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能扔掉斧头,一指苏知县:“今日我兄弟说情,才免你一斧,但免不得你一死。”
徐用松开手,两臂酸麻,力气全无。徐能指使梅鼻涕,将苏知县绑缚起来,推出船舱,贯入江中,听得水面扑通一声,苏知县没了影迹。
一家四口,独留郑氏孤寡一人,等待宰杀。孰料徐能并不动手,川剧变脸似的换了副温情面容,口气轻佻地说:“往后你就跟我过。”
郑氏由惊恐到绝望,徐能上前拽住,拿布蒙了眼,挟持下船。岸上,朱管家与朱婆已备好轿子,徐能抱郑氏上了轿,梅鼻涕等一干人,将舱内箱笼、财物、行李搬上河岸,打扫干净现场,锁了客船,收拾停当,抬着战利品,兴高采烈沿路返回。
回到徐家,徐能大排筵宴,杀了一口猪,烧了利市纸,大酒大肉摆上。席间,一片欢腾徐能把所抢财物平分给梅鼻涕、黎泼皮等人,兴高采烈庆贺开门红。
酒喝得很骇,狐朋狗友恭贺徐能娶新嫂,挨个儿敬酒,徐能一盏接一盏豪饮,不知不觉,已有几分醉了。
郑氏被关在卧房内,徐能安排朱婆看守。郑氏只是痛哭,朱婆热心肠,劝慰郑氏:“如今你夫已亡,女人家怎么过都是一辈子,夫人想开些。”
“婆婆有所不知,我已怀有四个月身孕。”郑氏说:“奴家死也无妨,只是我丈夫新死,转眼又绝了后,婆婆放我去吧。”
“我如何放你?”朱婆叹息道:“都是妇道人家,如何不知你心里的苦,只是即便我放了夫人,此处人生地不熟,你又能去哪里?”
话没说完,卧房门被一脚揣开,郑氏以为徐能来强逼,吓得魂不附体,定睛一看,才知是徐用。
“不要慌,不要忙,我是来救你的。”徐用说:“我哥哥已醉了酒,我让朱婆送你从后门出去。”
“老身什么也没听到。”朱婆瞪眼装聋。
徐用也不知打哪儿弄到一包银子,交给朱婆,说是酬劳。郑氏当即给朱婆跪下,苦苦哀求。
朱婆觉得郑氏可怜,银子可爱,动了冒险的心,引郑氏出了后门,来到大街上,往北而行。
徐能送走郑氏和朱婆,转身回头宴席上找哥哥。徐能这时候,已是八分醉意,二分清醒。徐用拿一只大碗,满斟热酒,约有半斤,端到哥哥跟前,扑通跪下。徐能晕头晕脑问:“兄弟这是何意?”
“今日船中之事,小弟违背大哥,大哥必有怪罪之意,此番新娶嫂嫂,小弟敬酒一碗,算做贺喜。”
徐能挺兴奋,好啊,转变思想很可喜,态度决定一切。当即扶起徐用,接过酒一饮而尽,抹一把嘴,哈哈乐:“哥哥不怪兄弟。”
片刻,酒劲上来,徐能酩酊大醉,分不清天地,靠椅子上睡过去,一帮狐朋狗友,也喝得不成不形,见大哥睡了,便各自散去。
到五更天,徐能才醒。一睁眼见席上空空荡荡,早没了人,想起郑氏,急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进得卧房,孰料扑了个空,连朱婆也不见了,叫丫鬟来问,一个个目瞪口呆,对答不出。
徐能四处寻找,见家中后门大开,知道坏事,立刻追出,到了街上,徐能想,北面僻静,料想那郑氏,必往北走,于是沿涂搜寻。
【4】
朱婆与郑氏黑夜中奔走,都是小脚,鞋弓步窄,行了六、七里,郑氏脚痛难忍,朱婆则连腿也迈不动了。
“夫人,要不咱回去吧。”朱婆哭丧着脸道。
“回去也得走六、七里。”郑氏说:“婆婆好事做到底,眼看天就亮了,再走一段,寻个安身处就好了。”
朱婆与郑氏相互搀扶着往前行,走到大柳村口,天蒙蒙亮,恍惚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胖墩墩的后生,冲二人傻笑。
“过去问问路。”朱婆对郑氏说。
郑氏点点头,随朱婆上前,离胖后生几步之远,听见他喃喃自语:“十二、十二。”
二人惶惑,朱婆在前,一步过去,哪知胖后生面前有口井,朱婆一脚踩空,掉入井中叫也没叫出一声。胖后生乐道:“十三、十三。”
郑氏惊慌中叫出声,胖后生流着哈喇子,盯着郑氏细看,稍顷,胖后生上前搂抱住郑氏就亲,郑氏挣扎推搡,猛烈晃动中,胖后生没站稳,脚下不留神,掉进井里。
郑氏心嘭嘭乱跳,站在井边往下望,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不禁落泪道:“十四。”
没了朱婆,郑氏更加不辩方向,跌跌撞撞,又走了许久,路越走越窄,却不能倒退,顺路走下去,慢慢钻进一条更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是黑黝黝的树林,风吹来,林中传出奇声怪响,令人汗毛倒竖,郑氏强撑着,沿甬道一直走,终于走到尽头,天已大亮,只见前面有一座庵院,便上去敲门。一个老尼姑应声来开,郑氏跪地便拜,哭诉自己遭遇,求老尼姑权且收留,否则只有一死。
“庵后有个厕屋,你就住在那里吧。”老尼姑将郑氏引进庵内,安排住下。
自此,郑氏就在慈湖庵中藏身,每日粗茶淡饭,聊以生存,如此过了两月,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老尼姑年逾五十,本是半道出家,却也容不下这等事。叫过郑氏说:“这里是佛地,不可污秽,夫人别怪我不留你。”
“师父慈悲为本。”郑氏苦求道:“这方圆十里,我也没个投奔处,此番出去,定是死路一条。”
“若你不走,只有一个法子。”老尼姑说:“若你肯,方可留下。”
“做什么奴家都肯。”郑氏眼巴巴望着老尼。
“生下孩子,若你留在庵里,只得将孩子弃了,若你不忍,留不得你母子。”
“师父开恩,让奴家给苏家留个后吧。”郑氏再三恳求,老尼坚持不允,无奈之下,郑氏只得答应。
又过了两个月,郑氏产下一子。刚满月,老尼姑就叫郑氏将孩子遗弃。说这佛门之中,日夜小孩啼哭,必遭人疑心,查出缘由,恐怕也是一场祸事。郑氏左右思量,万般难舍,脱下自己贴身穿的一件罗衫,包裹了孩子,又从头上拔下一股金钗,放进包裹中,抱着跪于佛像前告拜:“我佛慈悲,祈愿这孩儿遇个好心人收养,让苏家有后。”
拜完,将孩子交给老尼姑。老尼姑接过孩子,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出了庵,走到半里之外的大柳村,将孩子放在一棵参天大树下,转身回来。
此时的郑氏,差不多的万念俱灰,留在庵里,做了尼姑,终日拜佛诵经。哪里知道,自己孩子放在大柳村树下,不到半个时辰,竟被徐能拾到。
郑氏逃跑当日,徐能五更天由南往北,一路追一路找,却不见郑氏和朱婆。如此娇艳的一位娘子,就这么跑了,徐能既扫兴又愤恨,想不出这一老一少两个妇人能跑哪儿去,心里就搁下这事儿,总不甘心,隔个十日半月,就在这一带转悠。
这日,徐能从梅鼻涕家喝酒回来,有意绕道从大柳树村经过,走到村口树下,见地上襁褓中有一个小孩儿,抱在怀里一看,孩子生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心想我尚无子嗣,这是老天佑我,赐我一子啊!又见襁褓中有一股金钗,断定是有人将这孩子遗弃,孩子本来哇哇在哭,徐能一抱,就不哭了,徐能十分高兴,这叫缘分呐,乐呵呵地抱着孩子就回了家。
到得家中,又差管家去请梅鼻涕,梅鼻涕刚得了一女儿,正好,梅鼻涕老婆奶水多,可喂养这捡来的孩子。
梅鼻涕两口子来了,老婆解开衣襟,给孩子喂了奶,又打热水,给孩子洗澡,徐能站在一旁观瞧,忽然想到什么,冲梅鼻涕老婆道:“翻过来,我想看看这孩儿的屁股。”
“大哥为何要看屁股?”梅鼻涕不解地问。
“我那兄弟,老说我为非作歹,将来有后也没屁眼儿。”徐能说:“我看看有没?”
“有。”梅鼻涕老婆举起水淋淋的孩子,背冲徐能。
徐能咧嘴笑了。
“二哥的话,哪里信得。”梅鼻涕也乐。
苏知县一家人,就这么死了死,散的散,孩子也归了仇人徐能,一万个冤屈哪里有人知晓。
苏家老母还一心惦念儿子来信报平安,一等一年,也没个音信。老太太日日思念,夜夜担忧,老做一系列不祥的梦。这年春天,老太太梦见洪水泛滥,儿子苏云在水中真扎扑腾,奄奄一息。猛然就惊醒了,急忙唤来小儿子苏雨,说:“你哥哥为官,一去一年,也没托人捎个信儿回家,报个平安,为娘实是牵挂,你备足盘缠,去往兰溪县,讨个音信回来。”
苏雨领命,收拾包裹,乘船走水路,步行走陆路,一路辗转,风尘仆仆抵达兰溪县,边走边问,来在了兰溪县衙。此时正值知县退衙,苏雨只得到私宅门口敲门,有衙役拦住,问是什么人?
“我是知县老爷的弟弟,速速去通报。”苏雨理直气壮道。
衙役立马恭敬施礼,扭脸屁颠颠去通报。
兰溪知县高大人一听就火了,啐衙役一口痰:“本官自一出生,爹就死了,我娘妇道本分,哪会给我生个弟弟!不问清楚,就来胡报,你这饭桶。”
衙役挨顿臭骂,心里窝火,出门一口痰啐苏雨脸上,叱骂:“你这鸟人,敢骗我!”
苏雨没醒过味儿,抬袖拭脸问:“知县老爷怎个意思?”
“老爷姓高,江西人,你是哪里人?”衙役问。
苏雨一时张口结舌,隔半天才说自己是直隶涿州府人。
“牛头不对马嘴。”衙役威慑道:“赶紧滚,小心打你个半死!”
苏雨只当是哥哥做了官,不认亲人,一屁股坐在县衙私宅门前又哭又闹,惊动了高知县,亲自出来问其缘由。
苏雨见知县老爷确实不是哥哥苏云,知道差了。便说哥哥一年前到兰溪上任。杳无音信,家中老母日盼夜盼,高老爷既是现任知县,定知前任下落。
高知县听苏雨如此一说,将其请入内宅,看座上茶,慢悠悠地说:“你兄长一直未曾到任,吏部只当他是道中病故,即命本官到此补了他的缺。”
“莫非哥哥,真的途中病故?”苏雨焦虑地说:“他当日赴任,一行四人,即便病故,也不会都病故,总有一人会返回家中报信。”
“本官也如此想,既然府中也无消息——”高知县拖长声音分析道:“不是途镇南关覆舟翻船,就是遭了贼寇。”
“叫我如何回禀老母。”苏雨哭起来。
高知县吩咐拿了十两银子,权当做苏雨返乡盘缠,宽慰道:“我见你孝顺仁厚,送你盘缠,回去给老母报信,今后好生侍奉就是,本官若知你兄长消息,自会派人捎信到府上。”
苏雨谢过高知县,抹着眼泪,出了县衙,一路往回走,天气忽变,苏雨受了凉,心里又痛苦,昼夜伤怀,在城隍庙附近,住了半月,服药不愈,一命呜呼。以为这就去往阴曹地府,与哥哥团聚,殊不知,哥哥苏云依然健在。
【5】
那夜,苏知县被徐能一伙强贼,捆绑起来,丢入江中,半沉半浮,不知漂了多久,恰好有个徽州的客船经过。船上客人陶公,半夜起来撒尿,觉得船边有东西撞击,立刻叫起水手,拿竹蒿去戳,才发现是一个人,浑身被绳索绑住。陶公心中骇异,命水手捞起来。一摸苏云还有鼻息,忙用姜汤灌醒,问起缘故。苏云讲出遭遇,倒把陶公吓了一大跳。陶公是个本分人,听说苏云被王尚书的船家打劫,还要去和王尚书打官司,只怕要连累自己,顿生驱赶之心。
苏知县见陶公变了脸色,心中也有数,抢先道:“官司从长计议,如今我身无分文,只要寻个落脚处便好。”
这一说,陶公心宽了些,想了想,对苏知县说:“你要去报仇打官司,我不好管这闲事,要说寻个地方落脚,倒也不难,知县若肯屈就做个教书先生,与我同回三家村,一切我自会安排妥当。”
苏知县心说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说什么屈就不屈就。当即叩谢。陶公拿两件干净衣服,给苏知县换上,两日后,回到三家村,村中共有四十五户人家,每家多有儿女上学,陶公就叫苏知县住自己家中教学,并不放他出门,生怕转眼跑了去打官司。
这一住,就是整整十就年。
郑氏在慈湖庵中也住了十九年。老尼姑三年前去世,郑氏杀夫有心离开慈湖庵,回返故里直隶涿州府,收拾停当,对镜梳妆,眼见自己容貌憔悴,面黄清瘦,一身尼姑打扮,一瞬间,忆起十九年的冤屈,仿佛过几辈子,又恍然就发生在昨天。流了一会儿泪水,郑氏出了慈湖庵。
十五年前,徐能在大柳村口,捡回郑氏的儿子,在家抚养。六岁那年,给孩子取名叫徐继祖。孩子聪明出众,徐能本想叫他子承父业,可惜天不遂人愿,孩子喜欢念书,十三岁便饱读经史。
十五岁这年,徐继祖中举,去往京城参加会试,经过直隶涿州府,走得人困马乏,到清净处,翻身下马靠树旁歇脚,只见一个满头银丝,面若秋叶的老妪,提着瓷瓶往不远处井中取水,徐继祖上前向老妪深鞠一躬,求一碗清水解渴。老妪定睛瞧徐继祖,上瞧下瞧,左瞧右瞧,脱口而出道:“小官人,你像一个人?”
“何人?”
“我儿子。”
“按在下年岁,说是婆婆孙子都可。”徐继祖一笑。
“好,好。”老妪欣慰道:“到婆婆家中吃茶去。”
“婆婆家远么?”徐继祖从树上解开马的缰绳。
“不远,几步就到。”
老妪在前,继祖随后,果然走不多久,便到了地方,徐继祖抬眼环顾老妪的家,门庭破旧,冷冷清清,房屋像被火焚过,断砖瓦砾成堆,无人收拾,厅房三间,土墙相隔,左边一间是老妪的卧房,右边一间四周杂物堆砌,中央空出,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供奉了两个灵位。隔壁是一间耳房,老妪请徐继祖入内落座,倒上茶水,徐继祖喝了几口茶,老妪问:“不知小官人,几岁年纪?”
徐继祖说年方十五,今科中举,前往京城,参加会试,路过此地。
这一说牵动老妪心事,泪珠扑簌簌滚落,幽怨道:“老身有两个儿子,一个叫苏云,一个苏雨,十五年前,长子苏云,中了进士,去往兰溪县做知县,一去再无音信。老身又命次子苏云去寻,谁知他也一去不回,后听得传言,说是被江洋大盗害,想必是横尸异乡,老身痛苦无依,每日守得二人灵位伤心。去年邻家失火,殃及我家,烧去几间房子,日子愈发难过。”
徐继祖听得老妪遭遇,十分伤感,宽慰老妪一番,又留下些银子,给老妪贴补家用。老妪不收,说小官人前往京城,路途遥远,盘缠少了,要误大事。徐继祖坚持留下银子,告辞出门,牵上马没走几步,外面下起雨来,雨势很猛,只得又转回老妪家中。
老妪宰鸡烧菜,款待徐继祖吃罢晚饭,雨却还没停,看来只得留宿一夜,明日再走。老妪却犯踌躇,说老身守寡三十年,两个儿子不在了,孑然独居,冰清玉洁,忽然家中住个小官人,恐邻人说闲话。
一番话把徐继祖逗乐了,说婆婆我是你孙子,哪里会有什么闲话。
老妪想想也乐,说老身老糊涂了。说完,把徐继祖安排在耳房中睡下。
次日天晴,徐继祖动身起程,老妪很是难舍,拉着继祖手说了好半天话,又从破箱子里取出一件贴身穿的罗衫,送给继祖,说:“这罗衫是老身十五年前,亲手所做,一件男衫,一件女衫,女衫儿媳穿去,男衫至今收着,如今送与小官人穿着,走多远也是娘的儿。”
“婆婆,我是你孙子。”徐继祖忍不住流泪道。
“对,对。”老妪点头说:“小官人此去高中,衣锦还乡,若寻得老身两个儿子消息,万望告之,若果真为歹人所害,还望小官人替老身申冤报仇,如此,老身死也瞑目。”
老妪一字一句,说得徐继祖心酸,红着眼睛,出得门来,流泪上马,赶赴京师。
到了京城,徐继祖连中了二甲进士,选授了监察御史。不少官宦、大户人家,送钱要与他攀亲。徐继祖一概推辞,说终身大事,需等到省亲之时回家禀明父亲。朝中大小官员,见他少年老成,都挺敬重。
徐继祖在京做官,一晃四年。刚好一十九岁,获准返乡省亲。
父亲徐能自然做了太爷,更加耀武扬威,手下梅鼻涕、黎泼皮、范蝈蝈、杨卵子一帮老瘪三,横行乡里,打瞎子,骂聋子,逗猫惹狗,见个有姿色的,死缠上去,强行霸占,堪称处女天敌,少妇杀手。仪真县百姓,知道徐能势力,皆敢怒不敢言。
徐继祖返乡省亲抵达仪真之时,恰是郑氏离开慈湖庵的当日。
郑氏手托钵盂点斋,走在仪真县街市,只见沿街搭彩,问起缘由,有人说,今日是迎接御史徐爷,返乡省亲。
郑氏一听是御史大人,原又是仪真县人,想到自己事隔十九年的苦情,今朝是个机会,就算一死也要申诉。郑氏也曾念书写字,在里正家求来笔墨和一张三尺三的绵纸,写下状词,在仪真码头等候,待船一到,郑氏高声喊叫。徐继祖在船舱中听到,命人去郑氏手里接了状纸来看,不看则已,一看面如土色。这尼姑所告之人,竟是自己的父亲徐能!
【6】
徐继祖稳住神,命人带郑氏上船问话。郑氏进得船舱跪下,将夫苏云被杀始末,数一数二地详述一遍。最后说到自己爱庵中产儿,并用罗衫包裹,又放入一股金钗,遗弃于大柳树村口树下。
徐继祖听到罗衫,想起自己路经涿州府遇见的老妪,那老妪的儿子,也叫苏云。蓦然又想起,自己幼时上学,常被人笑话不是亲生之子。每每向父亲徐能问到娘在何处,徐能都缄口不答。想到这里,徐继祖不敢往下想,心如同被老虎钳夹住,一跳就疼。
缓了片刻,徐继祖拿出老妪所赠罗衫,与郑氏看。郑氏一见罗衫,潸然泪下,说这与当初裹儿那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是男衫,裹儿那件是女衫,原为奴家贴身所穿。
徐继祖耳边回响起老妪的话——“这罗衫是老身十五年前,亲手所做,一件男衫,一件女衫,女衫儿媳穿去,男衫至今收着……”
一拍桌案,徐继祖猛地站起身,把郑氏吓了一跳。
徐继祖扶起郑氏,声音有些抖动地说:“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说罢,令人去大柳树村附近去找自己当年的奶妈,也就是梅鼻涕老婆来见。不多时梅鼻涕老婆欢天喜地,心想继祖这孩子好啊,做个御史,荣归故里,头一个见的就是我这个奶娘,也难怪,这孩子打小没有亲娘,不认我认谁?
谁知一来船上,徐继祖满面悲愤,虎着脸冷森森质问:“本官此刻问你一事,你要如实道来,如若不说,本官也不念你哺乳之恩!”
梅奶妈懵了,心说怎么了这是?
“本官问你,我可是徐能亲生之子?”徐继祖问。
“是……不是、是。”梅奶妈支吾道。
“到底是还是不是?”徐继祖接着威慑道:“如不实说,砍下你头!”
“不是,不是。”梅奶妈慌了,连忙说:“是徐能在大柳树村口树下,把你捡回来的。”
“好。”徐继祖心中百味杂陈,点点头接着问:“我再问你,捡回我时,可有什么东西包裹我身?”
“是一件罗衫包裹,里面还放了一股金钗。”梅奶妈说。
“这些东西,现在何处?”徐继祖又问。
“这老身实不知。”梅奶妈怯怯地偷瞄继祖一眼,补充道:“许是你父徐能藏在家中。”
“你再说他是我父,砍下你头!”
“你是捡来的。”梅奶妈万分恐惧道。
徐继祖此时已完全明白,涿州府老妪,分明是自己的祖母,这慈湖庵的老尼姑,就是自己的亲娘。
郑氏在一旁,听着御史审问梅奶妈,心里又惊又喜,万没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竟被杀夫仇人徐能拾去,养了十九年,如今他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并没认贼作父,看来这一世冤屈,今日必将昭雪。
骨肉团聚,母子二人,抱在一处,哭作一团。
“儿啊儿,你可替父报仇,除去那恶贼。”郑氏泣不成声地说。
“娘放心!”徐继祖抹一把脸上热泪,斩钉截铁道。
此时此刻,徐能正在府中后堂大排筵宴,梅鼻涕、黎泼皮等瘪三都来了,今日徐继祖返乡省亲,一伙人颇有鸡犬升天的快感。
宴席安排停当,一伙人正准备前往码头去接迎徐继祖,哪知徐继祖带着五、六十个公差,已进得府内,冲进后堂,徐御史冷眼瞅见这帮歪瓜劣枣,一声令下:“将这伙盗贼拿下。”
公差如狼似虎过去,按肩头,拢二臂,将徐能一干人绑个寒鸭凫水,捆个结结实实。
“我儿,这是怎么了?”徐能伸脖子冲继祖高喊:“快快救我——”
“呸!你这盗贼恶徒,谁是你的孩儿,我与你是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徐继祖怒斥道:“十九年前,你杀我生父一家三口,逼我娘嫁与你这贼人,我娘走投无路,在庵中藏身十九年,今日非我做得高官,回乡省亲,这番冤屈,还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昭雪!”
“我才是你父亲,孩儿你胡说些什么。”徐能心中发虚,嘴仍强硬。
“掌嘴!”徐继祖眼睛都快瞪出血了。
公差过来,照徐能脸上就打,嘴巴子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徐能瞬间满嘴流血,日后喝稀粥都费劲。
“押往县衙,听候发落。”徐继祖道。
“儿啊。”徐能瘪着嘴,艰难地说:“你要害为父,也得让为父死个明白。”
徐继祖冷笑一声,问:“可记得十九年前的苏云苏知县?”
徐能如雷轰顶,说不出话,继而脑袋一垂,像被刺破的气球,整个人都焉了。
次日,徐继祖派人四方寻找父亲苏云和二爷苏雨的下落。半月后,在三家村寻到父亲,将他接到仪真县府。翌日,兰溪县有公差回报,说苏二爷十八年前,曾到兰溪县,患病而死,高知县将其棺木寄于城隍庙中。徐继祖吩咐,将二爷灵柩运回涿州祖坟安葬。而后,由涿州府接来祖母,从庵里接了母亲郑氏,排下团圆筵宴。南京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及府县官员,闻知徐御史骨肉团聚,都来拜贺。
徐能团伙劫杀一案,申刑部查实,奏章准下,将诸盗一并斩首。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监斩官如十殿阎王,刽子手似飞天罗刹,徐能等人头颅落地。斩首前日,徐用前去探监,徐能叹着气说:“我当年谋财害命,后来做了三年太爷,没想到竟是帮那苏知县养了十九年的儿子,最后死在他儿子手中。”
徐用无言以对。想想人生一世,短暂如梦,一切善恶恩怨,轮回相报,这就是结局。
本书由派派小说论坛(www.paipaitxt.com)发书人 once918 搜集整理上传
附录一 读者票选“命案”语录Top100
1、“龅牙怎么啦?”孙美人仰天大笑:“啃瓜,无须刀叉;喝茶,可隔茶渣。”
2、“关起门来,就能躲么,不如到铁匠铺,打只铁箍,把你家祖坟箍住,别叫我给骂裂了。”
3、“杨氏骚货,母黄鼠狼,嫁到本县,全村公鸡都去围观。”
4、“老娘拳头上能站人,肩膀上能跑马,刀山火海,奉陪到底!”
5、“人心贪了,形同无底洞,永久填不满。”
6、“奴才就是奴才,蹬鼻子上脸,竟拿自己当盘菜。”
7、“你满月时,我还抱过你,你竟不记得了?”
8、“瑶琴,往后就在窑子里弹琴吧。”
9、“不是我小看你,想要美娘,把你卖了,倒了油灶,也不够一夜开销。”
10、“阎王不收你,阎王很忙。”
11、“齐衙内?”吴八公子骄横道:“老子打得他牙不齐!”
12、“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不学灯笼千个眼,只学蜡烛一条心。你要仔细。”
13、“一山难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14、“瞧见没有,今晚的菜里,有你。”
15、“老朽不是想那个,老朽只是——想摸摸小娘子的手。”
16、“您很神奇。”
17、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啼郎,过往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过了几日,女儿依旧通宵啼哭,王生失望:莫非门前过往的,都是流氓?
18、“是公是母,掰开来瞧瞧。”
19、“今日,本官就要除四害!”
20、“有主的干粮不能碰啊!”
21、“你是不出户,奸夫却可上门!”
22、“今日他敢杀人父母,明日就敢杀我,养儿如养虎。”
23、“闹鬼?”阿春抢嘴道:“不会,我家大娘常说,偌大宅子,鬼都见不到一个。”
24、“既如此,何不引我入室?”陈商狼血沸腾。
25、“人生苦短累,今朝有酒今朝醉。”
26、“铁树能开花,枯木也逢春,星火可燎原,你我两情相悦,有何不妥。”
27、“留下这牙印儿,你就记着我。”
28、怒火加酒精,虚弱烧成力量,觉得自己牛,其实是蜗牛。
29、前途难觅山河水,回头不见艳阳天。
30、我是弱智我无所谓。
31、芳草地邮电局王八盖子国防绿,浑身绿出了毛,自己仍蒙在鼓里。
32、天底下最纯的女子,就是不知道窑子是什么。
33、坐在高高的烟花楼窗边,听妈妈讲那风月的事情。
34、金员外穿上裤子是员外,脱下裤子就是妖怪。
35、花魁——就是一群有技术女人中的技术标兵,年度服务明星。
36、男人只分两种,一种是好色的,一种是十分好色的。
37、上天一打喷嚏,外面小雨,屋里大雨,秦重索性跑到街市避雨。
38、此女容颜,美貌绝伦,娇艳之中,暗带幽婉,一看就是有故事的女人!
39、菩萨真主圣母玛丽亚。各路神仙,总算开眼了。
40、越是卖淫,越要附庸风雅。这就是高档婊子的牌坊。
41、前二年,扒开泳衣才看见屁股,这二年,扒开屁股才看见泳衣。
42、烈女进窑子,一次不卖。
43、钱能办到的事,其实是最容易的事。
44、赢钱像便秘一样难,输钱像拉稀一样快。
45、对于中国人,无论什么时代,捉奸都是相当有快感的。
46、什么事找文化人帮忙,算是瞎了眼。
47、不尝不知道,人体真奇妙。
48、明明是买的,穿在他身,像是借的,说他傻蛋,他还非给此称号置上一套行头。
49、孤单感,总在别人的热闹中,尤为强烈。
50、身材微胖,却是肥而不腻。
51、身体很规矩,思想红杏一不小心就出了墙。
52、不是受贿者无耻,而是行贿者太狡猾。
53、女人总在期盼,盼来什么,自己永远没个底。
54、思念膨胀,心里顷刻盛不下,像比人大的影子,追着它跑总也撵不上。
55、读书人果然不凡,有话不明说,传个情也拐弯。
56、女儿嫁给钱庄,好比天上掉一火锅,肉菜齐全,想吃什么都有——倒不怕烫着。
57、人也成空,情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
58、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59、浴缸里游泳,自感乘风破浪。
60、天上掉一馅儿饼,居然不是三鲜陷儿,美中不足。
70、才貌出众,远超京城民女,誉为超女。
71、上半身素质,下半身本质,无利不起早。
72、先摸手、后摸肘、不出意外就往里走。
73、皇帝怒梅氏恶毒,胜过梅毒。
74、万历皇帝三分之二的身材,三分之一的腿,像如今生意场上,偶然得势的肥胖小业主。
75、肥胖滋生懒惰,懒惰催化肥胖,咖啡伴侣,相恰甚欢。
76、胆结石冒充舍利子。
77、卖屁股换点银票,当自己玩股票。
78、不干正事,还领银子,可谓白领。
79、虎毒不食子,人穷不卖儿。
80、巴结名士,马首是瞻,恨不得舐痈吮痔,搁现在,得叫粉丝了吧。
81、小马偶然嘣出一屁,二人争相捧于掌心,盛赞其味,异香扑鼻,绕梁三日,亦不会绝。
82、粉丝本性——皇帝不急太监急。
83、人一辈子,会遗忘很多东西,刻骨铭心的却是一些琐碎小动作,就比如某年某月某日,一个人在另一个人手上,轻轻地用过一点力。
84、两只斜眼一亮,分别呈左右四十五度角迸射出发财的光芒。
85、守寡、终身不嫁二夫,对于古代女人,是一种荣誉、坚贞和纯洁无暇。现在看来,叫想不开。
86、一个女人,得历经多少风雨,方可长成铿锵玫瑰?
87、男人之间,称兄道弟,相互夸赞,总是很容易拉近关系显得亲密。这就像两个人同时诋毁、贬低他人一样。
88、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89、哥哥万花丛中取淑女贞操,犹如探囊取物一般。
90、原本我也忘了,当自己进了庵,削了发,一世念想也烧成了灰。没在意得贵已成了人,一夜就成了人,我的心从此再无安宁。
90、二十不浪三十浪,四十正在浪尖上,五十还要浪打浪。
92、健壮后生的小蝌蚪,游泳速度比刘翔跑步快。
93、吃人家的饭,就得笑给人家看。
94、别说王八,忍者神龟也受不了这气。
95、家丑外扬,赔了女儿又损名。
96、都是你出的主意,今日我碰了两鼻子灰。
97、月亮丰满,像灰白胖子,像蒙尘镜面,像参杂肥皂粉大烧饼。
98、鬼手舞窗棂,阴霾压心脏,杀尽善良。
99、看一个人的底牌,当看他身边的朋友。
100、人这辈子,就是在好运与霉运之间来回扑腾。
附录二 网友热评
不看《命案高悬》就不了解人性人心,建议作为青年学生的必读课外书。
——墙头一草
学生课本中的传统文化篇目,如果像《命案高悬》一样有趣精致,学生的素质教育和为人处世道理,也许就会大幅度提升。
——水鬼手册
文与其人都体现出一种另类的个性,让人怦然心动。
——千字禅
是否可以如此称呼——罗梦龙?
别样的感受,特别的精彩。——尽在《命案高悬》之《三言二拍》2.0版中,如果就这是一道盛宴的话,罗杰便是一个出色的厨师。厨师之上者,大厨也。色、香、味俱全,罗杰乃大厨中的大厨。
——笑对明月被封
文章写这么好干什么啊!搞得我无心做他事,只此一念:看完,看完!要不然,吃饭不香,睡觉不稳。
——saydododo
如果人们不把钱钟书的《围城》看成是小文人无奈而无聊的生活记录,那人们也不应该把罗杰的《命案高悬》看成是古人的香艳和搞笑故事。在貌似玩世不恭的文字背后,在栩栩如生的饮食男女背后,我看到了一种游刃有余的驾驭文字的才情,也看到了一种玲珑剔透的勘透浮世的智慧。
——王者觉仁
很喜欢罗杰的东西,以致有一天下午在群上聊天时,说话都是“命案”味道的,使人生疑。罗杰教会我说人话。
——abc_zj
每当俺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时候,就来看小罗的“命案”,他总能绷着他那张冷脸,面无表情地往外扔几个字,然后把俺乐得屁滚尿流的。
——高天流云
罗杰的“命案”,让人不由得从头微笑、闷笑、大笑到尾,不会冷场,是值得一看、又看、再三品味的好文章。
——梦涵轻霜
━━━━━━━━━━━━━━━━━━━━━━━━━━━━━━━━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风蓝】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