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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杰 当前章节:1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8:16

夺休,在古代,就是女方提出离婚。计安老婆倒也赞同,可夺休总得找个理由,无缘无故谁买你的帐?

老婆寻思良久,对计安道:“那活兽,每日外出吃酒,醉熏熏回来,说不得,骂不得,今日你在门首等着,待他回来,你高声训斥,惹他发怒,让他打你一顿,这事儿就算成了。”

“非得挨一顿打么?”计安十分为难。

“打了你一个,幸福全家人。”老婆不由分说,推出计安:“去,现在就等着去。”

计安无可奈何,搬个小马扎,坐在门首,等着挨打。

等了又等,捱到晚上,戚青才摇头晃脑三分醉意七分装相打街市回来,见家门紧闭,举拳砸,抬脚踹。挨打的时刻终于来临!计安很兴奋,将门打开,堵在门口指鼻子破口大骂,积攒了几十年馊潲零碎的脏词儿,一股脑涌出。戚青喝了酒,舌头比平常大一圈,说不出句整话,气得牙痒,火气蹿上,扭住丈人撕打。计安不还手,假装站不稳躺地翻滚哀号,引四方邻人都来观瞧。有好事者上前擒住戚青,找根绳子反绑起来,再扶起计安,听其发落。

中国是礼仪之帮,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儿子打老子,算家庭暴力,忤逆不孝,乱了纲常。

有人劝计安报官,把这忤逆之徒逮去坐牢。

计安一副委曲求全的做派,口称家丑不可外扬,问戚青,此事私了还是公了?

此时,戚青酒也醒了大半,硬着头皮问:“公了怎样?私了又怎样?”

“若是公了,这就拿你去见官。”计安坚决地说:“私了好办,我家夺休,你远离我计家,从今往后,你与我家再无瓜葛,老死不相往来。”

戚青这时方知中计,又一想,若真去见官,吃亏的还是自己,挨一顿板子,坐一回牢,回到计家,日子也没法过下去,只得答应私了,邻里做证,计家夺休,自己卷铺盖滚蛋。

又混成光棍,戚青越想越气,心有不甘,借酒消愁愁更愁,醉了就跑到计安家浑闹。计安夫妇先也忍了,戚青变本加厉,扬言道:“老子洞房没见红,反中你家奸计,看我不杀了你全家!”

是可忍,孰不可忍,计安夫妇一人抄一把扫帚,冲出家门,打得戚青抱头鼠窜。

过了半年,总算清净了些。计安夫妇仍心有余悸,怕戚青再来叨扰、打闹。思量着再给女儿说门亲事,以绝后患。商议停当,又托媒婆去办,此番绝不招赘,只要找个好人家,嫁出便是。

恰巧,有个高邮军的主簿李子由,因有公事,暂居临安。北宋时的主簿是典型的文官,典领文书,办理事务,相当于现在的秘书长,属四品官员。媒婆知晓,慕名而去,口口声声要给主簿说门亲事,生把庆奴夸成红粉极品。李子由独身在此,已有半年,生活很素,闻点荤腥就心动,当即依了媒婆,提出先看货。

选了日子,李子由见过庆奴,倒也满意,尤其庆奴不经意一笑,那酒窝不知迷醉过多少男人,有心将娶了她,带回高邮军安居。

高邮军,就是如今高邮市,属江苏省历史文化名城,北宋历置高邮军,领辖高邮、兴化、宝应三县,为扬淮间繁华似锦,人文荟萃之地。

嫁个官员,去的又是好地方,计安夫妇心下欢喜,重谢媒婆,送走女儿,了却心事。

庆奴随主簿李子由去往高邮军。一路乘船,观景吃酒,感觉甚佳。夜间,李子由与庆奴船中圆房。受过戚青的荼毒,相形之下,李子由显得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可是,秘书长夫人的优越感仅仅持续了几日,李子由一句话,让庆奴心冷如冰。

“我家中,有一位夫人。”生理满足后,李主簿亮出底牌。

【3】

旧时命妇封号,始于宋徽宗政和二年,根据丈夫的官职品级而定。一品叫夫人,后称一品夫人。二品也叫夫人,三品叫淑人,四品叫恭人,五品叫宣人,六品叫安人,七品叫孺人。

李主簿的夫人是四品恭人。要让这位恭人下岗,很不现实,只得委屈庆奴。庆奴万没想到,自己连个妾都混不上,李子由见到夫人,只说沿途需人服侍,买回一名丫鬟。

李夫人目光锐利,上下打量庆奴,看这丫鬟也不像黄花闺女,料定丈夫在外偷腥,被人黏住,脱不了身这才带回府中。心知肚明并不点破,李夫人相当高明,当即吩咐两个养娘,给庆奴换上件粗布衣裳,带去厨房打水、烧火、做饭。

庆奴干了一天活,既疲惫又委屈,私下里找到李子由诉苦,说官人你岂能这样对待我,若不要我,给我些盘缠,我自己回家便是,绝不愿呆在此处受罪。

“慌什么。”李子由低声道:“我自有安排,已租下一所宅院,过两天你悄悄搬过去安住,吃穿费用,无须发愁。”

“官人说话可得算数。”庆奴无计可施,只得听从。

过了几日,李子由果然将庆奴带出府邸,在隔了两条街的一个宅院,安顿庆奴住下。又差了一个心腹张虞候,料理照顾。李子由一月只来两次,与庆奴娱乐,玩儿完匆匆离去。

背地里庆奴兀自落泪,叹自己命苦,先前嫁个丈夫,动辄打骂;如今找个丈夫,透着是明媒正娶,却回回弄得像做贼。想那李子由,也是有情欲没情义,自跟他到了高邮军,再听不到一句疼人的话,说不准哪日,他腻了,定把自己当破鞋,说扔就扔。

庆幸这厢幽怨,李子由不睬,惟独张虞候看得明白。如此美人,主簿大人却当个二手玩具,丢在这里冷落,实在可惜。你不疼我疼,便常陪庆奴说话,言语之间充满爱怜。庆奴也寂寞,满腹委屈对张虞候倾吐。一来二去,两人密切了,眼神碰撞间冒出成串暧昧密码,相互阅读。

在一些慵倦的午后,张虞候与庆奴吃酒吟诗,缱绻缠绵。这日格外动情,庆奴将张虞候缓缓牵至卧房,主动宽衣解带。张虞候使出浑身解数,近乎讨好的让庆奴通体酥爽。正孟浪时,李主簿的七岁小儿佛郎,跑进宅院,瞧院里没人,东逛西撞,懵懂闯入卧房,只见一对男女在斗殴。庆奴和张虞候猛吃一惊,庆奴赶紧抓起中衣遮挡,厉声呵斥佛郎:“小挨刀的,滚出去!”

佛郎平常来玩耍,庆奴慈眉善目,逗他哄他给糖吃,今日霍然变脸,孩子哭着跑开,蹲在院里海棠树下欺负蚂蚁。

夏日午后,阳光很耀眼。

张虞候和庆奴穿戴齐整,出了卧房,眼见佛郎还在,心跳平和下来。庆奴过去走到树旁安抚佛郎。佛郎猫似的,受了打击就记仇,头歪一边不理睬,庆奴伸手摸他小脑袋,佛郎蹭地站起,往外就跑,边跑边嚷:“我告诉爹,你两个在床上打架,还打我。”

“快,拦住这小厮。”庆奴急唤张虞候。

张虞候大步流星追上,在宅院门口擒住佛郎,一把抱起往回跑,佛郎泥鳅般扑腾、扭动,拼命挣扎,扯开小尖嗓子哭喊:“把我放了。”

张虞候捂住佛郎嘴,冲进卧房,将孩子扔床上。佛郎一骨碌爬起要跑,又被张虞候一掌推倒,庆奴跟着跑进来,站在床头,居高临下恐吓:“不许喊,再喊割你舌头。”

佛郎岂肯就范,又哭又闹。

两个大人乱了手脚,庆奴按住佛郎,威逼道:“别跟你爹乱说话,就放了你。”

“就说就说。”佛郎逆反地叫:“就说你两个在床上打架。”

张虞候脸都白了,捉住佛郎,扼其咽喉,手上使力,嘴里咒骂:“小兔崽子,毁我不成!”

佛郎脸比虞候更白,小腿乱蹬。庆奴慌忙喊道:“官人松手,小厮要憋死了。”

张虞候应声松手,问佛郎:“还乱说么?”

佛郎缓过气,逮住张虞候手就咬。张虞候疼得跳脚,另一只手再次扼住佛郎脖子,用力往下一摁,佛郎松了口,张虞候顺手抓过一个枕头,蒙住佛郎小脸,庆奴再喊也无济于事,不消片刻,佛郎全身筛糠,窒息而死。

庆奴傻了,愣了半天,才喃喃对张虞候道:“你可真豁得出去。”

“为你,我什么都豁得出去。”张虞候抱过庆奴,紧紧贴在胸前。

庆奴既恐惧又感动,问张虞候:“现在咋办?”

“跑吧。”张虞候说:“这小子不除,早晚得把事情说出,到时你我也是一死。”

庆奴点点头,下了决心,收拾了一个包裹,随张虞候逃出高邮军。

佛郎死掉,庆奴失踪,虞候不见,李主簿痛心疾首,猜也猜出了其中缘由,忙去告了官,衙门发下文书,出赏捉拿庆奴、张虞候二人。

张虞候与庆奴,失魂落魄,辗转逃到镇江。路上,张虞候受了风寒,没日没夜的咳嗽。二人在镇江寻了家客栈住下,囊中盘缠已所剩无几。

“莫非此番要横尸异乡不成。”张虞候绝望自语。

“我有法子。”庆奴说:“我会唱曲儿,明日上街去买个锣儿,到酒楼卖唱,也能换些钱来。”

“你好好一个女儿家——”张虞候连咳数声,喝口热水,接着说:“怎可去做这等勾当。”

“命比脸面要紧。”庆奴给张虞候捶着后背说:“待你养好病,我们去临安,见我爹娘,今后安稳过日子。”

张虞候轻轻点头,合衣躺下。庆奴也躺下,却睡不着,举头望明月,低头思爹娘,殊不知,就在这晚,计安夫妇被人杀死在家里,血浸床被,其状甚惨。

【4】

临安府衙门接到报案,府主亲率公差、衙役、仵作一干人等,赶赴计家,查勘凶案现场。计家二楼卧房床上,躺着两具死尸,经邻人指认,男尸乃计安,女尸则是计安老婆。二人脖颈均被人利器砍杀,失血而亡。卧房门口,遗落一把血迹斑斑的菜刀。经验,刀口长宽尺寸与死者伤口尺寸吻合,菜刀即是凶器无疑。再查房内,大小箱柜皆被撬开、翻动,衣裳、布头等什物,零乱散落在地,床边还搁了只大箱笼,从地面残留的一条痕迹看,箱笼原是藏在床底,被人拖出。箱笼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只小匣子,匣子里面也是空的,许是银子或值钱物品被凶手窃走。

府主初步断定,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件,却有一个疑点,计家窗户、门锁完好,即使是抢劫杀人,也定是与计家相熟之人作案。

如此一想,府主唤计家邻里来问话,计家可有仇人?

众邻人异口同声,一致推出戚青。说这忤逆之徒,原是计家女婿,曾与其妻庆奴不合,殴打过丈人计安,计家恼怒,继而夺休,将之赶出家门。这厮不服,酒后常来寻衅打闹,屡次扬言要杀计安全家。这厮又无正当营生,整天介游手好闲,蹭吃蹭喝,手头随时缺钱,定是他闯入室内,杀害计家二老,抢劫钱财。

众口烁金,府主心中有了数,派差人拿了绳锁,将戚青捉回府衙。转而又问众人,计家女儿庆奴哪里去了?众人说计家怕戚青前来闹事,早将女儿远嫁到高邮军去了。

府主沉吟点头,缄默无语,率人回到府衙,准备升堂问案。

公差将戚青押到府衙过堂,戚青百般辩解。而左邻右舍证人不少,都指认戚青打骂、威胁过计安。戚青理亏,无法抵赖,府主再问他昨夜在何处,戚青说独自在家喝酒,无人证明。府主料定戚青就是凶手,大动刑具,逼其招供,戚青熬不过,只得认罪画押。

府主很感慨:“戚青啊戚青,你与计家,也算亲戚,虽被夺休,也不该下此毒手,杀人害命,此罪大恶极,本官留你不得!”

公案断下。不久,戚青被押赴市曹处斩,刀过时一点清风,尸倒处满街流血。

此时,已是深秋,终日细雨绵绵,庆奴在镇江府酒铺、客店唱曲儿,换些银钱。遇到浮浪子弟,摸一把捏一把,赏几个小费,庆奴也不抗拒,道个万福,继续卖艺。

这一日,从临安城来了一个男子,神情萎靡,行至一家酒楼,店招上写:“酿成春夏秋冬酒,醉倒东西南北人”。男人抬头看了看,迈步进店,点些酒菜充饥。酒保端来酒菜,男子自斟自饮,喝过两盏,听得旁边有女子卖唱,声音很熟,转头细瞧,女子也看到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惊了。

“庆奴,你如何在这里?”男子站起身,拉住卖唱女子问。

庆奴惊、喜、悲、羞,百感交集,认出面前男子,竟是阔别已久的昔日情郎周三。

俩人想对而座,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周三叫酒保再上些酒,对饮几盏,周三问庆奴:“听说你跟一位主簿,远嫁到高邮军去了,却如何流落店中卖唱?”

庆奴一言难尽,一面流泪,一面诉苦,说如今只因杀了人,只能与张虞候,栖身于此,张虞候又患了病,没有办法,自己卖唱为生。说罢,抹着眼泪问周三:“你怎知我远嫁?去过我家?”

周三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爹娘可好?”庆奴问。

“还好。”周三低头喝酒,并不多言,心想事情若讲出来,得把庆奴吓死。

【5】

从计家出逃后,周三四处找营生,也没找到。无奈之下便去投奔亲戚,亲戚却搬了家,也没寻见。盘缠用尽,一路窘困,夏天衣裳穿到秋天,又破又脏,眼看一日比一日凉,走投无路,只得返回临安,行至计家,已是夜半三更,周三在计家门前转悠了几圈,饿得实在不行,厚着脸上前敲门。

计安披着单衣在门里问:“谁?”

门外没人答腔,又敲两下。

门翕开一条缝,计安向外观瞧,门外站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周三。此情此景,犹如昨日一幕,计安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把门打开,放周三进来。

周三跪地便拜,边认错边抽自己,说自己一时莽撞,坏了庆奴身子,此番已知罪孽,愿在计家当牛做马,绝无二话,恳请收留。

这副模样,的确可怜。计安瞧着周三,鼻子也酸,想想戚青,想想女儿,又念起往日周三的勤劳,连声叹息,弄些饭菜,给周三吃了,安排周三在柴房睡下。周三问起庆奴可好,计安埋怨道:“都是你这厮干的好事,我将女儿嫁给戚青,当晚未见红,一家人受那戚青羞辱,只得夺休,无奈之下,又将小女转嫁高邮军李主簿,如今天各一方,不得团聚。”

周三又愧又悲,说不出话,躺在黑咕隆咚的柴房里,想起往日与庆奴在此处疯娱乐的景象,不由对计安夫妇生出了分怨恨。睡也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下床穿鞋,欲到庆奴房中看看,以解思念。

上了二楼,路过计安夫妇卧房,周三听见房内老两口窃窃私语,计安老婆说:“赏他一顿饭,也就够了,留他不得。”

“他能干活。”计安说:“有他在,也不怕那戚青来闹。”

“老糊涂了你!”老婆训道:“当日,他坏了庆奴身子,偷了柜上银子,害一家人受苦,你倒好,又留下他,还嫌祸害不够?”

“他如今四处流落,身无分文。没有活路。”计安试探地问:“依你看如何办?”

“赶出去。”老婆决然道:“该死则死,昔日他卖力干活,我等也从未亏待于他,还搭上个女儿。”

“他赖着不走,又如何办?”

“不走?哼!”老婆冷冷道:“那就报官,如今女儿也不在了,你我也不怕丢了这张老脸。”

周三耳贴房门偷听,一字一句,直锥心窝——这婆子如此心恨,自己逃逸,是庆奴驱使,银子也是她拿的,自己何曾动过手脚?如今我若不走,还要报官,行!你不仁我不义,撂着你的,搁着我的,咱谁也别活痛快喽!

周三怒火满腔,掂起脚尖匆匆下楼,进得厨房,摸到一把菜刀,提在手上转身上楼,一脚踢开卧房门,冲到床边,撩开蚊帐,虎视眈眈逼视二老。

“做甚?”老两口惊恐无比。

周三提刀砍向安老婆,血喷了计安一脸。

“你……”计安缩成一团,失语发抖。

周三一把拽住计安领口,拖到跟前,刀架脖颈。想这老头儿倒有几分良心。转念又一想,若饶他不死,必然报官,留他不得。

计安满面煞白,双目如死鱼眼睛已然失了神,口中微弱哀鸣:“把我放了。”

周三狠狠心,闭眼一刀砍下去。

杀了计安夫妇,周三翻箱倒柜,床上床下,一通翻腾,窃了银子和几件衣裳,卷个包袱,疾步下楼,开门逃走,出了北关门,走走停停,来到镇江府。

此等事情,岂能说给庆奴。

庆奴以为父母都好,心安定许多,转而对周三说:“如今你也没个去处,就跟我去客栈见过虞候,在隔壁赁间房,暂且住下。”周三随庆奴去往客栈,心里虽很别扭。

带着昔日的旧情人,去见今朝的新姘头。庆奴心中也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两人之中,迟早要离开一个。自己与周三,久别重逢,要他离开,实是不舍;若离张虞候而去,他又重病在身,没个人照料,必死无疑。

张虞候躺着客栈房间木床上,时而咳嗽,时而喘息,心烦意乱,清晨醒来,左眼直跳,疑似厄运当头。此刻闻听楼下脚步声音噔噔逼近,恐是衙门公差来捉,身体紧张抽搐,忽见门帘儿一挑,进了两个人——庆奴和周三。

庆奴有些矜持、有些艰难地向张虞候介绍:“这就是跟你讲过的周三。”

张虞候一语不发,只是猛烈咳嗽。周三冷冰冰瞅张虞候,也不言声。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儿,气氛凝重尴尬。僵持许久,庆奴下楼给周三赁了间房,然后陪周三进房歇息。

夜深,隔壁床铺嘎叽嘎叽,人声,秽语、喘息、呻吟,犹如小弯刀,颇有节奏地钻进张虞候耳中,一下一下剜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响动,终于平息。又过了一会儿,庆奴一手梳理着头发进来,脸上红晕未消。

张虞候含恨翻身假寐,庆奴脱鞋上床,抱住张虞候,脸贴后背,万分歉疚地低语:“别怨我。”

张虞候不言声,悲哀地思前想后:“重病缠身,能说什么?若苦苦相逼,惹恼庆奴,与那周三私奔,谁来照料自己?也罢!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王八当乌龟,也是不得已,待病养好,重振雄风!”

第一夜如此,第二夜如此,第三夜依然如此。周三一折腾就是两个时辰,别说王八,忍者神龟也受不了这气。第四夜,庆奴从周三房里回来,张虞候话里有话威胁道:“若你明晚,还去他房中胡混,我爬也要爬到衙门去,为你,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庆奴自然知道张虞候的意思,若自己跟了周三,他即去衙门自首,大家一起死。

庆奴认错、妥协、蜜语宽慰,殷勤服侍,安抚张虞候睡去。

黑暗中,庆奴瞪着眼想:“得找周三拿个主意。”

【6】

周三已身负两条人命,岂怕张虞候要挟。与庆奴相处四夜,美中不足,还有些可恨,刚一完事儿,庆奴拔腿就走,去和另一个男人相拥而眠。

“有我没他,有他没我。”周三郑重其事问庆奴:“你留谁?”

“这由不得我。”庆奴一副没主意的样子。

“你可以在他喝的药里,多加一味药。”周三阴沉地说。

“什么?”

“砒霜。”

庆奴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病,左右也是好不了的。”周三抚摸庆奴后背:“你守着病秧子过一辈子?”

庆奴只觉后背泛冷,像有一条冰凉的蛇在游弋。良久,木然问周三:“非要这样么?”

“你若不肯,我走便是。”周三手缓缓垂下,表情无限沉重痛苦。

庆奴下意识拽紧周三的手,周三一把抱紧庆奴,俯耳轻言:“很快就会过去的。”

第五夜,庆奴没去周三房中。很规矩很温情地喂张虞候喝了稀粥,洗了碗就去熬药,掺上水,将药搁炉子上,取出白天从药铺里买回的砒霜,小心翼翼拆开纸包,将药粉抖进咕嘟沸腾的药汤里,抖了一半儿,庆奴似乎于心不忍,默然住手,将剩余的一半包好,揣入怀中,然后拿支筷子,搅拌药汤,均匀了,甩甩筷子,掏只手绢包住药灌耳朵把,端离火炉,将药汤倒进一只土坯碗中。

冒着袅袅热气深酱色苦药,送到张虞候唇边,有些烫。庆奴用嘴呼呼地吹,温度渐渐冷却,张虞候接过,捧在手上,咽了口唾沫,接着一仰脖儿,咕咚咕咚喝下,把空碗递给庆奴,温和地说:“待我痊愈,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庆奴不敢看张虞候的眼睛,头一低转身走掉,出了房门,人倚门框,心砰砰乱跳。

僵立半炷香工夫,只听张虞候在房内喊:“庆奴……庆奴。”

庆奴听到喊声,呼吸急促,嗓子眼儿里似有东西堵住,发不出声。此时,隔壁门一开,周三出来,稳住庆奴:“莫慌,待我进去观瞧。”

周三进了房,只见张虞候口鼻流血,张牙舞爪床铺上翻滚,在叫在呻吟格外瘆人。周三胆也颤,任何响动此刻都在挑战紧绷的神经,难以抵御、强撑,周三抓起一个枕头,捂住张虞候的头,不消片刻,张虞候全身筛糠,腿猛一蹬,人就软了。

凡中毒而亡者,皆是遍体小疱,肤色青黑,双眼突出,嘴唇破裂,两耳肿大,肚腹膨胀,肛门红肿,十指甲青黑。若检验张虞候尸首,轻而易举就知是他杀。可谁来验尸?

周三将张虞候尸首清洗干净,盖上被单。庆奴放声大哭起来,引得客栈掌柜、伙计和客人都来观瞧。众人皆知,这客人久病不愈,如今一命归西,乃情理之中,并不生疑,还帮着操持、收拾。翌日,周三买回一口棺材,寻块坟地,将张虞候入殓安葬。

神不知,鬼不觉,周三达成心愿,带着庆奴离开客栈,另找了一家客店落脚。白日,周三出去找活儿干,庆奴依旧在酒楼卖唱。

过了仨月,庆奴想家,对周三说:“我离家久了,不知爹娘音信,不如你我一同回去,到了这步田地,想他们不会再将你赶走。”

“回去做甚?”周三提醒道:“高邮军的官司未了,你回去不怕被捉?”

“过去这许多日子,没有动静,官司必是结了。”庆奴天真地说:“你我二人,总不能一辈子流落此地吧。”

周三拗不过,口头应允,并不行动,一日拖一日,庆奴三番五次催促,周三总有理由推搪,说要干点营生,挣些钱,好回去孝敬二老,如若不然,恐庆奴爹娘不肯收留。

又过两月,周三没找到营生,成天躺在客店睡大觉,庆奴言语间就生出些许怨气。周三巧言劝慰也不顶事,有心将实情告诉庆奴,嘴张了张,欲言又止,反复思量,想此事若讲出来,恐怕多半是飞蛾投火,自寻其死。

虽如此,却经不住庆奴天天纠缠。万般无奈之下,对庆奴说:“你实在要回,自己回去,我回去不得。”

“为何?”庆奴问:“怕我爹娘容不得你?”

周三摇头不语。

“你心里有事,也不对我说。”庆奴委屈道:“可见你跟我不是一条心。”

见庆奴要哭,周三咬咬牙,一跺脚说:“我已将你爹娘杀了。”

“你说什么?”庆奴以为自己没听清。

周三不得已,把杀害庆奴爹娘始末,都说给庆奴。庆奴大哭起来,扯住周三连珠炮似的问:“你如何要杀我爹娘?如何要杀我爹娘?”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将我交送官府。”周三说。

“你不会跑么?不会逃么?非要下这个毒手?”庆奴摇晃着周三问,像蹂躏不倒翁。

“我不该杀你爹娘。”周三推搡开庆奴,喘着粗气道:“你也不该杀那佛郎小官人,也不该杀那张虞候,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不得已!”

庆奴坐在地上,蒙头痛哭。

等庆奴哭够了,泪干了,周三没心没肺地说:“肚子很饿,你去弄些吃食。”

庆奴抬起满面泪痕的脸,揉揉红肿双眼,死盯周三,目光冰冷到极端。

“怎这样看着我?”周三说:“难不成要饿死我?”

庆奴缄默。

“好啦,事已至此。”周三许诺道:“今生今世,我会好好待你。比你爹娘对你更好。”

又过了一会儿,庆奴撑起身,步子蹒跚,出门端回两盘熟菜,温壶热酒,都搁桌上,摆放妥当,提壶给周三面前的空酒杯斟满。

周三很饿,端起酒一饮而尽,操起筷子准确地夹起菜中肉片,飞快地不歇气地往嘴里塞大口咀嚼。

“酒菜可香?”庆奴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香。”周三点头。

“此是最后一顿饭。”庆奴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意思?”周三放下筷子,嚼着菜问:“你要离我而去?”

“是你离我而去。”庆奴凄然一笑:“这是你在人世间,最后一餐饭。”

周三嘴的咀嚼速度骤然减慢,缓缓停止,眼神僵直看着庆奴。

“酒里有砒霜。”庆奴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周三惊悚。呕吐的冲动混合着酒菜从胃里往上翻涌,又全封堵于胸腔,吐不出来。

“为何害我?”周三捂住心口问。

“为我爹娘报仇。”庆奴笑盈盈,没事儿人一样,又提壶斟满一杯酒,手捏杯底递给周三:“来,再饮一盏,药效猛些,走得痛快些。”

周三一哆嗦,鼻涕眼泪齐下,糨糊般涂了一脸,颤声问:“哪里来的砒霜?”

“毒虞候时,剩了一半。”庆奴坦然地说:“没曾想今日用上,全下酒里了。”

“婊子!”周三猛然掀翻桌子,跨过来,按倒庆奴,双手掐住庆奴脖颈。庆奴拼命用手扒拉周三双臂,无论如何也扒不开,周三用尽全身力气往死里掐,庆奴粉红舌头伸出来,由白变为乌青,哑着一丝微弱声音喊:“把我放了……”

须臾,庆奴不再动弹。周三松开手,全身力气像水一样流得精光,瘫倒在地,觉得胃里反应剧烈起来,活生生疼死,不堪忍受,弗如从客栈高楼跳下,死个痛快。如此一想,周三一步一步慢慢爬向窗口,立起身子,闭上眼睛,跃身跳出,一头扎下去,呼啸生风,犹如一口袋土豆重重摔在街市上,脑浆迸裂,鲜血淌出,就像打翻了一碗豆腐脑以及红油碟子。

翌日,客店掌柜报了衙门。镇江府主带了人来勘察现场,搜寻死尸遗物,在庆奴所穿衣服的怀揣里,发现折封完好的半包砒霜。周三确系坠楼身亡,经验,全身并无中毒迹象。

府主查来查去,也没查出真正死因,只道是二人为情所困,起了争端,一个掐死另一个,然后畏罪自杀,跳楼身亡。

世间又有谁人相信,这一段连环灾祸,起因却是杀害了一条金鳗。计安既知金鳗乃精灵异物,便不该带回家中,以至害其性命,全家遭秧,又连累周三、戚青、佛朗、张虞候一干人等。老人言:“大凡物之异常者,便不可加害。”搁现在,这话也受用,乱吃野生动物,肆意砍伐树木,严重破坏生态,非典、雪灾、地球变暖,一幕一幕,无不是自身造孽,祸及子孙万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恩怨轮回报。明朝永乐年间,有一段《罗衫恩怨录》,说的就是善恶轮回报。

第十六卷 罗衫恩怨录·善恶轮回报

【1】

看一个人的底牌,当看他身边的朋友。明朝永乐年间仪真县,有个船商徐能,住当地五坝街上,有一条大客船,竖的是山东王尚书府的水牌,运货载客,南来北往,生意兴旺。

徐能生来浓眉大眼,一副国产片正面人物形象,客人坐他的船都放心。全然忘了船上还有一班水手——外号梅鼻涕、黎泼皮、范蝈蝈、杨卵子等,个个歪瓜裂枣,屁股比脸中看,生痔疮算破相,如今去医院得挂五官科的号。

晚间,每每当船行至僻静处,徐能指使这帮兄弟,把客人谋害,劫取财物。周而复始,干了十余年,饱食暖衣,日子惬意。

徐能仪真县人,怎揽到山东王尚书府的船只?事情缘于多年前,王尚书初到南京为官,路过扬州时,娶了一房小老婆,不方便带到南京,就在仪真县买下一所宅子,把小老婆及其父母,都安顿在仪真县。王尚书每年来几回,路途遥远很是不便,就买下一条大船,雇佣徐能来开,平常船只空闲,徐能打着王尚书府的旗号,做自己的生意,旁人皆不生疑,从未败露,徐能一年比一年嚣张。

这一年,春暖花开,徐能召集手下兄弟喝酒聚会,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千红万红不如开门红。打起精神,干票大的,再创辉煌业绩。

梅鼻涕、黎泼皮等人情绪高涨,齐声响应,听老大的,众人划浆开大船,团结一心火焰高。心动就行动,吃饱喝足,开船到了张家湾,泊船靠岸,坐舱里瞪大眼睛守候,看谁是今年第一个倒霉蛋。

【2】

人这辈子,就是在好运与霉运之间来回扑腾。金榜提名后保不齐就一脚踏空掉井底。直隶涿州有两个兄弟,哥哥叫苏云、弟弟叫苏雨,自幼丧父。凭父亲留下家业财产,母亲张氏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苏云很争气,自小攻书,虽未凿壁偷光,也曾悬梁刺骨,二十四岁参加殿试,中了二甲,选为浙江金华府兰溪县大尹,就是知县。

苏知县回家,住了几个月,选了日子前往兰溪县上任,嘱咐弟弟:“我此去兰溪县,要当一个好官,财产留一半在家,你要好好侍奉母亲。”

老母和兄弟都很舍不得,一时间,母子潸然泪下。

“到得地方,差人传家书来报个平安。”母亲张氏哽咽道。

“一定。”苏知县抬袖拭泪,辞别母亲和弟弟,携夫人郑氏,带上家奴苏胜夫妻二人,同往张家湾,欲走水路去往兰溪县。

苏知县一家人来到张家湾码头,在徐能一伙人眼里,就像狙击手从瞄准镜中窥见猎物。

苏知县吩咐家奴苏胜前去找船,苏胜拿了定钱去。客船中的梅鼻涕惯于吹嘘拉客,迎着苏胜前来,亲热拉住,一听苏胜说,是前往兰溪县上任的知县来租船,当即给了苏胜十两银子。

按规矩,跑水路贩运,不论运货载人,都得满满当当,方才开船,若是载一位官员,借他的名号,可免一路的税课。因而,不但只载官员一人,而且还要孝敬官员银钱,这钱当时叫做:坐舱钱。

苏胜接过银子,看看梅鼻涕长相,四白眼,绞花眉,朝天鼻、薄嘴皮,尖下巴,颧骨突出,脸颊瘦削无肉。感觉此人不善,一时犹豫。梅鼻涕赶忙又掏出五两银子,塞给苏胜,说:“这年头,都不容易,大哥成全我等这单生买卖,待到了地方,另有酬谢。”

苏胜对苏家一向忠心耿耿,只是爱贪个小便宜,此刻手里攥着银子,又瞧了瞧梅鼻涕,心说:“其实他也没那么难看。”

苏胜跑着回来禀告,交五两银子给主人,自己私藏十两,撺掇苏知县坐徐家的船,说那大船安稳、舒适、挂的是山东王尚书府的水牌,老爷如今也是官儿了,当官的坐官船,既匹配又气派,实是天意。

不但没给钱,还倒赚五两银子,且又是尚书府的船只。苏知县夸奖苏胜会卖事,随即携家眷、带上箱笼、大小行李若干,喜出望外地上了贼船。

一路顺风顺水,渡了黄河,过了扬州广陵驿,刚到仪真地界儿,下起瓢泼大雨,梅鼻涕等一班水手很欣慰,什么叫春雨贵如油,这就是了。当即禀明苏知县,说这风大雨大,船上载货沉重,若再前行,恐有闪失,当在仪真码头靠岸,歇息一日,待明日天晴开船。

苏知县眼望窗外大雨,想想安全起见,点头应允。

船靠了岸,梅鼻涕叫黎泼皮去通报徐能,说大鱼已上钩。

喝碗茶的工夫,徐能来到岸上,进船舱给苏知县请安,察看情况。苏知县与家眷正无聊,唤了苏胜夫妇,四人围坐一桌打麻将,输赢的钱都在摊在桌上,白花花的银子煞是惹眼,箱笼行李鼓鼓囊囊,徐能早起贪念,再一看苏知县夫人郑氏,明眸皓齿,丰满娇滴,十足美人,又顿起色心,费好大劲咽下口水,对苏知县鞠躬失礼:“大人能坐小人的船,是小人的福分,今日不巧,下起大雨,大人一家安心在船中休息,小人自会安排上好饭菜,侍奉大人。”

“好。”苏知县打出一张二条,侧脸对徐能道:“如此安排甚好,多谢船家了。”

雨势渐小,零零星星,徐能退出船舱,招呼兄弟几个,准备饭食。一帮人往徐能家去,没留神后面跟了个人,冷不丁叫了一嗓子:“你等又要祸害人命!”

徐能寻声回头看,原是自己的弟弟徐用。二人虽一母同胞,却是两副心肠。徐能刀尖上滚肉,血泊里劫财,不信天地鬼神;徐用只好念书,生性柔弱,虽然迂腐,而一心向善,屡次败坏徐能的好事,今日尾随哥哥来到河岸,见这帮恶徒又要杀人害命,忍不住跳出来阻挡。

梅鼻涕一伙爱戴徐大哥,嫌厌徐二哥,若他不是徐能亲兄弟,早死八百回了。

“大哥。”梅鼻涕冲徐能嘀咕:“今日之事,可别叫二哥给搅黄了。”

“我心头有数。”徐能一笑。靠近徐用,和颜悦色道:“兄弟莫嚷,今朝哥哥钓的是块大肥肉,船中行李沉重,是个极有钱的主儿,你千万成全哥哥,干完这票,哥哥洗手,如何?”

“哥哥在别伤天害理之事。”徐用十分焦灼:“我已听闻,船中主顾不是一般人,乃去兰溪县上任的府尹,若害其性命,你们谁也跑不了。”

“他是知县不假,看那大包小包,必是收刮贪赃而来,哥哥这叫取不义之财,杀富济贫。”徐能大言不惭地说。

“哥哥总是诡辩。”徐用继续劝解:“他既中弟为官,也是天上一位星宿,哥哥若杀了他,天理不容,必遭天谴。”

这一番话,很是刺耳,徐能心中尤其不快,压住火气道:“此番劫财,也是小事,你没瞧见知县还有位夫人,万般标致。你嫂死了两年,房中无人知冷热,每每夜半醒来,枕边连个说话人也没有,今日天作姻缘,兄弟须成全哥哥才是。”

“万万不可!”徐用提高嗓门儿叫:“人家好好一对夫妻,怎可拆散?”

徐能怕惊扰了船中人,一把捂住徐用的嘴,连拖带拽,疾步往前走,徐用还喊:“古语有云:相女配夫。强扭成亲,也不和顺。”

“堵嘴。”徐能说。

梅鼻涕应声脱鞋扒下袜子,揉成一团塞徐用嘴里。

徐用唔唔闷声叫喊,徐能急呼:“快快带走!”

范蝈蝈、杨卵子双手各托徐用左右腋下,架着就往前跑,徐用双脚悬空乱蹬,像踩了滚烫风火轮。

一帮人回到五坝街徐家,磨刀的磨刀,取板斧的取板斧。

徐能叫人把徐用带至后堂,扯去徐用口中袜子,质问:“还捣乱么?”

徐用干咳几声,哈口气道:“哥哥杀那知县。必遭报应!”

“你嘴真臭。”徐能一语双关地说。旋即,吩咐梅鼻涕:“绑了,关柴房里,事成之后再放他出来。”

“对不住了二哥。”梅鼻涕拿根绳子过来,反绑徐用双手,带去柴房,边走边说:“别闹呵,我右脚还一只袜子呢。”

黄昏天色阴霾,雨基本停了。

苏知县一行四人,还坐桌前打麻将。苏胜手气旺,一人洗三家,赢了不少钱,心里美滋滋。打着打着,天完全黑了下来,苏知县腹中饥饿,有点儿无精打采,趁洗牌的空暇,出了船舱,往岸上观瞧,隐约瞧见远处几个人朝码头来,想必是船家送佳肴来了,心里高兴,转身踅回舱内,重新坐下,对夫人郑氏道:“再打一圈,便尽晚膳。”

远处那几人,确系徐能一伙。徐能领头,手持板斧,梅鼻涕提一口泼风大刀,后面跟着黎泼皮、范蝈蝈、杨卵子三人,谁也没料到,徐用脚跟脚追随而来。

【3】

徐用被关进柴房,闻听哥哥带一帮人,操起家伙,蜂拥去了码头,心中发急,大声叫朱管家开门,朱管家不睬,妻子朱婆心善,向丈夫要了钥匙,打开柴房门问徐用:“二爷要做甚?”

“给我松绑。”徐用说:“我要出恭。”

“要什么?”朱婆不解。

“出恭。”徐用解释:“上茅厕。”

“就是拉屎嘛。”朱婆替徐用解开绳索,低声怨道:“火燎屁股还有心整文言。”

绳索一松,徐用一把推开朱婆,疯野似的往外跑,追到码头附近,徐能已带人进了船舱。

苏知县一家还在搓麻,苏胜刚巧又糊了一把,洋洋得意,正欲收钱,徐能手持板斧,横眉立目冲进来,身后跟着耍大刀的梅鼻涕,气势汹汹。黎泼皮堵住舱门,范蝈蝈和杨卵子则去守舵。

苏胜知道坏事,笑容凝结在脸上,手里还捏着一只麻将牌,整个人都僵了。

“谁赢了?”徐能看着满桌的碎银。阴翳一笑问苏胜。

“你赢了。”苏胜极识趣地答。

“你倒机灵!”徐能一斧劈下,苏胜半拉膀子没了,躺地上抽搐、惨叫,徐能紧跟着又是一斧,劈中苏胜要害。

苏知县和夫人郑氏,相互抱着蜷缩一团,呼吸紧张、急促。苏胜老婆眼珠瞪得溜圆,无比惊愕,呆滞三秒,蓦然嚎啕,刚出一声,梅鼻涕举刀就砍,苏胜老婆头颅万朵桃花开,血浆溅了苏知县一身。苏知县拿手颤巍巍抹了把脸,跪倒在地,哀求:“家财行李分毫不要,只求饶我夫妻二人性命。”

“哼哼,饶得你夫人,却饶不得你。”徐能鼻子冷笑说罢,举板斧要砍——徐用猛然掀翻堵住舱门的黎泼皮,冲进舱内,拦腰抱住徐能:“使不得!”

“放开!”徐能吼道。

“不!”

“兄弟,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徐能说:“哥哥骑虎难下,非杀他不可。”

苏知县汗如雨下,命悬一线,可怜寒窗苦读数载,谋得一官,未曾坐过大堂,倒先被人当做刀下鬼。

“万万不可。”徐用哭着央告:“他也是读书之人,千辛万苦中了一场进士,你劫他财物,杀他家人,已是天大罪过啊。”

“兄弟,别的事我可依你。”徐能丝毫不为所动,冷酷地说:“只这一事,由不得你。”

“莫用斧砍。”徐用把徐能抱得更牢,一味苦求:“把他抛在江中,好歹给他留个全尸。”

“若不是亲兄弟,连你一同砍了。”徐能无可奈何道:“放手,就依你言,免他一斧。”

“你先扔下斧头,我再松开。”徐用不信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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