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后来,读书人科考不中,家中长辈,都拿“钝秀才”故事作比。再无人觉得“钝秀才”愚昧、晦气。——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便有一桩奇异命案,叫人为鸟而亡——
第十三卷 一鸟引命案·看在钱的份上
【1】
海宁郡武林门外北新桥下,一片柳树林,幽雅静谧,人迹稀疏。
午后时分,阳光熙暖,两个庄家汉各挑一担粪水,晃晃悠悠穿林而过,有一句没一句边走边聊。忽而,高个儿庄稼汉驻足,一指不远处:“那边树下,是个啥?是人么?”
矮个儿庄稼汉揉揉眼,顺同伴所指方位看去,犹疑地说:“又像又不像。”
再走进些,二人眼中浮现出一具尸首,没有脑袋!
两个庄稼汉神情惊恐,掉头就跑,粪担子也扔了,名副其实的屁滚尿流。
县官亲率仵作、公差,赶赴柳树林。经仵作检验,死者男性,头颅被割,除此之外,全身并无伤痕,且尸首尚温,仵作推算,死者乃清晨遇害。
死者缺个头,身份无从查起。凡杀人命案,要么仇怨,要么图财,二者必居其一。而死者腰间所系钱袋,完好无损,所带银两俱在。似乎不是谋财,却要割去头颅,必是有深仇大恨。县官心里琢磨着,吩咐公差,将尸首抬回衙署。一时间,城里城外,嚷嚷开了。
当日下午到第二天,到衙门认尸的苦主不少。却没一个能对上号。
第三天,武林门外北新桥下,一个叫沈昱的机户与妻子严氏,前来认尸。老两口纺织布匹,一辈子兢兢业业,攒下些家产,养个儿子沈秀,不喜正业,不摸书本,只好玩物,人要说他玩物丧志,沈秀立马扯开衣裳,一拍胸膛:“此处黑痣,生来就有!”
沈秀爱玩,却非吃喝嫖毒,平常闲散,就好养个鸟儿,没事儿提一鸟笼,四处遛遛。上月得了只上等画眉,沈秀爱不释手。前日清早,出门遛鸟,两日未归。城中又传闻,柳树林里杀死个人,是一具无头死尸。
沈秀娘严氏一听,心中打鼓,忙叫丈夫沈昱,同到县衙认尸。
到了衙门,沈昱抖着手揭开搭尸首面上的白布,屏住呼吸,定睛细看,死尸所穿衣服,与儿子沈秀一模一样。再撩开衣衫,看死尸胸口,有一颗两个铜钱般大小的黑痣。
严氏跪倒在地,满面泪水扑儿子胸膛磨蹭、号啕,身子剧烈抽搐。沈昱伸手去扶妻子,人也没劲,扶不起来。
“两位老夫妇看准了?”县官忍住同情,不动容地问。
“前日五更天,我儿沈秀,提着画眉,出门溜达,两日未归,今日前来认尸。”沈昱哽咽道:“没想到,真是我儿子。”
“何以见得就是你儿?”县官又问。
“所穿、所穿衣衫,一模一样。”沈昱接着说:“还有,我儿生来胸有大痔,是他无疑。”
“望老大人做主!”严氏连连磕头。
县官劝慰一番,好说歹说,叫沈昱夫妇,将沈秀尸首领回,买口棺木,妥善安葬。随后,将此桩恶性人命公案,呈报知府衙门。
知府限期十日,令县官、捕头、巡捕官,速速破获此案,缉拿凶犯。
沈昱夫妇将儿子尸首运走。一路上,严氏泣不成声,到得家中,跌了一跤,老沈慌了手脚,幸亏邻里相助,端来姜汤,捏鼻子灌下,严氏苏醒过来,拉住丈夫青筋毕现的手哭:“老来丧子,你我往后,哪有依靠。”
沈昱心早碎了,眼巴巴望着无头的儿子。纵然儿子不求上进,也不至死无全尸,当务之急,得找到儿子脑袋,装入棺木,方可安葬。
夫妻两个,终日茶饭不思。过了半月,无头凶案,毫无进展。县官急得乱转,知府限期十日破案,已过五天。派出捕快、公差四处打探,走访柳树林周边民众,并无一点线索。
沈昱夫妇请人写下招帖: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寻得我儿沈秀头者,赏钱一千贯,捉到凶犯者,赏钱两千贯。
帖子贴满全城,县衙得知,也颁布告示:如有寻得沈秀头者,赏钱五百贯,捉到凶犯者,赏钱一千贯。
告示一出,城里城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很是轰动。
【2】
城南高峰山脚下,住着一个老轿夫,人称黄老狗,抬了一生的轿子,如今年老体衰,又一身疾患,指着年轻时收养的两个儿子卖柴度日,家中缺衣少穿,入不敷出,非常窘困。
这日傍晚,爷仨围坐一桌,手端缺口土碗,喝着糠壳汤,咽着树皮。晚宴进行到一半,天上下起雨来,茅屋顶中央漏雨,爷仨蜷缩到角落里躲避。
正合家欢乐之际,黄老狗冒出一句煞风景的话:“我听说,城中柳树林里,有个叫沈秀的公子,给人杀了,还割去了脑袋。”
黄大保、黄小保很郁闷,搁下筷子,气咻咻冲老父:“本就没胃口,还讲这事,杀就杀吧,与你何干?”
“不单是杀了,还割去了脑袋。”黄老狗不知趣地絮叨。
“割就割吧。”俩儿子提高嗓门:“又没割你的脑袋!”
“是没割我的,但——”黄老狗喘口气,补了一句生猛的:“我想让你二人,把我脑袋割了。”
“爹疯了?”小保低声问哥哥大保。
大保没表态。黄老狗继续说:“衙门有告示,说如有寻得沈秀头者,本主赏钱一千贯,衙门赏钱五百贯。我横竖也是老了,老了就废了,没有用处,吃你们用你们,你兄弟二人哪有一日不抱怨,不如将我头割下,埋在西湖边,过几日模糊了,再挖出来,交到衙门去领赏,也算我让你两个发迹了。”
“爹在说气话。”大保不以为然,对小保说:“拐着弯骂我们。”
小保急脾气,指老父鼻子叫嚣:“我和大哥亏待你了么!你四方八面打听打听,谁家不给儿孙留些家财?没有也罢了,你倒好,成天病病歪歪,吃药比吃饭多,我兄弟二人,辛苦卖柴,为你养老送终,累了抱怨几句,就引出你这番骂来。”
黄老狗脸白如纸,嘴唇颤抖,心底股股怨气,阵阵悲凉,没个出口。闷了半晌,心一横,说:“我说的不是疯话。方才你说没家财,把我脑袋割下交衙门,自有赏钱,你两个想好了,要杀从速,今晚就来。”
小保气得跺脚:“成,你要舍得死,我就舍得埋。”说罢,一摔门,迈步出去,大保紧随其后。
黄老狗独自在昏黯潮湿的茅草房里抹泪,看上去就像一个没有质感,轻飘飘的阴影。
外面雨还在下。
大保仰脸无可奈何地叹息道:“俗话说,春雨贵如油,怎不直接下油?”
“是呵。”小保摸摸湿漉漉的头发,说:“这肚子里,许久也没沾过油荤了。”
“想吃肉不难。”大保随口说:“照爹说的,割他的头去领赏。”
“真割了又如何。”小保眼中凶光一闪,说:“你我又非他亲生,这么些年,你我养他,就算还债,也该清了。再者,又不是我们逼他,方才,他亲口说的。埋的地方,自己早选好了,想必也真是活腻了。”
“你真敢干?”大保心跳加快,脸庞潮红。
“要致富,走险路!”小保微微垂首,眼珠上翻逼视大保:“哥哥敢吗?”
大保神情格外严峻,下意识捏了一下弟弟手。这一捏,仿佛一个攻守同盟,心照不宣的暗示,捏碎心底尚存的善念。
人一辈子,会遗忘很多东西,刻骨铭心的却是一些琐碎小动作,就比如某年某月某日,一个人在另一个人手上,轻轻地用过一点力。
夜深。
淅淅沥沥的雨停了,天空无星无月,显得异常空洞、惨淡。
黄老狗的茅草房里,燃着一支昏黄蜡烛,烛光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冷风骤起,房顶茅草悉簌抖动,似鼠蹑行。
黄老狗早已睡熟,双目紧闭,皱纹松弛,伴有微弱酣声。
大保蹑脚来到床头,两手牢牢压住黄老狗双肩。小保手提砍柴刀,目不转睛盯住老父脖颈,深吸口气,手起刀落,砍在老父喉结上,喉咙里黏痰残存,黄老狗身体猛地抽搐,口中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似挣扎求存,似垂死呼救,似无奈叹息,又似怅然解脱。
烛光投影下,房内人形膨胀、放大,摇晃中无限扭曲。
血滋出来,小保头一歪,本能躲闪,脸庞依然染红了,提刀再砍,刀身陷入脖颈,至颈椎处遭遇阻力,小保松开刀柄,腾出手,抓住老父双肩,将之提起,大保心领神会,从后面抱住摇摇欲脱的头颅,狠命一扳,颈椎咔嚓断裂,黄老狗的头永别躯体。
匆忙中,二人胡乱抓来一件破衣裳,裹起血淋淋,挂着缕缕筋肉的头颅。一前一后,径直出门,奔到南屏山藕花居浅水处,将头颅掩埋。又迅即踅回,扛起老父无头尸首,来到黑黢黢的山脚下,挖个深坑,也埋了。
日子飞快,过了半月。春末夏初的一天,机户沈昱和妻子严氏,在家中织布,忽听外面有人叩门。沈昱搁下手中的活儿,前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后生,自称两兄地,一个叫黄大保,一个叫黄小保。
二人开门见山禀告:昨日在藕花居捉虾捕鱼,看见一个人头,想必是你儿子的头。
沈昱忙请大保、二保进屋,弄些酒菜款待,吃了午饭,由二人带路,去往南屏山藕花居湖边。大保、小保记得埋头位置,铲去浅土,提出一颗头颅。
沈昱捧过来看,那头颅已被水浸泡多日,面目难辨。
“这哪里看得出是我儿的头。”沈昱说。
“近来只有你儿子遭杀,不是他,还会是谁?”小保冷冰冰地说:“你帖中说,寻得你儿头者,赏钱一千贯,莫非要耍赖?”
沈昱觉得有理,拿布把头颅包好,对大保、小保说:“想来确是我儿头颅,而事关人命,还得去县衙,经县老爷审验,方会付给报酬。”
“该去。”大保、小保赞同:“衙门还给五百贯呢。”
三人来到县衙。县官讯问情况,大保、小保一口咬死,因捉虾捕鱼,偶然发现头颅,其余一概不知。县官上下打量二人,不像作恶凶犯,加之上司催得紧,此番虽未破案,好歹还苦主一具全尸,也算功德。于是,赏给大保、小保银钱五百贯。
二人领了钱,随沈昱去柳树林中里,启开沈秀棺木,将黄老狗面目全非的头,放进去,再盖棺钉严。又同沈昱回家,领了一千贯钱,欢喜而去。
县官上书知府:柳树林杀人命案,死者头颅现已寻到,因无任何线索,行凶恶犯迄今未落网。
写罢,兀自端座案桌前揉太阳穴,想得头疼——此桩无头命案,头是有了,疑犯却如人间蒸发,难不成是沈秀自己割下头,拎着穿过柳树林,去南屏山藕花居埋了,再回林中躺下。再者,沈昱说儿子沈秀清早出门遛鸟,人死在柳树中,鸟呢?
想来想去,没个头绪。案子成了悬案。
【3】
转眼又过半年,沈昱解送货去京城。到了京城,交割了绸缎布匹。心想这一年来,心情黯淡,早闻得京城景致,与别处不同,此次来京,机会难得,不如四处逛逛,散散心。
山水名胜,庵观寺院,沈昱都走了一遭,也走得乏了,欲回客栈,打点行囊返家。就在路上,经过御用监的禽鸟房,觉得好奇,给了看门的十几个钱,径直走进去观瞧,穿过暖廊,只听一只画眉叫得欢快,沈昱寻声去看,觉得眼熟,再一细瞧,正是儿子生前所养那只。沈昱想起,儿子曾叫那鸟学舌,于是凑近画眉,说道:“沈秀、沈秀。”
“胸有大痣,胸有大痣。”画眉尖声尖气回应。
“这是我家的鸟啊。”沈昱不禁叫了起来。
“何人在大呼小叫。”声音惊动掌官鸟禽的校尉,近前呵斥:“目无法度,不懂规矩,还不闭嘴!”
由画眉想到儿子,沈昱悲痛难忍,撕心裂肺地叫:“是我家的鸟,是我儿的鸟。”一边叫,还伸手去夺。
校尉恼怒,光天化日,一介平民,竟敢打劫御用监禽鸟房。当即将沈昱捉拿,送到大理寺。
私闯御用监,明目张胆打劫,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寻死。大理寺官员诘问沈昱:“你是哪里的人,怎敢到御用监胡作非为?若有冤屈,详实讲出。”
沈昱把儿子被杀一案讲了一遍。
官员惊呆,这只画眉,明明是京民李吉进贡的,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一段隐情。
一刻也不耽误,官员派人火速将李吉逮捕绑来大理寺。
李吉一副良民打扮,惶惑跪于堂前。
官员开口直问:“李吉,你为何在海宁郡,杀害机户沈昱之子沈秀,又夺其画眉,来此进贡?”
这是哪儿跟哪儿?进贡进出杀人命案来了?李吉犯了片刻愣,赶忙申辩:“进贡画眉,是小人买来的。”
“买来的?”官员显然不信,转着眼珠,一连串问:“何处买来?何人卖你?价钱多少?”
“小人往杭州做买卖,路过武林门,撞见一个箍桶匠,担子上挂一只鸟笼,鸟笼里有一只画眉,小人见那鸟儿伶俐,心下喜爱,花银一两二钱买来,用以上贡。”
“好个奸猾之徒,满口谎话。”官员横眉毛立目道:“一个箍桶匠,哪里来如此精巧的鸟儿,且悬挂担子上,招摇过市。”
李吉一时语塞,样子看上去有些惊慌。
见他这副神情,官员愈发认定,此人必是凶犯。于是,趁热打铁,继续逼问:“本官再问你,那卖鸟的箍桶匠,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李吉一个也答不出,流了很多汗,说:“小人路上巧遇,实不知他姓名,哪里人氏。”
“看来是不打不招!”官员拳头砸案上,怒冲冲道:“一番谎话,含含糊糊,驴嘴不对马嘴,将杀人罪过,乱堆他人。现有这画眉实证,强赖无益。”
李吉再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官员下令用刑。
几番拷打,李吉全身皮开肉绽,受不了痛苦,冤枉招供:因见画眉生得精巧,心下喜爱,顿生歹念,杀害沈秀,夺他鸟儿,又割下其头,抛于它处。
大理寺官员将李吉打入监牢,具本上奏朝廷。几日后,圣旨颁下:李吉杀死沈秀,画眉见存,依律处斩。
大理寺官将画眉还给沈昱,放回原籍。而后,将李吉押解市曹,朱砂笔一勾,胸毛繁茂、满脸横肉的刽子手口含烈性白酒,往鬼头大刀上一喷,刀锋锵然作响,旋即举刀砍下,李吉人头落地。
【4】
李吉杀人一案,板上钉钉。却有两个人,颇觉案情蹊跷。
李吉在杭州做药材生意时,曾结识两位商人。一个姓贺,一个姓朱,与李吉同住武林门外兴隆客栈。那日,李吉在客栈门口,与一个挑箍捅担的斜眼老头儿讨价还价,而后,买下那只画眉。当时,贺、朱二人恰在客栈二楼上闲聊,看得一清二楚。
火上房贼跳墙劫飞机抢银行。从古迄今,但凡生意人,走南闯北,什么稀罕险恶的事没见过。而李吉犹如里脊,一堆净肉,生让人给剁成馅儿。贺、朱二人忿忿不平,凭一副侠义心肠,回返杭州城,去找当日卖画眉箍捅匠。
来到杭州城,仍住武林门外兴隆客栈。贺、朱二人开了间房,搁好行李,洗了把脸,唤客栈掌柜的来问,本城上年纪的斜眼儿箍桶匠,有几个?
掌柜的想了想,说:“斜不斜眼不清楚,城内箍桶行里,单记得有两个老头儿,一个姓李,住在石榴园巷内;一个姓张,住在西城脚下。”
二人谢过客栈掌柜,去往石榴园巷问寻,找到箍桶匠李公家门。李公坐自家门沿编篾筐,目不斜视。
二人很失望,又去往西城脚下,寻觅箍桶匠张公。张公出门干活,独有张婆在家。二人由北往南,原路返回,恰巧,张公由北往南归家。
坑凹不平,似遭狼牙捧打过的脸上,瞪一对斜眼——此等面容,看一眼直叫人终身难忘。
“敢问阿公高姓大名?”二人拦住张公,施礼问道。
“姓张。”张公如实答。
“可是住西城脚下,做箍桶营生?”老朱不动声色的问。
“正是。”张公眼睛翻翻,问:“两位可是有桶要箍?”
“有很多桶要箍。”老贺接口道:“闻得张公手艺精湛,少有人能比,今日预约,明日将桶送来,请张公在家做活,价钱自不会少。”
“好得很。”张公喜上眉梢,连连道:“我等,我等,日我在家,哪儿也不去。”
贺、朱二人,别了张公,径直前去知府衙门报官。知府正升晚堂,二人经通报,准许进去,堂前跪下,把沈昱认画眉,李吉冤死,又寻到箍桶匠张公一节,细细禀明。
知府一听,头皮发涨,沈秀一案,业已查明,凶犯斩首,现又冒出两个商人,指认真凶乃箍桶匠张公。大理寺官断的案子,岂会有错?
二人见知府面露推搪之色,又将李吉当日买画眉情形,诉说一遍。一口认定,李吉冤枉,企望知府细审张公,若是诬陷,情愿反坐。
知府捋颌下胡须,捋了又捋,见这二人,话语恳切,显然不是吃饱了撑的无事生非。抓来那箍桶匠,先审,若是诬告,将二人打入牢狱,不伤自己分毫;若是实情,翻了大理寺的案子,势必名声大震,有益仕途。
如此一想,便差捕快,连夜去往西城脚下,绑缚入府,送进大牢内监。次日,升堂审问,开口便是杀招:“你杀了沈秀,夺其画眉,今日事已败露,速速招供!”
张公拒不招认。
知府昨夜发了痔疮,哪能久坐,心里毛躁,开口喊打。
板子落到身上二十下,张公除了哎哟,说不出半句话。
知府吩咐停手,转而问贺、朱二位商人,当日可曾看清买画眉之人?
“当日,李吉花一两二钱银子,在张公手里,买下那只画眉,是我等亲眼所见。”老贺颇有底气地说:“张公否认,那画眉又从哪里来的?”
知府再审张公,张公仍是抵赖。
“放肆!”知府焦灼地一拍堂木:“你这贼人,为何不看本官,单盯旁边的虎头木牌?”
“大人我一直看着您呢。”张公恳切道。
“小事你也说谎。”知府不信,恼怒道:“何况杀人大案,你定有隐瞒,今若不说实话,夹棍上来,夹到你肯说为止!”
张公这才慌乱,哆哆嗦嗦,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道出实情——
那日,沈秀提着个金漆鸟笼,画眉笼里关着,外面绿纱罩儿遮着,甚是精致。
时值春日,花红柳绿,沈秀大摇大摆,一路溜达,不觉中,晃悠进柳树林,林中雾霭缭绕,若有似无的啁啾鸟鸣,忽远忽近,有一些露水滴在头上,湿漉漉,冰凉清新。沈秀心情爽朗,打算将画眉挂在柳树上,坐下歇息片刻,刚一伸手,忽觉小腹疼痛,由上自下,滚滚而来,难以遏制,额头汗珠像烫伤后的水泡,不断冒出,一时撑不住,躺倒在地,昏死过去。
别人不知道,小沈清楚,自个儿打小就有一个病。此病,古时叫“主心混沌”,现代叫“小肠疝气”。每每发作,疼痛之极。今日发病,却在柳树林中,四周空寂,无人知晓,无人相帮,足足一个时辰,小沈昏迷不醒。
事有凑巧,箍桶匠张公早上去褚家祠堂干活,欲抄近道,穿过柳树林回家。进了树林,远远看见一个人倒在一株柳树旁,疾步近前,撂下担子,蹲下摸沈秀,却摸到旁边的鸟笼,单手提起,扯去绿纱罩儿,见里面关着一只画眉,两只斜眼一亮,分别呈左右四十五度角迸射出发财的光芒。
“这鸟儿,少说也值个二、两银子。”张公舔着嘴唇,贪婪地想,提着鸟笼,转身就走。
沈秀早不醒晚不醒,有人夺鸟,便苏醒过来,伸手从后面一把拽住张公,骂道:“老王八,偷我画眉,要去哪里?”
张公一机灵,回过头来,捏住小沈的手,轻蔑地说:“就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还骂我王八,拿了你的鸟又怎么样,拿了就拿了。”
“你敢!”小沈挣扎起身,威慑道:“若不放下,我与你拼命!”
“拼你娘!”张公一脚瞪向小沈,小沈扯开喉咙呼叫,音量高达上百分贝,张公慌张,恐有人听到,顺手从桶里取出一把干活时使的弯刀,把人按住,刀架小沈硬挺的脖子上,凶悍道:“再叫结果了你。”
“啊——”
弯刀时常打磨,十分锋利,张公使得习惯,下手又快又猛,小沈没感觉痛就一命归西。
张公手里拿着刀,见血由小沈脖颈汹涌喷出,人也木了。少顷,醒过味来,感觉害怕,左右张望,不见有人,思忖一下,索性将小沈脑袋割下,拎着在树林里兜圈,寻到一株空心杨柳,将人头丢进去,转身回来,把刀放回桶里,把鸟笼挂在担子上,挑起就跑,一溜烟,出了树林,穿街过巷,来到武林门外。心里发虚,为只鸟儿,几两银子,害条性命,算起来也不值当的,只怨自己,瞬间头脑发热,血脉膨胀,利令智昏。
张公越琢磨越后怕,担子上的鸟儿,明明只有几两肉,张公肩膀却似受力千斤。
“得赶紧将鸟儿脱手。”张公想:“留得愈久,危险愈大。”
如此想着,恰走到兴隆客栈,碰上李吉。
李吉见张公担子上,挂个鸟笼,倒很主动,问是何物。张公说是画眉。
李吉接过来看,笼中画眉,毛色鲜艳,羽翼丰满,一挑逗,叫声也脆,知是好鸟,有心买下。哪里知道,张公本人不是什么好鸟。
“一两银子。”李吉问张公:“卖么?”
“货卖爱家,本不当还价。”张公说:“可也太少了点儿。”
“一两二钱,你若肯,就卖与我,不肯便罢了。”
张公急着脱手,价格虽与预期相差甚远,好歹心里轻快,于是同意,接过银子,看了看,挑担走了。
李吉很满意,喜洋洋地提着鸟笼,昂首扬脸儿冲客栈二楼的贺、朱二位商人挑眉毛一笑。
【5】
知府按张公坦白的交代,遣公差押解张公,一同去往柳树林。事情传得快,街市上的人哄闹起来,尾随着去看。
到了柳树林,经张公指认,找到一株粗壮的空心柳树,公差将树锯倒,果见一颗人头藏在里面,四周一片惊呼,很多人当晚失眠。
公差带着人头,押着张公,回禀知府。知府又派人拘沈昱到堂,令其辨认头颅。
小沈人头藏在树中,未经水泡,虽时隔已久,有些腐烂,大致面目却仍清楚。沈昱接过头,仔细一看,认出是儿子的头,当即昏厥,半晌才醒。
“你可看清了,果然是你儿子的头?”知府问沈昱。
“看清了。”沈昱含泪答:“是我儿的头。”
知府一听,火冒三丈,拍案问道:“当日黄大保、黄小保,拿了人头到县衙,你认做是你儿的,今又说此头才是,到底哪个是?”
沈昱慌忙解释,说上回大保、小保拿来了人头,已浸泡水中多中,面目全非,误认了。
“既然这头是你儿沈秀的——”知府自言自语问:“那大保、小保拿来的头又是何人的?”
随即,知府又遣公差,去南山黄家,捉了黄大保、黄小保到堂。
黄氏兄弟死撑不招,知府命人,拿烧红的烙铁来烫,二人昏死过去,又拿冷水泼醒。几番拷打,二人熬不过去,说出实情。
公差又押二人,到高峰山脚下,果挖到无头尸骸一具。
知府惊骇,世间竟有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戕父恶人,猪不食,狗不闻,如不痛打,难解心头愤慨。
黄氏兄弟又遭痛打,又昏死,又被冷水泼醒,一时习惯,等着再挨,板子没到,来了枷锁,锁住二人,送入死牢,听候发落。
知府将重审沈秀一案过程,李吉冤死情结,奏表朝廷。圣上看了,下旨着刑部及都察院,将办理李吉一案的大理寺官审讯、查实,贬为庶民,发配岭南。李吉冤死,给予子孙赏钱一千贯。箍桶匠张公谋财害命,依律处斩,加罪凌迟,剐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黄大保、黄小保,贪财杀父,不分首从,罪当凌迟,剐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差十刀就等同三人的智商。
一鸟害六命。杭州城传了个遍。谁知,此事并未没完结——就在将张公、黄大保、黄小保三人,押往市曹凌迟分尸,枭首示众的当日。张公的老婆张婆,听闻丈夫要被剐,跑到刑场,指望见上一面,到了一看,场面极凶险,张婆备受惊吓,魂不附体,转身便走,脚下不留神,绊了一跤,跌在地上,伤了五脏,回家即死。
一鸟最终害七命,皆因人见钱眼看,纵容欲望,杀尽善良。但凡贪婪之人,贪财之外,亦会贪色,好比下一段太守断死婴的公案,回想起来,无不是悔平生,错轻狂,十梦九断肠。
第十四卷 太守断死婴·淫心假正经
【1】
守寡、终身不嫁二夫,对于古代女人,是一种荣誉、坚贞和纯洁无暇。现在看来,叫想不开。
宣德年间,南直隶扬州府仪真县,有一个著名的寡妇邵美伊,据说还有个妹妹叫邵美琪,小时患病死了。
美伊长大,薄有二人姿色,十七岁时经媒婆拍卖,许配给当地人丘元吉。丘元吉属于扔进人堆儿就湮没其中的男人,只有一项比较出众,就是病痛缠身。又不善保养,成亲后终日沉迷房事,拿肾当玩具,甜蜜肉搏,夜晚生龙活虎,白日单手扶墙,体质愈发嬴弱,雄性精华清汤寡水,美伊从未受孕。六年过去,丘元吉彻底虚脱,卧床不起,双眼直勾勾盯着二十三的邵氏,万般遗憾地辞别房事,辞别人世。
邵氏哀痛之极,自己才二十三岁,前面路还长,一眼望不头的人生真叫人不堪重负。而邵氏内心坚强,立志守寡,三年服孝期满,多少劝其改嫁,邵氏也不动心。连丘元吉的哥哥丘大胜也来劝慰。
邵氏却心如铁石,当众发誓:我亡夫九泉之下有灵,邵氏若事二姓,不是刀下死,便是绳下亡。
如此宣誓,谁也不敢再劝。大多人等,心中暗暗赞叹、钦佩邵氏忠贞。也有个别不相信,孤孀岂是说守就能守住的?生理问题,生活问题,精神问题,诸多问题,家里没个壮男,一个女人,得历经多少风雨彩虹,方可长成铿锵玫瑰?
邵氏话说得越满,监视她的目光越多。倒要看看你是传说中的贞洁烈女,还是浪荡逾娴的残花败柳。
一些人很失望。邵氏自宣誓过后,闺门比以前更为严谨。家里只有一个婢女秀姑,与邵氏做伴,做些针黹,聊以糊口。另有一个小厮,年方十岁,名叫得贵,家中所需之物,粮食瓜果,全由得贵买办。邵氏长年足不出户,门庭肃然,没有一个闲杂男人逗留,不由外人不服。
平淡日子,像忘记关的自来水,流得飞快。转到了丈夫丘元吉十周年忌日。邵氏有意为丈夫做一场法事,便叫得贵去请丘大胜来商议。说奴家是寡妇,全凭您过来主持道场。
丘大胜来了,商议妥当,请来僧人,连续三天三夜,大做法事,吹吹打打,鼓乐喧天,热闹了一条街。
丘家斜对门,新近搬来一个叫支助的破落户。平日里游手好闲,就好凑个热闹,街坊的闲事都是新闻。某人便秘刚通,拉一堆新鲜大粪,支助也得寻着气味,前去观瞧,尝个咸淡。
丘家的事,自然惊动支助。早听说邵氏守寡贞洁,年轻标致,甚为难得。在支助心里,但凡表面正经的人,一律都是假正经。
支助对邵氏本人及其私生活,充满了无限地好奇和猜疑。有事没事,常在丘家门首附近闲站,早早晚晚,的确不见闲人进出丘宅,唯有小厮得贵,买办出入。一来二去,支助与得贵也混得熟了,常没话找话扯闲篇儿,屡屡挤眉弄眼问得贵:“听闻你家大娘,生得貌美如花,是也不是?”
得贵是个老实孩子,见支助满脸跑眉毛,也不往心里去,每回都说:“好看,好看,再问还是好看。”
“单凭你说就是么?”支助故做一副不信的样子:“好看,得看着才算。”
“你看不着。”得贵说:“我家大娘,从不出门。”
“也不出来晒晒太阳?”支助瘪瘪嘴,不无遗憾地问。
“不晒。”得贵斩钉截铁道:“凡是阳物,我家大娘,一概拒绝,这么跟你说吧,家中除了我,连蚊子都是母的。”
有如此邪乎?这娘们儿菩萨还是仙女?整个不食人间烟火。
这日,邵氏操办丈夫十周年忌日,打发得贵去置办素斋用的东西。得贵买齐东西回来,又碰上抄着双手,无所事从,满身抖虱子的支助。
“你买这许多素品干吗?”支助见到得贵就挺兴奋,凑近嬉皮笑脸问。
“家主十周年忌日,办法事要用。”
“几时办?”
“明日起,连办三天三夜。”得贵边说边往家门走:“辛苦得很。”
支助嘴一咧,兀自笑了,心说,做法事,人多眼杂,明日我且混进丘宅,偷瞧一眼那邵氏,到底是副什么嘴脸。
【2】
丘家法事,排场果然不小。昼夜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堂中设了佛像,香蜡纸马齐备,僧人鸣铜铙、敲木鱼,虔诚诵经。
支助趁着人多,连续两日都混进去,却没见着邵氏。抽个空隙,擒住得贵问寻。得贵说,我家大娘一早一晚,各敬一支香。其余时候,都在堂屋独坐。
支助心里更加猫抓,这娘们儿到底啥模样?如此羞于见人。
翌日黄昏,支助又溜进丘家,寻个角落藏匿,探头探脑踅摸,只见做法事的和尚,身披袈裟,站在佛前吹打乐器。过了一会儿,邵氏出来敬香,一身缟素,格外清雅,透出一股飘逸、脱俗,又非常涵蓄的靓丽。
突兀间,支助被一种无形的、重的东西击中,并且穿透心脏,骤然分为两股气流,一方冲撞头顶,一方袭击脚心,通体酥麻,站立不稳,忘了自个儿姓什么,手拿罗盘也找不着北。
感官刺激是有后遗症的,支助搞不清怎么回的家,那一眼的惊艳,垒成思念,回想当时,邵氏敬完香匆匆转身进了屋子,再想看第二眼已不可能。
饭菜也没什么滋味了,支助脑中成天转悠着邵氏。心里很明白,要想接近邵氏,只能钓住得贵。
五月端午日,得贵出门买粽子,半道被支助拦截,死活要拉得贵去家里吃粽子,喝雄黄酒。
“不去。”得贵像案板上的活鱼一样扑腾,叫闹着:“我家大娘管得严,不许我吃酒。”
“你在我家吃,你家大娘又不知。”支助不放手,与得贵扭做一团,姿态极端不雅。
“吃了酒,脸要红。”得贵近乎哀求的口吻道:“脸一红,我家大娘见了要骂。”
“那就不喝酒,吃些粽子。”支助厚着脸皮说:“我拿你当小弟,你不能不给哥哥面子。”
得贵被缠得没办法,只得跟随支助回家。
桌上,早摆好了一盘粽子,一碗肉,一碗鲜鱼,一壶酒,两个酒杯。
支助拿起酒壶便给得贵斟酒,得贵慌忙手遮杯口,说:“讲好不喝酒的。”
“应个景,应个景。”支助拨拉开得贵的手,强行倒满酒杯,口中背诵大段书上抄来的典故:“端午喝雄黄酒,既合时令,又驱邪避害,与吃粽子一样,都是有来历的。”
“大哥真懂历史。”得贵赞道。
“贤弟虽年轻,却是个极懂事的人。”支助回赞。
男人之间,称兄道弟,相互夸赞,总是很容易拉近关系显得亲密。这就像两个人同时诋毁、贬低他人一样。
一亲密,喝起酒来就忘了量。
不觉中,得贵饮过几杯,脸红如枣,起身要走。支助妥协地说:“小弟量小,咱就不喝酒了,给你欣赏哥哥画的美人图。”
“大哥还善绘画?”得贵十分意外。
“你以为呢?”支助转身,从床席下翻出一幅皱巴巴的画,挪去桌上杯盏,铺开给得贵看:“哥哥也是怀才不遇,绝非庸人。”
得贵埋头看画。
“如何?”支助自信地问:“这美人,画得可好?”
“好看。”得贵晕乎乎地说:“不过我觉得这美人,还可以换个名字叫张飞。”
支助泄了气,臊眉搭眼道:“是。再美也美不过你家大娘。”
得贵嗤笑。
“你家大娘,孀居多年,就一点不想男人?”支助终于切入主题。
“我家大娘如此贞洁,岂会乱想。”得贵有点儿生气道:“莫要胡言。”
“嘿嘿。”支助怪笑,接着问:“她貌美如仙,你就没动过心?”
“动什么心?”得贵迷惑。
“小弟今年多大?”支助反问。
“二十。”
“十六岁就该精通男女之事。”支助说:“小弟如今已二十,难道就不想妇人?”
“不瞒大哥,小弟的小弟弟,时而燥热,尖挺无比。”得贵垂首,双手互搓,局促地问:“不知何故?”
“这便是想了。”支助不容置疑地说:“家中有个绝色的大娘,早看晚见,难免不动性。”
“罪过,罪过。”得贵慌了,赶忙道:“上天可鉴,我对大娘,绝无一丝邪念。”
“狗屁罪过。”支助嗤之以鼻:“你又不是和尚,喜欢就喜欢了。若不知如何得手,我教你便是。”
“使不得,使不得。”得贵双手乱摆:“纵然我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儿。”
“心诚则灵。”支助说:“我教你个法儿,准保得手。”
得贵不干。支助不肯放过,借酒遮脸,大谈男女房中事,说到关键处,戛然而止,反催得贵:“今日已晚,贤弟早早回去吧,改日哥哥再讲。”
得贵倒有些恋恋不舍。
两日后,得贵主动上门,去找支助。支助喜不自禁,又讲一遍,到关键处,再度打住。连续几天,讲来讲去,都是老一套,就不更新,且每每关键处猝停,急坏了得贵。
“读万卷事,不如行万里路。”支助故弄玄虚地阴笑道。
“您能说得通俗些么?”得贵瞪着饱含求知欲的双眼,虔诚地仰望支助。
支助手做喇叭,掩住嘴角,凑到得贵耳旁,小声嘀咕一阵,说完咯咯烂笑,并猛拍自个儿大腿,感觉很骇。
“竟是这般做法!”得贵恍然大悟道:“大哥你可亲身做过?”
“笑话。”支助口若悬河地说:“想当年,哥哥万花丛中取淑女贞操,犹如探囊取物一般。”
“有这么神?”得贵将信将疑。
“我教你一法子,你回去就试,保管你家大娘投怀送抱。”
“什么法子?”得贵既好奇又害怕,既渴望又心慌。
“现在五月,气候炎热,你晚间睡下,不关房门,并将你那小弟弄硬,若然你家大娘看到,你想,她会怎样?”
“会给我一顿臭骂。”
“真他娘笨。”支助唾沫飞溅地说:“骂就随她骂,下一回,你仍如法炮制,三番五次,她定然动心,把持不住,将你拿下。”
“这成吗?”得贵心悬到嗓子眼儿,喃喃道:“不可能吧?”
“照我所言,定然成事。”支助喝了口茶,说:“如若不成,你左右开弓,抽我一千四百个大嘴巴。”
得贵心慌意乱地跑回府邸,晚上也没吃,倒在凉炕上,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欲望和理性打架,后者输了。
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夜间,得贵果如支助所言,大开房门,四仰八叉横躺在床,挺着根肉蜡烛,展示人体艺术。
邵氏有个习惯,每晚要提着灯笼,同秀姑把府中房门照看一遍,没关严的都关严实。这日夜里,亦是如此,两个妇人,巡视到得贵房间,只见房门敞开,得贵本人,摆个触目惊心的“太”字,呼呼酣睡。
“呀!”秀姑惊得差点儿扔下手中灯笼。
邵氏到底是过来人,见过真钢,虽也惊诧,但能稳住,只是叱骂:“狗奴才,越发没个规矩,赤条条睡着,像什么样子!”
骂过了,又不忍,叫秀姑找了一条薄被,给得贵搭上。
秀姑见了鬼似的,不敢靠近,离一丈远将薄被扔过去,只盖到得贵双腿之间,远远看去,恰似一帐篷。
翌日天明。
邵氏叫来得贵,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又动用家法,拿戒尺打其手心数十下。打了骂了,也就罢了。说起来,得贵年已二十,早该打发出门。只是家中买办采购,劳力之事,没个男人不成,加之得贵自幼跟随,又粗蠢老实,并无坏心,也就一留再留。
哪知这成年的得贵,幕后有人操纵,现已是上头老实,下头潮湿。一扭脸儿,得贵肿着双手,就去找支助理论,进门便指着支助抱怨:“我真想抽你大嘴巴,可我手疼,抽不动。”
支助听得贵把事儿说完,轻率而不在意地一拍得贵肩膀:“兄弟,这就对了!”
得贵一头雾水。
“打在你手,疼在她心。”支助苦口婆心地分析道:“夜间,她给你盖上被子,说明她有恻隐之心;早上,她打你手心,是恨之切,爱之深。你按我说,再干一回,你家大娘必然不会打你。”
“要再打我怎么办?”得贵心有余悸地问。
“她再打你,你把我抽成一胖子。”
得贵也心有不甘。人就这样,坏事不干便罢,一旦干起来,不达目的,难以收手。
第二夜,得贵再造人体艺术。恰好,秀姑亲戚来了,小腹疼痛,邵氏弄碗红糖水,喂她喝下,让她下睡。自己打着灯笼去照门。心里也想看看得贵是否听话,白日教训他一顿,打肿了手,想必是不敢再犯了。
哪知,走到得贵房前,又见门开着,手提灯笼,往里一照——昨日一幕活生生重现。
邵氏咬咬嘴唇,走近得贵,拉过蜷缩床角的被子,还没盖上,邵氏不自觉地瞄一眼得贵的宝贝,光滑圆润,挺拔锋利;如一杆金枪,昂然不倒。
如此绝妙的昂立一号,得什么样的枪套才能与之匹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