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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杰 当前章节:14707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8:16

【9】

三九天开桃花,老鼠啖猫肉,日子一晃很多年。

一文钱引发的连环冤案,早被人淡忘。偶尔,暮色下的景德镇,寻常人家门口,老态龙钟的外婆,摇晃着蒲扇,给儿孙讲那一段陈年公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富门如此,穷家小户,亦是如此。

譬如,南宋的一场人间悲欢,足以把穷人统统打昏。

第二卷 痴心独占花魁·把穷人统统打昏

【1】

徽宗时期。

金兵消灭北宋,逮捕了徽宗、钦宗,又来追击高宗,相传,高宗驾驭白马,渡过长江,过江之后,发现白马成了泥马。所谓“二帝蒙尘,高宗泥马渡江。”

之后,天下分为南北。

当时,金兵攻进京城,烧杀掠夺,城外百姓,拖家带口,仓皇出逃。

逃难人群中,有一户,原住汴梁城外安乐村,三口之家。

男主人莘善,妻子阮氏。开了一间六陈铺儿,也叫粮食铺。米、大麦、小麦、大豆、小豆、芝麻,可久藏的六种粮食,称为“六陈”。

莘善四十岁时,得了一个女儿,取名莘瑶琴。模样乖巧,皮肤细嫩,不能弹,弹了就一个窟窿。令当代面膜饲养出来的脸蛋们,自惭形秽。

不曾想,瑶琴十四岁这年,一家人颠沛流离。

莘善一家,背着包袱,日夜赶路,未见金兵,倒碰上一队残败的北宋官兵。见百姓都背了包袱,便高声喊叫:“鞑子来了!”

一声恐吓,众人乱窜,盲目狂奔,官兵借机,抢夺财物,一时间,亲人失散,踩死的,吓死的,哭死的,杀死的,不计其数。

瑶琴脚下一绊,跌倒在地,不见父母,正欲叫喊,一名官兵,骑马过来,马蹄踩过瑶琴后背,瑶琴疼痛难忍,昏死过去。

再醒来,瑶琴不知天日,满眼风沙迷离,满眼死尸横道,路途之中,一声啜泣也听不到,除了凄凉,仍是凄凉。鬼魅见了,也得落泪。

痛、饿、累,三种苦楚,伴随瑶琴,一步一步,拖着脚步,朝前行走,漫无目的,不知要去哪里,不知要走多久。

走了二里地,眼前出现一间土房,瑶琴周身酸软,仿佛嚼过的口香糖,双手抱膝,蜷缩土墙边,想失散的父母,想不可知的未来,彻骨寒冷。

土房里,躲了一人,瑶琴同乡,名叫卜大郎,混混儿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每遇婚丧嫁娶,不请自来,蹭一顿,算一顿。今也被官兵抢了财物,躲避到此。此时,听见房外墙边有人,出来一看,认出瑶琴。

“你是瑶琴?”卜大郎问。

瑶琴泪眼迷蒙,望着卜大郎。

“我是卜大叔呵。”卜大郎说:“你满月时,我还抱过你,你竟不记得了?”

瑶琴摇头。

“你家住安乐村,你父叫莘善。”卜大郎提示。

一听此言,瑶琴眼泪止不住了:“可知我父母在何处?”

“他们寻你不见,到前面去了。”卜大郎面不改色地说谎:“临走,嘱咐我,若是见你,带你前去,与他们团聚,必有重酬。”

瑶琴黯淡眼眸,跳出一丝亮色。

“说酬谢,倒见外了。”卜大郎道:“都是同乡人。”

“怎没见过你?”瑶琴端详卜大郎。

“我住村东头,门前有棵歪脖子柳树。”卜大郎比划着问:“记起来了?”

“噢。”瑶琴点头。

“我说嘛,你定记得。”

“是有棵歪脖子树。”

“我是卜大叔啊。”卜大郎急切道:“你满月时,我还抱过你。”

“虽记不得你,只要你带我寻到爹娘,我爹自会重谢。”瑶琴支撑起身子。

“见外了,见外了。”卜大郎窃喜,天上竟掉下这么一个宝贝来。

瑶琴跟着卜大郎。二人过了苏常嘉湖,来到临安城中。一路食宿,盘缠所剩无几。

卜大郎卖掉外衣,只够一日店钱。瑶琴头上一只玉簪,也归当铺所有。

接下来,再卖只能卖人。

卜大郎早有此打算,访得当地烟花楼中,有一卖淫集团,集团老总王九妈,业务范围:长期收售各色妇女。

卜大郎背着瑶琴,去烟花楼,找到王九妈,声称自己手头有货,急欲脱手。

王九妈坚持看货估价,若一流,价格自然不低。

人吃人,通常是不见血的。

卜大郎谎称去向亲戚借钱,把瑶琴带到烟花楼。

王九妈一见,货色绝佳,将卜大郎叫到另一间房中,关起门来,讨价还价。

“模样俊。”王九妈说:“只是太嫩了些,老身还得养她几年。”

“值一百两吧?”卜大郎问。

“一百两?”王九妈咋舌:“生抢啊!”

“你出多少,我听听。”

“五十两。”王九妈说:“一口价,你若不愿,立刻带走。”

“五十两就五十两。”

卜大郎拿了银子,诓骗瑶琴:“你我同去寻你爹娘,花销太大,你暂居王九妈家,我一人去寻,一旦找到,就来接你。”

“王九妈是何人?”瑶琴问。

“亲戚。”卜大郎说:“我向她要了些盘缠,帮我数数。”

“五十两。”瑶琴数了数,说。

“我这就动身了。”卜大郎收起银子。

“卜大叔可要守信呀。”瑶琴叮嘱。

“信不过你卜大叔么,你满月时,我还抱过你,你竟忘记了。”

【2】

卜大郎走了,王九妈来了。笑嘻嘻,问瑶琴:“小妮子,叫个啥?”

“瑶琴。”

“名儿起得好啊!”王九妈赞道:“瑶琴,往后就在窑子里弹琴吧。”

“窑子?”瑶琴懵了。

天底下最纯的女子,就是不知道窑子是什么。

物超所值啊。王九妈狂喜,索性讲明真相。

慌乱、恐惧,瑶琴明知上当,也无计可施,只能坐在高高的烟花楼窗边,听妈妈讲那风月的事情。

蓦然,瑶琴哭出声。

“不要哭,妈妈宠你疼你。”王九妈苦口婆心,安抚规劝:“女人一世,不就那么回事,待你长大些,自然知晓。”

瑶琴慢慢止住啼哭,暗想:“莫非一切皆是天意,我命该如此?”

自此,瑶琴改名王美娘,栖身烟花楼中。由于年纪尚小,只为客人弹琴。

两年过去,美娘十六岁,娇艳诱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临安城内,富贵公子,无不垂涎,留传一句话:常把西湖比西子,西子却也不如她。

金员外,有钱人中的有钱人,常常光顾烟花楼,听美娘弹琴,早想将美娘拿下。

一日,房内无人,耐不住性子,金员外动起手脚来。

“客官请自重,小女子卖身不卖艺!”美娘怒目而视。

“好啊!”金员外凑近:“来吧。”

“说反了,我说反了。”美娘步步后退,琴也摔了,茶碗也打翻了。

声音惊动王九妈,慌忙上楼,劝开金员外。

旧时,妓院里的处女,叫清倌,头上只梳辫子,接客以后,就梳髻。因而,妓女第一次接客,俗称:梳弄。

梳弄美娘,是临安城全体富家公子的梦想。

而美娘是王九妈的掌中宝,养了两年,不给足银子,休想梳弄。

金员外调戏未遂,耿耿于怀,发誓要坐沙发。过了一日,拿来三百两银子,交到王九妈手中,申请梳弄。

王九妈收了银子。当晚,摆下酒宴,叫来几个女儿,一同吃喝,席间,猜拳行令,美娘只是输,一盏接一盏饮酒,烂醉昏睡。

翌日醒来,发现金员外躺在旁边。

美娘想叫想骂,却没力气,全身疼痛,骨头仿佛散了架。

烟花楼妓女都有切身体会,金员外穿上裤子是员外,脱下裤子就是妖怪。

精神肉体,双重摧残,美娘茶饭不思,一病不起。

王九妈懊丧不已,五十两买来,三百两卖出,只此一次,杀鸡取卵,自己纯粹一个二百五。

请郎中来,摸美娘的脉,郎中说,三分体弱,七分心病。体弱可养,而心病难治。

无计可施,王九妈封了红包,请来怡春园刘四妈。

刘四妈口才卓绝,一张嘴,可使罗汉思情,嫦娥出嫁,且善于攻心,园子里的姑娘们,个个服帖,颇具团队精神。

搁现在,刘四妈该是人力资源部老总。

刘四妈安抚美娘,美娘坚持要从良。

“可知从良也分几等。”刘四妈笑着说:“有真从良、假从良、苦从良和乐从良。真从良,才子佳人,两情相悦,双宿双飞,可遇不可求;假从良,风月场里,呆得久了,赎出去后,亦不安分,相隔半年,要么偷人,要么重操旧业;苦从良,嫁到大户人家,做小娘,半妾半婢,受大娘的气,挨打受冻,也是有的;唯有乐从良,方是正道。”

一言惊醒梦中人。

“何谓乐从良?”美娘听得呆了。

“寻个真心疼你、护你的主儿。”刘四妈接着说:“此人心善、本分,穷些倒也无妨,三年五载,你也积攒不少私房银子。无须求人。”

美娘犯难,兀自思索:何处去找如此好的人?

“包在老身身上,到时,老身与你做媒,你放一千八百个心。”刘四妈看穿美娘心思,拍胸脯,承诺:“此是肺腑之言,句句好话,日后你尝到甜头,还当谢我呢。”

美娘终究动了心。

生不逢时,刘四妈没搞传销,没到电视上品评股票,实属遗憾。

两日后,美娘复帐。复帐:即妓女接待第二个客人。

这就好比游泳,首次下水,战战兢兢,瞻前顾后,再度沈沦,任由青春落花流水而去心不在焉。

复帐之后,美娘彻底放开。放开之后,走红卖场,一晚身价,白银十两,荣当花魁——就是一群有技术女人中的技术标兵,年度服务明星。

烟花楼门庭若市,全依赖花魁娘子的品牌效应。

男人只分两种,一种是好色的,一种是十分好色的。

就连孤苦伶仃的卖油郎秦重,也觊觎美娘已久。

秦重原是临安城清波门外,油店朱十老养子。

当年,秦重也是打汴梁逃难而来,朱十老年老无嗣,见秦重面目清俊,满目疮痍,动了恻隐,收其为养子,留在店中,学做买卖。

起初,父子二人,相洽甚欢。后来,朱十老患腰疼病,站不得,坐不得,累不得,店里繁忙,又招了一名伙计邢权,买了一名侍女兰花。

兰花超丰满,犹如油桶,浑圆粗壮,胸前一对婴儿的伙食团,肥硕无比。内心却极轻薄,早与朱十老有一手,又暗恋秦重,屡屡勾引,拿肘靠,拿脚绊,媚眼当子弹。

秦重嫌其龌龊,避之不及。

邢权喜爱肥肉,撩拨兰花,顺利得手,狼狈结合。

朱十老浑然不知,三人已形同一串肉体糖葫芦。

秦重看在眼里,并不说破,愈发冷落兰花。

兰花心生怨恨,向朱十老吹枕边风:秦重小厮,好赌成性,手臭瘾大,常拿店里的钱,还轻薄奴家,趁人不备,捏一把,摸一把,奴家屁股都肿了。

“不见得肿,原本就这么肥。”朱十老瞄一眼兰花臀部,冷冷道。

见朱十老不信,兰花又指使邢权,添油加醋诋毁秦重一番。

谎言撒二十遍既成事实。朱十老不信也信了。画龙画虎难画骨,没瞧出来,秦重这厮,表面恭顺,内心忤逆。一生家业,恐要毁于他手。

隔日,朱十老把秦重叫到跟前。

“近日店里,生意淡薄。”朱十老耷拉着眼皮说:“人手一多,开销就大,不如你自寻出路吧。”

“赶我走?”秦重有些吃惊,问:“我既无住处,也无积蓄,能上哪儿去?”

“四年的私房银子,只怕另开一店,也绰绰有余。”朱十老冷冷道。

秦重欲申辩,却见邢权、兰花躲在一旁,坏笑。立刻明白,其中勾当。

事已至此,纠缠无益,秦重含泪道:“只求义父,念四年父子情分,给些盘缠,孩儿确实身无分文。”

朱十老念起秦重平日的好,仰头长叹:“收留你,将你当亲儿看待,你却辜负我意,也罢,给你三两银子,自去讨生活,从今往后,你我父子,骨血分身,再不粘连。”

话说得如此决绝,秦重哭着给朱十老磕了仨响头,转身便走,刚出门,又踅回来——铺盖卷儿忘拿了。

秦重扛着铺盖卷,在临安城中兜圈子,像如今大街上没找到饭碗的民工。

思来想去,只有卖油的营生,熟门熟路,便拿三两银子,置办了油担子,剩下的,一分为二,一半交付油坊取油,另一半,在众安桥下,赁了一间简陋小房,暂且安身。

油坊掌柜,认得秦重,知其厚道,以前坐店,今日挑担,皆因被恶人陷害,同情弱者,人之天性,掌柜有心,扶持秦重,尽给上等好油,销完再结帐。

秦重起早贪黑,省吃俭用,衣裳破了自己逢,鞋袜烂了自己补,三个饱一个倒,日子凑合能过,唯一愁烦,只是屋顶千疮百孔,上天一打喷嚏,外面小雨,屋里大雨,秦重索性跑到街市避雨。

捱过冬日,春季到来。

临安城内,繁花似景,游人如织,摩肩接踵。街市喧嚣,小商小贩,挑担背筐,卖米的、卖面的、卖葱的、卖蒜的、应有尽有;沿街一面,店铺洞开,酒肆茶楼,旗幌醒目;沿途可见,公子哥儿,头戴沙巾,手摇纸扇,悠闲踱步;女子结伴,前往昭庆寺,烧香还愿,一路相互打趣,在笑,在闹,在浏览;绕河而行,对面十景塘,桃红柳绿,迤俪一岸,岸上亭榭林立,飞檐似弯勾,尖儿上悬挂鲜红灯笼;桥下河水如绸,波澜不兴,一叶孤帆,悄然驶过。

卖油郎秦重的吆喝声,清亮悠远,不消半日,油已告罄。秦重挑着空担子,走过青石拱桥,转到香火缭绕的昭庆寺,觉得困倦,放下担子,斜倚石上,坐着歇脚。

附近不远,一座堂皇花园,金漆门庭,精致显赫。忽而,门分左右,出来两个丫鬟,站立门口。

少顷,由打远处,四人抬轿,疾步而来,于花园前空地停驻。一撩帘子,一个女子,探头而出,眸中含情,嘴角挂笑,娉婷下轿,脚步轻盈,丫鬟左右相随,将女子迎进府中。

秦重目光如钉,心脏抽搐,如遭雷击——此女容颜,美貌绝伦,娇艳之中,暗带幽婉,一看就是有故事的女人!

秦重托腮凝思,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卖油郎,你过来。”府邸门口,一个老妪,招手叫唤。

秦重没回过神,置若罔闻。

“喂,叫你呢。听到没?”老妪身旁,一个垂发丫鬟,跟着喊。

“我?”秦重一惊,手指自个儿鼻尖。

“就是你。”小丫鬟转脸,捂嘴冲老妪笑:“傻乎乎的这人。”

秦重挑着油担走过去。

“油如何卖?”老妪问。

“没有油了。”秦重答。

“你是秦卖油?”老妪头一低,见秦重油桶上,写有一个“秦”字。

“妈妈知道我?”

“听人闲讲,远近有个秦卖油,油好价廉,买卖公道。”老妪微笑道:“今日遇见,本想买些,竟不凑巧。”

“妈妈要买,明日我送来便是。”秦重赶忙说。

“送上门来,加价钱么?”

“分文不加。”秦重道:“买得多些,还可让利。”

“果然厚道。”老妪赞。

“小本买卖,自当勤快些,多个主顾,多个福分,哪能加价。”

“嘴甜,人也爽利。”老妪心中欢喜,接着说:“老身家中,每日要用油,若你肯天天挑来,老身不会薄待你。”

秦重求之不得,哪怕不赚一文,天天到此,遇见有故事的女人,饱个眼福,也是情愿的。

秦重告辞,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脑海里,全是有故事女人的音容笑貌。

走着走着,秦重忽然想喝酒。搁平常,哪舍得花钱买醉,今日心中,无比怅惘,不喝不行。

临河有一酒馆,酒保手搭白巾,招徕过往客人。

秦重迈步进了酒馆,要了一小碟煮毛豆,一壶老酒,兀自独饮三杯。

酒保过来斟酒,秦重问:“那边,有座大宅子,是什么人家?”

“哦。”酒保顺着秦重所指望去,说:“是齐衙内花园。”

“方才,见一女子进去,貌美如仙。”秦重呷了口酒,说:“王母娘娘女儿一般。”

“不是王母娘娘的。”酒保乐:“是烟花楼王九妈女儿。人称王美娘,如今住在花园里。”

“原来是烟花楼的女子。”秦重喃喃道:“可惜。”

“不可惜,可知美娘身价?”酒保自问自答:“一晚,十两白银。接的客人,都是公子王孙,个个有权有势,财大气粗。”

秦重想想自己,卖油小贩,穷苦无依,纵使有钱,怎敢高攀美娘。

愈想愈伤感,秦重哀叹:世间哪有平等,穷人无权说爱。

到了晚上,秦重躺下,辗转反侧,硬木板床,嘎吱乱响。大小伙子,血肉之躯,正值青春,白日又见心怡异性,着实难熬。

人生一世,来去匆匆,若抱着美娘,恩爱一晚,死也无憾!曾听人言,哪怕是个乞丐,只要有银子,给了老鸨,姑娘就肯接。

名妓女也是妓。美娘再贵,也是有价的。

秦重盘算:自明日起,扣出本钱,一日攒一分,一年三两六钱,积攒三年,便可成事。若一日攒两分,一年半也就成了。

本钱只有三两,却要积攒十两银子,与心中偶像打一炮,实乃当今疯狂追星人等之楷模。说祖师也可以。

秦重主意打定,蒙头睡去,计划明日,再起早些,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压在美娘上面那个人。

翌日一早,秦重挑着油担,到了王九妈家。

王九妈说,秦卖油果真守信,今天单日,逢双日子,你便送油来,今生今世,老身都不买别家的油了。

秦重很欣慰。每逢双日,便来送油。日子久了,园子里,上上下下,都认得秦卖油。外向型娼妓,时而拿秦重说笑,说此人傻得可爱。

姹紫嫣红,秦重视若无睹,眼里只有花魁娘子王美娘。偶尔见到美娘,却不敢盯着看,心跳总超速。而后闻听,美娘也是由汴梁逃难而来,又勾起一番乡愁。

种种滋味,纠缠心头,秦重挥之不去。

而美娘早不是当初的瑶琴,迎来送往,皆是达官贵人,哪里注意到一个卖油郎。

【3】

一年过去,日积月累,零零碎碎,秦重攒了一大包银子。找到银匠,估算分量,十六两有余。回到家中,熏香沐浴,换上新衣,查了黄历,选定日子,去见王九妈。

王九妈开门,吓了一跳。

“今儿什么日子?”王九妈叫:“你穿成这样。”

“单日子。”秦重憨笑:“今日不卖油,特来看望妈妈。”

“看我?”王九妈一脸狐疑,调笑道:“莫不是瞧上园子里哪个姑娘了吧。”

秦重脸腾地红了,低头搓手。

“老身一猜就是。”王九妈引秦重进堂屋,吩咐丫鬟上茶。

丫鬟端茶来,一见秦重,头发油光,苍蝇也站不稳,扑哧就乐了。

“死丫头,没个规矩。”王九妈忍着笑说:“秦小官今日是贵客。”转而,问秦重:“说吧,看上哪个丫头了?”

“不是丫头。”秦重小声道。

“那是何人?”王九妈道:“园子里的姐妹,都认得你,瞧上哪个,直说。”

“王美娘。”

“啊。”王九妈针刺一般,弹起来,小指头掏耳洞,说:“老身没听错吧。”

“没听错。”秦重说话就要下跪,诚恳道:“望妈妈成全。”

“别跪,别跪,老身受不得这个。”王九妈扶住秦重,叹了口气,说:“不是我小看你,想要美娘,把你卖了,倒了油灶,也不够一夜开销。”

“一夜上千两银子不成?”秦重紧张。

“那倒不必,只须白银十两,其余杂费,另算。”

“我有。”秦重解下腰间小布袋,放到桌上。

王九妈诧异,一抖布袋,碎银落满桌,看得出,是一分一厘,积攒而来。

“如此诚意。”王九妈感叹:“只怕美娘,眼光高,不肯屈就。老身尽力替你撮合,成则缘分,成不了,莫埋怨。”

谢过王九妈,秦重走出花园,姑娘们都乐。

秦重感觉屈辱,人没跪下,心里已跪过许多遍,只为与美娘一聚,自尊搁浅。

隔两三日,秦重便去探信。美娘总不在,今日李学士家陪酒,明日同齐衙内游湖,后日与韩尚书公子吃饭,碰巧有几日在,美娘大姨妈也在。

十二月十五日,积雪成冰的日子,异常寒冷。

秦重做了半日买卖,又去花园,美娘仍不在,掉头要走,却被王九妈叫住:“恭喜秦小官。”

“美娘不在,有何喜事?”秦重回过头,问。

“是不在,到俞太尉家赏雪去了。”王九妈说:“俞太尉都七十了。”

“那又如何?”

“笨。”王九妈一戳秦重脑门儿:“七十了,还能干嘛?摸摸手,亲亲脸,说几句荤话,到头了。赏完雪,美娘就回来。你自去美娘房中等候,今日可成好事。”

菩萨真主圣母玛丽亚。各路神仙,总算开眼了。秦重欣喜若狂,由丫鬟引路,穿过蜿蜒游廊,进了一间厢房。

馥郁芬芳,漂浮美娘厢房,门左首,茶几之上,安放一架古琴,古香古色;右首一个梳妆台,银镜闪亮,粉盒、胭脂膏,零零落落,堆砌镜下;镜中,映照四面绛色纱罗帐相围的松软床塌;床边摞了四只檀木衣箱;临窗,一张雕镂精细书案,纤尘不染,案上古玩、笔墨纸砚齐整;书案旁,立一支湘妃竹书架,四壁挂有泼墨山水画,诗文书法,龙飞凤舞,文采斐然。

越是卖淫,越要附庸风雅。这就是高档婊子的牌坊。

秦重局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丫鬟烫了热酒,端来,秦重饮过几盏,稳住心神,四下环顾,啧啧称赞,丫鬟又来,说:“请秦小官洗浴。”

秦重跟着去了,洗澡回来,又坐了一个时辰,不见美娘回来,去问王九妈,王九妈说,耐心些,许多日子都等了,不急这一刻半刻。

一更后,美娘未回。秦重坐立不安,满屋乱走。

二更后,美娘未回。秦重伏在美娘枕畔,闻了又闻。

夜至三更,秦重昏昏欲睡,忽听房外,脚步嘈杂,话语喧嚷,想必美娘回来了。开门一看,果然。

美娘烂醉而归,眼神朦胧,摇摇晃晃,扶都扶不住,几个丫鬟簇拥,进了厢房,王九妈进来引见,未及开口,美娘一指秦重,问:“这两个男人是谁,怎么在我房中?”

“醉了。”王九妈对犯愣的秦重道:“她醉了。”

“我没醉。”美娘嬉笑,一挑秦重下巴:“瞧你面善,像是哪里见过。”

“是秦卖油,苦心等你数月,只为今日一聚。”王九妈说。

“哦。”美娘趔趄往床塌而去,口中嘟囔:“妈妈,赶紧找人修房,它一直在晃。”

美娘躺下,王九妈叮嘱秦重,待美娘醒来,你随意就是。

一拨人走了,美娘呼呼大睡,秦重安坐床边,痴痴看美娘,看了足有半个时辰。

烛光之下,美娘醉态,依然迷人,秦重不禁俯身去吻。

蓦然,美娘身子一挺,口一张,呕出一滩酒菜,秦重当即确认:美娘今晚,笃定吃过西湖醋鱼。

“想吐,便到我怀里吐。”秦重搂着美娘,轻拍后背,柔声道:“小可衣衫,幸得美娘涂鸦,不胜喜悦。”

美娘垂着头,大吐特吐,鼻涕外溢,吐完倒头,昏睡过去。睡了片刻,叫唤:“要喝茶。”

秦重起身,端来一碗浓酽热茶,美娘喝下几口,敲敲脑袋,清醒几分,望着秦重:“你是谁,怎在我房中?”

秦重心酸,欲哭无泪,把自己痴恋情结,详述一遍。

美娘眼圈也红了,天下竟有这等痴人。又见秦重衣衫前襟、袖子,污秽不堪,酸臭熏人,已穿不得了。

富人四季穿衣,穷人衣穿四季。美娘着实过意不去,叫秦重脱了衣衫,丢在一边,待清晨叫丫鬟洗净。

秦重脱了衣裳,双手交叉,抱着膀子,站在原地。

“外面冷。”美娘往床里挪了挪,说:“进被窝里来吧。”

秦重本来不冷,一听这话,反而冻僵。

“就抱着我。”美娘道:“头痛得厉害,下回给你,可好?”

“好。”秦重融化,化作一腔柔情,淌进被窝,淌到美娘身边。

“不后悔么?”美娘在黑暗中问:“如此花去十两银子,岂不可惜?”

“能和美娘,相拥一夜,死也知足。”秦重耳语。

不觉中,美娘眼泪,横溢入耳。

秦重怀抱美娘,睡到天明。

丫鬟端来姜汤给美娘,将秦重外衣拿去洗涤、烘干,又送回。

美娘梳洗完毕,喝着姜汤,又叫丫鬟,拿二十两银子,交给秦重。

“拿着。”美娘说:“小买卖,不容易。回去养家吧。”

“小可单身一人,并无妻小。只爱慕美娘。”秦重推却。

忠厚、老实,会疼人。胜过那些公子王孙,衙内太尉千百倍。鉴定完毕,美娘将银子强塞给秦重。

秦重只得接了。

“改日,你拿这银子再来。”美娘说。

“后日我就来。”秦重含泪道。

美娘火辣辣的目光,烙在秦重后背。

孰料,这一去,秦重再没来过。

【4】

秦重惘然若失,晕头晕头,回到家中,头刚挨着枕头,邻里来告,义父朱十老重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闭眼之前,要见秦重一面。

秦重本不想去,邻里苦苦相劝,秦重于心不忍,也就去了。

朱十老青筋毕露的手,从被子里,颤巍巍伸出来,紧拽住秦重手腕。

“儿啊。”朱十老有气无力地说:“你一走,兰花邢权,一对狗男女,翻了天,当我的面就……”

“爹,别说了。”秦重打断。

“别的不说,只有一事不安,就是对不住我儿你,错怪了你。”

“爹我没事。”

“一怒之下,我将那对狗男女,赶出家门。”朱十老猛烈咳嗽,喝了口水,接着说:“如今,孤苦一人,大小家当,全交与你。”

“爹我不敢要。”

“这事很要紧,你必须要,必须答应,我一个时辰也等不了。”

“爹。”秦重落了泪,说:“我一步也不离开,守着您。”

“你不答应,爹闭不上眼。”

“我不要爹闭眼。”

朱十老噎住似的,脖子一伸,腿一蹬,手松开,眼闭上。

秦重用美娘给的二十两银子,将义父朱十老安葬,办完丧事,搬回十老家,重整店铺,全新开张,继承义父卖油事业。

远近皆赞:秦重厚道,情深意重。都到秦重店铺买油。

秦重坐店卖油,薄利多销,生意愈发兴隆。店里忙不过来,就想找两个老成帮手。

人若顺了,一顺百顺,想什么来什么。隔了几日,真来了一对老夫妇,早年开过六陈铺子。当年汴梁战乱,二人带着女儿瑶琴,一路逃难,途中失散,流落四方。如今,听说临安兴旺,便到此处。

秦重与二老,甚是投缘,半年相处,情同家人。两个老人,无依无靠,有心收秦重为子。秦重便拜二位为义父义母。

自三国吕布后,“三姓家奴”的称号,直到南宋,才成了一个赞美的词儿。

次年清明。

秦重备香蜡纸马,到清波门外,朱十老坟上扫墓。正烧纸钱,忽听河边,有女子哭声。寻声望去,见一女子,蓬头垢面,双足赤裸,秦重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疾步上前,再看,是王美娘无疑。

“花魁娘子,你怎在此,怎么这副模样?”秦重惊叫。

王美娘泪眼朦胧,看了片刻,认出秦重。

“你还记得我?”美娘问。

“美娘容貌,天下无二,我怎不记得。”

“记得也好,忘记也罢。”美娘说:“今日一见,即是最后一别。”

“你要去哪里?”

“见阎王。”

“何以如此?”秦重抱住美娘。

“放开,让我去。”美娘挣扎,哭喊:“阎王爷已等我很久,十四岁,卖到烟花楼那日,我就该去见他。”

“不。”秦重不肯松手,说:“阎王不收你,阎王很忙。”

“为何阻拦我?”美娘问。

“自看到美娘,小可日夜爱慕,日夜思念,从未忘记,今日遇见,美娘却要去死,你若死了,我活着,有什么滋味?”

“那你如何一去不再来?”美娘伤心地问。

秦重将那日去后,所有事情,讲给美娘。

美娘听后,也诉说今日遭遇——

福州太守吴岳的儿子,吴八公子,早闻美娘大名,五次预约,快餐包夜,统统都要。

吴八公子,不是一般人,乃当地名流,全称:著名流氓。赌博嫖娼,酗酒滋事,打瞎子、骂聋子、逗猫惹狗,无恶不作。且相貌独特,鹰勾鼻、扫帚眉、四白眼,人中奇短,耳后见腮。

美娘婉言谢绝。

屡遭拒绝,吴八公子十分恼怒。这日,带一帮恶奴,冲进齐衙内花园,直接逮人。

“这儿可是齐衙内地盘。”王九妈出面阻拦。

“齐衙内?”吴八公子骄横道:“老子打得他牙不齐!”

老鸨不吃眼前亏,知道吴家势力。惹不起,给得起。叫出王美娘,陪吴八公子游湖。

连拖带拽,一帮人将王美娘弄上船。

船行至湖心亭,吴八公子吩咐家奴下船,亭中摆设酒宴,叫美娘:“小贱人,出来陪老子饮酒。”

美娘站在船上,抱着栏杆,一动不动,家奴再三催促,只是不理。吴八公子急了,亲自拉扯,美娘反抗,吴八公子抬手一记耳光,很响亮。

“给脸不要脸。”吴八公子恶狠狠骂。

美娘头脑昏涨,嗡嗡乱响。

吴八公子命手下恶奴,拔去美娘头上簪子钗环,弄乱其头发,脱掉其鞋袜。

“不想死,就赤足走回去!”吴八公子同家奴上船,再向湖中荡去,单留美娘一人,孤零零,站在岸边,失魂落魄。

古时女子,头发蓬乱,双足赤裸,是极其羞人的事。哪像今日,穿三点式上街叫个性,前二年,扒开泳衣才看见屁股,这二年,扒开屁股才看见泳衣。

美娘沿河岸行走,举步维艰,慢慢回想:自被金员外梳弄后,那些王孙贵客,都待自己不薄,今日,却遭吴八公子凌辱。一时,那些温情的富人嘴脸,蓦然变得狰狞丑陋,一切虚情假意、逢场作戏、醉生梦死,宛如烟花,闪亮一瞬,倏忽幻灭。前途渺茫,了无希望,充其量重复昨日笑颜,出卖美色,雷同行尸走肉,苟且偷生。

愈想愈悲痛,美娘号啕,欲投河自尽。却遇到卖油郎秦重。

秦重劝解半晌,美娘略感宽慰,梳理蓬乱鬓发。

秦重掏一条出汗巾,给美娘裹住脚,又唤来轿子,一路护送,同回齐衙内花园。

王九妈设酒宴,款待秦重。盛情难却,秦重饮过几盏,起身告辞,丫鬟来说:“美娘请秦小官到房内一叙。”

“银子不够。”秦重讪讪的。

“你是美娘恩人,自当感激。”王九妈笑:“去吧。”

秦重进了美娘厢房。

“今晚,别走了。”美娘轻声说。

秦重点点头,坐下。

美娘宽衣解带,笑意淡淡,暗含幽怨。

有故事的女人啊。秦重莫名心慌,蹭地起身:“我还是走吧。”

“你若走,我就死。”美娘从背后抱住秦重,口吹热气,秦重耳根奇痒,一股馨香,钻入鼻腔,勃然兴奋,猛转过身,抱住美娘——

倒插蜡烛、老汉推车、灵蛇缠龟、狂舔盘子,大抽大拉,美娘施展平生绝技,秦重年轻气壮,敏而好学,一夜间,童子军变成骁勇猛将。

夜深,美娘无心睡眠,忆起当年,刘四妈传授的“从良大法”,侧脸端详秦重,心里呼唤:卖油郎啊卖油郎,我要乐从良。

一个熟睡的人,被人长久凝视,总会很快苏醒。

“美娘。”秦重睁开眼,问:“睡不着呀?”

“我要嫁你。”美娘脱口而出。

“啊。”秦重血都不流了,诧异道:“美娘把我打昏了。”

“我哪里打你了?”

“你是花魁娘子,来往都是富贵子弟,我一穷汉,怎可高攀,你却说要嫁我,不跟打我一样。”

“你这是骂我。”

“哪敢。”

“就是骂,就是。”美娘带着哭腔道。

“我恨自己。”秦重说:“有心娶你,却无积蓄,小本买卖,一年到头,仅可糊口。”

“你没有,我有。”美娘拿钥匙,打开床边四只檀木衣箱,每只箱子里,竟有二十封银子,每封约五十两银子。另有珠宝、手镯、玉坠、等等金银佩饰,足够千金。

“都是几年来,攒下的。”美娘说:“只要你诚心娶我,疼我,爱我,其余事情,不必挂心。”

秦重呆了,心中翻腾,万分感慨:“这行当,这么赚钱!”

“往后,你对我好吗?”美娘又问。

“肯定要比现在好。”秦重说:“今生,若能与美娘结成夫妻,死而……”

“不许说这个字。”美娘捂住秦重嘴巴:“人穷,也得好好活着。”

【5】

翌日,美娘准备了十两金子,坐上轿子,去了刘四妈的园子。见到刘四妈,将从良打算说了。

刘四妈一见金子,笑容比金子更灿烂,收下贿赂,自去王九妈处,替美娘上交口头辞职报告。

刘四妈一张嘴,能说服美娘卖身,亦能说服老鸨放人。说这美娘,招惹吴八公子,往后,那厮少不了来讨扰、闹事。留着美娘,就留下一个祸患。如今,她与那秦小官,两情相悦。不如成全二人,一来,积些阴德;二来,消灾免祸。

王九妈哪里舍得,虽说砍了树木,省得乌鸦叫,可得看什么样的树,那美娘,是一棵正宗的摇钱树啊。

刘四妈说,这你就不开眼了。这些年,美娘也给摇了不少钱。你留住她,未必就能继续摇,现如今,她身在烟花楼,心在卖油铺,来个烈女进窑子,一次不卖。那些王孙公子,个个骄横,隔三差五,再来打闹一番,岂不是得不偿失。

“老姐姐讲话,总是这么在理。”王九妈思索片刻说:“既是决意赎身,我也不死死相拦,只是,赎身也有赎身的价。”

刘四妈很欣慰,王九妈如此一说,自然是心里应了。剩下的,就是钱的事。

钱能办到的事,其实是最容易的事。

刘四妈到美娘房中商议。

美娘将摞在床边的五、六只皮箱,一一打开,拿出十四封银子,每封五十两。另有些金珠宝玉,加在一起,足有千金之数。

“你可真行啊。”刘四妈抹一把哈喇子,感慨。

“多亏姨妈当年教导有方。”美娘谦逊道:“要不然,我哪里存得下这许多。”

说着,美娘又拿出四匹绸缎,两股宝钗,一对凤头玉簪,送与刘四妈。

“都给了十两金子,此番又给,姨妈我断不能收。”刘四妈紧攥住绸缎不放。

“收了吧。”美娘说:“姨妈为我跑前跑好,侄女理当感激。再者,姨妈也一把年纪,多些积蓄,防老也是应当。”

“好,好。”刘四妈乐呵呵笑纳。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算是有了着落。

“打今儿起,你就别在烟花楼了,住到我园子里去。”刘四妈老谋深算地说。

“为何?”美娘不解。

“女儿出门之事,历来夜长梦多。”刘四妈接着说:“方才,我一席话,说得你妈妈动心,她若睡醒一觉,想个明白,笃定反悔,到时,老身再劝,也不济事了。”

美娘感激地点点头,收拾细软、银两财物,随刘四妈出了烟花楼。

十日之后,美娘欣然上轿,王九妈赶到刘四妈的园子,掉了几滴眼泪,依依不舍,眼睁睁看着美娘嫁到秦家。

美娘进了秦家,拜见公婆,惊异发现,竟是失散多年的亲生爹娘。

家人团聚,秦重美娘,一段姻缘,流传临安城,为茶余饭后美谈。

南宋时,临安城内,许多私家逸事,另有一个,犹为惊心,仅仅一句戏言,导致家破人亡。

第三卷 戏言十五贯·玩笑害死猫

【1】

月朗星稀。

一只黑猫,一只白猫,由赌棍刘贵府中,鱼贯而出,一前一后,追逐打闹,嬉戏玩笑,蓦然,黑猫挠破白猫瞳仁。白猫惨叫,幽绿眼瞳中,脓血晶体,喷涌而出。黑猫一溜烟,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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