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不要信他谎言。”胡阿虎抢着说:“他打人成性,那湖州人的尸首,现埋在他家祖坟侧,老爷明察。是公是母,掰开来瞧瞧。”
胡阿虎一言,犹如板儿砖,拍王生脑门儿上。
张知县斟酌片刻,令胡阿虎带路,随几个公差,前去挖尸。
胡阿虎认得地方,一指一个准儿。很快,挖得一具腐烂尸骸。抬回县衙。
张知县查看,果然如胡阿虎所言。就要用刑逼供王生。
“这尸骸,分明是胡阿虎偷来,栽赃小生。”王生语出惊人,接着说:“尸骸腐烂不堪,若是当日打死,为何他当日不报,等到今日。”
“此言也有道理。”张知县转而问胡阿虎:“为何当日不报?”
“当日小的念主仆之情,不忍告官。”胡阿虎振振有词地说:“哪知他恶性不改,寻个借口,就痛打小的一顿,小的承受不得,这才告他。”
主仆二人,各执一词,胡阿虎惟恐知县不信,又说:“打死人命一事,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老爷不信,可找来问。”
张知县差人,唤王生邻里前来,一问。都说,那日,王生确将卖姜老者打倒在地,而后抬进府里。
“他没死,躺了一会儿,自己就醒了。”王生叫喊。
“若不打你,你定不肯招。”张知县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签,扔下:“打!”
衙役上来,如狼似虎,执行命令,痛打了王生二十大扳。
王生受苦不过,只得招认。
张知县将王生,监禁狱中,待死者亲属来认了尸首,即可定罪。
实质上,这就是判了无期徒刑。
王生囚在狱中,刘氏哭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只得带两个家童,前往探监。
王生哭述:“是狗奴才胡阿虎,害我入狱。”
刘氏心中痛恨,却无良策,只得花钱,打点狱头,让王生少受些打骂,粥饭比别的犯人稠一点。
王家上下,对胡阿虎深恶痛绝,暗暗咒骂卖姜老者。
这日,一个土鳖打扮的青年,来到王家,自称是卖姜老者儿子,名叫吕恢。
因吕父出门,多日未归,吕恢听闻,王家老爷打死老父。此番,一路寻来,先到王家问罪,若果有此事,再去衙门认尸。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都怪你那瘟神爹,一会儿昏死,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鬼,害苦了我夫,还敢上门来!”
吕恢怒了,拒理力争,二人撕扯,家童通报厨子闫胖子。闫胖子五大三粗,膀阔腰圆,脾气暴躁,单手端着一瓢滚烫的油,奔了出来。
“小杂碎,再撒野,把油扣你脸上!”闫胖子大喝。
王家人多势众,吕恢瞅瞅厨子手里一瓢油,吓得转身就跑,瞬间没了踪影。
过了一月,王生染病狱中。刘氏求医送药,王生并不见好,苦痛忧闷,一心等死。刘氏宽慰道:“纵然倾家荡产,也要救夫君出来。”
说罢,刘氏落泪回府,紧闭房门,计算家财,算到一半,家童失魂落魄,闯进屋来,上下牙打架,张口结舌疾呼:“他、他又活了!”
“谁?”刘氏站起来,问:“谁活了?”
“湖州卖姜老头儿。”家童说。
“啊。”刘氏三步并两步,到前院来看——吕旷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提了一篮子姜,似笑非笑,望着刘氏。
“你——”刘氏倒吸凉气:“是人是鬼?”
“你说呢?”吕旷阴冷地反问。
“到底是人是鬼?”刘氏找家童奴仆,全都不见人影儿。
“废话。”吕旷近前一步道:“哪个鬼大白天出来!”
“别走太近。”刘氏退到廊柱边,靠稳了站住:“有话明说。”
“月前,我儿来寻我。你们怎把他吓成那样?”吕旷气愤地说:“现如今,是油炸的东西,他都不吃!”
“老人家。”刘氏惊喜交加:“你真是活的啊!”
【4】
刘氏请吕旷客堂落座。
家童前来上茶,手抖心慌,茶碗茶盖,叮当作响,一不小心,洒吕旷一身。
“烫死我了!”吕旷跳起来。
“您可不能再死了。”刘氏泪水涟涟,将王生受冤入狱的前因后果,娓娓道出。
“果真有这等事。”吕旷说:“先前,还以为,是我儿道听途说呢。”
“事已至此。”刘氏恳求道:“现如今,只有您,能救我夫君一命。”
“把我儿吓成那样。”吕旷嘀咕:“好在我活着,若当日真死了,还不是被你等埋了,我儿连尸首都找不到。”
“求老人家开恩,帮我夫君,洗去冤情,王家愿奉送家产,为您养老送终。”刘氏跪下,哭着给吕旷磕头。
“夫人。”吕旷心也软了,搀起刘氏,说:“夫人要我怎么做?”
刘氏吩咐家童,找来讼师,写下诉状,又备了轿子,与吕旷同往永嘉县衙。
在衙门口,等了一会儿,张知县升堂。刘氏递上诉状,张知县接过读了,满脸狐疑,盯着吕旷,看了半天,问及当日被打经过。吕旷对答如流,细节详实。申明过渡当晚,与船家周四,笑谈挨打一事,还赞王生厚道。而后,周四花钱,买了白绢、竹篮等物。
“莫非,你是刘氏买来的假证人!”张知县拍案桌。
“老爷。”吕旷说:“我就是我,怎能冒充?”
“何以证明你就是吕旷?”张知县问。
“小的湖州人,湖州乡邻,都认得我。”
“哦?”张知县半信半疑:“若真如此,本官差人,去唤你乡邻对质。”
退了堂,张知县越想,越觉得此案不对劲,找师爷段文煊来商议。
“不瞒老爷,我对此案早有疑问,若那吕旷,当日自知将死,当央求船家,找个相识之人,托之报信复仇,怎就托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周四。”段师爷说:“以老爷看,卑职分析得如何?”
“本官看——”张知县直言不讳:“你是一个马后炮。”
午后,湖州乡邻到了。
吕旷死而复活,消息传出。有人说,吕旷是一具活尸;有人说,他是一个好鬼,知王生蒙受冤屈,来阳间对案。王生邻里,都跑到衙门来。
张知县升晚堂。
吕旷乡邻与吕旷相认。王生邻里,见到吕旷,都很惊奇。其中一人说,太像了,太像王生当日打昏的那个。
看来,吕旷果然活着。张知县随即吩咐公差,捉胡阿虎到堂。
胡阿虎见到吕旷,亦是又惊又怕。惊的是吕旷死而复活,怕的是,如此一来,自己就是诬告。
“老爷,那日吕旷死后,是我与船家周四,一同掩埋。”胡阿虎禀告张知县:“他怎会又活了,其中必定有诈。”
“确实有诈。”张知县道:“不过,非吕旷诈死,而是那具无名尸首,从何处得来?定是你与那周四杀了人,嫁祸王生。”
“小的没有杀人。”胡阿虎急急申明:“那日夜里,是船家周四来府禀报,说吕旷死在他船上……”
“周四,现在何处?”张知县打断胡阿虎。
“卑职查过。”段师爷说:“那周四,早卖了渡船,今在市集上,开有一间布店。”
“立刻捉来。”张知县道。
不多时,周四到了公堂,见吕旷、胡阿虎等人,都在公堂,心里明白,东窗事发,只得硬着头皮装胡涂。
“不知县老爷,捉小民来,有何事?”周四很无辜地问。
“总不会是买布!”张知县厉声问:“你可认得吕旷?”
周四斜眼瞟吕旷,不作声。
“认得不认得?”张知县加重语气问。
“认得。”周四垂头答。
“既认得,本官就不多言,你将所作恶事,一一交代,本官也不为难你。”
周四识时务,知道抵赖是不行的,遂将敲诈王生一事,和盘拖出。
“这些,你不招认,本官也断定是你所为。”张知县接着问:“本官想知道的是,吕旷既是活人,那腐烂的尸首是谁?”
“这、这小民就不知道了。”
“定是你,害了另一条人命,借机陷害王生,又行敲诈,一石二鸟。”
“敲诈不假,可小民绝没害人性命。”
“不要避轻就重。”张知县说:“若你没害人性命,那么,哪里来的尸首,冒充吕旷?”
“是一具浮尸。”周四说:“小的也不知是谁,只见身段模样,与吕旷相似,便借尸敲诈王生。”
“可有人证?”张知县问。
“有。”
“何人?”
“吕旷。”
张知县很意外,掉脸看吕旷。
吕旷生闷气。当日,他与周四,一同见到江面浮尸,泡得肿涨,极其丑陋。殊不知,在周四眼里,竟与自己一个模样。自己走后,这厮捞起尸体,冒充自己,诈人钱财,难怪当日要花钱,买去自己的白绢和竹篮。
周四求吕旷作证。吕旷只是不应。
张知县急了要用刑,周四哭喊,称吕旷为爷爷,祖爷爷,太祖爷爷,大恩大德观世音菩萨。
对于突如其来的多种身份,吕旷极不适应。
周四向吕旷磕头,头都磕出了血。自己的生死,就在吕旷一言之间。
“吕旷。”张知县发话:“此人命关天,你当不计私怨,实言相告。”
吕旷为周四作证。
周四亦磕头附和:“小的只想诈些钱财,并未害人性命,小的愿将钱财,如数奉还,望老爷恕我无罪。”
“无罪?”张知县冷笑道:“你这厮,害人非浅,诈骗钱财,是为一害;让人误吃官司,几乎家破人亡,是为二害;若不是吕旷现身,本官将妄人命案,是为三害!”
“还有一害,老爷——”吕旷说:“害得我儿,误认我死,到得王家,险遭油烫,是为四害。”
“不错!”张知县大义凛然地说:“今日,本官就要除四害!”
说罢,当即命衙役上来,将周四按在地上,举板痛打。
老爷没说打多少,衙役只管打,也不计数,打到近七十板,周四昏厥,死于堂前。
胡阿虎看得心惊肉跳,满堂找地缝,祈望自己变成一只蟑螂,跑掉。
“胡阿虎!”张知县大喝:“你,背信弃义,谋害主人,比鬼更坏,可恨之极,拖下去打!”
“打多少?”胡阿虎很主动地问数目。
“痛打四十!”
胡阿虎挨了四十板,旧创才愈,复添新伤,哪里受得了,也死于堂前。
【5】
周四、胡阿虎死了。
张知县命人尸亲前来领尸。王生实属冤枉,当堂释放。又派人去抄周四布店,估价换成银子,还与王生。
“老爷,还有一具尸首,如何办?”段师爷对张知县耳语。
“哪儿?”张知县愣了愣,反应过来:“那具浮尸,叫仵作来验。”
仵作检验,发现死者手脚指甲中,藏有泥沙,头部浮肿,断定是不慎溺水而亡。
如此尸首,已掩埋多日,面目全非,认尸也未必能认出,张知县只得命仵作将浮尸埋了。
王生出狱,家人团聚,夫妻二人,紧紧拥抱,喜极而泣。
晚间,夫妻设宴,款待吕旷,以谢救命大恩。
“有一事,小生定要问问恩人。”王生给吕旷斟酒:“望恩人如实相告,切勿隐瞒。”
“有事明说。”吕旷说:“经此一劫,你我都不是外人。”
“我想问——”王生小心翼翼地说:“您老,到底是不是人?”
“你骂我。”吕旷放下酒杯,瞪眼。
“不、不。”王生慌忙解释:“我是问,您老,是不是神仙?”
吕旷开怀大笑。
“我不是神,也不是鬼。”吕旷说:“我就是一个人。你我二人,活该有这一段过节,也是不打不成交。”
夜深。
王生躺在床头,对刘氏感慨:“遭此一难,我算活明白了,宁可小看鬼神,千万别随便看不起人。”
“斗气争执,误伤性命,多是因小看人而起。”刘氏替夫君掖了掖被角。
气是无烟火,酒是烧身焰,色是割肉刀,财是招忌损人苗。明朝另有一桩公案,即因美色,而生祸害。
第五卷 血泪暗偷香·美色都是催命药
【1】
明朝弘治年。春日。
浙江杭州府城,一束桃花粉了。不消几日,整个西湖,桃花盛开,色调温暖,情调暧昧,股股春风,熏醉游人。西湖岸上,座座楼宇,飞檐重叠,纸鸢断了线,落在高高青瓦上,没人去捡。偶然昂首,眼望酒肆茶楼,一间间木框窗扇,镂空雕花,精刻细琢,凝聚匠心;沿河妓院,门庭若市,装扮妖冶、佩饰零碎的窑姐儿,招徕过客,笑容糜烂,矫揉造作,仿佛身上每一块肉都是活的,连其中身段巨肥的妓女,亦将自身粗线条暴露无遗;公子哥儿们,没精打采,似被酒色,掏空心肠,集体疲软。惟有钱塘门后,十官子巷,古朴潮湿,民房简陋,断墙瓦砾,零落凸现,是比较坚硬的一笔。
十官子巷口,有一算命老者,瘦如毒蛇,立一旗帜,摆一方桌,替人卜算前程,据说极准。一把年纪,懂周易,会麻衣,放豪言:若卦不准,倒赔银两五十倍,任你来砸卦摊儿。当地人送雅号:小神仙。
早起,小神仙空虚半日,晌午将至,才来了主仆二人。
一个,是杭州府城富家子弟张荩,头戴纱巾,身着银袍,外套绣花白绫袄儿,非常时明朝的髦,举手投足,相当倜傥;另一个,小童清琴,眉清目秀,手拿一管蜀锦包裹的紫箫,紧随其后。
小神仙三角眼中,闪烁出午饭有着落的光芒。
“大爷留步。”小神仙叫住张荩。
“怎么?”张荩轻浮地笑:“你要给我算卦?”
“正是。”小神仙微笑答。
“与其你算,弗如我给你算。”张荩不怀好意地说。
“大爷也会算?”小神仙很意外:“那,你算算老夫之命。”
“你的命,就是终生替人算命。”张荩开怀大乐。小童清琴,跟着偷笑。
“粗俗。”小神仙鼻孔喷射出两团气,胡子都湿了,愠怒道:“我观大爷面相、气色,百日之内,必遭桃花劫,丧掉性命!”
“你说大爷什么?”清琴追问。
“百日之内,丧掉性命。”小神仙毫不客气地重复:“如若不准,我倒赔纹银五十倍。”
“百日为限!”张荩拍二两碎银在桌上,气咻咻道:“你,就等着我来砸卦摊儿吧!”
张荩,历来快活,出生富家,父母早亡,无人管束,自由自在,不受四书五经荼毒,未经寒窗之苦,单好吹拉弹奏,唱吟淫词艳曲,交些浮浪子弟,风月场中裸奔,英俊富有,窑中女子,怎不心花怒放。
张荩妻子,倒也贤惠,屡劝夫君,循规蹈矩,务些正业。张荩充耳不闻,一如继往。上月,妻子病故,张荩更是风流无羁,颓废无边,终日烟花阵中缠绵。
今日,小神仙一言,极是恼人,张荩满面晦气,引小童清琴,疾步而行,拐弯抹角,抹角拐弯,穿越十官子巷。刚要出巷,几滴残水,落在头上。
“下雨了?”张荩抬头一望,天空晴朗,只见临街一户楼上,一个少女,手揭帘儿,倚窗愣神。想是梳妆完毕,泼下化妆残水,没曾想,湿到路人,一时慌了,忘记下帘,恰与张荩,四目相觑。
一瞬间,张荩魂不附体——少女似画中美人,五官精致,脸似橄榄,玲珑剔透,唇红齿白,竟又长了一双狐狸眼;眸勾魂,人清纯,淡淡羞态,暗含娇艳。世俗女子,岂可相比。
杭州城内,陋巷之中,竟有此美人。安上弹弓,张荩眼珠即可射向阁楼。
少女见张荩痴望,不觉微笑。
仅此一笑,张荩骨肉酥透,忍不住,咳嗽一嗓,少女凝眸流盼,粲然露齿笑,露一口粉白好牙,牙好,胃口就好。
偏巧此时,几个路人,由打对面,结伴走来,张荩悻悻让路,须臾复又抬头,少女已放下帘子,不在窗前。
张荩怅然若失,昂头痴望,半晌无语。
“大爷。”小童扯张荩袍角,轻声唤:“脖子酸。”
“哎。”张荩叹息道:“脖子不酸,心里——酸。”
“走吧,大爷。”小童催促。
张荩暗自记了门面,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出了十官子巷。
不多时,主仆二人,行至西湖岸,一班浮浪子弟,已邀约了青楼妓女,备船等候,正值春意融融,一同游湖,吃喝饮酒,吟诗狎妓,不亦乐乎。
张荩懒洋洋,随狐朋狗友登船。
船舱内,几名妓女,春春、宝宝、娜娜;莺莺燕燕,粉香熏人。单听名儿,恍惚进了当代宠物市场。一见张荩出现,女子们围拥上来,调笑打闹,张荩兴味索然,冷淡逢迎,愁眉紧蹙,那副模样,不像春日踏青,倒似苦命女子兀自悲秋。
游船开启,两岸景致流动,桃花艳丽,朵朵璀璨,似佳人含笑;柳叶轻薄,随风摇曳,有事没事,翩翩起舞,踏青人等,摩肩接踵,缓缓挪步,小货郎手摇拨浪鼓,脆声叫卖,顽童嬉戏,相互追逐,一溜烟儿,跑没了影;笑歌欢声,沿河飘飞,渐行渐远,终无痕迹。游船行至湖中,大家劝酒,张荩心不在焉,勉强酬酢,饮过几盏,无心吹箫,也不吟诗,闷闷不乐,枯坐船舷,观景不语。众友人,见其一反常态,又问不出个究竟,颇觉扫兴,捱到黄昏,张荩推说身体不适,要船靠岸,叫上清琴,告辞而去。
夕阳猩红,西湖岸楼宇房舍,形成凹凸厚重的金色剪影。
小童清琴,随主人张荩,沿路返家,复经十官子巷,寻常人家,烟火饭香,隐约入鼻。行至少女家门,张荩抬头观望,阁楼无人,窗帘低垂。
张荩咳嗽一声,不见动静,左顾右盼,再咳几声,仍无效果,还不甘心,引领清琴,由巷口走到巷尾,复又踅回,往返数次。
“大爷,来回走动,没个终结,恐人生疑。”清琴忍不住劝解:“再说,也不知那女子来历,不如待小的,探听详实,隔日再来。”
天色愈来愈晚,张荩实无良策,只得依言归去。
转过天来,小童清琴,独往十官子巷探访。得了消息,回禀张荩:少女潘寿儿,芳龄十六。与父母同住。其父潘用,人称潘杀星,为人歹毒,与当地官宦,地痞流氓,皆有瓜葛,既认识卖元宵的,又认识卖煤球的,黑白两道都熟,依仗势力,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惹人痛恨。
凶神恶煞的爹,何以养了个玲珑娇羞的小美女?张荩琢磨玩味,愈发思慕潘寿儿,日夜冥想。
【2】
月色醇厚。
十官子巷阒无人迹,像条被人遗忘的街。
张荩骑一头小驴,到十官子巷口,翻身下来,将驴拴在树上。然后,蹑手蹑脚,走到潘家门首,抬起头,痴痴望阁楼。站立良久,一无所获,垂头丧气,转身欲走,又不甘心,再仰脖一探,阁楼窗帘撩开,潘寿儿倚窗望月,一手托腮,若有所思。
张荩只恨没长翅膀,只得轻声咳嗽。
潘寿儿身子,不禁一抖,借着月光,向下望去,眼见张荩,知是当日那人,不觉脸颊绯红。
相互观望,却遥不可及。张荩嘴巴,张了又张,欲言又止,潘寿儿手心渗出汗,与张荩默然对视,良久。
张荩伸手,袖中摸出一条红绫汗巾,结成一团,掷向阁楼。潘寿儿双手来接,恰巧握住,拿来细看;俄顷,飞一媚眼,十分热辣。旋即,脱下自己一只绣鞋儿,投下。
张荩接过,捧在心口,细细摩挲,抬眼再看潘寿儿,已然热泪盈眼。
潘寿儿足不出户,哪里见过这等痴心郎,不由也红了眼,酸了鼻,眼眶泪珠,欲落未落,楼下父母,蓦然呼唤,潘寿儿惊慌失措,急忙关窗,疾步下楼。与此同时,潘家楼下,门户打开,张荩拔腿便跑,头也不回,跑到巷口,翻身上驴,鞭抽小驴,连抽十余下,小驴死活不动——拴树上的缰绳尚未解开。
潘寿儿的小绣鞋,张荩把玩不休。终日捏着,摸来摸去,都摸小了。小童清琴,好心劝说:“大爷,如此不成,眉来眼去,眼饱肚肌,终不成事。”
张荩左思右想,想那寿儿,对自己也有几分爱慕,只叹无人牵线,于是问清琴:“十官子巷附近,可有保媒拉线的婆子?”
“倒有一个,原以做媒为生,现卖花粉渡日。”清琴想了片刻,说:“只是不知,那婆子,如今还愿操旧业么?”
“可是卖花粉的陆婆?”张荩来了精神。
“正是。”
“那婆子,我认得。”张荩兴奋地搓手:“春宵楼玩乐时,我曾买过她的花粉。”
翌日清晨,张荩早起,揣了银子,去寻陆婆。四处打听,方才知晓,陆婆就住十官子巷口。
平日,陆婆手端花粉盒,走街串巷,兜售花粉。今日未出门,全因昨日六十大寿,儿子陆五汉孝敬,送给老娘一顿拳脚。陆婆老脸带伤,皱纹鲜艳。
陆五汉是有个性的汉子,开一小店,杀猪卖肉,业余生活极丰富,吃喝嫖赌,花插着来。输了银子,只管向老娘要,如若不给,开口就骂,举拳便打。昨日陆婆,得些寿礼,陆五汉生抢,陆婆闪躲,孝子急了,武力镇压。
陆婆欲哭无泪,想是当年,保媒拉线,蹉跎岁月,当马泊六,干下不少亏心事。今时今日,得此报应。
马泊六,宋元时代市井隐语:即从中拉拢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人,就称作:马泊六。延用至明代。
张荩算聘到专业对口的人了。
“陆妈妈。”张荩恭敬施礼。
“呀——张公子。”陆婆正郁闷,忽见张荩来访,有些吃惊。
“方才,寻个朋友,偶经此地,特来看望。”张荩递上一包蜂蜜桂花糕,两匹绸缎。
陆婆惆怅接过,看看张荩,想想自己儿子,暗叹:“同是杭州城子弟,做人的差距,怎就如此大呢?”
“脸上脏么?”张荩抹一把脸,问陆婆:“妈妈这样看我。”
“噢。”陆婆回过神,接着说:“公子来看老身。一定有事。”
“确有一事。”张荩讪笑。
说话间,陆五汉从店里回来,进了家门,见到张荩,也不招呼,死盯两眼,迈步进了厨房。
“此处,说话不便。”陆婆对张荩道:“换个地儿。”
张荩、陆婆,一前一后,来到一处酒楼,寻个清雅小间,相对落坐。
酒菜上齐,张荩道出原委,说那女子,家世险恶,娶也娶不得,日思夜念,只望有段露水姻缘。
陆婆摇头,说自己,早已洗手不干,免遭报应。
张荩掏出纹银二十两,塞给陆婆,恳求道:“万望成全。”
银子冷的,拿在手中,心是热的。
“不知公子,瞧上了哪家女子?”陆婆问。
“潘家女儿,潘寿儿。”张荩说:“就住十官子巷尾,陆妈妈可认得?”
“原是那鬼精丫头。”陆婆作恍然大悟状:“黄花一朵,也吃野食么?”
张荩拿出潘寿儿绣鞋,将当夜情形细述。
“没瞧出来。”陆婆笑着说:“小小丫头,竟已怀春。你有情,她有意,这事情,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妈妈若肯成全,日后还有厚报。”张荩急切地说。
“酬谢是小,只因潘家,门户谨慎,爹娘如虎,事若败露,惹出祸来,非同小可。”
“此事艰难,我也知晓,全劳妈妈费心。”
陆婆收了银子,藏妥绣鞋,嘱咐张荩,切莫心急,若要成事,需从长计议。
张荩点头,心想,若能成事,时日久些,也不妨事,自己踅回,呆在家中,只等陆婆登门传喜讯。
陆婆这边,盘算一夜,胸有成竹。隔日,端了花盒,前往潘家,刚到门口,正遇潘婆,买菜回来,一眼瞧见陆婆,忙一把拉住,高声道:“你来得正好。”
陆婆心头一紧,思忖:“莫非张荩不慎,把事情败露了?”
“正要烦恼你。”潘婆接着说:“也不知怎的,寿儿近日,茶饭不思,心神不安,许久也未笑过,您替我送些花儿去,探探她,有何心事。”
陆婆暗喜,她的心事,老身早已有数。
潘寿儿神情恍惚,月夜,得了张荩汗巾,满脑子都是张荩本人。也不知此人是谁?家住何处?只是相思。常年呆在阁楼,透过窗帘缝隙,也偷瞧过街上来往后生,模样、举止、眼神,竟没有一个比得上张荩。今生若嫁得此人,也不枉活一世。想来想去,总觉渺茫,将那汗巾,揉来摸去,放至枕边,贴面而卧。
苍蝇不盯无缝蛋。
潘寿儿孤坐床边,自怨自艾,玩弄汗巾。忽听楼梯,脚步声响,有人上来,慌忙藏汗巾于枕下,背手端坐。
陆婆上来,满脸堆笑,爽朗呼唤:“寿儿丫头,老身给你送花儿来了。”
潘寿儿爱搭不理,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听说丫头病了?”陆婆挨潘寿儿坐下。
“嗯。”潘寿儿鼻孔发音。
“得了什么病,你父母不知。”陆婆故作神秘道:“老身却知道。”
说着,打花盒里,拿出那只绣鞋,问潘寿儿:“你可认得这鞋儿?”
“不、不认得。”潘寿儿吃惊不小,矢口否认。
陆婆笑。随即,将张荩所托一事,讲给寿儿。
潘寿儿羞得要死,陆婆又将张荩,着实美化了一番。说张公子,家私巨万,温存多情,自见你后,牵肠挂肚,日夜不得安生,巴望着与你一会。
潘寿儿叹着气,由枕下抽出汗巾,说自己,也废寝忘食,思念张荩,只是门户严谨,爹娘厉害,不准我出门也罢,平日夜里,也要待我熄了灯火,方才睡去。
陆婆转着黄眼珠,琢磨半晌,说老身有一策,夜间,你熄了灯火,待爹娘睡去,我自叫张公子,扛一竹梯,在你家后窗下等候,以咳嗽为信。时值深夜,料也无闲人走动,到时,你引他上楼,便可一聚。
潘寿儿既紧张,又期待,既兴奋,又不安。想象那时刻,一定很骇。含羞认可。陆婆又说,口说无凭,老身要带回一件信物,方可让张公子放心。
潘寿儿将另一只绣鞋,交与陆婆。
陆婆将一双合色绣鞋,藏在花盒底层,告辞下楼,潘婆迎上来问,“寿儿哪里不好。”
“月事不调,不碍事,多吃红糖煮蛋。”陆婆信口敷衍,出了潘家门,直奔张荩府邸,张荩竟不在家,陆婆只得作罢,想着明日再来,带着东西,回到家中,小心翼翼,将花盒藏入厨柜,生怕孝子陆五汉察觉——事与愿违,鬼祟举动,恰被陆五汉瞧在眼里,当即要查抄盒中之物,陆婆愈遮掩,儿子愈生疑,一把抢过花盒,翻开来看,只见一双女儿家的合色绣鞋,以及纹银二十两。陆五汉揣了银子,陆婆哭天喊地,寻死觅活,求五汉归还,五汉不依,继而打听银子和绣鞋来源,说得明白,归还于你,讲不清楚,一文不退。陆婆无奈,只得一五一十,讲述实情。
陆五汉痛斥老娘,老不死的,搞这等勾当。银子没收,一双小臭鞋,自会退还张荩。
陆婆一把没拉住,陆五汉已射出家门,鞭长莫及。
陆五汉拿了银子,并未去赌,而是办了一身华丽衣裳,又买一顶纱巾,等到晚上,陆婆睡下,陆五汉将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将寿儿绣鞋,藏在袖中,扛了家中竹梯,反锁大门,直奔潘家。
【3】
一更时分,陆五汉兴奋异常,到潘家后窗楼墙下,轻咳两声。潘寿儿上面听到,开了窗户,由于夜黑,看不真切,瞧个大概,认定是张荩无疑,招手相迎。陆五汉搭好竹梯,轻身爬上,爬到窗边,轻跨而入,寿儿将窗掩上,气未喘匀,就被陆五汉抱住,紧紧相拥,寿儿心跳加速,陆五汉也不出声,狂吻一气,似啃兔头。此种感受,潘寿儿从未领略,既舒坦,又难受;既狂乱,又兴奋;既紧张,又喜悦。如食辣椒,越辣越怕,越怕越想。
陆五汉却是老手,手段高超,技巧娴熟,狂亲之后,施以爱抚,刚柔并济,寿儿飘飘然。陆五汉趁热打铁,剥花生壳一般,两三下,将寿儿脱成少儿不宜。
寿儿双手抱肩,瑟瑟发抖,似有推拒,陆五汉扑将过来,擒住寿儿,推倒放平,分其双股,摆正姿势,抛去繁文缛节,直奔主题。
潘寿儿晕眩,只觉得天地颠覆,自个儿在空中。陆五汉连做数十个俯卧撑,气也不喘一口,寿儿痛并快乐,不尝不知道,人体真奇妙。
陆五汉美不胜收。暗想:虽说近日猪肉涨价,赚得却也不多,手头一点碎银,嫖个烂货尚可,得此黄花小美人,万万莫想。好在自己孝道,感动苍天,赏赐露水情缘。
骇到四更,寿儿通体绵软,浑身香汗,女儿果然是水做的。
陆五汉欲再求欢,寿儿不肯,说天快放亮,公子快快去了,倘若我爹娘察觉,性命不保。
良久,陆五汉才翻身爬起,晨曦光束,由窗帘缝隙间拥进房中,寿儿这才看清陆五汉的脸。此人从未见过!哪里是张荩!
“你是何人?”寿儿无比惊慌,问陆五汉。
“你说呢?”陆五汉淫笑,打袖子里取出绣鞋,亮给寿儿看:“此鞋,你赠我一只,而后,又交与陆婆一只,合成一双,约我夜里,前来幽会。”
“我要的不是你。”寿儿脱口而出。
“那你要何人?”陆五汉逼视寿儿,反问。
寿儿不语,上牙紧咬下唇,心中百味翻腾。陆五汉模样与装束,全然不配,明明是买的,穿在他身,像是借的,说他傻蛋,他还非给此称号置上一套行头。哪有半点张荩风采!
陆五汉,老鬼一个,看穿寿儿心思,嬉皮笑脸道:“今夜,就算是张荩,也未必能让你这般快活。”
寿儿背过脸去,悄悄落泪。
“你我既已偷欢,何苦还想那厮。”陆五汗焦躁地说:“隔夜,我还要来。你若不从,我必将此情,宣扬出去,我谁也不怕!”
扔下一句冷语,陆五汉翻窗、下楼、扛着竹梯,一路小跑,返回家中。
陆婆早起,瞥见儿子,扛梯而过,神色惊慌,知道坏事,扭住质问,陆五汉支支吾吾,闪烁其辞,陆婆痛心疾首,训斥陆五汉:“你个不学无术的东西,孔圣人有言——有主的干粮不能碰啊!”
【4】
张荩翌日回府,仆佣来报,陆婆来过,便在家中,等了又等,不见陆婆再来,心中犯急,带上清琴,往陆婆家问询。
陆婆不冷不热,只说事不能成。张荩索要绣鞋,陆婆又说,潘寿儿无意,自然收回了绣鞋。张荩将信将疑,若她无意,那夜何故又扔鞋儿与我?
陆婆咬死不说实情。张荩纠缠无益,只得郁郁而返。十二分失落的往巷子里走,碰上摆摊儿算命小神仙,张荩格外愤懑——桃花劫,劫你个头!煮熟的鸭子,不知怎么就飞了。
又走到潘家门首,张荩抬头望去,阁楼窗户紧闭,使劲咳嗽,窗帘应声撩起,潘寿儿伫立窗口,看到张荩,眼圈红了,双方对视良久,潘寿儿咬咬嘴唇,放下帘子,再不现身。
“这小娘们儿怎么个意思?”张荩摸不着头脑袋,千万次地问,没有答案。
失恋情绪,犹如乌云,笼罩张荩三月之久。东边日出西边雨,陆五汉巧取豪夺,除去落雨,或月色透亮之夜,其余日子,到了一更,便扛着竹梯,至潘家院墙下。
生理快活,心理失落,潘寿儿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身体如一口深井,任凭五汉进进出出。日子久了,搞出些动静,潘家父母疑惑,每每睡至半夜,楼上悉悉簌簌,似有人声话语,侧耳谛听,一切声响,又倏忽消失。
白日,潘父诘问女儿。寿儿强压心慌,巧言掩饰:“房中有鼠,半夜常吓醒我,起来打,又打不着。”
潘父潘母,信以为真,买来鼠药,洒于阁楼,又过几日,响动犹存,话语未断。且有男声。又过一夜,五汉用力过猛,寿儿情不自禁,吆喝一嗓,夫妻二人,彻底醒悟,知是女儿做下丑事,商议对策,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一打一骂,闹将起来,邻里皆知,家丑外扬,赔了女儿又损名。
思来想去,潘父潘母决议:与女儿换房而卧。
“你我住在楼上。”潘父对老婆说:“到了夜里,那奸夫若来,当贼拿住,当场结果了他,方出口恶气!”
守房待奸夫,连等几日,却不见有人来,夜里十分清净。寿儿暗自庆幸,幸亏换房之前,告诫过五汉,父母已然察觉,歇些日子,再来相会,事若败露,大家不好。
陆五汉口上说好,心中甚是不爽,又不敢贸然前往,在家睡了几日素觉,梦里皆是寿儿一颦一笑,以及床第翻滚景象。几日过后,实难忍耐。待到夜里,肩扛竹梯,到潘家楼下,咳嗽数声,却不见窗户打开,疑是寿儿睡熟。隔日又来,依就徒劳而返。到第三夜,五汉琢磨,定是那小贱人,怕其父母察觉,故意避我。陆五汉头脑发热,怀揣一把杀猪尖刀,若被捉奸,以刀威胁,方便脱身。主意打定,一更过后,陆五汉扛了梯子,来到潘家,也不打暗号,顺梯爬上,拿刀尖,挑开窗户,翻跃进去——
潘父潘母,连日守候,熬夜伤神,异常疲惫,却无结果,今日放松警惕,又饮了数盏酒,深入鼾睡,窗开人进,一时未醒。
陆五汉摸到床边,蓦然发现,床上竟是两人。难怪小贱人与我断绝,原来,已勾上新欢!此等淫妇,无情无义,见异思迁,留她何用?五汉暴怒,摸到潘婆脖颈,拿刀一抹,潘婆颈口,鲜血喷出,登时气绝,潘父惊醒,与陆五汉,四目相对,五汉更恼,贱人找新欢,竟然是个老朽。我不做流氓谁做流氓!五汉切齿举刀,照准潘父胸膛,一阵乱捅,捅了多少刀,并没有数,泄去一腔愤怒,才抹去手上血污,藏刀入袖,翻下楼去,扛起竹梯,飞奔回家。
案发翌日,潘寿儿起床,梳妆妥当,也不见父母下楼。心中疑惑,若在平日,二老早已活蹦乱跳,喝早茶的喝早茶,骂闲街的骂闲街,今日为何懒在床上?
疑惑片刻,潘寿儿上楼去看,进了阁楼卧房,揭开蚊帐,只见满床鲜血,血泊之中,躺尸首两具,寿儿惊倒,昏厥在地,须臾苏醒,伏在床沿,号啕大哭。
亲生父母,一夜之间,惨遭杀害,潘寿儿悲痛欲绝,强撑起身,趔趔趄趄,来到窗口,冲十官子巷,高声呼唤:“我爹娘被人杀死!列位高邻,救我——”
【5】
潘寿儿惊呼尖叫,划过晨曦薄雾,穿透十官子巷。撕心裂肺,极具杀伤力。陆五汉听到,方才知晓,自己杀的,竟是寿儿父母!一时不知所措,寿儿越叫,心中越慌,索性蒙被捂耳,残酷睡去。
巷中邻里,听到喊声,开窗的开窗,探头的探头,脖子拉长,颈椎脱臼,争相遥望,日常生活,百无聊赖,邻家死人,还是凶杀,多么有趣。只消片刻,潘家门首,聚满民众,听说人死在楼上,众人纷纷上楼一看,果然,潘父潘母,满身是血,死在床上。众人惊异,潘家后窗,虽然敞开,而下是檐墙,无法攀越,寿儿又称,门锁完好,家中亦无外人,十分蹊跷。当即有人去报知地方里甲。里甲到来,房内墙外,楼上楼下,察看一遍,率领四邻,带着寿儿,前去报官。
可怜寿儿,首此出门,去的竟是衙门。一干人等,闹闹嚷嚷,招摇过市。
杭州府衙,江太守坐堂。
众人进去,禀报案情:十官子巷内,潘家夫妇,通宵门户未开,却被杀死,潘家小女潘寿儿,今晨发现惨况,高喊邻里,邻人找来里甲,此事重大,又甚跷蹊,特来报官。
江太守听过里甲禀报,传潘寿儿上堂问话。
“你父母,睡在何处?”江太守问脸色惨白,惊甫未定的潘寿儿,叫其抬头回话,一眼瞥之,此女容貌艳丽,却生一双勾魂狐狸眼。
“都睡在阁楼之上。”寿儿如实回答。
“几时睡的?”江太守接着问:“你又睡在何处?”
“吃过夜饭,又饮了些酒,约莫亥时,爹娘双双上楼睡去。”潘寿儿:“奴家睡在楼下卧房。”
“家中可曾丢失东西?”江太守想了想问。
“未曾丢失一物。”
“家中还有何人?”
“只有奴家与爹娘,再无他人。”
“门锁皆完好?”
“是。”
“这就奇了。”江太守沈吟自语。
片刻,江太守命几名差人,以及仵作,前去十官子巷潘家查勘。
不多时,差人回来禀报:确实门窗锁器完好,家中什物齐整,未有翻动迹象。
仵作亦回禀:潘用夫妇,皆被利器尖刃所杀,潘婆被抹了脖子,潘用则被捅数刀,心肺洞穿,流血甚多,其状甚惨。
江太守思量一会儿,又问寿儿:“你今年几岁?”
“十六岁了。”
“可曾许配人家?”
“未曾。”
“有一事,本官不明。”江太守皱着眉头问:“为何你睡在楼下,爹娘反而睡在楼上?”
“奴家本睡楼上,几日前,才换到楼下。”寿儿如实答。
“为何要换?”
“爹娘硬要更换,奴家只得从命。”
“你爹娘,是你所杀!”江太守猛然喝道。
堂上人等皆惊。
“奴家怎会杀亲生父母。”寿儿急切说:“奴家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呀。”
江太守冷笑道:“你家门户未开,却杀了人,你一小妇人,也杀不了人,只可能是里应外合,杀人者若不是你心上人,就是你奸夫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