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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杰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8:16

翌日,刘贵出门,一瘸一拐,前往街市,买些果品点心,打算与大娘子一道,同往岳丈家,朝贺岳丈七十大寿。

家中白猫,死在府外墙角。刘贵没在意,拎着寿礼,打街市回来,大娘子说,黑猫也不见了。刘贵说:“丢了就丢了。”

哪里想到,这是一个极端不祥的征兆。

刘府,原本富甲一方,住在十景塘的湖边,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刘贵不争气,好赌成性,输了房产又陪田,父亲一棍将他腿打扁,而后悬梁一命归了天,刘贵悔恨了一百遍,一百遍。

父亲死后,刘贵戒赌,守着仅存的一座小宅院,与娘子王氏,清贫度日。

王氏过门几年,不能生育。为传宗接代,刘贵娶陈卖年糕的女儿,陈二姐为偏房。

刘贵陪大娘子回家,陈二姐难免有些醋意。

“官人今晚回来么?”陈二姐掰开一只橘子,喂刘贵一牙,自己吃一牙。

“哪舍得小娘子独守空屋。”刘贵说:“当然要回。”

“哟,分开半日,生离死别似的。”王氏站立一旁,酸溜溜道:“要不官人别去了。”

“吃飞醋。”刘贵看着王氏问:“有意思吗?”

“没意思。”王氏揶揄道:“一百个没意思,一千个没意思,我嫁过来,三年不到,你们刘家,大宅子变小宅子,大娘子变老妈子。”

“我早就不耍钱了!”刘贵被揭伤疤,提高嗓门儿喊。

“想耍你也没钱了。”王氏反唇相讥。

“姐姐别动气。”陈二姐打圆场:“都是妹妹的错,姐姐和官人走了,屋里空落落,留我一人,无端就有些心慌。”

刘贵闷声去了厨房,片刻回来,手持一把劈柴的斧头。

“瞧见没?”刘贵对陈二姐道:“有歹人来,拿这个砍。”

“好重。”陈二姐双手接过沉甸甸、明晃晃的斧头。

“走不走?”王氏极不耐烦地催促:“再晚些,可真就回不来了。”

“走走。”刘贵瞪王氏一眼。

哐啷!陈二姐突然扔掉斧头,捂住胸口,弯腰躬背,对着痰盂呕吐,眼泪汪汪。

“怎么啦?”刘贵上前,拍背揉胸。

王氏沉吟片刻,推开刘贵,拉住陈二姐的手,说:“莫非妹妹有喜了。姐姐也不去了,陪你。”

“那怎行。”陈二姐伸直腰,摆摆手:“我没事,一阵儿一阵儿的,缓缓就好了。”

刘贵脸笑成一朵花,端来热茶。

“要等孩子生下来么?”陈二姐喝了口茶,催促两人。

“这就走,这就走。”刘贵乐呵呵的:“早去早回。”

“可随你心愿了。”路上,王氏对刘贵说。

“往后,别吵了。”刘贵心情爽朗地说:“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2】

岳丈王员外府,在临安城外,箭桥方向,穿过小松林,步行一个时辰,方才到达。

平日,刘贵顶烦见王员外,此退休老干部,一肚子人生哲理,一肚子大妈道理,不吐不快,每见一回,相当于听了一遍《增广贤文》。

过去,王员外常常告诫刘贵:赚钱犹如针挑土,花钱仿佛水推沙。

刘贵当时好赌,只是觉得:赢钱像便秘一样难,输钱像拉稀一样快。

今日,为岳丈做寿。

待宾客散去,岳丈取出十五贯钱,交给刘贵,说用此本钱,开间柴米店。

刘贵拿不准岳丈用意,不敢接。

“岁去人白头,秋来树叶黄,为父七十,活一日,算一日。”王员外捋一把颌下胡须,叹息道:“只怕小女,过一辈子寒酸日子。”

刘贵抬不起头。

“马快在四蹄,人勤在四体。”王员外絮叨:“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不学灯笼千个眼,只学蜡烛一条心。你要仔细。”

刘贵晕。

“爹您放心。”王氏帮腔:“他早想安心做事,只愁没本钱。”

“但愿。”王员外忧郁地说:“爹爹能做的,都做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刘贵狂饮,夜近一更,心里挂着小娘子,匆匆告辞。王氏不想走,留在府里。陪老父。

刘贵怀揣十五贯钱,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府邸,敲几下门,陈二姐来开,扶刘贵进了房,转身去打洗脚水。

刘贵横躺床上。

“喝了多少?”陈二姐把脚盆搁地上,半蹲着脱刘贵鞋袜。

“没多少。”

“说正经事。”陈二姐玉藕般的手,捧一勺水,浇刘贵脚背,接着说:“孩子生下,花销就多了,横不能坐吃山空吧。”

“我一出手,啥都有了。”刘贵借着酒劲儿,吹嘘道。

“嗯。”陈二姐没好气地说:“抢的时候,别让人看见。”

“你就不盼我点儿好。”

“抢钱的时候,别让人看见。”

“气我。”刘贵打怀里,掏出十五贯钱,晃悠:“小娘子,瞧瞧,这是什么?”

“你还真抢去啦!”陈二姐高声喊。

“抢个屁!”刘贵信口道:“我把你卖了,换了十五贯钱。”

“嘁。”陈二姐笑说:“官人才舍不得呢,我肚子里,可有刘家骨血。”

“舍不得,也得舍。”刘贵见陈二姐上当,愈发来劲,越说越真:“前日,我偷偷去赌,又输了许多,债主逼得凶,今晚敲定,由你抵债,不单清了债务,还余得十五贯钱。”

“真的?”陈二姐脸变了色。

“句句实言。”刘贵忍着笑说:“明儿一早,债主就来提人。”

“官人好狠心。”陈二姐泪珠滚滚落下。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刘贵酒劲上来,侧身睡去。

陈二姐木然,呆立床边,愁眉紧蹙,泪水奔涌,心肝俱伤,喃喃自语:“自嫁给官人,白日恩爱,夜间欢娱,相恰融融,说话之间,竟将我卖掉,好没情义,好没良心,怎不卖掉大娘子?好歹我肚子里,还揣着你亲生骨肉!”

与其如此受苦,不如一走了之。

陈二姐携带包袱,匆匆出逃,慌乱之中,灯火未灭,门也忘了锁。

夜半三更,电闪雷鸣,雨拍窗棂。

半梦半醒间,刘贵感觉,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摸。

“来吧,小娘子。”刘贵浪声唤。

“来你个大爷。”竟是一个男声,很神奇。

“什么人?”刘贵头惊叫,眼全睁开,看清床边,站一壮汉,五大三粗。

“你大爷。”壮汉恶声道:“值钱东西,都交出来!”

“没钱。”刘贵哆嗦,身子不由自主往里挪。

“这是什么?”壮汉一指枕边的十五贯钱。

“我看不清。”刘贵下意识用手去拿,壮汉出手迅猛,抓到钱,转身要走,刘贵一纵身,将壮汉拦腰抱住,“大爷,手下留情。”

“我数一二三,若不放手,要你性命。”壮汉威胁道。

“此是岳丈给的生意本钱,你拿了去,叫我怎么活?”刘贵哀求:“大爷还我吧。”

偷抢这行,如今也不是很好混,到手的钱,再还给你,传了出去,坏我名声。壮汉双臂一使劲,挣脱。刘贵冲上来夺,壮汉情急,恰看到床角,搁了一把斧头,顺手操起来,向刘贵脖颈砍去。

动脉血彩虹般划出一条弧线,与窗外雷雨,交相晖映,恰似一道独特景观。

【3】

翌日上午,大娘子王氏回到刘府。

“怎么门都没关。”王氏嘀咕着,推门进宅,进得厅堂,叫人不应。

都怀上了,还如此能搞,王氏心里,不是滋味,又喊两声,仍无响应,等了片刻,上了楼去,二楼门大开,一眼看去,刘贵躺着血泊中。

王氏呼天喊地,连滚带爬,下楼出门,求助邻里。

一干好事者,闻声而出,知道出了人命案,刘家小娘子陈二姐也不见踪影。

众人七嘴八舌,闹闹嚷嚷,没个主意,只有对门张老秀才稳重,提议兵分两路,一路人,去寻小娘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路人,陪大娘子回王员外府,报官与否,员外定夺。

寻人的一路,皆是腿长青年,很快出了临安城,顺清波门外,行走三里地,离秦家油店不远,有一凉亭,众人打算歇息,意外发现,小娘子陈二姐,竟坐于凉亭中。同座还有一个后生,头带万字巾,脚穿丝织鞋,肩背一个灰色褡裢,粉面若桃花,皮肤赛猪油,古代小资就这个味儿。

“陈二姐!”邻里牛二大喝:“你家官人,被人杀了,你怎么在这里?”

“啊!”陈二姐大惊失色。

“这家伙是谁?”邻里马三手指小资问。

“在下崔宁。”小资后生起身施礼:“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耳朵聋了你。”邻里王四说:“她官人死了,你却和她在一起,莫非是你俩通奸,杀了刘贵,逃到这里。”

一句话,把陈二姐弄懵了。慌张失措,说不出话。

“将这两个捉了,送去王员外那里。”牛二提议,众人附和,动起手来。

陈二姐这才如梦初醒,挣扎叫喊:“我家官人,把卖我了,我逃出来,遇见崔公子,没有奸情,没有私奔。”

“小生家在城外五柳村,路上偶遇这娘子。”崔宁也喊。

众人热血上涌,哪里肯听,捉了二人,推搡打骂,扭送员外府。

对于中国人,无论什么时代,捉奸都是相当有快感的。

两路人马,在王员外府,胜利会师。

王员外得知噩耗,心痛不已,惊诧不已。昨夜,刚给女婿十五贯钱,做生意本钱,怎么就被人杀了?又见一干人,擒来陈二姐和一个后生。没什么说的,报案!

临安府尹朱知鉴,率仵作、公差数人,亲临命案现场。

现场勘察工作,于当日午后开始,自然光照明——

刘府大门,呈左右四十度角洞开,门锁结实,不曾撬动。大门至厅堂,一路无遗落之物。厅堂门首,廊柱下方,两尊釉面大瓷瓮,内栽植物,枝叶萎缩,显然许久未浇过水。厅堂空落落,大而无当,家具什物,井井有条,不曾搬动。

进入二楼,刘贵与陈二姐卧房——床塌对面,一排镂空雕花窗户,几扇紧闭,几扇开启,经勘察,窗户无破碎,窗棂上,没有脚印,没有攀越迹象。

死者刘贵,仰面朝天,横陈床塌,血染被单;颈部伤口,半尺宽,一寸深,裂开如婴儿嘴唇,系利器砍削,伤及动脉,流血过多而死。

离床二十公分地面,扔有一把斧头,血迹斑斑;经仵作对比,斧刃宽度,与死者颈部伤口宽度相符。确定:斧头即凶器。

再查室内,大小箱柜,完好无损,并无翻弄痕迹。

大娘子王氏指认:除丈夫带回的十五贯钱外,家中未丢失任何物品。

“这把斧头,可是你家之物?”府尹朱知鉴拿着斧头,问王氏。

“是。”王氏哭着点头:“一直搁在楼下厨房,昨日,我与官人出门前,官人将斧头交与陈二姐,用来防身。没想到,这毒妇,竟拿来砍死了官人。”

“不!”陈二姐申辩:“我没有。”

“为何指认她杀了你家官人?”朱知鉴问王氏。

“官人死了,她却不在家中,跟一个野后生跑出城,定是早有奸情,夺了钱财,杀害官人,私奔逃匿。”

“事情果如你家大娘子所言么?”朱知鉴掉脸问陈二姐。

“不是这样。”陈二姐胸脯剧烈起伏,激动地说:“昨夜,官人回来,说前几日,赌钱输了,拿我抵债,还余得十五贯钱,今日就来提人。我又急又怕,只想回娘家躲难。”

“胡说!”王氏叫:“官人才没去赌钱呢,十五贯钱,明明是我爹爹,给官人做生意的本金。”

如此一说,陈二姐傻了。

“陈二姐,本官问你两件事。”朱知鉴坐在桌前圆凳上,问:“其一,你说你家官人,将你抵债,今日来提人,为何没来?债主又是何人?其二——”朱知鉴顿了顿,一指后生崔宁:“此人又是谁?你黑夜出逃,怎会与他在一处?”

“不知债主是何人,官人没说。”陈二姐哭丧着脸说:“崔公子是城外上遇见,同路结伴而行。”

“鬼才相信你的话。”王氏狠狠道。

“本官也不信。”朱知鉴瞥一眼王氏,接着对陈二姐说:“路遇陌生男子,就敢结伴而行,且不说你有失妇道,只问你,可否见到那十五贯钱?”

“见了。”陈二姐说:“昨夜,官人给我看过,说是卖我所得。”

“钱在何处?”朱知鉴追问。

“就放在枕边。”

“哪里有?”朱知鉴道:“床上床下,仔细搜过,一文也不见。”

“只收拾几件衣裳,没拿一文钱。”陈二姐翻开包袱,展示。

“你褡裢里,装有何物?”朱知鉴目光如炬,问崔宁。

“一些、一些盘缠。”崔宁嗫嚅道。

“查看。”朱知鉴命公差,取下崔宁肩头背着的褡裢,从里面,拿出大串钱,一数,不多不少,恰好十五贯!

“此钱,可是你的?”朱知鉴问崔宁。

“是小人的。”崔宁说:“昨日,小的在临安城中,卖些丝绸,讨来的钱。”

“为何是十五贯?”

“生意不好做,只得了那么多。”

“一派胡言!”朱知鉴恼怒,吼道:“分明是你,窃刘贵钱财,将其杀死,拐人小娘子,与你私奔。”

“大人冤枉小的了。”崔宁跪倒,已是百口莫辩。

“绝不是崔宁杀了我官人。”陈二姐也跪地,解释道:“我与崔公子,在城外遇见,他怎可能杀我官人,我走时心慌,忘记关门,或许是盗贼入室,劫财行凶,也未可知。”

“狗男女、贼淫妇。”王氏气急攻心地骂:“我今早归来,府门大开,定是你,引那小厮进来,一同谋害官人,抢走了钱。”

“我没有。”陈二姐反诘:“我与官人恩爱,姐姐一向妒忌,而今,官人死了,就诬赖于我,心肠好毒。”

“看我不撕烂了你!”王氏扑向陈二姐,抓扯二姐秀发。陈二姐双手拉扯王氏裙角,左右摇摆,拼命哭喊。犹如两只争食母猫。

“把她们分开。”朱知鉴下令:“将当事人等,带回府衙,本官升堂再审。”

公差上前,拉开两人,将刘贵尸首入棺抬走,同带王氏、陈二姐、崔宁等三人,回临安府衙门。

路上,朱知鉴胸有成竹,已然认定,案情真相大白,如若案犯抵赖,即用大刑,逼其招供。

看起来,人赃俱获。到后来,升堂问案,朱知鉴也忽略了一个疑点:陈二姐,夜里一更出逃,为何清晨才到城外三里?其中有何隐情?我要不说,你就不知道。

【4】

临安府衙公堂,肃穆森严,三声鼓毕,八名衙役,面无表情,分列左右,手执水火无情棍,腰挂铁链、拶指夹棍。

朱知鉴换了身墨绿海云官袍,由堂帐后中门步出,上了高座,双手平放桌案,面前摆着印玺、惊堂木、签筒、朱笔、薄册案卷。

公堂外,廊庑处,人头攒动,多是死者刘贵邻里,齐来听审,先前兵分两者,尤其兴奋,探头探脑,满怀期待。

王氏、陈二姐、崔宁三人,并排跪于堂上。

朱知鉴照例一击惊堂木,刚要开场,值堂公差禀报,王老员外前来,要见老爷。

退休老干部要尊重。何况,王员外与朱知鉴父亲,还有些交情。

请进王员外,赐座旁听,朱知鉴客气地说:“老员外来得正好。这里,有一串钱,您看看,可是您昨夜赠与小婿的?”

王员外接过崔宁褡裢里的十五贯钱,数了又数,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含泪道:“是老夫给小婿的。”

朱知鉴再击堂木:“崔宁小儿,赃物确认,你有何话讲!”

“这些钱,确是小人,卖丝织所得。”崔宁申辩。

“既做买卖,必有买主。”朱知鉴说:“本官问你,买主是谁?”

“过路买主。”崔宁摇摇头:“都不认得。”

“如此狡辩,就可抵赖么!”朱知鉴提高音量:“本官再问你,你认得死者刘贵否?”

崔宁摇头。

“你不认得刘贵,褡裢里,却装着刘贵的钱;你不认得刘贵,却与刘贵小娘子,结伴同行,你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朱知鉴不紧不慢地说:“刘府大门,门锁完好,窗台无脚印,即便如陈氏说言,忘记关门,外来劫贼,但,盗贼怎知,刘贵当夜带钱回来?”

崔宁无言。

“本官看来——”朱知鉴拖长声音道:“只有一种可能,你与陈氏,通奸有染,趁刘贵酒醉,她打开府门,放你进来,你二人共谋其夫,双双私奔。”

“不是这样。”陈二姐忍不住开口:“有一事,大人不知,妾身已怀有官人骨血,绝不会与人通奸。”

“哦?”朱知鉴心头一惊。

没容朱知鉴多思量,大娘子王氏,讲了一句话,只此一句,断送掉陈、崔二人性命。

“野种。”王氏说:“想必你与小厮,早勾搭成奸,反说是官人骨血。”

“小女小婿,成婚三年,并未生育,小婿身体,一直不妥。”王员外添了一把火:“淫妇满口谎言,信她不得,大人明断。”

朱知鉴默默点头,意思是心里有数。继而,威逼陈、崔二人招供。

二人哭喊冤枉,不认罪状,朱知鉴对二人,分别动刑。

一个妊娠小娘子,一个孱弱小公子,哪受得酷刑,与其折磨而死,不如一刀砍了头。

二人招供:早通奸有染,昨夜,刘贵带回十五贯钱,陈二姐引奸夫崔宁来,杀害亲夫,劫了钱,私奔。

书吏拟了供词,陈二姐、崔宁画了押,摁了手印,两条性命,就此交代。

朱知鉴神勇,仅用一日,了结大案,水落石出。听审百姓,交口称赞。

大娘子王氏,凄然回府,设立灵位,为夫守孝。守孝期过,王员外劝其改嫁,王氏典型的本分妇人,说不等服丧三年,起码也得过了小祥。按封建礼法,小祥即服丧满一年。

自刘贵身亡,陈二姐伏法。王氏独守空房,夜晚,每每被噩梦惊醒,睁开眼,一些血腥场面还在,小娘子目光,幽怨空洞,一刻不移,凝视自己。

王氏喘不过气,健康指数,每况愈下。好歹捱过一年,中秋之际,王员外差家奴老王,前往刘府,接女儿回家,团聚调养。

王氏收拾细软,与老王回家,刚出城门,天降秋雨,冰凉刺肤,无处躲避,二人只得冒雨往家赶。王氏脚快,老王腿短,进了小松林,王氏催促:“走快些,免得淋透。”

“走快了没用。”老王气喘吁吁:“前面也在下。”

王氏正要埋怨,由打松林间,跳出一壮汉,手执钢刀,满面杀气,厉声大喝:“不许走!”

这个天儿,还有强盗打劫,老王很意外。急忙近前两步,挡在王氏前面,问壮汉:“你要做什么?”

“包袱钱财,全交出来!”壮汉道。

老王掏出身上所有碎银,王氏将包袱丢给壮汉。

壮汉一一接过,并不离开,眼珠在王氏身上打转。

“还想做甚?”老王紧张地问。

“我要劫个色。”壮汉手举钢刀,猥亵烂笑,步步靠近,威逼老王:“闪开!”

“得寸进尺!”老王临危不惧,毅然决然道:“钱财给了,却还要人,除非杀了我老王。”

“成全你!”壮汉手起刀落,老王脑袋,永别脖颈,老王一赌气,死尸倒地。

画面刺激,王氏瞠目,想跑想逃,腿却仿佛长在别人身上。

“你,跟我走。”壮汉命令王氏。

“上,上哪儿?”王氏结舌道。

“去了就知道。”

壮汉走在前头,王氏不敢违抗,只得跟着,走进松林深处,拐入一条崎岖山路,拾级而上,越往上,路越窄,一面是冰冷峭壁,一面是万丈深谷,步步惊心,一脚踩空,只当自寻短见。

王氏记得,父亲说过,此山叫静松山。

而王氏不知,壮汉乃静山大王,引一窝蟊贼,啸聚山林,专职杀人越货。

大王引王氏,行至后山,到山脚下,极偏僻处,一所庄院,横在眼前。

打院儿里,出来四个男人,口中喊:“大王回来了。”

大王点头,吩咐手下,将王氏请进院中,设午宴款待。

须臾,菜肴摆上。

换了干净衣裳,入席,大王问王氏:“可知为何带你回来?”

王氏摇摇头。

“一山难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大王说:“我要娶你,做压寨夫人。”

王氏木然。

“多吃点,这里,什么肉都有,猪马驴牛人,全齐。”大王给王氏夹菜:“夫人喜欢哪一种?”

“我不是大王夫人。”王氏打个寒战。

“我说你是,你就是。你若顺从,往后,我好好待你,你若不从——”大王一指盘中餐:“瞧见没有,今晚的菜里,有你。”

迫于淫威,王氏顺从。

当晚,举行婚礼,盗窃团伙,欢聚一堂,饮酒吃肉,难忘今宵。

王氏坐于洞房垂泪,寡妇改嫁,却嫁个强盗头子,着实命苦。自怨自叹,无济于事,只得嫁鸡随鸡。

自娶了王氏,静山大王,扩大业务,由拦路劫财,升级为入室盗抢。不到半年,接连洗劫临安城几家大户。

“旺夫,就是旺夫!”大王赞王氏:“当初,正是见你面相旺夫,才非你不娶。”

“那是你不知道,我家官人死得多惨。”王氏心里说。

虽说工作性质特殊,一向冷血无情,但对王氏,大王十分疼爱。

王氏好言规劝:“我爹曾说过,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如今,家里也富了,不如洗手从善,做个正经营生,才是长久之计。”

劝得多了,大王动心,解散队伍,发了遣散费,蟊贼们依依惜别,各寻出路。

大王与王氏,搬到临安城中,赁了一间大房子,里间住人,外间开个杂货店。日子就这么过了。

平常,店里生意冷清,大王出门喝酒,王氏就在家中,吃斋念佛。

这日,大王醉熏熏回来,见王氏念佛经,想起自己,过去所为,不由感叹:“以前,我走过一段弯路,自遇见夫人,才改行从善。不过,回想起来,唯有两人,冤死我手。”

“是何人?”王氏轻声问。

“一个是你家老奴老王,他是好人。”大王接着说:“另一个,想必也是好人,家住十景塘湖边。那夜,他家大门未关,我摸进去,那人床头,恰巧有钱,我抢了要走,他却来夺,我顺手操起床边一把斧头,将他砍死。”

“那夜,你,你……”王氏遍体冷汗,毛发倒竖,惊问:“你抢了多少钱?”

“十五贯。”

趁大王酒醉熟睡,王氏来到临安府衙,击鼓喊冤。

此时,临安府,换了新任府尹,刚上任半月。闻有妇人喊冤,当即差左右,引人近来,升堂问案。

王氏到堂上,跪见新任府尹于凌波。

“有何冤屈,一一讲来。”于凌波道:“本官自会秉公办理。”

足足一炷香时间,王氏啼泗横流,把刘贵旧案,及静山大王之事,完整述说。说完,怨恨自己,害死小娘子陈二姐,那时,她肚子里,还有刘家骨肉。

于府尹也感惊异,并不下令,捉拿静山大王,只留王氏在衙署中暂住,而后,亲自带人,去往刘府中,找到凶器斧头。回衙后,叫书吏,找来刘贵旧案的卷宗。

烛光摇曳。

衙署书斋内,紫檀木书案上,摊开扑满尘垢的刘贵旧案卷宗。

于公坐于书案前,一页一页,反复翻阅,聚精会神。渐渐地,案情清晰起来,越清晰,疑点越多。

其一,案卷中言:“陈二姐引奸夫崔宁来,杀害亲夫。”而死者刘贵,颈部伤口,半尺宽,一寸深。伤口之深,斧头之重,一个妊娠小娘子,一个孱弱小公子,怎有如此力量,一斧头砍死刘贵?

其二,陈二姐与崔宁,若有心谋害刘贵,必然精心设计。而案发当晚,刘贵带回钱来,陈二姐事先并不知晓;案卷中言:“陈二姐引奸夫崔宁来”。却未查明,何处引来?

其三,崔宁家住临安城外,距城三十里的五柳村,若陈二姐去往崔宁家中报信,二人再返回刘府,一个妊娠小娘子,岂能在夜里,一口气走六十里路?

其四,最不可思议——案卷第四页记录:“二人劫钱私奔。”第五页却言:“于清波门外,三里地,秦家油店附近凉亭中,拿获二人。”据仵作检验,刘贵死于当晚一更后。若陈二姐是真凶,怎会天明才逃逸到城外三里处?

于公断定,陈二姐与崔宁,绝非本案真凶,二人确系冤死。只有一点,弄不明白,即二人不是凶手,只是途中偶遇,那么,陈二姐听信刘贵戏言,夜里一更出走,为何清晨才到城外三里?其中有何隐情?

【5】

翌日,公差兵分两路,一路拿静山大王到堂,一路寻刘府邻里,前来听案。

人到齐,升堂,于公唤王氏出来,当堂指认静山大王。

静山大王咬死不认,只说自己酒后戏言。于公下令,严刑拷打,大王受逼不过,痛苦招认,所言细节,与王氏证词,一字不差。

于公将静山大王,打入死牢,并不退堂,转而,向刘府邻里道:“此案虽结,而本官尚有一事不明,陈二姐夜里一更出走,为何清晨才到城外三里?那陈二姐,怀有身孕,慌张出门,天黑路远,不敢贸然前行,却又别无去处,唯一选择,只会在某一邻家,歇息一宿,次日清晨,才逃往城外。谁家收留,如实供认,本官并不怪罪,若叫本官查实,定不轻饶。”

堂下唏嘘,一帮邻里,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老朽愿说实情。”人群中,一个老头子说。

大伙儿掉脸看,有些惊讶,说话之人,是住刘贵对门的张老秀才。

如于公推断——那夜,陈二姐悲伤惊慌,匆忙出门,却未想妥,去往哪里,天已黑透,心中没了主意,站在自家门口,发愣。

忽而,陈二姐想到,对门的张老秀才。这一带,他读书最多,识字儿最多,主意也最多。于是,去敲张老秀才的门。

进门落座,把事情一说,张老秀才也没个主意,只说,此刘贵家事,至于你逃往何处,老朽不敢妄言。不过,天黑风冷,小娘子可在老朽这里,歇息一宿,明晨出门。

陈二姐无法,只得进里屋,暂且躺下,也不脱衣。

张老秀才,鳏夫一个,长期独处,娱乐完全靠手,今日夜里,自己床上,躺个美貌小娘子,心里难免不痒。

三更后,张老秀才钻进里屋。

陈二姐心里有事,也没睡着,开口问:“您进来干嘛?”

“一个人,慌的很。”张老秀才坐到床边。

“您多大岁数了?”陈二姐恼恨地问。

“老朽年过五旬。”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小娘子误会了。”张老秀才抹着一头虚汗,说:“老朽不是想那个,老朽只是——想摸摸小娘子的手。”

“然后呢?”陈二姐目光轻蔑。

“就是摸一摸。”

“不要得寸进尺。”陈二姐庄严通告:“我可怀有身孕。”

“啊。”张老秀才手被火烫了,一下缩回来,转身出了里屋。隔了半个时辰,又进来,摸陈二姐的手。见陈二姐没反应,大胆了一些,拿嘴去亲,啃猪蹄似的,来来回回。

什么事找文化人帮忙,算是瞎了眼。

如此,反复折腾,陈二姐一夜未合眼,终于盼来黎明,赶紧起身,出城。于清波门外,碰上崔宁。

崔宁昨日,在临安城内,贩卖丝织,天晚了,就在城中客栈住下,次日清晨,付了店钱,身上刚好带了十五贯钱,路遇陈二姐,见其貌美,有心勾搭,一路没话找话,行至秦家油店附近凉亭,陈二姐累了,坐在亭中歇脚,崔宁也凑过来,调笑打趣。

那时,众邻里已齐聚刘府门前。张老秀才怕自己惹麻烦,赶紧怂恿众人,兵分两路,一路去寻小娘子;另一路陪大娘子回王员外府。

【6】

六十日后,静山大王被押往法场,当众斩首。

王氏当日,赶往法场,很想对静山大王说:“你错了。我不旺夫,我一脸克夫相,娶我的男人,都得死。”

离开法场,王氏前去祭奠陈二姐和崔宁,大哭一场,看透人世,将家私捐给尼姑庵,自己削发为尼,了却残生。

众人皆言,此段公案,玩笑引发。很多时候,一言不和,彼此争执,足以害死人命。明代浙江温州府永嘉县,有一桩官司,亦始于口舌之争,到后来,活尸鬼对案。

案子,发生在一个明媚季节——

第四卷 活尸鬼对案·人比鬼更恐怖

【1】

永嘉县暮春,宛如孔雀开屏。满眼黄莺、绿柳、纸鸢、狂蜂浪蝶、五彩斑斓。

文人骚客,郊外踏青,吟诗作对,见一酒馆,蜂拥而至,兴致盎然,喝酒也不安份,非得提笔,墙上赋诗,显得自己很文化。

王生与几个投缘的书生,游玩一番,吃几杯酒,略微小醉,心情尚佳,回府。到府门前,见两个家童,正与一个提篮卖姜的老者,在门前争执。

“闹什么?”王生问家童。

“叫他便宜些,他咬死了一文不少。”家童指着老者:“真不会做买卖。”

“叫你少点,就少点。”王生对老者说:“别在我家门前浑闹。”

“少个鬼,姜都不买起,大户人家,一脸小家子相。”老者转身要走。

老者的话,十分刺耳,王生不依,乘着酒兴,扯住老者,抬手就打,老者挨了几拳,一脚不稳,跌倒在地,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王生愕然酒醒。

青天白日,自家门前把人打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王生赶紧吩咐家童,将老者抬进府里,抬到床上。

王生老婆刘氏,弄了一碗姜汤给老者灌下,王生又掐老者人中、摸脉。

“脉还跳么?”刘氏问王生。

“跳得弱。”王生一脑门子虚汗。

“既在跳,就没死。”刘氏说:“怎么昏迷不醒?”

“估计不是耍赖。”王生拿指头,挠挠老者胳肢窝,老者没乐。

“你呀,好歹也是读书人。”刘氏数落王生:“竟如此不知轻重。”

“都是酒水惹的祸。”王生悔悟道。

夫妻二人,束手无策,愁眉紧锁,呆立床边。

过了半晌,老者居然自己醒了。

王生连连赔罪,老者倒挺客气,说自己有病,一激动就可能昏过去,幸得你二人心善,让我在府内歇息。

“什么病?”王生问老者。

老者摇头,只说以前也昏死过,而回回化险为夷。

“您很神奇。”王生吩咐家人,准备晚饭,款待老者。

其实,老者的病,是美尼尔斯综合症,又叫眩晕症。发病时,四肢冰凉,耳鸣耳聋,旁人看来,状如死亡。只不过,古时无此说法。

常理无法解释的东西,一般都显得神秘。

王生暗想,难不成,此是一神仙,下凡考察,我却卤莽,打他骂他。着实无理。

饭桌上,王生竭尽讨好、献媚之能事。老者手足无措。

老者说,自己叫吕旷,家住湖州,提篮卖姜,游历各地。此刻,天色已晚,这就起程,去往渡口,乘船回家。

越听越像神仙。王生很激动,百般挽留,邀请吕大仙,长驻府内,颐养天年。

吕旷做了一辈子流浪小买卖,哪承受得起这个,说好意心领,而家中老小,放心不下。

王生恋恋不舍,拿一匹白绢相赠,送吕旷出家门。

吕旷走后,王生向刘氏检讨:“今日之事,实在侥幸,险些闯出大祸,今后,自当检点行为。”

刘氏欣慰地看王生一眼,觉得丈夫是个有上进心的人。

夫妻二人,熄了灯,合上蚊帐,躺上。就睡了一个时辰的安稳觉,三更时分,外面敲门声雷动。自此,王生再无宁日。

【2】

王生和刘氏,穿好衣裳,掌灯开门,门口站立一人——渡口船家周四,一手拿一匹白绢,一手拎一只竹篮。神色仓皇,高声喊叫:“王公子,你大祸临头了!”

夜半三更,门口有人这么一吼,谁都得吓个半死。

“你疯了。”王生面如土色。

“可认得这两样东西?”周四把手里东西,递给王生。

“认得。”王生接过看了,说:“这竹篮,是卖姜吕旷的,他在我家吃过晚饭,临走,我赠白绢一匹,怎么都在你这里?”

“此人,黄昏来渡口,要坐我的船过渡,刚上船,就喊头晕,说是你白日打坏了他。又将白绢、竹篮交与,做个证据。若翻病不醒,一命呜呼,要我替他报官,并去湖州通报他家人。”

“他又昏过去了?”刘氏问。

“不是昏过去。”周四压低声音说:“他死在我船里了。”

“哦。”王生松了口气,说:“他晕一会儿就会醒。”

“我晕。”周四说:“一更等到三更,也没见他醒来,一瞧一摸,早就断了气。”

王生乱了方寸,随周四到了渡口。果见一具死尸,背面朝上,卧于周四船中。王生心虚,不敢近前,隔得老远,拿竹蒿捅,尸首僵硬。

王生扔了竹蒿,跑回家,进了房,对刘氏道:“吕大仙不是神仙,他果然死了。”

“那怎么办?”刘氏也慌了手脚。

王生情急,唤管家胡阿虎来商议。

胡阿虎出了个主意:收买船家周四,将吕旷埋了,方可无事。

“如此干,太无德了吧。”王生犹豫地说:“他家中还有老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胡阿虎目光凶狠,直愣愣看着王生:“我可是一心为主。”

“我害怕。”王生不禁退后两步。

王生与胡阿虎,带了二十两碎银,来找周四。

周四不依,开价一百两纹银。讨价还价,最终以六十两成交。

王生摆酒饭,请周四和胡阿虎吃了,将吕旷尸首,抬出船舱,到五里外,自家祖坟,选块空地,掘开泥土,将尸首埋藏。

一夜未眠,王生悲叹:自己本分守法,老牌的良民,而流年不利,飞来横祸,明日得到庙里,烧香拜佛,请神保佑。

打庙里回来,周四来探望,说自己卖了渡船,想一开间布店,还差十两银子,向王生讨借。王生不敢得罪周四,只得再度破费,舍财免灾。

周四得了银子,去开店铺,日子从容。王生这边,清净几日,三岁小女,满脸长痘,日夜啼哭,请郎中来,开两副药吃下,并不见好,求签卜卦,得一符帖在门楣: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啼郎,过往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过了几日,女儿依旧通宵啼哭,王生失望:莫非门前过往的,都是流氓?

女儿病痛,日益加重。王生夫妇,守在床前,茶饭不思。有亲戚来探望,说离此三十里外,有一名医冯先生,有起死回生之术。

王生当即写了请帖,准备了五两纹银,唤管家胡阿虎,拿帖去请冯先生。

胡阿虎去了。

转过天来,中午过后,仍不见胡阿虎回来,王生夫妇,等了又等,到了晚上,杳无音信。三更时分,女儿竟然不哭了,因为已经断气。

王生悲痛欲绝,刘氏泪如雨下。

两日后,胡阿虎回来。王生追问,才知胡阿虎拿了银子,跑去喝酒,醉着上路,失了请贴,不敢回府,在外浪荡几日,今天斗胆而回。

“只因你喝酒误事,我女已不再人世!”王生满怀怨恨,叫几个家童按住胡阿虎,手拿板子,一顿痛打,赶出府门。

胡阿虎遍体鳞伤,一瘸一拐,离开王家,心生奸计:你女生死有命,岂能单单怪我没请来郎中。待棒疮养好,让你知道胡爷的厉害!

一月过去,王生悲伤未淡,常有亲友,前来探望,关怀开导。

王生心冷,无所寄托,不愿出门,每日就在后花园,养些花草,聊以解闷。

这日,王生在后花园,闲庭信步,家童来报,说打衙门来了两名捕头,要捉老爷。王生还没回过神,捕头已到,铁索往王生脖颈一套,不由分说,拉了就走。

王生惊诧恐慌,刘氏闻讯奔出,不知出了什么事。

【3】

到了衙门,永嘉张知县已升了堂。

王生被拖到堂前,跪在堂下右首,侧目一瞧,左首边跪了一个人——胡阿虎。

胡阿虎嘴角挂着冷笑看王生,意思是:没想到吧,我胡阿虎又回来了!

王生心里已明白几分。

“堂下,可是王生?”张知县开口问。

“小生是。”

“今有你府管家胡阿虎,状告你打死湖州卖姜老者,可否属实?”张知县接着问。

“青天老爷。”王生强辩:“小的一介书生,怎会打死人命,只因胡阿虎喝酒误事,我家法惩治,他怀恨在心,今日诬陷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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