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命案高悬》作者:罗杰【完结】 > 命案高悬.txt

第 13 页

作者:罗杰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8:16

一些欲望由心底最深处泛起,往昔的情欲记忆刹那苏醒,动物凶猛!

【3】

晨曦光线由窗棂缝隙间,射入室内,无数尘埃颗粒在光束中翻滚、跳跃。

得贵睡醒一觉,翻了个身,感觉被子在身上,肉蜡肥了一圈,伸手摸两把,心里满不是滋味儿。没精打采起来,晕头晕脑下床,套上布鞋,迈步出门,来到外面,邵氏没事儿人似的,淡淡看他一眼,不声不响,低头继续绣花。

支助果然说准了!得贵忽然来了精神,找个借口出门,直奔支助家。

支助刚吃过早饭,坐椅上嘬着牙花子,晃着二郎腿,见得贵风风火火奔来,神情惊喜交加,即知事态发展如己所料,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赶都赶不走。

“事情已有九成,成事就在今晚。”支助胸有成竹地说。

“还敞开门睡?”

“你信我么?”

“信。”得贵此番极爽快,讨好地冲支助竖起大拇指:“大哥神人也!”

再度赏析男性人体展,邵氏整晚没睡塌实,回想前一刻,自己竟然欲拿手去摸那昂立一号,也果真伸了过去,与差之毫厘间,似被火烫一般,倏地缩回,接着下狠嘴,咬自己手指,疼出泪花儿。

平常见小厮得贵,还是个孩子模样,愣头愣脑,岂料他那东西,如此丰硕。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丘元吉你这死鬼,走得那么急,那么早,留下大把缠绵狂热的感受,让我一寡妇茕独回味。原本我也忘了,当自己进了庵,削了发,一世念想也烧成了灰。没在意得贵已成了人,一夜就成了人,我的心从此再无安宁。

第三夜。

得贵心中一团火,四肢滚烫,冰都能捂化,翻来覆去,过去总是睡不醒,今时却是睡不着。脑海浮现支助绘声绘色模拟地圆房场景,感觉身体下半截像拉开的弓箭,紧绷、硬撑、极度忍耐,又极度嚣张,十分憋屈十分迫在眉睫,一万种渴望自个儿也闹不清到底要什么。

像遵循某种契约,邵氏心照不宣地早早安排秀姑睡下,自己提着灯笼去照门,压根儿找不着门,直端端奔得贵房中而来。

由远即近,得贵耳朵超灵,听见邵氏轻盈脚步声,紧握双拳,闭眼假寐,睡姿夸张、造作,“太”字那一点,格外耀眼、醒目,一只浑圆粗壮的感叹号在等你!

邵氏提着灯笼,伫立床边,浑身战栗,心潮不可遏止地澎湃,胸腔剧烈扩张收缩,喘气巨粗,似练肺活量。小腹中酒精流淌,煤油流淌,划根欲望火柴,瞬间着了——人宛如丝绸,轻浮易燃,随火势蔓延、席卷,理性焚毁,邵氏疯了,抛去内外衣衫,卸下心灵枷锁,扔掉正经面具,抬腿上床,跨坐得贵腿间,一节节陷落、一层层崩溃。

二十不浪三十浪,四十正在浪尖上,五十还要浪打浪。

邵氏三十三岁,临床经验极丰富。得贵惊慌且兴奋,想喊想广播,急欲大显身手,按捺不住,翻身上马,终将人体艺术升华为行为艺术。

狂风暴雨过后的罪恶感,令人坠坠不安。甜蜜余温混杂苦涩悔恨,邵氏流了泪,哭着冲得贵微笑,画面就像一把刀。

“我苦守十年,没曾想一朝失身于你。”邵氏边穿衣裳边说:“此是前世冤孽债,你需守口如瓶,切勿泄露出去。”

得贵心里也乱,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跪下,赌咒发誓:“主母吩咐,怎敢不听,若我说了出去,不得善终。”

动什么别动邪念。自这一夜起,邵氏在得贵面前,再不演贞妇,再不演正经,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女人。一个痛并快乐的女人。

黑夜来临,在百无聊奈、寡廉鲜耻的企盼中悄然来临。不合伦理的亢奋,使得贵房中的气味浑浊、迷离,而又张狂。

还有声音。

邵氏压抑再压抑,却总忍不住欢呼。尽管她小心翼翼,尽管她每一回都殚精竭虑地瞒过秀姑,继而图谋不轨。然而那些欢呼长了翅膀,扑扇飞扬,钻进秀姑耳朵。透过虚掩的房门,秀姑目睹现场直播。

【4】

一闭眼就是肉色翻飞的镜头。秀姑回房躺下,胸口几百个兔子在蹦达。隔日见到邵氏,俩人面上都不自然。邵氏心思细密,料想奸情已败露,又不能与对方挑明。便想了个恶招,寻一夜晚,将秀姑灌醉,指使得贵,将其迷奸。

秀姑疼痛中醒来,身边躺着得贵,倒被邵氏逮个现行。

邵氏也不多言,颇有深意地看两眼秀姑,转身走了。秀姑手里抓件衣裳横挡胸前,木在那里,良久才醒过味儿来。

自此,各人心知肚明,井水河水互通,三人麻花般拧成一股扭曲的绳,得贵如鱼得水,辗转俩妇人之间,其乐无穷。

快慰处,邵氏问得贵:“她好还是我好?”

“什么?”得贵一时没明白,喘着气继续冲刺。

“这时候,她好还是我好?”邵氏僵直、不配合,重复问。

“当,当然主母好。”得贵结巴道。

“当真?”邵氏目光妩媚。

“主母已婚,却紧,秀姑未嫁,却松。”得贵直言不讳谈体会。

“你这小厮。”邵氏拧一把得贵大腿,嗔道:“竟尝出这般滋味来。”

得贵生疼,搂住邵氏,再度求欢。

外面,月亮丰满,像灰白胖子,像蒙尘镜面,像参杂肥皂粉大烧饼。一只肥猫腆肚蹑爪沿屋檐蹒跚行径,双瞳幽绿,邪光闪烁。

忘乎所以的快感,总是特别短。隐晦的房事生活,神不知鬼不觉,瞒得过外人,瞒不过身体,三个月过去,邵氏呕吐、胸闷、喜食酸,自知妊娠无疑。

乐极生悲的坏事让人悔恨、猝不及防。邵氏与丘元吉,成亲六年,不曾怀孕,不曾生育,如今和得贵厮混两三月,便有结晶,健壮后生的小蝌蚪,游泳速度比刘翔跑步快。

家丑不宜伸张。何况,这不是一般的家丑,贞洁牌坊眼看着成了劣质卷帘门。

邵氏急中生计,吩咐得贵,去买一贴坠胎药来,将孩子打掉,以免日后出丑。但,切记,别去生药铺,你一个光棍小厮,无故买这药,必让人生疑。

得贵口头应承,心里没辙,买药不许上药铺,很高难的课题。

苦恼中,得贵想到支助——皆因支助出谋化策,自己夜夜荤腥,荤出后患,哲理话听过几耳朵,记得一句“解铃还需系铃人”,脚步就匆匆了。

支助没好脸儿,几月不见得贵,料想事情成了,躲家中欢畅淋漓,饮水不思源,撂爪忘了哥哥,典型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待得贵把事儿讲明。支助眼睛通红,心里幸灾乐祸。

“求大哥想个法子,帮小弟度过难关,今生来世。感激不尽。”得贵恳求。

支助面无表情,尖着手指扯下巴壳儿稀疏胡须,半晌,出声:“坠胎药,若无效用,吃也白吃。”

“不晓得哪儿可买,我家大娘,不许伸张,不许我上药铺。”

“我有户相识的人家,开着药铺。”支助腹中坏水开锅,眨眨眼道:“我去替你买来。”

得贵人没跪下,心里已磕了头,语无伦次地说:“厚报、厚报,哥哥大恩人,一定厚报。”

“那是后话,你先回去,明日来拿药。”支助打发走得贵,披件衣衫脚跟脚出门,一路来在朱三贵的生药铺。

朱三贵与支助相识,属酒肉朋友,见支助上门,挺客气。支助开门见山道:“兄弟给来四副固胎药。”

“给谁吃?”朱三贵笑咪咪问:“你个光棍,买这个。”

“自己吃。”支助接过药,转身就走,扔下句客套:“改日喝酒。”

次日天微明,得贵就心急火燎跑来。支助睡眼惺忪起身,拿出药,递给得贵,嘱咐道:“此四副药,叫你家大娘,分四次吃了,定然有效。”

得贵千恩万谢接过药,欢欢喜喜回家,满心以为万事大吉。

邵氏遵得贵所言,将药分四回吃下,过了一日又一日,腹中不见动静,疑似无效,叫得贵往别处再去求药。

得贵只得又找支助,未及开口,支助抢先高声嚷:“兄弟你可来了。”

“我找你,上次那坠胎药,为何不见效用?”得贵更急。

“拿错了。”

“啥意思?”

“药铺伙计,给的固胎药,事后方知,跑来告我,我去寻你,却寻不着。”

得贵整个人固定了,稍顷,一屁股坐地上:“这便如何是好?”

“既固之,则安之。”许久,支助冒出一句文化臭贫语。

“劳烦哥哥,再弄几副坠胎药来。”得贵说:“此番千万别错了。”

“你懂个鸟!”支助教训道:“打胎只是一次,一次打不下,不能再打,况且,又服了固胎药,坚固得很,若要硬打,你家大娘性命难保。”

“那,那我如何向主母交代?”得贵哭丧着脸问。

“只叫她别打胎了!”支助不耐烦地说。

“那她就该打我了。”

“叫她生。孩子生下,她必然不养,拿来给我就是。”

“大哥养?”得贵痴痴问。

“合一味补药,须用一个血孩儿。”支助缓和语气,说:“你回去,只劝你家大娘,生下孩子,别说我要。”

得贵将打胎一次性的理论,说给邵氏。邵氏也没主意,也就信了。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接生婆也不敢请,由秀姑操刀,得贵出力,邵氏痛苦挣扎数个时辰,九九八十一难般,生下一个男婴。

秀姑紧张到麻木,事毕只剩后怕,庆幸自己没怀上得贵孩子。

邵氏昏迷半日,醒来,支撑不住,又昏睡过去,睡睡醒醒,过了两日,总算平安。孱弱躺卧于床,斜瞥一眼襁褓中男婴,一阵绝望,流泪也没力气,心肠却一点点坚硬起来。

晚间,邵氏支开秀姑,叫得贵将脚盆灌满水,端到床边。然后,自己下床,抱起孩子,战栗中深叹,双手颤巍巍,将孩子搁盆里。孩子熟睡,面目安宁,粉嫩鼻子粉嫩嘴,沉溺水中,渐渐紫红——邵氏有过一刻心软,忽而退缩,将孩子由水里捞起,抱在怀中,仰脖儿泪盈眶,心被鞭打,皮肉抽紧,须臾垂首,脸儿全变了,扭曲不成形状,短促犹豫,邵氏手一翻,把孩子头朝下,再度贯进水中。孩子与世无争,孩子全无抗拒,孩子无知无畏,孩子冥冥中吟唱:娘啊娘,停下手中线,停下手中衣,先补儿的胆,再补儿的衣。

娘没停,娘一只手摁住孩子脑袋,直至儿窒息。

那天晚上,刮了一夜大风,鬼手舞窗棂,阴霾压心脏,杀尽善良。

【5】

得贵拿一张蒲叶,包裹死婴。按邵氏的意思,是找个地方埋了。而得贵与支助早有约定,出了门,一路小跑,将死婴送去给支助。

支助收下孩子,一把抓住得贵手腕,故意提高声音嚷:“你家主母,是丘元吉之妻,丘元吉已死多年,一个寡妇,哪里来的孩子?”

“开什么玩笑。”得贵急了,申辩:“事儿是你教我做的。我还当哥哥是恩人,怎能说翻脸就翻脸。”

“还犟嘴。”支助擒住得贵领口,往上提,没提起来,恶狠狠道:“你奸骗主母,罪该凌迟,如今生小孽种,让我替你等销赃,说我是恩人,可知有恩必报?”

得贵明白了,接着问:“哥哥要我怎么报答,您说。”

“叫你家主母出一百两银子,如若不干,有这死孩子作证,咱们衙门口打官司。”支助坚决地说。

得贵乖乖回去,硬着头皮将支助要求向邵氏说了。邵氏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流着泪痛骂得贵缺心眼儿,把死孩子当礼送,授人以柄,安的什么心。

得贵知道瞒不住,一五一十讲了实情,说当初支助如何教唆自己,说自己如何按图索骥勾引邵氏。

邵氏惊骇。清白寡妇,紧躲慢躲,没曾想陷阱就在家里。

事已至此,怨天怨地不如怨自己。邵氏无可奈何,拿出四十两银子给得贵。

“他要一百两。”得贵接过银子说。

“家中只有这么多。他若不肯,你死给他看。”邵氏愤恨说罢,径直进了卧房,乒乓关上门,再不出来。

得贵两头不是人。只得把四十两银子交给得贵。支助倒挺爽快,说余下六十两银子,我也不要了,而另一求,我到府上,与你家主母相处几夜。若她顺从,两全其美,如若不从,带上孩子,衙门自首。限期五日。

“我家主母,性情刚烈,怎会答应?”得贵艰难反问。

“屁,如是贞烈,怎会与你胡搞?”支助掷地有声地说:“你家主母,活活一个假正经!”

受了羞辱,得贵灰溜溜回去,说与邵氏。邵氏又臭骂得贵一顿,接着道:“少听那光棍放屁,让他做梦去吧,不理!”

得贵既委屈,又恐慌,却不敢再多言,终日也不出门,躲在家中。

支助这边,将死孩子用石灰腌了,藏于家中隐秘处,等了五日,不见得贵来回话。耐着性子又等了五日,十日过去,连得贵的毛也不见一根。支助恼了,跑到丘家去敲门,得贵来开,吓了一跳,支助也不说话,迈步就往里闯,得贵连喊带叫阻拦,也拦不住支助。邵氏闻讯,由中堂出来,看见支助,惊问:“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民家?”

“我可不是外人。”支助似笑非笑道:“你答应我的事儿,今日该兑现了。”

“素不相识,答应你何事?”邵氏反问。

“我就是支助。”

邵氏往后倒退两步,靠门框站稳。

支助趁火打劫,上前抱住邵氏,狎昵地说:“你的死孩,现在我处,若你从我,一切后事,我帮你办得妥妥当当,若是不从,休怪我不讲脸面。”

“今朝见着不要脸本人了。”邵氏挣脱支助,跳开。

“我不要脸?”支助指着自己鼻子问,接着怒斥邵氏:“我看最不要脸的是你,与自家小厮做下苟且之事,生下私孩,又将其……”

“住嘴!”邵氏满面羞愤,哽咽道:“我从你便是。”

“走。”支助迫不及待地说:“进屋。”

“此刻不成。”邵氏说:“夜里方可。”

“当真?”

“当真。”

支助盯了邵氏片刻,转身告辞,扔下句话:“夜里我来,不怕你失信。”

邵氏回到卧房,兀自哀思,想当初,丈夫亡故,自己曾对众发誓:今生今世,若更二夫,事二姓,不是刀下死,便是绳下亡。如今中了他人圈套,清白不保,还溺死亲生孩子,受无耻之徒要挟,左右也没活路,倒不如死了干净。

邵氏抹了一把泪,推门出来,进到厨房,找到一把菜刀,回到卧房,欲拿刀抹脖子,一时又下不去手,把刀丢在桌上,伏案啜泣。

此时,得贵在府门外,望见支助出来,远去,方才提心吊胆进了家,在中堂不见邵氏,去问秀姑,秀姑说主母在卧房。

自被得贵迷奸后,秀姑屡次想离丘府,邵氏怕秀姑在外声张家丑,坚决不允其出门,秀姑又怨又恨,今日目睹光棍支助闯进府中轻薄邵氏,自己躲在一旁窥视,料定其中有事,也不上前相帮,也不询问,见邵氏回了卧房,自己也回了房,坐下来思忖。

得贵听秀姑所言,转身去了邵氏卧房,心中焦急,忘了敲门,推开就进。

邵氏闻听门响,抬眼一看是得贵,浑身一抖,怒火攻心,回想起来,正是这小奴才,与外人勾结,做下圈套,毁我一生名节。

上天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邵氏越想,越觉得得贵是祸害,是仇人,手不禁伸向桌上的刀。

“干。干吗?”得贵见邵氏双眼血红,手提菜刀,心下惊惶,张口结舌。

“大家死了干净!”邵氏双手握住刀,劈面朝得贵脑门儿砍,刀如疾风,恼怒中力量加倍,得贵不及躲闪,刀锋深嵌眉心,殷红鲜血涌出,沿鼻梁滴沥,得贵眼仁儿登时无神,人往后仰,硬梆帮倒地,一命呜呼。

邵氏看着得贵尸首,魂也没了,原地僵直,大概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稍稍醒过神,解下腰间八尺汗巾,打个结儿,站上凳子,把汗巾悬挂于梁,脖颈套进去,两脚蹬开凳子,双腿一伸,呼吸逐渐困难,继而窒息身亡。

【6】

黄昏时分,秀姑见不着人,隔着邵氏房门谛听,半晌不见动静,心下疑惑,推门而入,只见梁上吊一个,地上横一个。吊的那个,惨白一张脸,全无血色,舌头外露,双眼睚眦欲裂,似乎要弹出来伤人;横的那个,脑门儿插把菜刀,满面是血。秀姑软作一团,半天缓过劲,按住乱跳心脏,退出卧房,将门关好,跑去丘大胜家报信。丘大胜赶紧去县衙报案。

知县验了二尸,一名得贵,刀劈而死;一名邵氏,自缢身亡。遂升晚堂审问秀姑。秀姑并不知其中支助敲诈情由,只将得贵与邵氏奸情说了一遍。知县又问,为何今日就死了。秀姑只说不知。

知县琢磨片刻,凭空推理,判道:“得贵与主母邵氏通奸,主仆名分已废,定是二人言语不合,邵氏一时气恼,误伤人命,自知其咎,继而自缢身死。”

判完,责令丘大胜将二人尸首安葬,秀姑姑息养奸,杖打二十,卖与官家。

再说支助,当晚兴致盎然,前往丘府赴约,行至附近,听说丘府出了人命,得贵和邵氏双双身亡,想来此事必与自己有关,赶紧疾步回家,关紧房门,多日也不出来。想那死孩子藏在家中,终是祸害,一日早起,将死孩子翻出,仍用蒲叶包着,欲抛弃江中。

支助鬼鬼祟祟,一路慌慌张张行至江岸,抡起死孩子就扔,冷不防后面,一只手猛拍自己肩膀:“扔的什么东西?”

一股凉意嗖地从脚底直蹿脑瓜顶。支助立着汗毛,慢慢回过头,一看,松了口气,那人自己认识,船夫包九。

“原是九哥。”支助稳住神,说“几块牛肉。臭了,拿来扔江里。”

“你可真行。”包九大大咧咧笑:“扔几块牛肉,跑这么远。”

“也是路过。”支助支吾着殷情道:“九哥到我家喝两杯。”

“今日不成,苏州府太守况老爷复任,等会儿官船就到。”

“改日。”支助一听有官船到,愈发心慌,拔腿就走。

不多时,江面果然驶来一艘官船,船舱里坐着太守况钟。况钟原是吏员出身,由礼部尚书胡嵘举荐为苏州府太守,在任一年,兢兢业业,被当地百姓称为“况清天”,因丁忧回籍。就是品官因父母丧弃官离职回老家;应朝廷之召出来应职者,称为起复。

三年过去,况钟接到圣旨,复任太守,连夜起程,乘官船经过仪真闸口,正安坐船舱内看书,忽然听到江上有小儿啼哭声,推窗看去,只见一个蒲叶包裹,浮于水面。况爷忙吩咐水手捞起,打开来看,是一个死婴。

“石灰腌过,死了很久的。”况爷仔细查看死婴,问水手:“方才你等听到小孩啼哭声否?”

水手一齐摇头。

“其哭声真真切切。”况爷皱眉自问:“莫非单是老夫听见?”

“况爷,死孩儿怎会啼哭?”水手不解地问。

“是啊。”况爷说:“老夫也纳闷。孩子死了,抛掉也罢,何故又要用石灰腌过,这里头有事儿!”

况爷依旧将孩子包好,交给水手,吩咐待船靠了岸,拿这孩子去询问,若有知来历者,带来见我。

片刻船靠了岸,水手拿了孩子去问,正巧船夫包九见过,便带包九到船舱内见况爷。

“你见过此物?”况太守问包九。

“见过。”包九如实答。

“何时见的?”

“今日早上,支助抛到江中,小的问他扔的什么,他说是一包臭牛肉。”

“支助是何人?”

“是街市一光棍,与小的认得。”

一个光棍,哪里来的孩子?多年的办案经验和职业敏感告诉况爷,事情异常蹊跷,必须一查到底。于是,一面差人秘密捉拿支助,一面派人起请仪真县知县到察院中同问此案。

带着死孩子,况太守到察院,等来知县。把事儿一说,自己上坐,知县在左手边旁坐,待支助拿到堂前,况爷开口问案。

“支助,这石灰腌过的死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支助本想抵赖,偷眼一瞅包九在堂,变转口道:“小的在路旁捡到,嫌这脏东西碍眼,便扔到江中。”

“你看见他在路旁捡的么?”况爷问包九。

“没。”包九跪下禀告:“他扔掉江中,小的方才看见,问他什么东西,他说是臭牛肉。”

“既假说是臭牛肉,必是想瞒过他人,为何要瞒?”况爷不待支助回话,接着说:“其中必有亏心事,怕人知晓!坦白招来,免得受刑痛苦。”

支助企图硬扛,况爷哪里肯等,喝令手下,拖下支助就打,打了二十大板,支助还咬牙闭口不语,况爷说了四个字,支助当即招供。

“再打二十。”况爷话轻分量重。

“这死孩子是邵寡妇的。”支助说:“这寡妇与家中小厮得贵通奸有染,生下婴儿,将其溺死,得贵央求小的替他埋藏,小的贪图小财,应承下来,将死孩儿扔到江面。”

况爷听了支助供词,沉默着脑中回味儿,想这支助奸诈,前后所说不一,其中另有隐情并未完全吐露,又问道:“得贵央你埋藏,只想孩子消声匿迹,你为何用要石灰腌过?”

“小的贪心。”支助磕头说:“想那寡妇家底殷实,便留这孩子,敲诈她几两银子,不曾想寡妇和得贵都死了,小的心愿未遂,就把孩子扔到江里。”

“那妇人与小厮果然死了么?”况爷转头问知县。

“死了。”知县忙起身鞠躬禀明:“卑职亲自验过,那小厮是刀劈而死,那妇人是自缢身亡,此二人,通奸已久,言语不和,那妇人一时气恼,提刀劈死小厮,自觉难逃一死,慌乱之下,上吊自缢。”

“一对男女,通奸已久,必是有些情谊——”况爷拉长声音说:“怎会为一时言语不合,就痛下毒手?其中必定还有缘故。”

此言一出,犹如五雷轰顶,支助头皮发麻,手脚抖动。

况爷犀利地瞥支助一眼,又问知县:“那妇人家中,还有何人?”

“还有个奴婢,叫做秀姑,卖给官家。”知县回禀。

“既卖给官家,必然还在本地,速速捉来。”况爷下令。

秀姑到得堂上,交代事情来由,与知县所言一致。况爷踌躇半晌,起身离了案桌,走下公座,来到堂下,指着支助问秀姑:“你可认得此人?”

秀姑仔细端详支助,对况爷道:“见过一面,但不知姓甚名谁。”

“何时何地见到?”

“出事当日,他闯进我家门,突入中堂,调戏我家主母,被主母赶出。”秀姑回忆道:“随后,主母在房中啼哭,得贵进了房,后来两人便死了。”

况爷听罢,踅回公座落坐,一拍堂木,厉声喝:“支助!案发当日,你闯入丘府,调戏邵氏,随后二人便死去,此两条人命,都因你而起!”

支助高声喊冤枉。况爷命手下上了夹棍,把支助夹得昏死过去,又用凉水泼醒,支助痛得不由自主,从头至尾,将自己如何教唆得贵引诱邵氏,如何骗取死婴企图敲诈、奸污邵氏的来龙去脉,全部细说一遍。

况爷令差人松了夹棍,唤书吏拟了供词,判了此案。支助甘心服罪,关入死牢,等着斩首。

知县在一旁,既惶恐又钦佩。惶恐的是,自己武断判案,险些放过真凶;钦佩的是况太守清正睿智。可有一事,知县心中,百思不解,那孩子早已死掉,况太守怎会听见江中有小孩啼哭?

退堂后,知县屁颠颠跟入二堂,向太守请教。

“老夫耳鸣的毛病,愈发厉害了。”况太守手捋胡须,微微一笑,淡然道。

知县似信非信,告辞而去,仍满腹疑惑,琢磨了一路,知县想起父亲曾讲述的一段宋代灵异旧事,莫非江岸边发生的事儿,都有几分神奇——

第十五卷 金鳗惹灾祸·万物皆有灵

【1】

大宋徽宗年间,有个名叫计安的押番。押番就是宋代禁军中比兵高一级的军士。大小算个官儿,也是吃皇粮、拿饷银的主儿。

计押番不赌不嫖,平常闲来无事,单有一爱好:钓鱼。爱好归爱好,手艺很潮,天天垂钓,架势十足,枯坐一整天也钓不上一条来,屡遭邻里笑话。计押番好面子,索性弄虚作假,上市集买活鱼去。卖鱼的见他扛着鱼竿来逛,脑袋直冒汗,心说这位爷够狠,钓鱼钓这儿来啦?

计押番买得两条大鱼,招摇过市,兴冲冲回家,刚到胡同口,高声喊老婆:“今日可算钓到大的了。”邻里闻讯,跑出来看,其中有明眼人,左看右看,鱼不像河里钓来的,故意吹捧:“押番好手艺,瞧这两条大鱼,得有六、七斤吧。”

“何止七斤。”计押番一本正经道:“八斤还高高的。”

妇人把嘴藏在袖子里笑,男人哄闹四散。计押番万分尴尬,妈的,一语泄天机!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计押番心中发狠,就不信自己钓不到一条鱼。隔了两日,吃过午饭,又扛着鱼竿,去往金明池垂钓。坐了一个多时辰,仍一无所获。老计焦躁,心想今朝又得空手而回,正想着,手中忽然一沉,长长的鱼竿被鱼咬住,感觉分量很沉,鱼竿慢慢弯曲、下坠。老计一阵狂喜,抬手收竿——果真是一条肥硕大鱼,圆头圆脑,鳞片闪亮,胖得十分喜人,少说也有十来斤。

老计脸上笑容密集,针都插不进去,美滋滋的把鱼搁鱼篮里,提着篮子,扛着雨竿,疾步往家走,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豪迈。

刚行几步,耳边忽听脆生生一声喊:“把我放了。”

老计猛回过头看,没人。心想自己听差了,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听一声喊:“把我放了。”

老计原地转圈儿三百十六度搜寻,金明池边空无一人。心里打鼓,喊声又起:“把我放了。”

鸡皮疙瘩刹那布满全身,老计脚也僵了,木在那里竖耳谛听,终于发现,声音不在别处,就出自手中篮子里。

“你会说人话?”老计低头看篮子里的胖鱼,眼珠要没血管和神经连着,就夺眶而出了。

“计安。”胖鱼嘴巴一翕一合,叫道。

“你竟知我名字。”老计惊异道。

“我乃金鳗,金明池中宝物。”胖鱼煞有介事地说:“你若放了我,保你终身富贵,若是不放,叫你全家死于非命。”

老计心里咯噔一下,好不容易钓条大鱼,盼着回去向四邻显配,就此放了,岂不可惜?若它果是神物,不放它走,定要害我全家!

左右为难,老计算琢磨盘算半晌,想出个两全齐美的主意。

“鱼哥。”老计跟胖鱼商量:“我将你带回去,并不杀你,呆会儿就将你放回金明池中,你意下如何?”

胖鱼一言不发,眼睛翻了翻。

“就这么定了。”老计说。

“你可想好了!”胖鱼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老计嘿嘿讪笑,为了面子,义无返顾加快脚步往家走。走到胡同口,高声喊老婆,指望邻里拥出观瞧,却无一人探头,大伙儿心里明镜似的,只当这计押番又在扯淡。

老计极无趣地推门进家,将篮子往桌上一放,指给老婆看:“瞧瞧,今日钓来的。”

“这么肥。”老婆将信将疑:“买的钓的?”

“气我。”老计正欲将钓鱼奇遇讲出,北司官厅派了人来,说是厅里有事儿,太尉催促,赶紧前去。

吃人家的饭,就得笑给人家看。一个小小押番哪敢耽搁、怠慢,跟老婆交代把鱼收好,换了件干净衣裳,便跟着来人匆匆去了。

计押番前脚走,老婆紧跟着操持晚饭,提起篮子就奔了厨房,把鱼放案板上,细细观瞧,鱼可真肥,够吃几顿呢。

金鳗预感危在旦夕,愈发活蹦乱跳,计安老婆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操起菜刀,对准鱼头,一刀砍下。金鳗灭顶前一刻剩余的目光,惨白刺眼倏忽闪过。计安老婆踉跄后退几步,方才靠墙站稳。

傍晚,计安办完公事回来,见饭桌上摆了一大盘糖醋鱼,胃里像吞了块石头,沉甸甸喘不上气,呆滞地守在桌旁,抖着手拿筷子翻弄盘中金鳗,早已面目全非,闪亮的鳞片刮得干干净净,覆盖了一层厚厚的五颜六色的汤汁作料。

“不知道好歹的货!”老计埋怨老婆:“怎就将鱼给做了。”

“老娘不做,你吃屁。”老婆回敬道:“钓来不是吃的么,难不成要装裱起来挂墙上?”

“老娘儿们,懂个屁!”老计一拍大腿,垂头丧气坐下,把钓鱼经过诉说一遍:“鱼哥发了话,若不放它,全家死于非命,现如今咋办?”

“呸呸呸。”老婆啐地三口唾沫,尖叫道:“晦气的胡话!一条金鳗,倒讲起人话来了,谁信?你怕老娘不怕,你不吃老娘吃,老娘今儿就拿这物下饭了。”

老计望着一桌热腾腾酒菜,全无胃口,心中惶惶不安,去厨房寻到金鳗的鳞片,找个匣子装好,放在桌上。等到夜里,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对着匣子磕头赎罪,嘴里念念有词。

老婆又好气有好笑,说了几句安抚话,诓着计安脱衣、上炕、造小人儿。

说来奇异,老计和老婆成亲数年,不曾生育,就是这晚,老婆倒怀上了。一晃十月临盆,生下一个女孩儿,取名庆奴。

庆奴长到十六岁,模样娇艳,酒窝深邃。计安夫妇惜如珍宝,捏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爱不够,亲不够。可惜时运不佳,正逢靖康丙午年间,兵慌马乱。计安丢了官职,一家三口,带着细软包裹,流落到异地州府,辗转半载,才在临安落脚。

进了城,计安寻到旧时官员,官员念及旧情,收留他在厅下混个差役。差使谋到,计安回去安顿家小,在临安城内赁了间民房,权且住下。

当年做押番,开销也够了,如今差役打杂,只挣得几个零碎小钱,自然捉襟见肘,老计与老婆合计,咱得做些别的营生,否则日子难过。

“我也这么想。”老婆盘算一番,说:“凭手头有些积蓄,只合适开间酒铺。平日里,你当差去,我和孩儿就在家中做买卖。”

“单靠你们娘儿俩怎应付得过来。”计安说:“还得找一伙计。”

话刚说完,外面有人啪啪敲门,三更半夜会是谁?计安起身,披件衣裳,哆嗦哆嗦去开,手触着门闩又缩回,开口问:“谁?”

门外没人答腔,又敲两下。

【2】

计安把门翕开一条缝,向外观瞧,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子。看样子是像乞丐。开门一问,果然,男子说自己叫周三,从小没爹没娘,时逢战乱,一路讨饭到了临安城。

方才还想找个伙计,这就来了一个。计安心里有了主意,把周三带进来,端了饭菜给他吃,说自己打算看间酒铺,缺个伙计,你可有意留下。

周三吃了上顿没下顿,正愁没个落脚处,自然求之不得,嘴里噙着饭磕头拜谢。

一切安排妥当。计安选良辰吉日,开张店面。伙计周三,在门前卖些瓜果桃李,庆奴娘儿俩操持店内。晚间,周三就睡在计家柴房,计安上差不在家,脏活重活累活周三一手包揽。

日子渐渐滋润,眨眼过了数月,计安总觉家中不安宁。夜里熄灯上床,捅捅老婆腰眼儿,俯耳道:“我有句话,搁心里久了,想说。”

“有屁就放。”老婆翻过身,口中哈出一股子腥味儿。

计安咳了几声嗽,喘着气说:“我觉得,咱家庆奴,不像是女儿家了。”

“什么?”老婆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咋不像?”

“体态不像,走路不像。”停顿片刻,计安接着说:“那日,我当差回来,见她从周三柴房里出来,样子有些慌。”

“老娘打折她腿!”老婆气呼呼骂。

计安一把捂住老婆的嘴,压低声道:“问清楚再说,丑事传扬出去,丢脸。”

老婆胸口猛烈起伏,极不情愿地躺下,一夜没合眼。翌日早早起来,趁周三出外办货,娘唤来庆奴,劈头盖脸直冲冲一句:“你干的好事!”

“娘怎么了,我干了什么事?”庆奴一副无辜的样子。

“干就干了,不许瞒着爹娘。”

“孩儿不明白。”

“哼!”娘冷冷道:“瞧你腰身,原是苗条纤细,这才几月,腰圆胸高,粗丑笨重,全不成模样,娘是过来人,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娘的眼睛。”

庆奴慌了,欲申辩欲解释,一时心急,牙齿咬到舌尖,前言不搭后语,越说越乱。

“哎。”娘长长叹口气,悲鸣般道:“你到底是给人坏了。”

“没,没有的事。”庆奴嗫嚅着说。

“啪!”娘一记耳光打在庆奴嫩滑粉脸上,五指红印清晰浮现。

庆奴捂住半边脸嘤嘤抽噎,泪珠断线。

“说!”娘又拧住庆奴耳朵,逼问:“可是那周三干的?”

庆奴吃打不过,默默点头。娘气得浑身发抖。待计安回来,老两口商议,要么报官,要么把周三赶出家门。计安历来爱面子,若是报官,此等丑事,够邻里嚼半年舌头的,妥当起见,还是找个由头,先将周三打发走,再给女儿寻个婆家,早早嫁出。

屋里,两口子唧唧咕咕商议。庆奴偷了个空,伫立门首,等来办货回归的周三,说东窗事发,我爹娘要办你。周三倒沉稳,说我在你们家吃得比猪差,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不如叫你爹娘招赘我为婿,日后定孝顺二老,为他们养老送终。

庆奴啼笑皆非。说你做白日做美梦,就我爹好面子,我娘急脾气,你坏了我身子,他俩此时若见着你,什么酒都不喝,就能把你当下酒菜给咽了。你赶紧跑,现在就跑。说罢,从柜上偷了银子,塞给周三。周三哭丧着脸接过,匆匆收拾行囊,与庆奴相拥惜别。

周三一去不回头,苦了庆奴。周三跑掉也罢,可柜上的银子也不见了,这是大事儿,爹追问,娘拷打,庆奴只推说不知。娘在气头上,哪里肯饶,推搡庆奴入柴房,琐上门,关起来。

庆奴蜷缩柴房角落,哭天抹泪,不吃不喝。隔天,计安打柴房过,想瞧瞧情况,只听女儿一声喊:“把我放了。”

计安毛骨悚然,连跑带颠去向老婆拿钥匙。

老婆不肯,说这丫头愈发不成人样,不关她几日,吃些苦头,她就不长记性。

“关个屁!”计安搜老婆身,撕扯一番,抢到钥匙,怨恨道:“那句话我过敏,你不知道么!”

周三逃逸数月,音信杳无。

计安夫妇暗暗庆幸,亏得周三没在女儿肚子里留个野种,要不然,女儿别想嫁出去。

庆奴则终日闷闷不乐,老两口又担忧,长此下去,女儿闷出病来。就央了媒婆,给庆幸奴说门亲事。

媒婆利索,不出半月便给庆奴找了个男人,名叫戚青。是颓败没落的官宦人家的后裔,落水的凤凰不如鸡,戚青四十岁还未娶亲,要靠山没靠山,要钱财没钱财。小时候享过福,伺候中成长,到头来无一技防身,日子过得很贫寒。

计安夫妻起初也嫌弃,媒婆前来游说:其一,戚青家境虽败,而知书达理,也算得一表人才;其二,年纪大些,却是老成,知冷知热会疼人儿;其三,庆奴嫁个官宦之后,那周三日后也不敢上门寻衅,稳妥。

媒婆一张利嘴,气死画眉,不让百灵,三言两语能把人支到新疆去,回来人还得给她带葡萄干。

计安老两口觉得有理,想戚青窘困,女儿嫁去恐其受苦,索性将戚青招赘入室,戚青也很愿意。于是,选了日子,操办婚事。

庆奴何尝甘愿嫁个老男人,怎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以违抗,只得屈从。

成亲当晚,二人入了洞房。戚青哪有半点官宦之后的风采,活脱脱一头饿狼,一嘴酸臭酒气喷洒庆奴脸上,牙齿缝间镶嵌韭菜抱住庆奴就啃,庆奴手捂胸口干呕像患了咽喉炎。戚青晕乎乎不肯放手,直往跟前凑,庆奴抵挡、反抗、退缩,戚青反而愈发勇猛,按翻庆奴整个身子压上去,万分急切低吼:“四十年,我活了四十年,从未碰过女人。”

庆奴流着眼泪,默默忍受,绝望到极端。想起周三,一贯甜言蜜语含情脉脉。如今的丈夫戚青粗鲁无情俨然活兽,哪有快感可言,哪有幸福可以期待?

折腾完毕,戚青呼呼睡去,庆奴昏昏沉沉,梦见周三就在眼前,伸手来拉她的手,指尖轻轻触碰,人便化为尘烟,飘散而去不知所踪。漫长一夜,庆奴睡一刻,醒一刻,天就亮来了,恍惚中,感觉一只手在两胯之间摸索,猛然惊醒,那手抽开,揪住自己头发往上一提,另一只手扼住脖颈,庆幸听见戚青恶狠狠的声音:“为何没见红?”

庆奴呆住。戚青揪住她头发摇晃,像蹂躏不倒翁,追问:“说!为何没见红?”

庆奴“嗷”一嗓子,挣脱戚青,衣衫不整冲出卧房,蹲房门口埋头掩面呜呜哭泣。

戚青手里攥着一绺秀发,追撵出来,拳脚相加,庆奴满地乱蹿。计安夫妇闻讯赶来相劝,问明事情,自知理亏,女儿早被人坏了,如今女婿占理,不可得罪。只忍气吞声好言相劝将二人诓回房中,一家人关起门来面面相觑。

新婚头天,庆奴授人以柄,戚青有恃无恐,太爷一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油瓶倒了不扶,扫帚横地不抽,大事不做,小事不理,游手好闲日一复日。对待庆奴,动辄打骂,稍不顺意大发雷霆,仿佛计家欠了他八辈子的人情债。

哪里是招了个女婿,俨然是请了尊佛爷。计安夫妻这时倒念起周三的好来,他虽坏了女儿身子,到底也是年轻莽撞,可人家手脚勤快,吃苦耐劳,家中调理得妥妥当当,早知今日,弗如将他招赘为婿。

计安老婆成天抱怨,怨天怨地女儿。计安抠破头想辙:“走到这步,只能夺休,把戚青这厮赶出门去,方才清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