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家足不出户,哪会有此勾当。”寿儿心中慌张。
“你是不出户,奸夫却可上门!”江太守虎着脸道:“你与奸夫往来,父母察觉,所以换房而卧,断了你等通奸门路,继而,你与奸夫密谋,愤然杀了爹娘。如若不是,你爹娘为何要与你换房?”
太守一言,点中寿儿心事。奸夫确实有的。一个闺中女子,毕竟未经多少事,被人说破心事,脸上哪里罩得住,红一下,白一下。
江太守一看寿儿神色,知道言中,接着追问:“说!奸夫姓甚名谁,哪里的人?”
寿儿张口结舌。任太守反复诘问,说不出半个字来。
江太守急了,下令拶指。刑具刚套上,左右公差,稍一使力,寿儿疼痛到极端,如花的脸,似玉的肤,此等摧残,怎受得住,只得招认:“有、有、有个奸夫。”
“姓甚名谁,哪里的人?”江太守又问。
可怜寿儿,与陆五汉娱乐三月,却不知此人是谁,单记得张荩姓名。痛楚难忍,一时也顾不了许多,张口道:“叫做张荩。”
“做什么的?”
“只知是杭州内富家子弟,其余不知。”
“你与他如何通奸,详实道来?”太守问到此处,民众耳朵,都狗一般全竖了起来。
“夜间一更,趁我父母熟睡,张荩扛竹梯来,以咳嗽为号,奴家应了,他由院墙后窗爬上,进得卧房内。苟且三月,爹娘察觉,问过奴家,命奴家换房而卧,奴家已与他断绝来往,而后爹娘被杀,奴家委实不知情啊。”寿儿哭诉。
里甲报了张荩住处所在,江太守扔下签,令公差速捉拿张荩来审。
这时刻,潘家凶杀案,已传遍半个杭州府城,沸沸扬扬。
那日,张荩见过寿儿后,一怒之下,在妓女家中,连宿三夜,归家后,仍思念寿儿,抑郁成疾,再不出宅,闷坐家中,调养身心。
今日,清琴风风火火禀告:说那潘寿儿,与奸夫合谋,杀了自己亲生父母。
张荩惊叹:幸亏奸夫不是我,好险!潘寿儿啊潘寿儿,美色一张皮,骨子里,却是个心肠狠毒的烂货。
感慨未完,四名公差,已到府上,擒了张荩,带回府衙公厅。
江太守见张荩,标致赛女人,明显风流子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左看右看,不像杀人犯,疑惑质问:“张荩,你与潘家寿儿,通奸也罢,为何要将其父母杀死?”
张荩胆战心惊,这里头,还有我的事儿。愣了片刻,才说:“小人,确实倾慕潘寿儿美色,却未曾与她通奸,何谈杀她爹娘。”
“潘寿儿已然招认,你与她,通奸有染,长达三月,你想抵赖!”江太守厉声道。
张荩转脸,看跪在右首的寿儿,问道:“我何曾与你通奸?你与他人,风流快活,这时却来害我。”
潘寿儿低头不语。
“如此说来,你不认通奸一事?”江太守问张荩。
“断无此事。”张荩说。
“好一个断无此事!”江太守拍案道:“你既承认,倾慕她美色,却又抵赖通奸情结,由此及彼,不过是想洗脱杀人罪名,本太守问不出来,有个对象,定叫你吐露实情。”
“什么对象?”张荩心虚,以为是那汗巾证物。
“夹棍!”左右公差,拿了刑具,应声上来,正待用刑,江太守忽然觉得,张荩方才问话有鬼,于是喝住公差,转而问潘寿儿:“你与张荩通奸,他可曾赠你什么定情信物?”
“有。”潘寿儿打怀里,拿出一条红色汗巾。
公差呈上汗巾,江太守看了,摆在案桌上,问张荩:“你还有何话说?”
张荩一句说不出。寿儿与他人通奸,却随身揣着自己所赠汗巾,实令人费解。
见张荩不语,江太守认定案犯理屈词穷,即命用刑。
富家子弟,珍馐中养育,绸缎里打滚,衣裳有一疙瘩,也是不爽的,刑具一上,人就崩溃了。
“小人愿招。”张荩叩头道。
“速写下供状。”放了夹棍,太守叫张荩。
“写不出来。”张荩哭啼哀求,对潘寿儿:“通奸细节,你只管说,我都招认便是。”
潘寿儿此时,也没了主意,也不敢看张荩,只喃喃道:“你送我汗巾一条,我在阁楼,脱下绣鞋,回赠于你。”
“她所言,可曾属实?”江太守问张荩。
张荩含泪点头。
“一事真,百事真,由此及彼。快快招了,免受苦刑。”江太守威严地说。
潘寿儿讲一句,张荩写一句。二人画了押,太守看过,问张荩斩罪,潘寿儿虽不知情,但因与人通奸,而害父母,亦是斩罪。先各打二十大板,张荩羁押死囚牢中,潘寿儿收入女监。
棒打张荩的公差,知其是富家子弟,家中穷得只剩钱,对二人下手,皆有分寸,想的是日后图报,行话叫:出头棒子。也是门技术。衙役受了贿赂,手法讲究,看着出手猛,案犯并不疼。如若真打,两个细人,毋庸砍头,一顿狠棒,早打烂了。
【6】
富家公子,身陷囹圄,少不了上下打点。
小童清琴,来到狱中,探望主人。狱卒们皆大欢喜。牢狱里羁押的,不是张荩,分明是一担银子。
狱卒得了好处,也不打骂张荩,反生几分怜悯。都说张大爷,家产万贯,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偏要奸个小妖精。奸就奸吧,何故又杀人父母?
“我像杀人的人么?”张荩痛哭流涕:“我与那潘寿儿,匆匆见过两面,虽相互有意,赠过信物,却不曾会过一回。此番她与人通奸,害了父母性命,拿我来顶住,实乃千古奇冤。”
狱卒迷惑,既然如此,怎又认罪?
张荩无声落泪,兀自感叹:“如若不招,今日就要送了性命,委屈招了,好歹可多活几日。眼下,只有一条路,拿出所有家财,疏通官场,重审此案,洗脱冤屈,保全性命。”
父母早亡,妻子病故,张荩再无亲人,唯一心腹,就是清琴,所有财产,全交与他,亦是冒险之举。仆佣毕竟是仆佣。
混到这份儿上,张荩穷途末路,一线求生机会,只得交与清琴。
好在清琴忠厚,一心为主,四下奔走,倾其张府,全部房产、金银,夏日将近,才换来太守上司,一纸手谕:杭州府张生奸骗杀人一案,事有蹊跷,定罪证据不足,命江太守,开堂重审。
江太守接过手谕,看了半天,知是张荩,买通上方,若不重审,害的是自己。又听闻,张荩为此,耗光家财,如今,已从富人堆中脱颖而出,堕入贫民阶层。
为保性命,豁出所有,莫非果真冤屈了他?江太守心中一动。
思量半日,太守升堂,并不审张荩,而单审潘寿儿。
“潘寿儿,你与张荩,厮混多日,他体肤上,可有暗疾、胎记之类?”太守问。
自父母死后,先遭惊吓,再吃官司,又挨棒打,连日折磨,潘寿儿神智十分恍惚,只记得陆五汉腰间,有一块疮疤,铜钱大小。太守一问,便脱口而出。
太守吩咐差人,前往狱中,脱光张荩,检查其身,又问潘寿儿:“本官再问你,你与张荩通奸,可有旁人知晓?”
“巷口卖花粉的陆婆知道。”潘寿儿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
狱卒查完张荩来报,张生通体雪白,浑身并无疮疤。
江太守心头翻涌,既自责,又欣慰。自责的是,若上司不命重审,自己岂会反复推敲此案;欣慰的是,若证实张荩清白,向上司有了交代,自己也算功德一件。
当即,江太守差人,拘了陆婆到堂。
陆婆早听闻潘家案子,知道张荩不会杀人,又见儿子陆五汉,终日不敢出门,畏畏缩缩,猪也不杀,肉也不卖,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到了府衙公堂,没等太守多问,陆婆即将当日,为张、潘二人牵线之事,坦白交代。说完,也没容太守开口,即说张荩冤枉,杀人真凶,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亲生孝子陆五汉。
太守追问,陆婆将儿子,夺去绣鞋,私会寿儿情结,前前后后,细诉一遍。
太守又问,为何要将亲生儿子,招认出来?
陆婆说,冤孽啊!今日他敢杀人父母,明日就敢杀我,养儿如养虎。若老爷不捉他,只等天来收他,今日老爷做主,留他不得。
此番算逮住要糊的牌了!
江太守即命人捉了陆五汉来,也不多问,先叫公差扒光五汉衣服,验其腰间,果见铜钱大小,疮疤一块。继而令潘寿儿指正,潘寿儿双眼血红,已然说不出一句话,仰头流着泪笑,旋即,立起身来,往堂外去,一头撞向青石台阶,脑浆鲜血迸出,宛如打翻一盏豆腐脑,以及红油作料碟。
潘寿儿顷刻毙命。
江太守震惊且愤怒,叫人按住陆五汉,乱棒狠打,打了四十,再问其罪。陆五汉人软口软,连称情愿偿命,遂将奸淫潘寿儿,杀其父母两罪,一并认了。
太守问其斩罪,而后,命人释放张荩,又令潘家邻里,将潘用家产变卖,备棺买地,殓葬潘用一家三口。
小童清琴,前往牢狱,迎接主人。
张荩浮想当初,风流成性,挥金如土,消费人生,如今遍体创伤,心冷如冰,穷困潦倒。实是两世为人。
西湖岸绚烂桃花,早已凋谢殆尽,萧条秋日,状如娼妓褪色的妖艳指甲,苍老刺眼,再无往昔光鲜。
张荩又冷又饿,心下绝望,落泪对清琴说:“莫非你我二人,去要饭不成?”
清琴琢磨半晌,蓦然一拍脑门儿,惊叫:“大爷,我方才想起,咱们还有银子!”
“哪儿有?”张荩木然望着清琴。
“有个地方,可拿到。”清琴说:“只怕——大爷不愿去。”
“我已两世为人,有何不敢。”
“大爷随我来。”清琴引张荩,往十官子巷方向走。未到巷口,算命的小神仙,一眼瞥见二人,一算日子,心下惊讶,弃了卦摊儿,拔腿就跑。
第六卷 重会珍珠衫·缘分天注定
【1】
如果说,风流子弟张荩,是因福得祸;那么,湖广襄阳府枣阳县的蒋兴哥,就是因祸得福。
究其原委,二者人性不同,蒋兴哥是人,张荩只有性。
蒋家虽不巨富,但也美满,可惜蒋母心脏不太好,生下蒋兴哥,就死于卧榻。
没娘的蒋兴哥,打小跟着父亲混。游历四方,学做买卖。
蒋父笃信:生意要从娃娃抓起。可惜心脏不太好,一单生意赔了,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残喘数日,平生经商心得,未及传授,便死于卧榻。
那年,蒋兴哥十八岁。
父亲生前,曾给蒋兴哥订了门亲,本欲来年初春,迎娶本县王公小女王三巧进门。孰料红事未办,白事先至。变个颜色,悲喜转换。
蒋兴哥请来寺院僧人,超度亡灵,七七四十九天,内外宗亲,都来吊孝。
未来老丈人王公,也前来祭奠。看蒋兴哥跑前忙后,少年老成,既爱且怜,四十九天过后,王公亲自张罗,将小女三巧儿,嫁给蒋兴哥。
三巧儿容貌,按农村标准,就算天仙,闻名枣阳县。垂涎者传言:今生娶三巧儿,胜似当驸马。
蒋兴哥半信半疑,进得洞房,掀去盖头,目睹三巧儿真容,果然眉眼俊俏,身材丰满,刘海遮额,一脸喜庆,单穿肚兜,抱条金鱼,就是年画啊。
蒋兴哥怀抱年画,日夜赏析,爱不释手。
夫妻恩爱,无尽缠绵,成双捉对,行影不离,生意的事,早忘干净。待到捉襟见肘,蒋兴哥与三巧儿商议,说你我二人,只顾欢爱,迟早坐吃山空,广东那边的生意,耽搁得久了,打算前去料理。
“不要去。”三巧儿双手环绕,勾住蒋兴哥脖子。
“黏人。”蒋兴哥挣脱,到桌边,倒茶喝,喝一口,回头冲三巧儿:“娘子如何这般黏人?”
“不黏夫君,莫非黏别人去?”三巧儿嗔怨。
“如此一说,我还去不得了。”蒋兴哥近前两步,抓住三巧儿肩膀:“你若去黏别人,我五脏六肺,要气炸掉。”
“那就别走。”三巧儿小得意,抿嘴乐。
“生意是要做的。”蒋兴哥改口道:“家大业大,狠心节俭,花销也是厉害的,眼下存余也要尽了,若不淘换银钱回来,你我二人,都得去西北方。”
“去西北方做甚?”三巧儿不解地问。
“喝西北风呵。”蒋兴哥笑。
脑筋急转弯,没劲!三巧儿闷闷不乐,垂了一会儿泪,玩了一会儿手指,想想丈夫,去意已定,阻拦无益,只得起身,给蒋兴哥收拾行李。
蒋兴哥查黄历,选定良辰吉日。古人信这个,譬如:宜立卷,即适合订立各种契约,互相买卖。宜纳财:可购屋产业、进货、收帐、收租、讨债、贷款、五谷入仓等等。宜斋醮:则是在去庙宇建醮前,举行斋戒仪式。
若诸事不宜,就什么也别做。
日子选定,夫妻二人,伫立蒋家二层小楼台上,依依惜别。
蒋兴哥手指楼前一棵香椿树,对三巧儿说:“明年,此树发芽,便是我回家之时。”
三巧儿望着香椿树,一言不发,眼前景象模糊了。
兴哥用衣袖,拭去三巧儿眼角热泪,自己也红了眼。
分别前夜,三巧儿更是哭哭啼啼。
通宵缠绵,亏得兴哥肾好,腰子切下来,不加葱蒜也能炒一大盘。翌日早起,尚有精神出门。
出门之前,兴哥将家中祖上所留珍珠细软,交与三巧儿,妥善保管;又嘱咐两个丫鬟,一个晴云,一个阿春:“地方上,不乏轻薄子弟,你等,要多多照看娘子,能不出门,则不出门,也莫伫立楼前,久观街景,以免招惹风火。”
晴云、阿春点头应允,铭记于心。
蒋兴哥上路,数日之后,来到广东,旅途劳顿,一路思念三巧儿,不苟言笑,碰上生意场旧相识,免不了硬着头皮,强作欢颜色,喝酒应酬,一连半月,嘴巴不得空闲,水土又有些不服,得了痢疾,屁股也不得空闲,请来郎中,给药调治,捱到中秋,方才好转。
三巧儿居家,同样抑郁烦闷。数月不出门,终日蜷于卧房,人都馊了。一晃到了年末,家家户户,都在过年,到处是贴春联、暖火盆、放爆竹、巧装打扮,喜迎新春的大人小孩,走人户,串亲戚,吃合家饭,其乐融融。
孤单感,总在别人的热闹中,尤为强烈。
三巧儿登楼一看,触景感伤,异常凄楚,孤枕难眠,流泪度过除夕夜。
大年初一,三巧儿叫来晴云、阿春。说这街上,人多繁杂,来来往往,怎不见个算卦先生,若有,请来问问官人消息也好。
“平日也是有的。”阿春嘴快,说:“此时过年,算卦的也不乱走,也合家团聚呢。”
“是啊。”三巧儿犹豫地说:“算卦的都能合家团聚。”
“过几日就会有的。”晴云白阿春一眼,宽慰三巧儿:“奶奶放心,一见到,奴婢就给您叫来。”
初四这天,晴云在小楼台上,晾晒衣裳,忽然听得,街上叮当作响,声音熟悉,知是瞎子算卦的行头,叫做“唤君知”。
晴云两手无空,放开喉咙,急叫阿春,叫了数声,阿春小解,未及响应。楼下瞎子,眼瞎耳尖,翻着白眼,脱口而出:“哪家姑娘在叫春?”
晴云羞得脸面通红。
此时,阿春方才听见,下楼去请瞎子,瞎子进蒋家,给三巧儿算了一卦。这一卦,本是瞎子信口胡诌,骗些吃喝,三巧儿却牢记在心。
【2】
瞎子上来,叽里呱啦,叨咕几句高深汉语,谁听谁晕,先把凡人震了。随后,面无表情,呆坐一旁,不装也深沉。
三巧儿懵懂无语,双方默哀半晌,瞎子开口:“娘子问卦,是问夫么?”
“是,是。”三巧儿连忙问:“我夫君,出门一年,何时归家?”
瞎子掐指演算,作神秘状:“青龙治世,财爻发动,行人在半途,风波一点无,青龙属木,立春前后,方会动身。”
前面几句,三巧儿似懂非懂,单明白最后一句:立春前后,方会动身。
算算日子,已经近了。拿些小钱,谢过瞎子。瞎子掂量小钱,却不肯走,只说:“我不是一般人。”
一主三仆,面面相觑,还是晴云机灵,又添些小钱。瞎子面露悦色,满足而去。
三巧儿心里,反复念叨,瞎子的话——立春前后,方会动身。又忆起丈夫临别所言:楼前香椿树发芽,便是归家之时。
三巧儿情不自禁,登上楼台,出神凝望楼前树木,思绪飘浮。耳边厢,传来一曲箫声,凄恻婉转,悠长悦耳。寻声望去,斜对面,朝奉典当铺,楼台之上,一名男子,举箫吹奏,身形容貌,酷似蒋兴哥,身着鱼肚白湖纱长袍,也与兴哥的相像。三巧儿疑似看错了人,定睛细看,恰巧,一曲完毕,男子偶一抬眼,瞧见三巧儿。一瞥惊魂!此小妇人,眉眼美艳,身材微胖,却是肥而不腻。
男子忽而有些酸楚,想自己一表人才,老婆却五官扁平,干瘦如柴,没前没后,跟刚撞完墙没缓过来似的。两下比较,竟不及眼前美人一半。
三巧儿也看得呆了,眼前男子,形似蒋兴哥,却不是蒋兴哥,又胜似蒋兴哥。
枣阳县里,蒋兴哥也算帅中首领,与吹箫男子一比,却只能当个副手。
男子冲三巧儿微微一笑,三巧儿双颊绯红,心砰砰跳,慌忙转身,下了楼台,躲进卧房,坐床沿上,轻轻喘气。暗想,此男子,看样子,不像本地人氏,幸亏不是,方才自己想念丈夫,看错了人,实在失态。
男子陈商,确非本地人。带了二三千本钱,只身来襄阳,贩卖米豆,也是生意人,寄住在堂兄的朝奉典当铺。
三巧儿不见了,陈商僵在原地,适才,三巧儿深情相望,眼神灼热,分明是对自己有意。而后跑掉,分明是妇人家羞涩。
一见钟情不可靠,相思却无解药。
搁现在,陈商就是那种男孩儿——同桌女生,帮自己拾起地上的橡皮,就以为对方喜欢自己。
陈商向堂嫂打听。堂嫂冯氏说,那是蒋兴哥的娘子,兴哥出门做生意,独留三巧儿和两个丫鬟,守着偌大空屋。
陈商迫不及待,将当日对望情形讲了,恳求堂嫂成全。
“我哪可成全这等事。”冯氏连连摆手,脑袋晃成波浪鼓:“实在折煞我了!”
陈商超失望,思来想去,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自己孤单在外,三巧儿苦熬在家,人生短暂,何不及时行乐?待到垂暮,假装道德先生,为时不晚。
心中有主意,陈商却不蛮干,翻了兵法,找到一计:欲擒故纵。
一连数日,黄昏时分,陈商伫立楼台,吹奏吟唱,尽是些缠绵悱恻,催人春情的曲调和艳词。
对楼三巧儿,听在耳里,五分哀怨,五分心烦;脑海里,转瞬即逝的人物,并非蒋兴哥,竟是对楼吹箫男人。
身体很规矩,思想红杏一不小心就出了墙。
几日之后,对面楼台,忽然没声,三巧儿忍不住,登楼观瞧,不见有人。
陈商这边,苦口婆心,劝说堂嫂。
冯氏仍不肯依,陈商挥泪大赠送,将一粒祖传宝珠,送与堂嫂。
陈家有此宝物,冯氏早知,今日幸得一见,对着阳光,照那珠子,眼里光芒闪烁,嘴角垂涎流淌。
“嫂子若助我成事,此宝珠,自当相赠。”陈商心怀叵测。
若是钱财,倒也罢了,祖传宝珠,岂可不要。冯氏内心斗争,头还摇晃,口中应允。
不是受贿者无耻,而是行贿者太狡猾。
恰逢过年,堂兄出门访友,半月才回。冯氏按陈商吩咐,敲开蒋家大门。
晴云、阿春开门,迎进冯氏。冯氏说,有一急事,要见你家大娘。
俩丫鬟,上了茶,请冯氏落座,自去禀告三巧儿。
三巧儿换衣裳下楼,见过冯氏。
“你家近日,是否闹鬼?”冯氏开口便问。
“闹鬼?”阿春抢嘴道:“不会,我家大娘常说,偌大宅子,鬼都见不到一个。”
晴云瞪阿春一眼。
“那是气话。”三巧儿含羞对冯氏:“埋怨我家官人,久不归家。”
“你家没闹?”冯氏阴沉地说:“我可是见到鬼了。”
“啊?”三巧儿看着冯氏问:“哪里见到?”
“就在我家中。”
“那、那鬼,是不是——”三巧儿惶恐问:“常在你家楼台吹箫?”
“吹箫?不,不。”冯氏一愣神,摆手道:“吹箫的,是我堂弟,鬼吹的是灯。”
“噢。”三巧儿松了口气,又问:“鬼如何吹灯?”
“眼下过年,我家男人,出门访友,夜里无聊,我便点盏油灯,做些针线活,做着做着,窗外忽有黑影一闪,灯就灭了。夜夜如此,吓的我,觉都不敢睡。”
“这么怪?”三巧儿问:“你家堂弟,不是在么?”
“也走啦。”冯氏借机渲染:“我家堂弟,精明能干,生得标致,琴棋书画,生意经纪,无所不通,无所不晓,人缘极广,逢年过节,四方有人来请,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噢。”三巧儿问:“大嫂要我做甚?捉鬼?”
“怎么会。”冯氏为难地说:“不过,有一事相求,只恐讨扰了。”
“邻里对住,相互照应着。”三巧儿说:“大嫂莫拘礼。”
“其实,也不是大事。”冯氏说:“夜间,我一人,委实害怕,想在府上,借宿几日。”
“住吧。”三巧儿爽快地说:“晚上,丫鬟们歇了,我一人独睡,也寂寞呢,大嫂来,正有个说话儿的人。”
“妹妹好心肠。”冯氏喜上眉梢。
当晚,冯氏便留在蒋府,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好菜。三巧儿尝了两筷子,啧啧赞叹,说大嫂手艺,胜过我家厨娘百倍。色香味形,样样俱全。
“喜欢我就天天做。”冯氏极殷勤,饭没吃几口,只顾攀谈,说些穿戴配饰、描眉画眼话题。甚合三巧儿心意。
愈谈愈投机。时候晚了,冯氏又将闹鬼一事,添枝加叶,声色并茂,讲了一遍。三巧儿尤为恐惧。冯氏乘机提出,与三巧儿同床共枕。
都是女人,并无不妥,枕边叙谈,倒比平日舒心。
自此,冯氏白日在家,午后便到蒋家,来时,送些丝绣、荷包之类零碎小玩意儿,给晴云、阿春两个丫鬟。而后,做顿晚餐,夜里与三巧儿同床共眠。
两个丫鬟,得些便宜,冯氏一来,心中也喜。
冯氏和三巧儿,愈发亲热,无话不谈,由知心话儿,说到男人那话儿,三巧儿羞得不行,双手捂耳,翻过身去,后背冲冯氏。
冯氏见状,反而来劲,大谈特谈,什么粗细长短、深浅快感,一股脑儿的,说给三巧儿。
三巧儿久未房事,经冯氏一撩拨,浑身燥热,小腹滚烫,辗转反侧,身心不安。
时机渐熟,冯氏故作神秘,说有一事,久藏心底,从不曾道与别人。你我相处甚合,情同姐妹,讲与你听,也不妨事。
“何事?”三巧儿好奇地问。
“其实,我夫不在时——”冯氏顿了一下说:“我曾与堂弟陈商,有过鱼水之欢。”
“啊!”三巧儿眼睁得无限大,从其瞳孔,可以看到整个房间。
“你是不知,我那堂弟,身俊人美,那话儿……”
“不听、不听。别再说话了。”三巧儿紧张地打断冯氏。
“哎。”冯氏叹气道:“此等事,就怕比对,一比对,方知过去,白做了一回女人。”说完,再不言声,假意睡去。
三巧儿睁眼望天,一夜未眠。
转眼,大年将至,陈商焦急,催问堂嫂,事情进展。冯氏胸有成竹,说那三巧儿,已湿过很多回。
“既如此,何不引我入室?”陈商狼血沸腾。
“明晚,即可成事。”冯氏肯定地说。
隔日,淫雨纷飞。
冯氏买些新鲜瓜果、鸡鸭鱼肉,一瓮老酒,约定陈商,于蒋家门首等候,自己敲门,丫鬟晴云来开,进得宅中,未进堂屋,冯氏慌称,系在腰间的荷包,不慎丢了,晴云阿春,帮着找寻,俩丫鬟四下寻觅,冯氏寻个空子,打开大门,将陈商引入,二人疾步,入堂屋,上二楼,冯氏自去三巧儿卧房,陈商于楼梯拐角处潜伏。
当晚,冯氏下厨,做一餐丰盛菜肴。两个丫鬟,轮番走动,摆放杯箸,腊肉鲜鱼,瓜果素菜,大小碗碟,一十六个,铺满席桌。
温热老酒,袅袅生烟,小啄半口,轻滑入喉,一条线儿下肚,迤俪成腹腔一团火。
三巧儿平日,也少饮酒,今日冯氏有心,铺排盛宴,经不住劝,多喝几杯,粉脸更粉,媚眼更媚。
“妹妹如此美貌。”冯氏道:“蒋官人怎忍心,留你一人独守。”
一言勾起三巧儿惆怅心事。
“男人都不细腻。”冯氏接着说:“做经纪、走江湖的,把客当家,把家当客,家中娘子,孤寡在家,哪里晓得,他在外的风流。”
“我家官人,莫非也如此。”三巧儿心中打鼓,喃喃道。
“人生苦短累,今朝有酒今朝醉。”冯氏说:“男人做初一,就不兴咱们女人做十五?”
“姐姐越说越离谱了。”三巧儿笑。
“都是独守烦闷,说笑罢了。”冯氏似笑非笑,端起半杯残酒,一饮而尽。
席宴撤去,五分醉意,五分清醒的三巧儿,与冯氏手拉手,上了二楼,进得卧房,点亮油灯,喝几口茶水,解衣躺下。
恰巧此时,一只飞蛾,灯下旋转,冯氏赶紧起身,拿扇去扑,明是扑蛾,实则将灯扑灭。
“呀,灯灭了!”冯氏故意叫嚷:“莫非闹鬼?”
三巧儿害怕,裹紧被子,唤冯氏:“姐姐,快另取个灯来。”
“这就取。”冯氏摸黑开门,到楼梯拐角,引陈商进卧房,待其进入,把门关了,自己守在外面。
陈商进得房内,摸到床沿,将自己脱个精光,而后,翻身上去,抱住三巧儿,连摸带啃。
“姐姐做什么?别弄。”三巧儿身体奇痒,伸手抵挡。
陈商捉其双手,牢牢按住,身子一纵,又压上去。仅凭呼吸声,三巧儿感觉,此人并非冯氏,心中惶恐,未及出声,陈商腾出一只手,穿越肚兜,探囊取物,生擒肉团,三巧儿羞辱难当,要喊要叫,嘴也被对方嘴堵住,索性双眼紧闭,凝住呼吸,挺尸一般,含泪忍受。对方却蓦然停手——
“不解风情,全无乐趣!”黑暗中,陈商气恼地说。
“你人是鬼?”三巧儿恐惧地问。
“娘子曾听我吹箫。”陈商说:“我知娘子对我有意,何不与我尽兴。”
“是你?”三巧儿更惊诧:“你怎会到我房中?”
“幸得堂嫂相助,才与娘子一会。”陈商说:“我知娘子,思念夫君,我独在外乡,亦是孤单,倾慕娘子多日,不得已,出此下策。”
“你我不是夫妻,岂能做此事?”三巧儿反问。
“铁树能开花,枯木也逢春,星火可燎原,你我两情相悦,有何不妥。”陈商振振有词地说:“春夜漫漫,娘子不善待自己,也可怜我一片痴情。”
三巧儿心乱如麻,未及细想,陈商又扑上来。三巧儿自己也不知为何,此番,没有挣扎,没有抵抗。
这就对了,让我们荡起双浆,小船儿吹开波浪;我要带你飞到那天上去,看那星星多美丽。一番肉搏,三巧儿灵魂肉体,一同升天。回味往日,对战蒋兴哥,也不曾这般酣畅,究其原委,兴哥虽勇,无奈慧根玲珑,房子大、家具小,终有些空洞。
自此,陈商与三巧儿,夜夜狂荡。
冯氏又拿些零碎银子,给晴云阿春,奴婢得了甜头,缄口不提风流事。
陈商天黑来,天明走,全无阻隔。
三巧儿沉溺欢娱,又时时担忧,若事情败露,丈夫知晓,必将自己休掉。
才过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缠绵日子,宛如一阵风,来得快,去得快。蒋兴哥未归家,陈商却要走了。商人,总归生意要紧,江山美人,鱼和熊掌,取其一。
又一场分别,三巧儿恨不得抛家离乡,跟陈商一走了之。
陈商思量,家中有妻,暂且不说,如若私奔,兴哥回来,必然知晓,查出情由,岂肯甘休。况且,两人登船,人多眼杂,瞒得过谁?
陈商将厉害关系,讲给三巧儿。一个小妇人,历来也没什么主意,只得与之作别。一夜中,哭一会,说一会,荡一会。当下约定,来年再会。
“你到家乡,捎封信来,叫你堂嫂转告。”三巧儿说:“奴家也好放心。”
“娘子真心,决不辜负。”陈商摩挲三巧儿脸蛋、小胖手。
“你——”三巧儿指尖点陈商眉心,酸溜溜说:“你最风流,与你堂嫂,不也偷过一遭么?”
“与她?”陈商愣了片刻,旋即笑:“那是堂嫂,为撮合你我,编的瞎话。”
“好坏!”三巧儿翻身,咬一口陈商肩膀。
“瞧你牙印儿。”陈商歪头斜肩,露伤口给三巧儿看。
“留下这印儿,你就记着我。”三巧儿伏在陈商肩头,耳语:“一生一世,记着我。”
五更天明。
三巧儿起身,打开卧房里的一个箱笼,取出件宝贝,交与陈商。
“这是何物?”陈商抖开来看,像是一件贴身衣衫。
“此是‘珍珠衫’,蒋门传家之物。”三巧儿给陈商披上:“暑天穿上,清凉透骨,此去,天气渐热,你贴身穿著,如奴家贴心一般。”
陈商动情流泪。两人更难分别。无奈,陈商已雇下船只,装上货物,不得不走。又哭一会儿,三巧儿才叫丫鬟,开了门户,亲送陈商出门。
昔年含泪别夫郎,今日悲啼送新欢。三巧儿不是一般的伤感,其程度,超过同年国民伤感值的总和。
【3】
陈商登船,一路顺风,直奔苏州。白日,将三巧儿所赠珍珠衫,贴体穿著,夜间脱下,放至被窝,同睡同眠,一刻不离。
苏州府枫桥地面,柴米牙行众多。陈商找了个主家,将米豆等货物脱手,赚得些钱,打算回乡,偶遇一友,邀其赴宴。陈商去了,席间人等众多,皆经商之辈,彼此斟酌,聊见闻、谈感受、讲些青楼佚事,气氛欢跃。其中,有一襄阳商人,外形俊朗,举手投足,潇洒气派,很拉风的样子。
时值五月,已有几分燠热。陈商解衣饮酒,露出里面的珍珠衫来。邻座的襄阳商人,眼睛一亮,神情惊骇。
陈商哪里知道,这襄阳商人,即是三巧儿之夫蒋兴哥。
“兄台喜欢这衣衫?”陈商问。
半晌,蒋兴哥稳住神,夸赞珍珠衫,精巧夺目。
“不瞒兄台,此衫,是贵县蒋家娘子,三巧儿所赠。”陈商心中欢喜,孟浪饮酒,忘乎所以,将偷情之事,炫耀一通。
“有这等异事!”蒋兴哥人都绿了。扯住珍珠衫,看了又看,感觉肺已炸开。
“当然有。”陈商火上浇油:“那三巧儿,对我情深意重,我亦万般思念,兄台此番若回乡,不妨带我捎封书信,交朝奉典当铺冯七嫂,她自会转给三巧儿。”
“立刻写来。”蒋兴哥咬着牙说。
酒保拿来笔墨,陈商挥毫,刷刷而就。蒋兴哥接过来看,心中吞只苍蝇,肤上起层疙瘩。
这且不算,陈商又拿出两样东西,一条八尺长的桃红绉纱巾,凤头簪子一根,交与蒋兴哥,叮嘱:“劳烦兄台,将此二物,也送与冯七嫂,转交心爱娘子三巧儿。”
蒋兴哥接过东西,恼怒悲伤,不能发作,心里死去活来,直想找一地缝,钻进去永世不再出来。
回到客栈,兴哥连夜收拾,翌日一早,乘船返乡。
原本,在广东,兴哥贩了些珍珠、苏木、沉香之类,欲回乡转卖,同行进言:苏州府地面,生意兴隆。自己又久闻“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未曾去过,恰可买卖为主,游玩为辅,走上一遭,赚得利润,归家不迟。哪里想到,苏州无知己,奸夫若比邻!
兴哥骨头都气烫了,伫立船头,拿起书信,撕个粉碎,洒入河中,又将凤头簪子,一折两断,正欲丢弃,转念一想,自己胡涂,回去算帐,此为证物,怎可丢掉。于是,将簪子、汗巾等物,裹成一包,收入袖中。
一路行船,兴哥寝食不安,少言寡语,心中发狠——三巧儿,已犯七出之条,此番归家,定将其休掉。
所谓“七出”。又叫“七去”。去即是休。《大戴礼·本命》记载:“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
与之对应的,也有“三不去”——有所取、无所归,不去;与更(历)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意思是:妇女出嫁时,有父母,而后,父母双亡,无家可归;为公婆守孝三年;嫁时贫贱,后来夫家富贵。凡符合以上条件,不可休。
显而易见,三巧儿触犯的,是第三条,所谓“淫”,就是乱搞男女关系。
自陈商走后,三巧儿愈发不安,愈发恍惚,登上楼台,茕独而立,前一刻,思陈商,后一刻,念兴哥,思念累积,成无尽期盼,整个心神,于爱与痛边缘游走。
女人总在期盼,盼来什么,自己永远没个底。
紧赶慢赶,蒋兴哥荣归故里。心中又苦又恨,离家多日,想念三巧儿,又厌恶三巧儿。到自家首,兴哥抬头,仰望楼台,想起当初,夫妻恩爱,不觉清泪成行。
进得家门,三巧儿及两个丫鬟,都来相迎。兴哥一言不发,放下行李,径直往书房去。哐啷关上房门,不再出来。
三巧儿心虚,私下猜测,丈夫刚回,怎会知晓偷情丑事,许是长年不见,难免有些生分,加之旅途劳顿,要休整半日。
自我安慰一番,三巧儿压住慌张,掌灯时候,端了晚饭,去敲书房的门。
兴哥打开房门,一脸冰霜,站在那里,犹如蜡像。
“官人,吃饭。”三巧儿将饭菜搁书桌上。
“不。”兴哥好歹蹦出一个字。
“一路劳顿,为何不吃?”三巧儿怯生生地望着丈夫。
“累。”
“那官人到卧房休息,奴家为你揉腰捶腿。”三巧儿无限柔情地讨好。
一般来说,妻子偷人,过后总对丈夫百般疼爱,犹如大灾之后,政府开仓放粮。
蒋兴哥不吃这一套,一指书房外,示意三巧儿:“去!”
三巧儿落了泪,抹着泪,迈步走出,到了门口,回转身来,冲蒋兴哥:“官人怎这样冷漠,莫非在外日子长,忘了奴家不成?”
“正是。”兴哥终于吐出俩字儿。
这俩字儿,石头一般,翻转腾飞,砸向三巧儿。三巧儿避闪不过,石头砸在心上,生疼。
兴哥哪管三巧儿难过,拿起桌上,一封书信,交与三巧儿,说你今晚,即回娘家,将此信,交与岳父王公。
三巧儿满目疑惑,一看丈夫脸色,又不敢多问,只得听从。
回到娘家,三娘儿见过父亲,交上书信。王公展开一看,手眼齐抖,血压飙升,哪是信件?此是活生生的一纸休书——
立休书人蒋兴哥,系襄阳府枣阳县人。聘定王氏三巧儿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
三巧儿看后,只哭不言。王公心急,赶到蒋家,质问女婿。
蒋兴哥说:“此事丢人,讲不出口,只有令爱,心中明白。”
“我女自小,娴熟聪慧,诲淫诲盗,与之无关。夫妻一夜,百日恩情,纵有些许小过失,也不可说休就休。”王公一面恳求,一面追根问底。
兴哥急了,扔下句话:“小婿家中,有一祖传珍珠衫,交与令爱收藏,岳父大人,只问令爱,此物还在否?她若拿得出,此事不提,若拿不出,莫怪小婿无情。”
说罢,打袖中,掏出一包东西,托岳父转交三巧儿。
王公前脚走,紧跟着,蒋兴哥就把晴云、阿春绑缚起来,拷问实情,晴云还绷着,阿春早吃不住打,由头至尾,细细招了。
翌日,蒋兴哥寻个牙婆,将两个丫鬟,转手卖掉,又凑些银钱,买通一帮地痞,涌进朝奉典当铺,擒拿冯七嫂。当铺有几名伙计,誓死捍卫,两方一场厮打,集体混战,场面火暴,断臂的断臂,伤筋的伤筋,流血的流血;地痞这边,人多势众,当铺伙计,招架不住,作鸟兽散,地痞赢了,却不解气,又砸家什,铺中对象,尽遭损毁,桌椅散架,器皿撞裂,瓷瓶破碎,残渣飞溅,尘土奔腾,颇具当今强行拆迁风采。
再说王公,满腹疑问来,一头雾水回,再见女儿,双眼赤肿,问及珍珠衫一事。三巧儿方知,事已败露,缄口不语,悲悲切切,只叹命苦。
王公无奈,将女婿给的东西,交与女儿。
三巧儿接过,回了卧房,解开包袱,只见一条汗巾,一支折成两断的凤头簪子。沉思半晌,猛然醒悟:簪子两断,分明是说——镜破钗分,恩断义绝;八尺汗巾,即是叫我悬梁自缢。
不守妇道,辜负夫妻恩情,活在世上,颜面丧尽,就此死去,倒也干净。心思一狭隘,人就走极端,三巧儿找一高凳,双脚踩住,将汗巾兜在梁上,脖子刚进圈套,房门开了,母亲王氏,端来一盆热水,叫女儿烫脚。一进门,见此情景,双手一甩,丢了盆子,热水泼洒,王氏滑向女儿,拽其双腿,连哭带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