的门生,遭遇竟与父亲如出一辙——正被上司调查经济问题,县衙门紧闭,无从通报。
处处扑空,返乡不成,马德称进退两难。想来只能去往京城,父亲原在京城做官,有些旧相识,前去投奔,或许人家看在往昔情分,收留自己。
马德称走到渡口,欲乘船去京,却见江风突变,狂野猛烈,几日不断,往上游去的船,寸步难行。马德称只得去往句容,到了句容,寻客栈居住,一摸包袱,散碎银两,不翼而飞,想是偷儿窃去。马德称又困又饿,日子难过,此地离留都不远,留都也有父亲老友,讨些盘缠,亦可去往京城。
天色渐晚,马德称由留都通济门进城,步行街市,腹中空空,举步维艰。一些客栈、酒肆还在营业,小二哥站立门首,招揽生意,饭菜飘香,从鼻孔钻进胃脏,撩拨食欲,无比强烈的空虚和心慌,使马德称头晕目眩。兜了一圈,生扛不住,饿死不如撑死,索性步入街边一酒店。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哥笑脸相迎,拿抹布擦桌,热情问。
“炒十个菜,蒸两屉包子,煮四碗面。”马德称相当急切。
“客官,自杀的方法有很多种。”小二哥担忧地说:“这么吃不行。”
“我吃得了!”
小二哥吓得一退,唯唯诺诺去了。俄顷,端上两个菜,三碗银丝汤面。
马德称可算见到粮食了,手擒筷子,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面菜似长江流水哗哗往里倒。
吃罢,抹嘴,打嗝,意忧未尽。掌柜的来结帐,马德称心一横道:“身无分文。”
“口气好大。”掌柜的脸变色,扯住马德称前襟:“你知此店何人开的,敢吃白食!”
“只有一条命。”马德称神情,视死如归。
掌柜的一声招呼,后堂伙计蜂拥而出,先搜身,不见钱,便一顿拳脚,将马德称打出。
好歹混饱肚子,马德称遍体鳞伤,露宿街头。次日一早,往各部科衙门打听,有的升迁,有的病故,有的换职,有的坐牢,竟寻不到一人相助。
又是一夜,马德称流浪城中,漫无目的游走,行至城郊地带,回头看远处万家灯火,闭眼嗟叹此生休矣。万般绝望之时,忽听得寺院钟声,轻响耳旁。
马德称寻声遥望,大报恩寺,楼阁隐隐,古柏参天,是个乞食的好去处。
【2】
僧院住持,施舍饭食,问起来由,马德称哭诉。
住持很同情,劝说:如此下去,不是长法,你且在城中,寻家书馆,谋个教书差事,权且糊口,积攒些盘缠,方可上路,去往京城。
住持一番劝说,颇有道理,事缓则圆。马德称不傻。在大报恩寺,歇息一宿,早起便依住持之言,去寻差事。去是去了,却忘了应聘所需形象——穿戴齐整,脸面光鲜。
马德称多日未曾梳洗,头发蓬乱,看上去放荡形骸。城中人见他这副模样,认定是顽劣之徒,胸中怎有锦绣文章?
马德称四处碰壁,活在围墙中。无计可施,只得再回寺院,一呆数日,笨手笨脚,挑水磕坏水桶,劈柴劈裂手指,洗碗将碗打碎,百无一用。寺中僧人,多有埋怨,怪住持收留个废人,见到马德称,也出言不逊。
住持欲将马德称逐出,又恐坏了佛家宽容慈悲的招牌。愁烦之际,有个负责运粮的赵统领,前来寺院,一是烧香许愿,保个平安;二是此番运粮进京,欲请个门馆教书先生同往,来与住持商议。
来得正好!在赵统领面前,住持将马德称夸成一朵花,生怕这尊瘟神送不走。
赵统领是个武将,干脆利落,想住持举荐,绝无差错,换马德称来,谈妥报酬,约定日期,于黄河岸口相见,乘运粮船,同去京城。
三日后,马德称来到黄河岸口。刚登上东岸,忽听嘶喊声响起,抬眼看去,原来是河口决堤,滚滚洪水奔涌,好似天崩地裂,水势滔滔,一望无际,赵统领的粮船,散的散,烂的烂,大多湮没江中。
此乃天绝我路,不如一死了之,马德称仰天长叹,闭眼咬牙,正欲跳河,旁边老者,伸手拉住,劝慰道:“如今年少,怎就轻生?”
马德称将来历、遭遇诉说。老者怜悯之心,油然而生,说:“老夫也欲去往京城,所带盘缠不多,可资助你纹银三两。”
说罢,老者摸袖,摸了个空,再一深摸,袖底有一个洞。
面对滔滔江水,老者犯愣,慨叹世事无常,掉脸看马德称:“非老夫不愿相帮,实是天意,袖子无端有个洞,银子丢了。”
“天意,天意。”马德称喃喃道:“小生接着跳河。”
“万万不可。”老者说:“在这城中,老夫还有几位亲友,可去借些银两,助你上路。”
马德称将信将疑,跟随老者,来到城中,果真借得银子,却只有五钱,揉碎了花,也撑不住几日。
马德称思量,不如买些纸笔,一路卖字,换得盘缠。沿途文人墨客,倒也鉴赏,买上几幅;投宿村坊客店,店主也不识货,拿几张来糊墙,给些饭食。
饱一顿,饿一顿,马德称捱到京城。四下打听,寻得两个与父亲生前感情笃厚的官员。一个是兵部尤侍郎,一个是左卿曹光禄。
马德称先去拜谒曹公。曹公虽与马万群交厚,而老马已死,又是太监王振的仇家,哪敢接招。又见马德称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属于恕不接待的一类,奉送几两银子,匆匆打发。
马德称转而去求尤侍郎。尤侍郎更为精明,提笔写封帖子,举荐马德称,到陆总兵处,谋个差事。
马德称拿了帖子,去见陆总兵。孰料,陆总兵塞外征战不利,刚返京城,就被问罪,连尤侍郎也被罢了官。
马德称只得回转京城客栈,曹公赠的几两银子,顶不住花,十日之后,店主见马德称山穷水尽,又不好硬轰,想起京城内,有个刘千户,儿子八岁,一直想寻个教书先生,不如将马德称推去。
店主叫马德称收拾打扮一番,恢复文人形象。自己去请刘千户。
刘千户来得客栈,读罢马德称的文章,甚是欢喜,当下讲好,月薪二十两,坐府中书馆教书。见马德称衣衫破旧,又送一套新衣,给他换上。
马德称总算有了着落,终日坐馆,重温经史,研读文章,衣食无忧。刚过三个月,学生出水痘,刘千户请来太医,下药医治,却不见效,残喘数日,一命归西。刘千户悲痛不已,府邸家奴敬言:“马德称是个灾星、丧门星、扫帚星。”
“到底是何物?”刘千户听得糊涂,又有几分惊诧,接着问:“何故这样形容先生?”
家奴纷纷道,到处都有传闻,马先生所到之地,必有灾祸。运粮的赵统领请他,就坏了粮船;尤侍郎举荐他,就丢了官职;千户您聘他坐馆,就死了儿子。这个秀才,浑身霉气,愚钝且不吉利,活活一个“钝秀才”。
打这儿起,“钝秀才”一名,风靡京城。钝秀才传闻,似如今明星八卦,甚嚣尘上,沸沸扬扬,家喻户晓,茶余饭后,无不谈及,愈传愈恐怖。
钝秀才上街,做买卖的赔本,打官司的输理,讨债的挨打,孕妇见了难产,学生碰上挨训;家家关门闭户,惟恐避之不及。集市商贩,闻言:“钝秀才来了!”立刻挑筐背担,拔腿就跑。小儿啼哭,听得“钝秀才”三字,登时禁音;妇人骂街,都赞美对方,被钝秀才干过。若是路人,有幸与钝秀才狭路相逢,便朝地上吐口唾沫,说句吉利话,随即跑开。
从小到大,马德称自诩饱学之仕。何曾想到,混到如今,脑门儿刻一“霉”字,人人见到,视同妖物。倒也出名,而日无饱餐,张口闭口,只是吃饭。
世间也有不信邪的。浙江吴监生,性情刚烈,闻得钝秀才其名,不信谣传,特邀钝秀才,家中做客,摆下酒菜,促膝谈心,研讨学问,臀未坐暖,家书传来——说家中老父,不幸亡故。吴监生匆忙作别,踉跄回乡,临别,将钝秀才转荐给同乡吕鸿鸬。
吕鸿鸬将钝秀才请至寓所,佳肴相待,方才举箸,厨房忽起大火,火势之猛,速度之快,吕鸿鸬携带家眷,惊慌奔逃,钝秀才刚到嘴的鸡腿,吓得落地,腹中肌饿,脚步轻浮,跑得慢些,烧伤不说,还被地方公差捉住,疑为纵火犯,押去衙门吃官司。坐牢几日,幸得吕鸿鸬心善,使了些钱,保其出狱。
从此,钝秀才名声,更加昭著。
【3】
窘困之下,钝秀才只好又干起卖字求生的行当。白日,换得几个小钱,聊以糊口;夜间,栖身破败庙宇,祖师庙、关圣庙、五显庙,处处都有马德称凄凉、孤单的身影。
世间万事,皆是相对,有倒霉透顶的,就有鸿运当头的。
拍马高手黄胜黄病鬼,自马德称去京城后,恐他返回,托人打听,得知马德称上赵统率的粮船,遭遇黄河决堤,被淹没在江中,绝无生还可能。黄胜十分心安。
秋天乡试,黄胜变卖马德称寄存的古董、字画,换得钱财,大肆贿赂,通过乡试,喜不自胜,等到年底,收拾行囊,去往京城,参加会试。
黄胜原本井底之蛙,买来举人,到得京城,偶见繁华街市,一时眼花缭乱,如开洋荤,手舞足蹈。寻了一处寓所住下,也不温习经史,终日穿梭烟花柳巷,与京城婊子,频繁沟通,研讨房中术,交流心得,共同进步。快慰之余,暗自思量,京城会试,无非再花一笔钱,贿赂而已。
不曾想,乐极生悲,半月风流,荣获一身杨梅疮,浑身奇痒,用手抓挠,脓毒流溢,其状惨烈。眼看会试临近,黄胜赶忙花百两白银,去请资深郎中,只求速愈。郎中也图快,治标不治本,施些药粉,敷于疮上,几日之后,果然身体光鲜。黄胜庆幸,大难不死,逃过一劫。岂知,过了一月,疮毒大发,黄胜回乡医治,广泛用药,并无好转,于天顺年春日子时,不幸逝世,终年二十四岁。
黄胜只有一个妹妹黄六瑛,先前聘给马德称。除此,再无兄弟、也无子嗣。妻子王氏,是个没主张的妇人,黄胜丧事,全由妹妹六瑛操办。
办完丧事,六瑛分得一股家私。想起先前的传言,马德称丧生江中,不知真假,且一朝受聘,终身自己改聘,有朝一日,传扬出去,坏了名声,亏了良心。
兄妹二人,一母所生,两样心肠。六瑛花费钱银,托人前往京城,四处打听马德称下落。多日寻找,只闻得京城有一名人,名唤钝秀才,模样与马德称有几分相似,不知可是同一人。
六瑛果决,打点行李,备足银两,带上丫鬟童仆,雇下船只,一路赶往京城,寻找马德称。
京城中,钝秀才已潦倒得一塌糊涂,连字都卖不出去。只得又去寺院求助。龙兴寺长老,慈悲为怀,收留钝秀才,安置在大悲阁,抄写《法华经》。
这一日,有个叫王安的老者,来龙兴寺求见长老,打听寺内可有一位马相公。
“本寺只有一位钝秀才,并无马相公。”
“钝秀才就是马相公,马相公就是钝秀才。”王安说:“劳烦长老引见。”
长老点点头,引王安至大悲阁前,一指伏案抄写经文的小马:“此人便是钝秀才。”
王安是黄胜府中老管家,曾见马德称几面。如今一看,小马衣衫褴褛,臊眉搭眼,神情木然,瞅了又瞅,似是而非拿不准。
“施主何故盯着我?”小马搁笔,侧目,惶惑看王安:“没见过如此倒霉的是么?”
“倒霉的见过,这般倒霉样的,没见过。”王安打趣道。
“无冤无仇,何苦奚落我。”马德称难过地说:“墙倒众人推,也不是这么个推法。”
“相公误会了。”王安赶紧解释:“方才,说句笑话,现在,相公转运时候到了。”
“相公?”马德称这晕,想是认差了,问道:“足下何人?”
“小的是将乐县黄胜府管家。”王安说:“特奉小姐之命,前来探望相公。”
“你家小姐,可是那黄胜之妹黄六瑛?”马德称这才想起,自己曾有一桩聘亲。
“正是。”王安说:“相公不知道,我家小姐,寻你寻得好苦,胜似孟姜女寻夫,哭倒长城。”
马德称饱读诗经史书,当然知道孟姜女传说。小孟丈夫,当年被拉了民夫,去修筑长城,一去未归,小孟去寻,方知丈夫已死,便要找到骨殖,将夫安葬。而长城下,尸骨遍地,只好滴血认亲,拿针刺破手指,鲜血冒出,滴于骨上,若血渗入骨中,便可认定,此具骷髅,就是自己丈夫。孟姜女由长城头,行至长城尾,边走边刺手指,边刺边滴血,滴到后来,就贫血了。苍天有眼,不负苦心,终于寻到,孟姜女悲痛难忍,放声大哭,音量巨猛,长城倒塌。
现如今,黄家小姐黄六瑛,竟也有这片赤诚苦心,寻我这聘亲丈夫。马德称既感动,又疑是梦幻。
王安见马德称将信将疑,又从袖里,拿出一首诗,交给马德称。
马德称接过,展开来看,上书:何事萧郎恋远游?应知乌帽未笼头。图南自有风云便。且整双箫集凤楼。
马德称读罢六瑛小姐诗文,凄伤微笑,既而长吁短叹,不住落泪。
“相公莫伤心。”王安宽慰说:“除去诗文,也有实物,新衣百银,都带了来,放于寺外车马上,小的这就给相公抬来。”
“我岂不知小姐心意。”马德称站起,一把拉住王安:“我固然落魄,也非贪图财物之人,只是我有言在先,若要洞房花蜡烛夜,必须金榜提名时。小姐所赠,我且收下,待明年秋试高中,才有脸见小姐。”
“相公所言在理。不过——”王安想了想,说:“总该回封书信,小姐方才心安。”
马德称赞同,提笔赋诗:逐逐风尘已厌游,好音刚喜见伻头。嫦娥夙有攀花约,莫谴箫声出凤楼。
王安揣好诗文,回复六瑛小姐。六瑛读罢诗文,感叹不已。
次年,奸臣王振遭满门抄斩。以前,弹劾王振被迫害的官员,全部平反昭雪。圣旨下来,复马万群,先前所抄没家产,退还马德称。六瑛姑娘得知这个消息,又谴王公去龙兴寺报信。
此时的马德称,早已非同往日,寺院腾出间清净僧房,供他起居坐卧,习读诗书。僧房内,图书满案,鲜衣美食。马德称生活充满油珠,日子赛过蜜糖,从黑暗深渊,到阳光灿烂,掰指算来,今时今日,恰好三十二岁,正合当年张铁口所言。
春日,马德称中殿试二甲,考选庶吉士,与黄六瑛成亲。夫妻二人,衣锦还乡,府县官员,皆出城迎接。昔日抄没的田产,也按官价退还,分毫不差。当年张铁口,也还健在,满口的牙已没了,仍精神矍铄,闻得马德称荣归故里,也来拜贺。马德称以厚金白银相赠。之后,马德称官运亨通,直做到礼、兵、刑三部尚书,六瑛小姐封为一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