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说。”朱真放下手里东西,将胜仙径直背进自己卧房,须臾出来,对老娘道:“她不是死人,是你儿媳。”
“你挖人坟挖出个媳妇儿。”老娘惊呼。
“小点声。”朱真急捂娘嘴,低声沾沾自喜道:“有福之人不用愁,今时今日,该我发达,人财两得。”
老娘说不出话,心中感慨,世道变了,挖坟也能挖出老婆来,可见你比你爷爷强。
朱真满面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自豪,提起一把明晃晃的刀奔卧房,斜觑着胜仙说:“我和你商量件事,你若依我,我便带你去见范二郎,若是不肯,你见我手这刀了么?”
胜仙胆怯地点点头。
“将你砍成两段。”朱真接着说:“反正外人皆知你已死了,再让你死一回,也没人知是我干的。”
死一回就够累的了,经不起折腾,胜仙慌乱连忙问:“不知哥哥要说何事?”
“第一,你住我家中,不许出门,不许出声;第二,你已是我的人,方才在坟园子里,我正用你,忽然你醒了,将我吓痿,你得帮哥哥忙,让我那玩意儿活过来。”朱真说:“若你答应,两三日后,我便送你去樊楼。”
“第一件,自然依得。”胜仙心嘭嘭跳,为难道:“这后一件……”
朱真将手里刀攥紧挥了挥,胜仙急忙点头:“依得依得,我都依得。”
唬住了胜仙,朱真出卧房和娘絮叨了一会儿,而后与胜仙同床共寝。
至此,胜仙被软禁在朱家,一到晚上朱真就提着刀找胜仙帮忙。胜仙一夜又一夜顺从,朱真极满足,这就对了,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五日过去,朱真一句不提见范二郎的事儿。胜仙就有些急,追问朱真,到底去樊楼见过范二郎没有?朱真说见过,那范二郎以为你已死去,如今抱病在家,等他病愈,自来此处接你。胜仙半信半疑,无奈等待,过了一月,仍不见范二郎来。再问朱真,朱真不由恼恨道:“那范二郎又什么好?是我救了你,又与你行夫妻之事如此久,你却只念着他的情,不思我半点好,恨不得一刀砍了你,反正外头都知你已死了。你要保住性命,这辈子就甭想别的,塌实跟我过。”
坟墓里当活人,阳世间当死人,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胜仙没得选择,困守朱真家中,生不如死的感受尤为强烈。
【6】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
街市流光溢彩,四处悬挂晶莹灯品,眼花缭乱。“叠玉千丝”、“万眼罗”、“百花澜”、“流星红”、“万点金”,亿万蜡烛点亮香蕉船,绝色烟火媲美瀑布,自空中倾泄而下,满城挥洒,满城飞舞,融合中相互碰撞,迸溅出全新火花,层层叠叠,姿态奇异,捉摸不定。游人也不分富贵贫贱,不分男女老少,来就来了,去就去了,时而驻足,吃碗香甜元宵,挤进人群围拢圆圈里,看流浪艺人武刀弄枪,戏耍有惊无险的杂技,艺人不小心露个破绽,立刻引爆轰然狂笑,观赏人等不施一文各自散去,卖艺的分外沮丧,出来卖也是要赔的。
朱真历来枯燥,夜里通常不出门,一旦出去,不是瞧坟地,就是看死人,迫切需要陶冶眼球。吃罢夜饭,就嘱咐老娘,好生看管胜仙,自己要去城中观灯,街上热闹着呢,都是活人。老娘点头,心说观灯看活人这是好事儿。叫儿子放心动,早些归来便是。
朱真去了,玩得尽兴,迟迟未归。老娘在家等,忽听门外有人叫嚣:“失火了!”
朱真老娘闻声开门去看,原来是隔壁第四家酒铺失火,街邻都往那儿跑。老太太心里慌,烧到我家怎么办?门也没关,急匆匆跟随一拨人往前去,细腿小脚踉跄走到,酒铺已经烧得非常好看了。那时也没消防队,灌水很难。得提着桶到太平缸里舀满水,跑来浇灌,一来一去,建筑物基本就剩尸骸了,黑火柴棍似的一根根胡乱架在那里,吹口气就垮得一塌糊涂。救火无非是控制火势蔓延。
搞了足有半个时辰,火好歹灭了,股股未消浓烟,缓缓飘散。朱真老娘提心吊胆凑了良久的热闹,这才想起家门未关,赶紧往回撤,疾步迈进屋,到朱真卧房里一瞧,胜仙已不在了。
朱真老娘连忙又奔出家门,东瞅西瞧,哪里有胜仙的影子。
朱真老娘站在街中,跺脚抱怨:“这杀千刀的火,把老身儿媳给烧没了。这杀千刀儿媳,竟趁着失火跑没了。”
如朱真老娘所言,胜仙还真跑了。
多少日子以来,胜仙寻不到一个出逃机会。终日被朱真锁在家里,白天见不到阳光,夜间陪朱真干见不得阳光的事儿。青春身心如遭凌迟,一点点消耗,一点点流血,一点点蜕变,一想到范二郎,糜烂心房洒上把盐,没结成痂的伤口又撕裂开来,亮出来只有自己看到,每每蜷缩角落眼泪小猫舌头似的舔自个儿,就算疗伤止痛了。
今日火灾来得巧。胜仙听见朱真老娘出了门,悄悄打卧房出来,一眼瞧见门没关,什么也顾不得了,拔腿就往外跑,也不辩方向,胡乱转了几条街巷,问过路人:“樊楼在哪里?”那人指给她看:“就前面。”
胜仙循人所指朝前走,找到范家酒铺。酒铺正要打佯,酒保小四儿见一女孩儿兴冲冲闯进来,忙问:“小娘子这点儿来吃饭?晚了。”
“我找人。”胜仙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敢问小二哥,范二郎可在此处?”
“在啊。”酒保点头答:“是酒铺二掌柜的。”
“快快引我去见。”胜仙一把抓住酒保手,摇晃着叫。
“看不出小娘这么大手劲儿。”酒保挣脱,甩着手道:“二掌柜住二楼,随我来吧。”
胜仙跟着酒保噔噔上楼,酒保问:“不知小娘子找二掌柜何事?”
“你别管。”胜仙此刻已然一副掌柜娘子的口气了,“带我见他便是。”
“我家二掌柜脑子有点……”酒保手指在脑袋附近画圆圈。
胜仙心急如焚,哪还理会这些,到得范二郎卧房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门就进——
范二郎搭拉脑袋斜依床头,借着微弱烛光玩自己手指。恍然看个女孩子进来,不知何人,开口问:“你谁呀?”
“我。”胜仙轻声答,泪落下来。
“谁?”
“我。”
“你是谁,来我房中做什么?”
“二郎,你,你不认得我了么?”胜仙眼泪止不住。
“看不清,不认得。”范二郎有些木然地摇摇头。
胜仙心尖巨痛,心说二郎啊二郎,你不认得我了,我可天天念着你,思念你的貌,思念你的笑,思念那一碗淡淡的蜜糖水味道。
“你近前来我看看。”范二郎说。
胜先轻移脚步,来到床前,与范二郎近在咫尺面对面。范二郎定睛一瞧,登时魂飞魄散,牙咬手指不放,双眼睚眦欲裂,似乎要弹出来伤人。
“是我。”胜仙说。
“鬼!”范二郎屁股如被针扎弹起来,光脚蹿到地上。
“二郎以为我是鬼?”胜仙急切道:“我并没死。”
“鬼!”范二郎身子筛糠,围着屋子中间圆桌跑:“鬼、鬼啊。”
胜仙想拉住范二郎,俩人儿车轱辘似的转圈,范二郎惊恐之中被逼急了,顺手操起一个凳子就砸,不偏不倚,恰砸在胜仙太阳穴上,胜仙啊一声叫,应声倒地。
酒保在楼下收拾桌椅,听着楼上动静不对,上来推门一瞧,女孩儿横躺在地,血浸额头,蹲下一摸,已然断了气。
范二郎还指着虚空处失神惊呼:“鬼,鬼,鬼……”
酒保也是个二百五,见二掌柜这副模样,立刻想找大掌柜。范大郎此时在街上观灯,人海茫茫哪里找得到。酒保一急,没了主张,索性推开楼上窗户,冲下高喊:“大掌柜的,二郎打死个姑娘,你快回。”
樊楼何等热闹的地方,又是正月十五日,观灯时节,瞧热闹的惟恐不热闹,听范家酒楼上一声喊,齐刷刷拧脖子昂首望。酒保知道坏了,冲楼下人等一脸笑:“喊着玩儿的,没事儿。”
满大街都是人精,谁比谁傻多少?有拿这事喊着玩儿的么?笃定出了人命案!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堵酒楼门口往里挤。有人趁乱占妇人便宜,捏胸摸臀,引来陈陈尖叫咒骂,小偷乐在其中,场面混乱得不是一般。
远远的,观灯归来的范大郎,瞧见自家酒楼门前人满为患,看那架势也不像争先恐后来吃饭的,笃定出了什么事,连忙往回赶。
酒保正从里往外轰人,见范大郎回来,人也不哄,急促道:“掌柜的你快上楼看看,死人啦。”
一拨人跟着范大郎,范大郎也顾不得了,疾步上楼,来到二郎卧房,见女尸横地,擒住活蹦乱跳的二郎一连串问:“怎么回事?她是何人?为何要打死她?”
“她是鬼。”范二郎抖着声音,手指女尸:“是,是周家女儿胜仙。”
“啊?”范大郎想弟弟脑子坏掉了,蹲下查看尸首,疑惑道:“若是鬼,脑袋怎会出血?若是周家女儿,现该埋在坟中,怎会来到这里?”
门外瞧热闹的七嘴八舌,愈发来劲了,范家这事儿,不是闹鬼就是命案,都是令人兴奋的新闻。
有人建议范大郎,火速前往周家,请周大郎来认尸。范大郎觉得有理,到了周家跟周大郎把事儿一说,周大郎不肯相信,跟着到酒楼来看,到得二楼卧房,一见女儿尸首,惊得一屁股坐地上,半晌缓不过劲儿。
事儿越闹越响亮,有人早去府衙报了案。不多时,府尹派一帮公差,将范二郎等拘锁,送入府衙大牢。
次日,府尹先将范二郎送入狱司监候审,随后叫仵作来,验了胜仙尸首,又去坟园子掘开坟墓,开启棺木查看,里面空空如野。便将看管坟园子的张一郎和张二郎带回府衙审问。
张氏兄弟回想许久,说坟园子一向清净,只是去年十一月间,雪下最大的一晚,夜里听得狗叫,翌日一早开门观瞧,狗死在雪地里,七窍流血。
府尹断定,这必是有贼盗墓,而躺于棺木中的胜仙,蹊跷复活,被贼掳走。可是,这女子又如何在正月十五径直到了范家酒楼?这疑问府尹解不开。想必只有捉到贼人,才知其中端倪。
于是,府尹吩咐下去,限三日内,捉到盗墓贼人。
三日过去,没有半点线索。府尹只得宽限时日,三天变六天,六天变九天,折腾了近一个月,贼未浮面,案子悬空,府尹哪里知道,贼和府衙仵作是搭档。
【7】
案子查了一个月,范二郎就在狱司监呆了三十天。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听哥哥说起案子,心里犯嘀咕——胜仙是人是鬼?若是鬼,打死有血,若是人,坟里棺材却是空的。
自得知胜仙死讯,范二郎神经已遭摧残,再经这番折腾,整个人游走于崩溃边缘。醒一刻,梦一刻,伤一刻,悔一刻,猜疑一刻,绝望一刻,有形无影的精神刺激锥子般锐利,讨债鬼似的频频来袭。
白日,范二郎拿头与监狱石墙较量,屡战屡败。每撞一次就想,胜仙是鬼也罢了,若是活人,我亲手害她性命,还不如随她一同去了。即便不是自己打死,活着也早无滋味。
狱卒见此情形,怕他死了自己没法交代,索性拿绳索将范二郎紧凑捆绑,扔到床上。范二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睡了醒,醒了睡,狱卒为了交差,不砸自个儿饭碗,胡乱喂他吃几口粗食,让他活着,活着。
这一夜,胜仙来了!
冰清玉洁,笑意盈盈。
范二郎搂住她,说不出一句话,再怎么用力,再怎么抱紧,都觉得不够,恨不得把胜仙捏碎,让她骨头渣融进自己血肉里。胜仙含笑不语,靠着他,黏着他,倚着他,再怎么相拥,再怎么贴近,都觉得不够。两个人宛如海绵,吸食彼此全部的柔情和心痛。
“原来你没死?”范二郎轻声问胜仙。
“奴家死去两遍,都只为官人。”胜仙一字一板道:“到得阴曹地府,阎王说奴家阳寿本不该绝,许我回来,与官人再聚一晚。”
“就一晚么?”范二郎伤感异常,忍不住啼哭出声。
胜仙用嘴拭去二郎热泪,问二郎还记不记得茶坊初会情景?
“历历在目。”范二郎说:“不分昼夜,脑中过几遍,想挥挥不去。”
“是我害得官人坐牢。”胜仙难过地叹气,接着说:“不过,官人放心,此事必有转机,那害我之人,不会逍遥。”
范二郎没听明白,懵懂地看着胜仙。
胜仙地推开他,幽怨地看着范二郎,欲言又止。范二郎有强烈的感觉,胜仙要对他说一句什么话。痴痴地望着胜仙。胜仙却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范二郎起身想去拉住胜仙,胜仙已离得很远,像一盏熬尽量油的小灯,渐渐黯淡,渐渐微弱,泪流满面却又似微笑,幻作一个影像消逝在最深邃处。
翌日,范二郎一惊一楞神,醒来发现是一场梦,只觉浑身发冷。却未料到,就在这一日,胜仙命案忽然有了进展。
午后,有一个老妪绾着个篮子,沿街叫卖。走到周府门前,正遇见周府奶娘出门。奶娘正想买些花儿,叫住老妪:“篮儿里有些什么花,我瞧瞧。”
“都是好货。”老妪笑眯眯揭开盖在篮子上的布,凑近给奶娘看:“香艳着呢。”
奶娘东拣西选,觉得老妪言过其实,有些花都蔫了,没蔫的也不艳。
“就没个水灵的。”奶娘嫌厌道。
“都清早现摘的。”老妪不服气地问:“这些不好,我这儿倒有精贵的,只怕您老消受不起。”
“拿来我瞧瞧。”奶娘心里来气,我堂堂大户人家老妈子,瘦死骆驼比马大,倒要看看你拿出多值钱的宝贝来。
老妪伸手往怀里摸,摸出一朵珍珠串成的栀子花,递给奶娘:“这玩意儿值不少银子吧?”
奶娘接过来,细细一瞧,瞳孔慢慢放大脸变色。老妪暗自喜悦,吓着了吧,就说这玩意儿值钱。
“不买没老摸,光摸不买珠子都摸小了。”老妪从奶娘手里夺回珠子。
“买,我买。”奶娘忙问:“多少银子?”
“怎么也得十两银子吧。”老妪盘算一番说。
“我身上没带这许多。”奶娘说:“你等着,别走,我这就回府拿银子给你。”
“我等。”老妪笑着点头。
奶娘转身迈步回府,心中乱跳,十两银子,呸,我家胜仙小姐这串珠子,少说也值百两银子。明明陪葬戴小姐手腕装进棺材,此番却到了这老货手上。小姐坟被贼人盗过,不用说,这老货笃定跟那盗墓贼人有关系。奶娘急匆匆将事儿报之周大郎夫妇。老两口出门来看,卖花的老妪站立原处,等着钱货两清。周大郎冲上前,一把拽住老妪:“走,衙门里去说个明白!”
“老身没骗钱呵,十两多了,可以商量。”老妪一路哭哭嚷嚷:“这事值当去衙门?”
周大郎哪里肯依,衙门查了一月毫无线索,每每托人去打听,都没结果,女儿的清白就这样白白遭人玷污。今日倒巧,线索自个儿送上门来。
到了衙门,奶娘与周大郎先后把情况报给府尹。府尹审讯卖花老妪,老妪一碗茶的工夫都没扛住,说是这串珍珠栀子花是儿子给的。
府尹当即差人去捉朱真。
朱真这时候正在桑家瓦屋戏舍里看戏,一伙如狼似虎的差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他擒了,套上铁链枷锁,哗啦啦拖回衙门。
朱真知道坏事。跪在堂前,没等府尹动刑,就对盗墓逼奸胜仙一应罪行供认不讳。
府尹奇怪,周家女儿死掉,这厮怎会迅捷知晓,埋于何处也了如指掌?并于当日夜里准确行窃。于是又追问朱真。
朱真是个很讲义气的人,立刻就把同伙仵作招出来,兄弟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坐牢要杀头,哥俩手挽手。
胜仙一案,真相大白。
府尹判拟,朱真盗墓奸尸、仵作伙同从犯,一律当斩。范二郎误伤胜仙性命,过失杀人本应发配到牢城营,怜其体弱多病,神智不清,权且释放回家。
范二郎终生不曾娶妻。胜仙死了,自己的心也早死了。若是一起死了该有多好,死了就没有爱,没有牵挂,没有思念,也没有恨。
很多夜里,很多梦中,范二郎总回想起与胜仙的最后一别,似幻似真,每当此时,范二郎就被梦魇住,挣扎不得,就渴望有一种锋利的重的东西把自己击碎,剁成肉酱!无比压抑的惆怅好不容易撕裂开一条缝,显现胜仙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最后那一句话,想对我说什么呢?范二郎想。
最爱的人,往往伤害对方最深。或是无意,或是有意。大宋年间,开封府尹包拯曾断过一起陈年家私案,就是始于亲人间的争斗。
第八卷 陈年家私案·亲人不要脸
【1】
宋代,称开封为大梁、汴梁。
汴梁西关外,一小乡村,叫义定坊。这一年,天灾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俗话叫“六料不收”,即各种庄稼,全没收成。很严峻的事,吃不饱,就得跑,人越跑越少。
其中一对夫妻,打义定坊里跑出,引发十五年后,一桩家私疑案,官司打到开封府包公台下。
那时,包公任开封府尹,兼任龙图阁大学士,又名:包龙图。
十五年前,逃难的一对夫妻,刘天瑞和王氏,带着一个三岁小儿。
刘家不算穷,刘王二人,之所以流亡,不全是天灾所至,更多的是人祸。
刘天瑞和王氏,一直与哥嫂刘天详、孙氏同住。家里人多,人多嘴就杂,难免有些口角。面上笑脸相迎,背地指桑骂槐,逢年过节,说些套话,吃吃喝喝,形式而已,和睦与否,心里最清楚。
外人看来,刘家也是五好家庭。吵嘴都在被窝里,不到社会上张扬。
只是刘天详老婆孙氏,二婚妇女,还带个女儿,俗称:拖油瓶。
孙氏很现实,爱的是庄田、房舍。至于男人,只要上炕认识娘们儿,下炕认识鞋,不傻不呆,能养家糊口就成。
一般来说,现实的女人,想法精明长远。刚过门,摸清情况——刘家兄弟二人,妯娌王氏,最近想吃酸的,必是小叔子天瑞勇猛。
面上,孙氏对王氏,嘘寒问暖,传授些产子要决,孕妇注意事项。背地里,暗暗祈祷:你可千万生不得儿子,生了就夭折,即便活下来,也一世倒霉,吃糖饼烫后脑勺,打喷嚏鼻子没了,放个屁就把自个儿冲上天,撞上的都是乌云。
孙氏念叨十个月,王氏临盆,事与愿违,王氏生了一个儿子。刘家兄弟,喜极而泣,赞王氏有功,为刘家传宗接代。
孙氏也掉泪,伤心异常——生个闺女也罢,偏偏来个儿子,仿佛如今去五金商店,要买插座,老板却给了个插头。日后,刘家家产,定归这厮所有,老身与女儿,只能喝汤,不见荤腥。
另一边,刘天瑞与王氏,欢天喜地,忙着给儿子取名。
“小儿乖巧,日后必有大造化。”王氏满怀憧憬地说:“要取个响当当的名字。”
“不妥。”天瑞摇摇头,说:“小家小户,吃穿不愁,已是造化。取个贱名,好养。”
“本村叫狗蛋的,已有十数个之多。”王氏不干,瘪了瘪嘴,说。
“我拿了小儿的生辰八字,请里正张秉彝算过。”天瑞说:“他说,小儿五行缺木、缺火。”
“那又如何?”王氏挠挠儿子嫩脸蛋,转过脸问。
“我看,就叫刘木火。”
“你倒不怕把房子点着了。”王氏白丈夫一眼,“我才不信里正所言呢。”
“不可不信。”天瑞神秘一笑,接着说:“里正张秉彝,往后是我小儿的老丈。”
王氏愣了,急问:“几时做的亲,我怎不知?”
里正,相当于居委会小脚侦缉队老太太,现在叫社区管理员。
张秉彝是“义定坊”里正,素与天瑞交好。
天瑞并无过人长处,只是为人厚道。张秉彝一直有一个心事——自己小女,生来耳聋,长到5岁,与之交流,全靠手语,要不就得凑到耳旁,高声呼喊——吃饭。
张家一动筷子,隔壁邻里全都知晓。
张秉彝忧虑,如此小女,大了如何嫁得出去?
天瑞知道张秉彝的心事,拍红胸脯,许诺:“若小弟生一子,大哥若不嫌弃,让他做你女婿。”
“我哪能嫌弃,只怕儿大不由人,不娶我女。”张秉彝很感动。
“他敢!”天瑞大义凛然道:“我说话,若敢不听,把他舌头割了!”
刘天瑞说这话时,娘子王氏刚怀孕,兴许在肚子里,儿子遭恐吓,打娘胎出来,舌头果真不妥,说不了一句整话,前一个字说三遍,才能吐出后一个来。
【2】
平安康健,居有定所,不愁温饱,即是福气。刘、王两夫妻,想来想去,给小儿取名:刘安住。
安住长到三岁,不喊娘,不喊爹,饿了就哭,烦了就闹,记吃不记打。
刘天瑞捶胸顿足,王氏唉声叹气,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不出个究竟,夫妻二人束手无策。
人不好,天也不好。
安住三岁,正逢旱灾,田地中收成寥寥,地方官员都三天没吃山珍海味了。
刘家的日子,一下变得像不合适的新鞋,让人感觉紧绷,憋气、格外不爽。
饿,仿佛肚子里有一张嘴,呲牙往外咬。一锅粥、一张饼、一个窝头,分来分去,分不均匀,一碗水更是端不平。
以前,家中财物,由大哥天详掌管。孙氏进门,财务经理就换成了自己,刘天详退居二线,做些顾问工作。
一大家子,吃吃喝喝,皆由孙氏安排、打理。
这时候就瞧出人性来了。
孙氏给自己女儿、丈夫吃干的,留下稀的,给刘天瑞小三口。
天瑞清楚大嫂厚此薄彼,却不言声。王氏忍无可忍,要找孙氏理论,被天瑞呵斥:“家和万事兴,你若去闹,让外人知道,肚子依旧没着落,面子也丢光了。”
王氏又气又伤心,小儿安住啼哭不止,只得到厨房觅食,什么也没找到,就看见孙氏的一张酸脸,冷锅冷灶冷心肠。
氏无法,只得盛了两碗见水不见米的稀粥,回房,端给丈夫一碗。
天瑞接过稀粥,一看,不禁感叹:“我已有白发了。”
王氏一走,孙氏往锅里加了两把米,一把青菜,熬了又熬,加些盐,加些油,端到自己房中,与丈夫、女儿共享。
孙氏一边吃,一边还怨声载道,“弟媳妇愈发不懂事理了,今儿来端饭,连个好脸都没有。”
天详一向惧内,知道老婆刻薄,非常时期,饭菜中,做些非常手脚,也不好言声。孙氏反倒抱怨,天详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低声骂道:“自私刁钻,自顾自家,不顾兄弟!”
孙氏一愣,随后脸一板,指自己眉心:“我自私,我刁钻,我不匀着,省着,掂量着,这一大家子,吃个屁!”
“那也不能光喂饱自己,亏了我兄弟。”
“亏个屁!”孙氏甩了筷子,掀了桌子,高声耍泼:“老娘辛劳操持,你这几副颜色,还嫌这嫌那,倒不如上吊死了痛快!”
说罢,跑去厨房拿了菜刀,又跑回房中,将刀横在脖子上,要抹。
天详赶紧去前,一把夺下菜刀,扔到地上。
“找你兄弟去,何顾还来管我?”孙氏视死如归。
“不是。”天详急忙解释:“你刚才说的是上吊。”
孙氏完全怒了,一声狮吼,十指尖尖,扑过来抓天详的脸。
天详左躲右闪,心里不住埋怨媒婆,说孙氏属猪,今日方知晓,这泼妇属猫。
孙氏舞了几爪,未挠到天详,心有不甘,动作更猛,天详打开房门,夺路而逃,逃到院子里,无路可去。
孙氏紧追到跟前,夫妻两个,撕扯一处。天详脸上,有山有水有沟壑;孙氏衣衫不整,鬓发蓬乱,像刚下完蛋的鸡。
天瑞和王氏,听到外面动静,先后跑出,争相劝架。
孙氏一见天瑞夫妇,更加气恼,将馊潲零碎的家事,一股脑儿倒出来,脏水泼到每个人身上,已删除的九百二十句污言秽语,王氏从未听过。
天瑞想捂老婆耳朵,已经来不及,声速通常比手快。
刘家兄弟,王氏三人,还不了嘴,只得挨骂,孙氏独自演说,闹了半个时辰,对方不来劲,自个儿也无趣,怏怏地一挑门帘儿,进屋歇息。
院子里三个人,相对无言。好半天,天详憋出一句:“隔墙有耳。”
“从此不食大嫂做的饭!”天瑞发狠一跺脚,拉着王氏回了自己房里。
天瑞说到做到,打孙氏耍泼之日起,就没进过自己厨房。每日捡些烂菜叶子,回家熬了,与王氏勉强度日。
“如此以往,不是长法。”王氏忧虑地说:“你我受得这苦,安住如何能受?”
“我也没个主意。”天瑞有气无力,喃喃自语:“人活一世,三个饱两个倒,吃不饱,多倒一倒。”
说完,天瑞倒在床上,过了片刻,蹭地坐起,额头冒汗,手捂小腹,叫王氏:“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疼!”
“是吃坏肚子了。”王氏给天瑞穿上鞋。
“定是今日,捡回菜叶有毒。”天瑞在草席下面抓了一把草纸,往外走。
出得门来,未到茅厕,天瑞把持不住,寻个旮旯,立刻蹲下,一泻千里。
半晌,站起身,脚还没动,肚里翻涌,只得又蹲下,反反复复,折腾到半夜,大汗淋漓,颤巍巍扶墙,一步步捱到家门,到了自己房,叫王氏,王氏应声开门,迈步出来,扶住天瑞,“你可算是拉完了。”
天瑞无可奈何摇摇头:“我回来拿点纸。”
经此一劫,天瑞卧床三天三夜,眼珠都小了一圈,暗暗寻思:田里久无收成,家中雌兽当道,日子这般难过,倒不如携妻带子,离乡而去,在外寻个营生。
隔日,天瑞把心思向王氏一说,王氏当即赞同,等死不如折腾死,早死早超生。
夫妻二人,心意已定,说走就走,孰料,这一走,就再无回头之日。
【3】
刘天瑞向里正张秉彝辞别,抖出家中矛盾,天旱人狠,若不离乡寻谋出路,不饿死,也得憋死。
张秉彝留也留不住,只问天瑞一件事:“你携妻带子离家,可曾将家财做一份合同文书?”
“合同文书?”天瑞摸不着头脑。
“你想,这一走,家中田产、房舍,不全归你哥嫂所有了?”
“是啊。”天瑞一拍脑门儿,暗想,哥哥定不会借此独吞家产,可怕的是孙氏。
“以兄长之见,当如何?”天瑞问张秉彝。
张秉彝摸颌下胡须,许久,深沉地说:“当然是立二纸公文,上面写明,一切家产,属你兄弟二人共有。”
次日,天瑞听众亲家张秉彝之言,将张秉彝请到家里,做个见证。
孙氏知道小叔子三口要离家远走,喜悦失眠,黑着眼圈,起个大早,欢送眼中钉。哪知,天瑞要立什么合同公文。
大哥自然没有异义,孙氏也不做声,心里盘算,一纸文书,有何要紧,你等在时,老娘当家,你等不在,老娘就是家,你等归来,老娘未必让你进家。
刘家兄弟,立了文书,将家中良田、对象、房廊、屋舍、统统写明,兄弟二人各有一半,若天瑞一、二年便归来,此文书不要也罢,若其间万一有个好歹,多年未归。天瑞之子安住,当继承父亲名下家产。
天瑞和天详,各自在文书上按了手印,两份合同,各留一张,以做凭证。
天详拿着合同文书,伤心落泪。天瑞背过身去,轻轻抽噎。
临别,兄弟两个,默默想看,没有言语。只是张秉彝嘱咐亲家天瑞:“若此去久远,安住成人,可一定要回来做我的女婿。”
天瑞对天发誓。
张秉彝仍不放心,说小女年纪比安住大,耳朵也背,若安住成人,寻得佳人,岂会在回来娶小女。
天瑞胸有成竹地说:“不,小儿与小女,天生一对,一个哑,一个聋,架都吵不起来,一世和睦。”
天瑞带着妻子、儿子,一路风餐露宿。吃得比猪差,起得比鸡早,走得比牛累。听说山西那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买卖也好做,便去往那里,寻个安身之处。
人在路上,吃喝住宿,过渡登船,都要银钱。到山西潞州高平县,叫下马村的地方,刘天瑞夫妇,弹尽粮绝。
摆在眼前,两条路,一是饿死,二是卖人。
无论什么时代,女人都比男人好卖。
“你把我卖到大户人家吧。”王氏对天瑞说。
“不可!”天瑞说:“要死,死在一处。”
“你我死也罢了,可怜小儿才三岁……”王氏泪水止不住。
人逼到这个份上,无可选择。天瑞到处打听,哪有心善人家,将妻子卖出,当奴婢当小妾,皆可。
有人告之夫妻而人,当地有个李员外,大善人,极厚道,极热心,有困难要帮,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帮。
刘、王夫妇已经相当困难了。
为了显得自己光鲜些,王氏咬破手指,将血涂抹在脸颊。
李员外见二人带着孩子,求上门来,便备好饭菜,让他们先填饱肚子。
天瑞王氏很久没见过正经饭菜,顾不得寒暄、客套、只管大口吃肉,大口嚼菜。
“我藏有一瓶佳酿,待我拿来,我等三人喝一杯。”李员外起身去拿酒。
须臾,李员外拿了酒回来,桌上只剩十来只空碗,不见饭菜。
吃罢饭,天瑞向李员外提出卖妻。
“我家奴婢只多不少。”李员外不允。
“留给员外当妾也可以。”天瑞说。
李员外看看王氏,王氏面黄肌瘦,而脸颊有些红晕。
“员外若不嫌弃,妾身定会尽心服侍。”王氏眼里含着泪说:
“老朽太老,纳妾无用。”李员外摇摇头说:
刘、王夫妇傻眼了。
“不过,老朽却有一桩心事。”李员外接着说,“我年逾古稀,膝下无子,你二人如愿意,我将你小儿收为义子如何?”
夫妇两个。一时反应不过来,半晌没说话。
“你二人就住在老朽府中,诸事不必发愁。”李员外看着两人问:“不知意下如何?”
夫妇双双跪下磕头,说李员外是再生父母,救命恩人。
天瑞和王氏在李员外家住下。
李员外极疼爱义子安住,视作亲身骨肉。
平日里,天瑞和王氏在员外府里,悉心侍奉李员外,抢着干活,十分勤劳。
李员外觉得自己老来得福,实属可贵。
刘、王夫妇吃喝不愁,过了两年滋润的日子。眼看小儿安住一天天长大,哪里料到,一个灭顶之灾,无声无息,悄悄靠近。
【4】
命这东西,好比房子,运这玩意,相当于室内装修。一间茅草房,室内装修也可以很豪华。命是注定的,运可以改变。
天瑞与王氏,并非时运不佳,而是命不好。
在李员外府中,过了两年,眼看着小儿安住,结结巴巴会叫人了。天瑞却患疾症,早上咳,晚上咳,痰里带血,猩红刺眼。
李员外请来郎中,开了几副药,天瑞吃了,并不见好。又过几日,王氏也咳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咳得茶饭不思,两眼无神,捂着胸口叫安住名字。
安住五岁,哪里知道,父母已病入膏肓,以为父母也同自己说话一样,两人打招呼,一个字不歇气重复半天。
又过半月,天瑞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昏迷一会儿,清醒过后,胸口疼痛难忍。每日只喝些水,粒米不进。李员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没个主意。
这一日,天瑞醒来,喜鹊声噪耳,一缕阳光从东窗缝隙挤进来,十二分晃眼。天瑞没有咳嗽,反觉精神矍铄,心里琢磨着,去见李员外,交代后事,强撑身体爬起来,脚未挨地,一阵剧烈咳嗽,犹如无数乱棍,击打胸膛,天瑞抵挡不住,只觉口中咸腥泛滥,下意识用手去捂,手未到嘴边,人仰面栽倒,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沿嘴角流溢,流到枕畔,流到不能再流。
王氏的第一声啼哭,震耳欲聋。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咳嗽,代替了哭声,王氏叫安、安住,叫得极细,极弱、极单薄。旁边的丈夫,看似近在眼前,实则遥隔千里。
可怜天瑞,欲向李员外拖妻献子,未曾出口,就已去了。再回头,也早忘了这一世的事儿。
李员外听不到王氏叫唤。王氏身子软弱,挣扎也没力气,滚下床来,爬出东屋,向外爬去,爬了几步,没了知觉……
王氏再醒来,已躺在床上,李员外和小儿安住,站在床边。
“再叫一回娘。”王氏拉着小儿的手。
安住半天叫不来,但心里仿佛知晓一般,只是流泪,泪落在王氏脸上,无声绽放。
“员外大恩,今生无以……”王氏说不下去,一口接一口喘气。
“不必多言。”李员外声音一抖一抖地说:“安住虽是你夫妻二人所生,但却如我亲子一般,我必善待于他,抚养成人。”
王氏机械点头,打怀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书,留下最后一句嘱托:我与夫君,命该早亡,实属天意,夫君前日交于我,我交与员外,待我儿成人,可回汴梁西关外义定坊,分得家产,娶里正张秉彝之女为妻。
安住觉得娘的手,慢慢软化,自己小手,从娘的大手里,一点点退出,远离,再也摸不到,牵不到,拉不到,握不到。
李员外安葬刘、王夫妇,藏好一纸合同文书,将安住当亲生骨肉抚养。
安住长到六岁,便去学堂念书。聪明伶俐,过目成诵,到十二、三岁,五经子史,无不通晓。
在古代,这就算精品男人了。搁现在,也就是记性好的一般人。
唯一不足的是,安住口吃,学堂里遭嘲笑。
一日清早,安住由家往学堂去,脚步稍慢,被路边一个卖汤面的小铺老板叫住:“公子吃面否?”
“下、下、下……”安住看看老板,结巴道。
老板抓一把干面,往沸腾的汤锅里丢,面条在汤锅里,瞬间弯曲、变软。
“下、下、下……”安住就急了,上下嘴唇打架似的说:
老板又抓了一把干面,往沸腾的汤锅里丢。
“下、下、下……”安住脖子的肌肉都僵硬了,伸长舌头喊。
“还下?”老板又抓了一把干面,拿在手中没扔,狐疑看他一眼,问:“公子一人,食量如此大么?”
“下、下、下、下回来吃。”安住终于一吐为快,喘粗气。
“啊!”老板一惊,不由得一松手,面掉进锅里。
安住口吃毛病,亦是李员外心病。
所幸,李员外有一好友,喜爱诗辞歌赋,给老李出了一个主意:曾听人言,吟唱之时,口吃之人,必不结舌,久练,则习惯成自然。不如让安住一试。
李员外听信友人之言,令安住按此法习练。
安住拿本《道德经》,摇头晃脑,却无声音,怎么也吟唱不出。看上去像做颈部运动。
李员外不断鞭策,连训斥带鼓舞,一个巴掌一块糖,恨铁不成钢,安住憋了口气,爆发一嗓,极端洪亮:“道、可道、非常道!”
屋顶一块瓦片落下,险些砸在李员外脑袋上。
隔壁正倒马桶的徐九妈吓了一跳。
自此,安住要说句整话,声音就得提高几倍。
是个人,都怕与安住讲话,生怕安住激动,喊出巨响一嗓,震落几片土瓦,送安住一个雅号:怕瓦落地。
好歹安住有了学问,能说整话,也算成材。李员外却一天天老去,不能动弹。
十三年来,安住不明身世,模糊记得,自己有爹有娘,却不知何时,再没出现。李员外便是自己亲爹。
弥留之际,李员外将那一纸家产文书,交与安住,说起历历往事,老泪纵横到寿斑。
安住这才知道,自己身世。并且,还有一门指腹为婚的亲事。
李员外说,我之家产,也全留于你。若你家大伯大娘,不容得你,你可将里正张秉彝之女带回府中,一同过日子,切勿违背你亲父遗愿。
安住哭拜谢恩。
葬了李员外,安住守灵三日,水米不进,头不挨枕,几近虚脱。心里暗想,人活一世,信义二字,定遵循亲父刘天瑞和义务李员外的双重遗命,返乡探亲成亲。
【5】
所谓落叶归根,安住回乡,还有一个顶紧要的事——将亲生父母的骨殖,运回故土,妥善安葬。
一路紧赶慢赶,安住到了汴梁西关外的义定坊。走一段,问一段,终于,找到刘家门前,见一个老妪,站在门口。安住上前施礼、问询:“此、此、此户可是刘家?”
“你是何人?”老妪反问。
“我、我、我是……”安住想说的太多,结巴得厉害。
老妪上下打量,就看见安住嘴皮子翻,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安住运了下丹田气,猛发力将身世经历,一并道出。
老妪被轰隆共鸣声震得倒退几步,完全靠毅力才扶墙站稳。
“你说自己是刘家之后,可有凭证?”老妪转着眼珠问。
“有!”安住斩钉截铁道。
“有事儿说事儿,别整那么大动静。”老妪捂住胸口。
安住掏出一纸合同公文,交与老妪。
老妪接过,仔细看了看,脸上变色,心中翻腾,眼珠越转越快,对安住说:“你在门口等着,我拿去给老头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