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青春,花未开足,怎就给自己安排这事!”
王公闻听,赶到房中,与王氏合力,将三巧儿解下,扶到床上,平稳躺下。
“夫妻缘分,自有天定,尽就尽了,何苦寻死。”王氏苦劝三巧儿:“凭女儿容貌,另选良缘,嫁个好人家,并非难事。”
开导言语,翻来覆去,天天讲,时时讲,听得多了,三巧儿心中,虽然愁闷,寻死念头,却也渐渐淡了。
王公仍不放心,嘱咐王氏,用心提防,一旦自缢念头复辟,立刻扼杀于萌芽状态。
不曾想,刚过两月,便有人上门说亲,要娶三巧儿。
【4】
朝奉当铺,支离破碎,冯七嫂理亏,打碎的牙,往肚里咽,并不敢报官,只与丈夫,收拾残骸,迁徙邻县,安家落户。
此桩热闹才过,枣阳县来了个吴知县,原是南京进士,前往广东潮阳县任知县。由水路而来,路经枣阳。
吴知县苦熬数年,方得一官儿,此番上任,未带家小,打算慰劳自己,娶个美妾,沿途看了不少女子,没个端正的。到枣阳县,闻得王公之女三巧儿,姿色出众,有一身整齐的肉。便备了财礼,央媒议亲。
王公很高兴,二手闺女,嫁个知县,已是福分。
三巧儿随吴知县去了,蒋兴哥并不留恋。苦的是陈商,在苏州脱了货,回到新安,自己家中,日夜思念三巧儿。捧着珍珠衫,长吁短叹。老婆平氏,疑心猜忌,待陈商睡着,悄悄偷去,藏于别处。陈商早起,不见衫儿,翻箱倒柜,找寻不着,质问平氏,平氏不认,陈商一急,破口大骂,平氏啼哭,与之争吵,闹了几日,陈商烦乱,收拾货物,带了盘缠,邀约同乡商人,匆匆忙忙,乘船往襄阳去。
枣阳愈近,思念愈浓。陈商幻想,自个儿如离舷之箭,飞奔上岸。正想着,不远处,飞来一箭。同船一商人,中箭倒下,紧跟着,一伙大盗,上船劫杀,同船人等,一片惊慌,陈商见状,率先投河,待盗贼远去,才浮出水面,湿漉漉游上岸,踉踉跄跄,进了枣阳县,到了朝奉当铺,单见两间破败空房,一地瓦砾狼籍,幸亏随身还留些盘缠,在廉通客栈住下,问寻掌柜吕公,方知情事败露,给堂兄惹来祸害,日思夜念的三巧儿,已是吴知县小妾。
才晾干的身子,又惊出冷汗。当夜,陈商发寒发热,噩梦不断,惊惧、相思、悔恨、翻覆而至,病势厉害,躺下再没起来。折腾两月,吃了些药,也不见好,自知命不久矣,强打起精神,写短信一封,求助吕公,寻了个同乡人,发往新安家中。
平氏在家,接了书信,打开一看,是丈夫笔迹,说别后襄阳遇盗,财物遭劫,病于客栈,奄奄一息,两月不愈,望妻多带盘缠,速来探望。
平氏素来疑心,冷冷思量:前番归家,带回一件珍珠衫,甚是蹊跷,今番又言,遭遇盗贼,病到客栈——为何不住堂兄家中,却住客栈?
拖了几日,没个主意,去问父亲。老父慈祥,说一家人,岂会以此事相欺?便雇了船只催促女儿动身,去救丈夫。
赶到枣阳,平氏方才想起,丈夫信中,只说客栈,却未提客栈名字,一路问询,都说枣阳不大,只有廉通客栈和驿动客栈,此短信,不是从廉通发出,即由驿动发出。
平氏先去廉通客栈,打听陈商。
“来得正好!”掌柜吕公一把住平氏:“一炷香前,你夫刚过世。”
平氏扑进客房,抱住丈夫尸首,哭得昏天黑地。
买棺木、请僧人、做法事、度亡灵、平氏所带盘缠,所剩无几,欲将丈夫灵柩,运回新安,心有余,力不足。
吕公有一儿子,手脚不干净,欺平氏孤寡,趁黑夜,除藏于贴身处的珍珠衫外,所余银钱,皆被窃走。
连夜雨,顶头风,一并到来,才死丈夫,又丢盘缠,平氏哭天喊地,寻死觅活,吕公吕婆,争相劝解,客人财物丢失,时有发生,知是儿子所为,却不能伸张,传扬出去,哪个敢来住店。自己倒赔,又不甘愿。老两口一商量,吕婆出个主意——找户人家,把这寡妇嫁了,一来,自家清爽,二来,平氏也有个去处也。
“说来容易。”吕公心急道:“上哪儿找人去?”
“蒋家兴哥,月前耍了单儿。”吕婆不慌不忙地说:“一方丧夫,一方失妻,般配。”
说干就干,吕婆去蒋家说媒。见了蒋兴哥,把平氏情况讲明,财礼分文不要,只需买块好地,殡葬其夫方可。
“财礼银钱,倒是其次。”蒋兴哥心有余悸地问:“只问你,那平氏,与三巧儿,模样像么?”
“这倒……不像。”吕婆支吾。
“不像就好!”兴哥一拍手,问:“那妇人,胖还是瘦?”
“瘦。”吕婆也兴奋:“瘦得跟纸鸢似的,惹人疼。”
“烦劳吕婆,引来一见。”兴哥说:“不像三巧儿就好,免得勾起许多伤心事来。”
吕婆连声说好,踅回客栈,又去游说平氏。
平氏走投无路,葬夫是大事,大事完了,更大的事,是找丈夫,女人不怕别的,就怕没归宿。
吕婆把蒋兴哥一番夸赞。平氏心里,说不上喜欢,只想早早安葬陈商,也就应了。
古时婚姻,没几桩是恋爱来的,洞房花烛,基本以强奸过渡。女人嫁个什么货色,全凭造化。
平氏遇兴哥,运气尚可。兴哥生意人,却不风流,也是挣钱顾家的主。见平氏举止端庄,苗条清晰,不似那月朦胧,鸟朦胧,线条粗壮的妇人,心里倒有几分喜欢,花些钱财,将平氏丈夫灵柩入土,一不留神为奸夫送了终。
平氏免不了大哭一场。祭奠完毕,选定日子,与蒋兴哥成亲。
成亲之夜,平氏对蒋兴哥说:“奴家没嫁妆,惟有一件衣衫,闪闪发光,前夫带回,来路蹊跷,不知是不是宝?”
“拿来我看。”
平氏亮出珍珠衫,一刹那,兴哥说不出话,表示惊讶。待平氏将此衫来历道明,兴哥才连珠炮似的问:“你前夫,可姓陈?可在苏州行走?做米豆生意?”
“你认得?”轮到平氏惊讶。
兴哥将三巧儿与陈商偷情,继而休妻之事讲出,感慨道:“我今续弦,知是新安陈客之妻,谁知,就是此人,活活一报还一报!”
平氏毛骨悚然。
“你我既成夫妻……”蒋兴哥想了想,说:“往事一笔勾销,只要你本分持家,我自会一心待你。”
平氏点头,为兴哥斟酒,说些醉人情话,而后房事,都是老手,相得益彰。
恩爱一年,蒋兴哥又往广东,做些买卖。此次出门,倒不心慌,有一不会有二,娶谁谁偷人,这辈子甭混了。
孰料,后院没起火,事儿出在外面。兴哥到广东合浦县,贩卖珠子,遇到买主,价钱讲定,买主老宋,趁兴哥不备,竟偷去一粒大的,兴哥与之理论,对方咬死不认。兴哥气恼,试图搜身,老宋维护自个儿人权,坚决抵抗,二人推拿,兴哥一用力,将其拖翻在地,老宋心脏不太好,躺下气已断了。
老宋儿女亲邻,哭的哭,叫的叫,齐拥而出,捉住蒋兴哥,痛打一顿,关在自家后院空房,连夜写了状词。
次日天明,一伙人绑了蒋兴哥去县衙喊冤。
县太爷准了诉状,而当日另有重要公事,先将凶犯羁押牢中,次日候审。
是夜,县太爷忙完公事,挑灯夜读,细阅状词——凶犯蒋兴哥,枣阳县客人。读到此处,县太爷忽然想起,自己二房夫人,原系枣阳县人,索性喊来一问。
夫人三巧儿来了。接过状词一看,面无人色,又不敢说是前夫,哭泣道:“此人,是妾身表兄。”
县太爷很意外,当初路经枣阳县,娶得三巧儿,到潮阳任县令,后调至合浦。上任没几天,碰上此案。
三巧儿知道,人命官司,干系重大,想起当日,兴哥的百般好,自己的千般坏,心中酸疼,算做赎罪,也要救兴哥一命。遂求吴知县:“官人看妾身薄面,救他一命。”
“若果真打死人命,我也难……”不待吴知县说完,三巧儿扑通跪下,双眼噙泪,苦苦哀求。
“起来。”吴知县弯腰伸手去扶。
“若哥哥无救,贱妾情愿一头撞死。”三巧儿毅然决然。
吴知县仰天一叹。事情事情,难的不是事儿,难的都是情。
次日,吴知县升早堂,先问蒋兴哥一案。
死者老宋,两个儿子,宋福宋寿,到得公堂,哭哭啼啼,只说蒋兴哥与父亲,争执价钱,抢夺珠子,蒋兴哥将父亲打倒在地,登时丧命。
吴知县又问其它目击证人。有的说,确系打倒在地;有的说,是兴哥失手,推搡中,老宋跌倒。
吴知县眼珠、头脑飞速转动,盯着蒋兴哥问:“你,有何要辩的么?”
“他父偷小人珠子。”蒋兴哥申辩道:“小人与之理论,他父年老,脚下不稳,自己跌死,不干小人的事。”
宋福宋寿一听就炸了,堂上一片吵闹。
吴知县并不理会,只问宋福,其父年岁。
“六十七岁。”宋福说。
“人上年纪,极易昏厥。”吴知县慢悠悠道:“本县看来,未必是打。”
宋氏兄弟,哪里肯依,坚持认定,就是打死。
“既是打死,必然有伤。”吴知县说:“检验尸首,方知真假。”
“不知老爷如何检验?”宋福问。
“你说你父,系蒋兴哥打倒,而后丧命,如此,必有贴骨伤痕,本县差人,将你父尸首,抬到尸场,剃开尸肉,查验内骨,即可知晓。”
宋家也是体面大户,老宋一家之主,死后被展览,还得剃肉,丢的不是肉,是脸。
“不妥、不妥。”宋氏兄弟,双双哭道:“父亲身死,证人众多,求老爷免验尸首,替小人做主。”
“无知!”吴知县怒问:“若不验伤,凶犯岂肯认罪?本县又如何申报上司?”
宋氏兄弟,哑口无言,只是磕头,半晌才说:“全凭老爷决断。”
“七十老人,若非他人打死,而诬害他人,反增罪过。当儿的,也不愿老父死后,落个恶名吧?”吴知县停了一下,接着道:“此案,那蒋兴哥,自然也脱不了干系,本县自叫他如亲儿一般,为你父披麻戴孝,一应殡葬之费,由他付出,你等可服?”
“老爷决断,不敢不遵。”宋氏兄弟称谢。
“你服么?”吴知县问蒋兴哥。
“服、服。”县主如此决断,干净利落,蒋兴哥始料未及,钱财是小,性命是大,瞬间解脱,与宋氏兄弟比赛着磕头。
“行了行了。”县主一挥手:“都别磕了,再磕脑壳碎了,依本县所言而行吧。”
一年之中,蒋兴哥两回支付殡葬费用,为陌生人送终,不知是扶贫济困,还是倒霉透顶。人这辈子,有些事儿,永远想不明白,有些事儿,想明白了,却不发生。
吴知县退堂,如坐针毡的三巧儿,赶忙迎出来,问询结果。
“一板子也不曾打他。”吴知县说了经过,强调说:“都是看你之面。”
三巧儿千恩万谢,又求知县:“妾与表兄,久未见面,可否让我二人,见上一面,问些爹娘情况。”
“这也容易。”吴知县说。
宋家丧葬事毕,蒋兴哥按公差吩咐,到了县衙。吴知县亲自相迎,引入内书房,赐座请茶,一口一个舅子。蒋兴哥这晕,瞅自个儿打扮,并不隆重,哪像装舅子。
喝了几口茶,吴知县说:“一家人,若非令妹恳求,我险些为难了大舅。”
一家人?还有一妹?我一出来,娘就死了,我爹风流过?兴哥胡乱猜想,说不出话,吴知县吩咐下人,请夫人来见。
如此一见,恍若梦境。
蒋兴哥看着三巧儿,三巧儿看着蒋兴哥,两两相望,泪光婆娑,一眼对视里,充满无限深情、哀怨、旁人读不懂的过去,以及回忆。两个人没有话语,心中那些冰冷隔阂,被久别重缝的感伤温暖,一点点融化、流淌、汇成拥抱,紧密难分,骨头疼!
自己休她,她不记恨,反救我性命,往昔情爱,何曾断过。蒋兴哥没脸说感激,抱着三巧儿,只是落泪。三巧儿哭出一声,已不可收拾,一时间,哭爹喊娘,透不过气。吴知县蹙眉,兀自想:“难怪常言道,哥哥妹妹的,容易出事。看二人此状,关系感情,不是一般。”
“你二人,且莫悲伤。”吴知县忍不住说:“看你二人,不像兄妹,何不说出实情,我自会体谅。”
两个都不肯说,吴知县再三盘问,三巧儿只得跪下,说:“妾身罪该万死,蒋兴哥是妾身前夫。”
听三巧儿一说,蒋兴哥也不隐瞒,将从前恩爱,休妻之事,一并道出,边说边哭泣。眼前一对泪人,吴知县鼻子也酸了,说:“你二人,如此依恋情深,我何忍拆散,幸得三巧儿,过门以来,不曾生育,自去团聚吧。”
蒋兴哥与三巧儿,都不曾料到,是这结果。拜谢知县大恩大德,久跪不起。
吴知县扶起二人,须臾,讨了一只小轿,送三巧儿出衙,又差几名公人,护送蒋兴哥夫妇,出了合蒲县。
蒋兴哥带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见。平氏年长三巧儿一岁,系明媒正娶,为正房,三巧儿虽是原配,但被休过,反做偏房。
多年过去,三巧儿偶尔感慨:“正房沦为偏房,费尽周折。若早知道,不如直接做了偏房,反倒爽快。”
每当此时,蒋兴哥就笑说:“转来转去,一切缘分,都是注定,该你的跑不了,不该你的,强求不到。”
此段姻缘,夫妻恩爱到头。另有一段,系宋朝端平年间,一桩古旧情事,可谓情深不寿,悲极必伤。
第七卷 樊楼迷情·爱比死亡更寒冷
【1】
春末夏初的开封府美景如画,城内金明池吸引成捆的才子佳人荡漾其间,赏玩作乐流连往返。
一些男女逛得乏了,口干舌燥,腹中饥饿,就往金明池不远的樊楼里去,找间酒楼,打尖儿的打尖儿,饮酒的饮酒,休憩到神清气爽方才结账悠哉游哉回家。
宋徽宗时期的樊楼,由东、西、南、北、中五座楼宇组成,每座楼皆高三层。其中西楼是樊楼的主要建筑,也是五楼中最大的一座,灰瓦青砖,雕梁画栋,楼上设有宋徽宗御座,陈设富丽堂皇。中楼上有李师师琴房、书斋等,布置得淡雅幽静。
酒楼的掌柜伙计从早忙到晚,生意都比较红火。其中有一家酒楼,老板姓范,叫范大郎,他有个弟弟,叫范二郎。范大郎一门心思扑生意,赚银子为人生巨大乐趣。范二郎对钱不执着,喜欢享受悠闲生活,显得有几分懒散。这一日,天气爽朗,哥哥在酒楼里忙活,范二郎也不帮忙,独自出了酒楼,到金明池那儿尽情游玩。
金明池早就人满为患,人如蚁群步履缓慢。阳光打在身上,微微有点儿辣,热汗一出,范二郎感到口渴,迈步进了一家茶坊,进门瞅见一女孩儿,十八岁上下,嫩脸映桃红,肌肤似玉白,眉目中悄悄含着情,也不知这情因何而生,从何而来往何处去,只像水一般流溢在黑白分明的眸子里。
尤物!范二郎脑子瞬间乱哄哄,思绪混沌却无端地蹦出这个词儿。女孩儿也看他,目光里分明也藏着些好感。范二郎面目俊朗,身材介于粗鲁莽汉和嬴弱书生之间,嘴唇轮廓分明紧闭着透出一股沉默似金的稳重味儿。
女孩儿瞧着,心中喜欢,忽而生出一丝妄想——若我嫁给这样一个人,该多美。只可惜说不上话,今日今时遇见,还不是当面错过。白日梦总在刹那就破碎,惆怅接踵而至,女孩儿心思宛如绚丽纸鸢,这一刻还在这里,明明白白,下一刻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倘若女孩儿身边没有奶娘,范二郎也就上前搭讪了。怎么接近都是唐突冒昧,茶坊人多眼杂,回头再叫人当流氓给打一顿就很郁闷了。范二郎无奈地想叹气,还未叹出来,茶坊外边儿来了一个挑担卖糖水的,高声吆喝招徕买主。女孩儿听见,当即叫住卖糖水的汉子:“卖水的,盛一碗蜜糖水来。”
生意来了,汉子赶忙放下水桶,舀一碗蜜糖水满满地端给女孩儿。女孩儿接过,饮了一口,眉毛倒竖,冲卖糖水尖利怒吼:“你想谋害我不成,我是周大郎的女儿,我小名叫胜仙小娘子,一十八岁,是不曾嫁的女孩儿,你这卖水的,不知道好歹!”
周大郎在开封府颇有名气,早年经营绸缎起家,后又做珠宝买卖,是城内屈指可数的富商之一。
原来周大郎有这样一个沉鱼落,闭月羞的女儿。茶坊人等闻言,纷纷侧目而视。
卖糖水的一头雾水,这女孩儿前言不搭后语,说什么呢?惶惑道:“小娘子是哪家的,与小的无关,小的怎就谋害你了?”
“你看。”女孩儿把碗递到卖糖水的跟前,“看,碗里有一根草,你暗算我喉咙不成,我爹爹近日不在家,若是在家,定要与你打官司。”
卖糖水一时说不出话,旁边范二郎开了窍,这女孩儿没事找事,哪里是难为卖水的,分明向我自报家门呢,说的那叫一个详细。心里忍不住乐,也冲卖水汉子道:“卖水的,给我也盛一碗来。”
卖水汉子又舀一碗给范二郎。范二郎仰脖咕隆喝了,故意连连咳嗽,把碗摔了,接着厉声说:“果真有草,果真是出来暗害人的,你知道我是谁?我哥哥是樊楼开酒店的,叫范大郎,我叫范二郎,一十九岁,射得一手好箭,打得一手好弹,从未受人暗算,迄今不曾娶亲。”
卖水汉子心说这人要疯,反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要我给你做媒不成?我卖些糖水,怎就暗害你了?”
“我这碗糖水里,也有一根来历不明的杂草。”范二郎煞有介事地说:“呛得我咳,如何不是暗害!”
女孩儿听范二郎这一席话,心中格外欢喜,真是个识趣懂情的人儿,欲冲卖水汉子再说几句,却被奶娘拉住:“女孩儿家家的,少弄些是非,随我回去。”
“咱们这就回去。”女孩儿故意提高声音,脸儿冲卖水汉子,媚眼却瞟向范二郎,说:“敢随我去么?”话是对着卖水汉子说的。
范二郎心领神会,她这分明是问我:“敢随我去么?认认门儿。”
女孩儿与奶娘前脚走,范二郎瞪卖水汉子一眼,极埋怨地“哼”了一声,随后尾随而出。
卖水汉子兀自呆滞原地,手挠后脑勺,心里骂,今日活见鬼,遇见俩怪物,无故找茬儿,骂我也罢,还都先报家门。他娘的,社会上有多少人疯了自己都不知道,在演正常。
【2】
奶娘拉着胜仙小娘子的手往家走。范二郎紧跟着出了茶坊,一直跟到女孩儿府邸,眼巴巴瞅着女孩儿进了门,没了影,满肚子失落像虫牙脱落后的空洞牙床,忍不住又用舌头反复去舔。口中无言,嘴里无声,翻来覆去悄然嘀咕:胜仙胜仙,胜过天仙。
范二郎宛如一阵绵软细风,在周府门前盘旋来,盘旋去,盘旋至天黑,才顶着一弯冷清残月朝樊楼方向去,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
回府后,胜仙小娘子一脸无精打采,晚间奶娘端来的饭菜早凉了,原封原样搁在原处,一个人枯坐窗前,顾影自怜,窗外树影婆娑,风吹叶片沙沙响。恍惚间,目光迷离了,满世界闪烁凌乱五角星,粉碎玻璃瓶渣,扎眼里生疼,揉不得,摸不得,碰不得。数个时辰前萌发的爱慕化为一缕一缕的思念,带着足够的锋利和硬度,像剃刀片贴心窝儿轻轻一划,非常轻,脑神经却刹那间痉挛,皮肤肌肉联袂抽搐,骤然紧绷又倏然松弛,整个人就软了。
女孩儿心里的疼是一种病。
周胜仙小娘子当夜就病倒,一连几日,卧床不起。周妈妈很担忧,问奶娘:“是不是前日出去,吃了什么凉东西?”
“没。”奶娘说:“就喝了一碗外面卖的糖水,小姐回来就浑身痛,头疼,时不时咳嗽一两声。”
“兴许就是一碗糖水给闹的。”周妈妈点点头,吩咐奶娘去请郎中来瞧。
这话说对了,还就是一碗糖水闹的。不过郎中囊中从不藏心药,治得了表,治不了本。胜仙药吃了几副,总不见好,父亲周大郎忙生意,久未归家,女儿这一病,周妈妈急得满脑子汗额头青筋乱跳跟拔火罐儿似的。
奶娘也挨了些骂,让你陪小姐出去游金明池,你不护着,守着,放任小姐喝什么鸟人的蜜糖水,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背地里,奶娘抹泪儿,自个儿在周家干了几十年,青春热情以及奶水都献给了周家和小姐。小姐即便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起码也是体内流淌的一脸盆血。想来也蹊跷,从茶坊往家走时,小姐并无异样,到家过了一会子,说病就病了。不对,这里头有事儿!
夜深人静,奶娘挨胜仙床边坐下,两手放锦被掩盖的小姐腿上,边无意识轻揉慢捶边说:“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如说与我听,一个人老闷着,没病也闷出病来了。”
“没事儿。”胜仙耷拉眼皮,有气无力地说。
“小姐不愿说,这一天天的,府里上人等心里没个不忐忑的。”
“哎呀”。胜仙懒懒不耐烦地一翻身背冲奶娘。
“我看啊——”奶娘说:“小姐患的是心病。”
“有病,有病,嚷别人有病的自己才有病呢。”胜仙嘟囔道。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奶娘接着说:“那日,咱俩去金明池,你就喝了一碗糖水,还见过一位公子,那公子是樊楼开酒店的范二郎……”
“奶娘记得这般清楚。”胜仙倏地翻过身,灰眼里忽添神采。
奶娘老妩媚地垂头一笑,心中有了数。病根在这儿,得了,怀春症女儿家谁没有过。你羞开这口,奶娘我去和你娘说,你一人儿的相思成灾,可是全家人的祸害。
胜仙听奶娘如此一说,喜悦慌乱,白了几日的冬季嫩脸顷刻跨到三月。
一转脸,奶娘把胜仙的心事儿跟周妈妈说了。
知道病根儿,周妈妈既喜且忧。喜的是找到症结所在,好歹下药有门儿;忧的是不知道樊楼范二郎何等品色,若是个轻薄之徒或者绣花枕头,事情就麻烦了。青春期反抗像弹簧,越给压力反弹越强。
奶娘说那范家是樊楼开酒店的,想必家底也不差,不如自己先到范家看看,若家好人好,把这事儿跟范二郎哥哥范大郎说说,他要愿意,两家口头做个亲,若日后有变故,口头协议,不认也可。
周妈妈思忖半晌,觉得这主意牛,心想,姜果然是老的辣,妇人果真是老的精。
隔日,奶娘颠颠儿地去往樊楼,一打听范家酒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经人所指,奶娘进了范家酒铺,只见范大郎端坐柜台,神情有点儿灰,脸色有点儿暗,明摆着——有心事。
奶娘老腰硬造婀娜状弯曲一沉,向范大郎行个万福,愣神范大郎回过神起身还礼:“老妈妈吃饭?”
“不吃不喝。”奶娘摆手眯缝着眼说:“是我小姐病了,老身来找你。”
“找我做甚?”范大郎腻歪地打量跟前老妪:“我兄弟还病着呢。”
“你兄弟可是范二郎?”没待范大郎回话,奶娘又问:“他也病了?”
“是啊。”范大郎点头粗声粗气道。
“这就对啦!”奶娘喜上眉梢双手一拍。
范大郎心说打哪儿冒出这么一位活泼的老太太,如此淘气。
“有些事儿你不知道,待我讲与你听。”奶奶笑迎上前。
“您老甭贴我太近。”范大郎身子后仰局促道:“有事儿说事儿。”
奶娘一瘪嘴,罗罗嗦嗦把小姐胜仙和范二郎相遇金明池一节原原本本道与范大郎。
“噢。”范大郎恍然大悟:“原来两个患的都是心病。”
“相思病。”奶娘纠正道:“可否让老身见见你兄弟?”
“见当然可以见。”范大郎说:“只是周家,家大业大,我们这开酒铺的,哪里高攀得上。”
“我家小姐痴情不爱钱。”奶娘道:“紧要的是,你兄弟病势如何,若太过凶险,没得救了,这门亲事咱哪说哪了,一个字——吹。”
“您来了他就有活了。”范大郎恭敬前面带路,引老太太入后院住所。
范二郎像胜仙一样卧病在床,脸儿白着,眼儿深陷眼眶里,拿勺也不见得挖能出来,耳朵倒不差,听到有人进房,先呻吟跟挨了打似的。
奶娘极爽朗谈笑风生跨进屋,展现极度自信地见面熟风采。迫不及待行至范二郎床前开问:“公子可记得老身?”
范二郎眼皮似抬非抬,雾里赏花看老太太,觉得面熟,再一看很面熟,仔细努力瞅,非常面熟。
“想起来了。”奶娘侧脸冲范大郎欣然笑。
这就像暗恋一个人,爱慕一个人,即便见不到对方本人,与她身边亲近的人相遇也会陡生一种安慰和莫名兴奋。范二郎的眼儿神采升腾,像漆黑夜里忽被烛光照了脸,印堂也是亮的。待奶娘把提亲事一说,范二郎骨头汗毛都长了嘴,生出牙咧开笑,骨碌坐起身,活像个瘾君子刚得了二两大烟土,满身饕餮冲动。
“老身此来,只问公子一句,可对我家小姐有意?”奶娘明知故问。
范二郎都快哭了。自金明池茶坊与胜仙一别,哪一刻不是念着、想着、缠绕着,心窝儿有口磨,一白天一昼夜的思念像豆子,早磨成了粉,磨成了浆,粉也吹不散,浆也流不动,打着转儿又混成凝重的一坨,水泥似的滩在胃里。
“就这样儿,不笑不说话,废寝忘食好几日了。”范大郎看着弟弟对奶娘说。
“唉。”奶娘叹气道:“这副模样,纵使铁石人儿见了也心碎。”
真感情永远是无声胜有声。奶娘心中有了底,回府禀告周妈妈。周妈妈心口一块石头落地。又差奶娘去范家撮合,两家定下,等周大郎年底归家,即给范二郎和胜仙操办婚事。
胜仙得知喜讯,病好了一半,身子却还虚弱,女儿水做的这是矫情,事实上,什么女的也是肉做的,既是肉身,就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情绪化一上来,内分泌容易乱,乱了爱使性子,使着使着就有点儿想不开,男的都是脏心眼儿,哪里懂得去迁就。
胜仙爹周大郎也是男的。十一月归家,周家摆了酒宴,请了亲邻来为周大郎接风洗尘。席间,趁着周大郎高兴,周妈妈把女儿婚事道出。周大郎刚喝口酒进嘴,一听这事儿,酒在舌齿间打转吞不下,面部肌肉僵硬,停了片刻,问妻子:“定了没?”
“定了。”周妈妈拼命察言观色,也吃不准丈夫态度。
“啪!”周大郎一记耳光打妻子脸上,接着雷鸣般责骂:“你个老贱人,我不在,你竟擅自给女儿说亲,那范二郎家,再高也不过是个酒铺的。我女儿没官宦大户娶么?”
亲邻面前挨黑打,周妈妈很没面子,又无言争辩,只得捂脸哭。
奶娘不识趣,企图圆场上来劝,大大咧咧嚷:“老爷别怪夫人,是老身去说的亲。”
“啪!”周大郎手添分量一记耳光,将奶娘打得旋转一百八十度壁虎似的贴墙上。须臾转身很纳闷:“打的是我呵?”
“你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周大郎虎视眈眈瞪奶娘:“平日里优待你,你喝二两的酒,装四两的疯,倒替我做起主来了!”
连打带骂,席间亲邻也乱了,回过神来想劝还没劝,就听堂屋屏风后丫鬟迎儿叫:“小姐昏过去了。”
【3】
胜仙早知道娘会在接风宴上提这事儿,便躲在屏风后偷听,看父亲什么意思。哪知娘的会刚一出口,父亲抬手就打,张口便骂,不许她嫁范二郎,病本未痊愈,一口气堵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人一昏闷,两眼一抹黑,登时倒地。
丫鬟呼叫,周大郎置若罔闻,强硬道:“辱败门户的小贱人,死便叫她死了。”
周妈妈哪里肯依,扑到屏风后,抱住掐人中,胜仙不醒,再一摸,鼻息全无。周妈妈放声大哭,亲邻围拢来看,有略懂医者,摸胜仙脉搏,已不跳了。
“还我女儿。”周妈妈又扑向丈夫,抓住其衣襟胡乱扯。
众目睽睽之下,周大郎又气又失悔,惊慌错乱,控制不住一声吼:“此事家事,都给我滚!”
亲邻各自散去。
周妈妈抱着女儿不肯放,哭诘问丈夫:“你这狠心的,害女儿性命,莫非是舍不得那三五千贯的陪嫁?”
“亏你想得出!”周大郎火又窜上,叫嚣道:“怎是我害了女儿,明明你等自作主张,害了女儿!”
老年丧子,可遇不可求。得造多大的孽才能实现。
女儿已死,说什么都无益。只求来世她有个好去处,喝孟婆汤时往里再搁点蒙汗药,把前一世的事情忘个彻底,忘了干净,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原本你就不是我们家的,原本爹不是你爹,娘不是你娘,三头六案对证,没人认帐。爱没了,恨也没了,一切皆是烟火,一切皆是过往。女儿你别记恨我,你去了从此我也没个念想,恨不得一头扎河里淹了自己。
周大郎心如乱麻地买了一具厚重棺木,八个人抬着回府,将胜仙被放里头。周妈妈手扶棺木啼泗横流,历数女儿生前优点:“我这观音似的女儿,面慈心善,手脚伶俐,做得好针线,写得好文章,般般好,样样好,如何叫娘舍得了?”
周大郎也不相劝,也不宽慰,只赌气似的往棺木里猛放金银首饰细软,边放边絮叨:“你奚落我,说我舍不得三五千贯的嫁妆,我把值钱的都装棺材里。”
周妈妈一双桃儿似的眼,泪汪汪瞧着自己颇有个性的丈夫,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大郎也不理她,自去衙门请了仵作来验女儿尸首,随后入殓,吩咐管坟园子的张一郎和张二郎,好生看管打理,别让坟上长了荒草,这里面是我女儿。
张一郎和张二郎满口应承,让周大郎放一百个心。话说得很满,孰料,当天夜里,坟园子里就出了事。
【4】
事情出在衙门仵作身上。这仵作有个朋友,名叫朱真。明里,朱真给仵作当帮手,衙门里有事儿,跑个腿打个杂。暗地里,两个人相互勾结,发死人的财。一般都是仵作踩准点,朱真前去盗墓。所得财物,二人平分。
上头有人罩着,消息又可靠,朱真放心大胆,屡盗屡中,从未失手。无论新坟旧坟祖坟能挖就挖。
朱真老娘,吃斋念佛,替儿子忏悔。儿子三十好几,看上去很能干,世上的事情他只有两样不行——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迄今连个媳妇儿也没混到,就专干那伤天害理的买卖。
老娘苦口婆心循循善诱,朱真听不得。老娘无策,只得求助菩萨,一把一把烧香,寄托泥人超度活人。
这一日,老娘端坐屋中,正闭眼专心念经表情神往。朱真打外边儿回来,脚跨进门就美滋滋笑:“今日一出门,就有好事投奔我。”
“不定谁家的坟又要遭殃了。”老娘暗想。
“财运来了挡不住。”朱真边说边拾掇盗墓工具,从床下拖出一个皮口袋,又找到挑刀斧头装袋子里。
“这可不是玩儿的事。”老娘又唠叨开了:“你爷爷,二十年前去掘人坟墓,揭开棺材盖,尸首瞅着你爷爷笑,你爷爷失魂落魄跑回家,四五日后便死了。”
“这生茧长毛的话,说了千百遍。末了你也没说个究竟。”朱真又把一个皮灯盏和一个盛油的罐子塞进皮袋,问老娘:“那尸首为何冲爷笑?”
“兴许是冷笑。”老娘道:“笑你爷爷不自量力。”
“各人有各人的命。”朱真胸有成竹地说:“我今年算过命,好几回,都讲我要发财,娘别拦着我。”
“发财?”娘继续苦劝:“我儿是在发梦,这等事情。逮不着则已,逮着可就不是八棒十三的罪过。”
所谓八棒十三的罪过,是宋代杖刑中最轻的一等,只仗击十三下;笞刑中最轻的只杖八下或七下。朱真也算在衙门里混过,何尝不知刑罚轻重,而置富需走险路,也是颠扑不破一真理,巨大财富的背后少不了罪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许他娘的衙门官员贪赃枉法,不许咱百姓点灯盗墓挣点私钱?
朱真早看明白了,人生宛如便秘,挣扎求存,已经很努力了,可出来的往往只是一个屁。猫有猫道,虾有虾路,谁也别把谁往自个儿的路上带。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不是死人,怎晓得被人盗尸也挺刺激。
朱真兴冲冲,收拾停当,临要出门,又问老娘:“家中有没有蓑衣?”
“你又不是去打渔,要蓑衣做甚?”老娘脸扭向一边,语气十分不爽。
“半夜用得着!”朱真不耐烦地吼。
老娘没有办法,只得将蓑衣找来,交给儿子朱真。
时至十一月中旬,外面雪下得很大。朱真穿上蓑衣,蓑衣很长,衣尾拖着十几条竹皮。原来,雪地里走一路,就留下一串脚印,蓑衣下面的竹皮一扒拉,脚印便不见了。
朱真准备妥当,约莫二更时分出门,临行嘱咐老娘:“我回来时,敲门三声,你便来开。”说罢出门,往城空旷处去,深一脚浅一脚来到坟园子,按仵作所说的位置猫腰前行,哪知道看管坟园的张氏兄弟养了一条狗,见生人如见骨头,立马从草窠里蹿出来,叫着直奔朱真。朱真吃的专业饭,早备了一个油糕,上面涂了层仵作给的烈性毒药。狗一过来,朱真敏捷扔出油糕,狗多有天赋,闻到香味就知好货,张嘴衔住,狠咬一口,欲吞未吞,便倒地牺牲。
坟边茅屋里烤火取暖的张一郎警觉,问弟弟张二郎:“莫不是有贼?”
“大冷天的,什么贼不开眼偷咱们?”张二郎说。
“刚听狗叫了一声,一下又没了声,有些怪。”张一郎侧耳谛听,外面并无奇异响动。
“哥哥你别一惊一乍的。”张二郎打着哈欠,整理床铺。
“不成,我得去看看。”张一郎迈步出了茅屋,四下里张望,不见人不见狗,风雪暗器似的乱飞,打在脸上如遭黄蜂尾后针。
朱真这时早听到人声,赶忙脱去蓑衣,快步蹑脚走到一株杨柳树后躲藏。
巨寒的风雪顶了张一郎一跟头,退回茅屋,直叫好冷。
张二郎瞥一眼哥哥,不做声翻身自顾自睡去。
不将辛苦意,难近世间财。朱真凭毅力抗着寒,又往前行,到得胜仙小姐坟墓前,打皮袋子里拿出工具,先下刀挑开石板,人进了坟边,站直了,又取出两根长钉,插进砖缝里,放上一个皮灯盏,再从竹筒里取出火种吹着了,往油罐里取些油,点然灯盏,照亮棺材,再拿刀挑开棺材板上一根根粗壮铁钉,旋即揭开厚重的棺材板,丢在一边。
胜仙尸首浮现眼前——朱真嘘了口气,对胜仙小姐说:“小娘子莫怪,我只为富贵而来,得罪了。”
说完,麻利动手,将胜仙头上、手上、身上所有金银首饰尽情取下,再瞧胜仙衣服也值些银子,又动手扒衣,死人衣服很难脱,而朱真技巧娴熟,三五两下,把胜仙扒个精光,一见女孩儿白净裸体,朱真眼睛就变数码的了,脑袋也罢工,改用下半身思考,终究按捺不住,褪下自己三层厚裤,生扑下去,钥匙进锁孔,接着就抽风似的一下下觉得有意思极了,埋头苦干一阵,身心正投入,胜仙蓦然睁眼亮闪闪,两只细手猛地擒住朱真左右双臂,喃喃问:“你谁呀?”
深入骨髓的惊悚犹如一支冲天炮,以每秒八百脉高速由肛门直抵头顶,朱真整个人似被绳索捆绑,又遭强力一勒,通体僵硬膨胀要爆炸,又在临界点急遽软化,上下门牙仇敌般打架,脸儿白得可以去吓鬼,方才尖挺冲刺的战斗机眨眼坠毁,他痿掉了。
【5】
噩耗与喜讯莅临一刹那,人都疑心是梦。现实的残酷就在于,以为是梦的东西,其实都不是。胜仙猝死,范二郎脑门儿挨当头一闷棍,幸福企盼化为泡影,精神恍惚得几乎没了精神。哪会料到,胜仙会在风雪深夜里复活。
嫪毐算个蛋,要说古今第一猛男,当是盗墓者朱真——死人都给弄活了。拿现在医学解释,胜仙当是一种假死现象,一口气蛋黄般哽塞喉头,经朱真阴阳调和,重又复生。透着这事儿益寿延年。
胜仙睁开眼,只觉肌肉疼痛脑袋昏涨,一时不知自己躺于何处,身上还匍匐一个弯弓形男人,情形相当蹊跷。
“你谁啊?”见朱真呆滞不做声,胜仙又问:“这是在哪儿?”
“你已经死了。”朱真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喘息说:“在棺木里。”
胜仙惊恐,人一机灵,才想起婚事未遂,父亲发怒,自己背过了气。可就算生活不如意,恨不得一下就跳到下辈子,也不会就死了,若是死了,怎又活了?
益寿延年的事干一半儿痿掉,搁谁都抑郁,搁谁都烦躁。盗墓行径显然败露,面对复活的胜仙,横不能直说自己专业盗墓,业余奸尸吧?朱真既急又恼,想将胜仙杀掉算了,伸手去摸旁边的刀,胜仙忽然双手搂自己脖子,娇弱乞求道:“哥哥救我。”
朱真摸刀的手下意识缩回,看女孩儿一双眼眸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无辜和天真无邪。
有些眼神总会命中有些人心底最柔软处。
朱真就生出些许怜悯,犹疑着下不去手。
“哥哥,你救我。”胜仙把自己婚事说了,接着再求朱真:“带我去樊楼范家酒楼见范二郎,我自会重重相谢。”
“谢?”朱真怜悯一闪即逝,邪念升腾,顿了顿说:“你别慌,先随我回家,我再带你去见范二郎。”
“让我穿上衣裳。”胜仙没有一点力气。
朱真帮胜仙穿了衣裳,将金银珠宝用蓑衣裹了,又收拾去盗墓工具,把灯吹灭,将油倒在油罐里。先把胜仙抱到坟墓上面,自己再爬上来。胜仙无法行走,朱真将她驮在背上,一手提着皮袋子,一手绾着珠宝等物,逃离坟园子,一路往家而去。
三下敲门声响。
朱真娘知是儿子归来,慌忙下床反穿着鞋来开门。门儿一开,老娘猛吃一惊,瞅着儿子肩背手提一副仓皇模样半晌出了声,盗墓就盗墓吧,怎把尸首也一起扛回来了,往常你不是这个风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