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一晃,亚奴年满周岁。玉英也已十四岁,与承祖一同念书,倒比弟弟聪慧,天赋极高,读书过目不忘,吟诗作赋,描花刺绣,无所不会。
李雄提到长女玉英,疼爱之情溢于言表,常与梅氏道:“玉英女儿,生得美貌,且有才学,将来,访个饱学秀士,入赘家门,方才匹配。”
梅氏面上带笑,心中滴血,一窝冤孽,除掉都嫌手慢,再入赘一个,家业财产,岂不流于外人之手?
【2】
正德十四年,陕西杨九儿,盘踞皋兰山,起义作乱。地方官军,屡战屡败。朝廷急噪,派遣大将赵忠,统领兵马,前去征讨。
赵忠赏识李雄,荐其为前部先锋,择日起程。
李雄收拾器械,打点行装,带上家丁,临行之时,嘱咐梅氏,善待儿女。梅氏满口承诺。玉英、承祖、月英,围着父亲,拽住衣袖,洒泪不舍。
“赵爷特令,教场相会。”府外,一官兵高声传令。
李雄一甩袖子,大步出门,不忍回头,只怕小儿女哭泣,自己伤心。出得门来,急急上马,前往教场演武厅,与诸将参军会合。
大敌当前,朝廷惯用手法——差遣兵部,犒劳三军,提气鼓劲。三军照例,跪地谢恩,山呼万岁。
艳阳笼罩,面面军旗,炽热耀目。
李雄身着银铠甲,挂剑上马,骏马鬃毛闪亮,光泽如兵将气势。
赵忠铿锵发令:前部人马,兵发皋兰山!
军令一发,鼓炮齐鸣,旌旗挥舞,铁蹄铮铮,声声厚重,震击胸膛,巨大共鸣唤醒无限荣光,热血翻滚,汗毛沸腾。出征队伍,宛如人的海洋,铺天盖地,席卷而过,教场尘土飞扬,军士呐喊开道,声响穿透皇城院墙,传到宫殿深处,仅存隐约一点。
李雄带领队伍,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到达陕西地面,安营扎寨。
隔天,杨九军前来,双方鏖战数日,互有胜负。
七月十四日,后部军队到达,与李雄前部会合,准备围剿叛贼。杨九儿获悉,派谴大将一员,单率精兵五千,前来挑衅。赵统领命李雄,领部下迎战。李雄率部出击,将士神勇,猛烈撕杀,顷刻间,贼兵溃不成军,后队改前队,大败逃走;李雄恋战,追逐数里,贼兵钻进山路,李雄兵将,锲而不舍,紧随而入;忽而,贼兵消遁,四周异常静谧,抬眼上望,几片树叶飘落,一种可怕预感升腾,李雄神经,犹如琴弦,铮然断裂,与此同时,喊杀声音,响彻山谷,伏兵四起,将李雄队伍,团团围住。
李雄率兵士,左冲右突,漫山遍野,刀剑搅拌肉泥,无数血肉头颅,似暴雨倾盆,刷出道道猩红屏障,涨痛眼球;不断有人被死尸绊倒,未及爬起,又遭砍杀,汩汩血水,席地横流,嘶哑叫喊,吟成一曲惨烈哀歌。
李雄部,终于寡不敌众,兵士愈杀愈少,杀至最后,独剩李雄一人,下腹已被刀剑捅穿,肠子迸射而出,坠于裤垮之间,李雄右手持刀,左手抓肠,往腹腔里塞,肠子滑腻,脂肪粘黏,握捏不住,肚子剧烈起伏,呕吐猛然来袭,痛楚到极至,人已麻木,李雄眼睛塌陷,皮肤枯萎,英武威猛面容,刹那化作焦土颜色,与血液浸泡的银色铠甲,恰成鲜明对照。
敌兵围拢,李雄刀横脖颈,挺胸昂头,面迎烈日,恍惚之间,似见远方儿女,面目清晰稚嫩。
【3】
八月初旬,消息传回京城——七月十四日,千户李雄,与贼交锋,中敌埋伏,全军覆没。
全府老小,号啕大哭,悲痛难当,合家戴孝,摆设灵座,大办丧事,亲朋至友,皆来吊唁。
梅榕闻讯,前来祭奠。
按梅氏的意思:丈夫一死,别无它虑,即可除掉李雄后裔。
梅榕坚决反对:“妹夫新亡,还得再等。”
八月末,圣旨下在兵部——嘉奖阵亡将士。兵部领命,对阵亡将士家属,赏些金银,口头抚慰一番,仨锦旗改一被面儿,光环巨亮不值什么。
梅氏得了金银,转手给了梅榕。上面又传出消息,陈亡将领后裔,可袭官职。梅氏恨不得一口吹大亚奴,谋个职位。梅榕告之梅氏,除掉李承祖,势在必行,他是男儿,若再大些,混个官职,再夺其家业,也就难了,将之铲除,剩下俩闺女,寻二户人家,嫁出了事。
梅榕授梅氏毒计一条。
腊月初,梅氏依哥哥所言,将承祖唤到跟前,安排说,你父半世为朝,鞠躬尽瘁,命丧沙场,却无葬身之地,九泉之下,安能瞑目?如今,敌兵已灭,陕西安宁,做儿子的,当去寻觅父亲骸骨,带回家乡,入土安葬。
一番言语,使承祖双目流泪:“母亲言之有理,孩儿听从。”
“我已安排家奴苗全,与你同去,路上自有照应。”梅氏满意地点头。
玉英闻听梅氏安排,甚觉不妥,弟弟年仅十岁,出门远行,跋山涉水,万一有个病痛,岂不白白送死?
梅氏眼里,玉英无疑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又来阻拦,实是可气,于是怒斥:“你这逆种!你父生前,视你如掌上明珠,如今亡故,未必要我这寡妇,去寻骸骨不成?”
“女儿愿替弟弟前往。”玉英恳切道。
“你?”梅氏恶狠狠瞪玉英:“莫不是想趁机出府,与哪个野汉私奔吧!”
如此一说,玉英又羞又悲,没了言语。
夜半,姐弟二人,悲悲切切,哭泣言别。
承祖反倒宽慰姐姐:“此番去寻父亲骸骨,也是应当应份,寻得回来,教后娘放心,姐姐也少些忧虑。”
次日清早,梅氏催促承祖起程,嘱咐:“若寻不到你父骸骨,也不必回来见我。”
“孩儿若寻不见,也无颜回家。”承祖含泪,由苗全扶着上了马。
苗全牵着马,心怀叵测,走在前面,自收了梅氏钱财,此番前去,必得帮主子办成事情。
主仆二人,离了京师,前往陕西。正值隆冬,朔风如刀,积雪深厚,往来人马,稀稀疏疏,似陷棉花堆中,一步一坑,看在眼里,白茫一片,看不到的都是悲凉。承祖年幼,身子单薄,无多余脂肪可以燃烧,颠在马上,瑟瑟颤抖,哈一口热气暖手,登时迷了双眼。
一路晓行夜宿,行了十数日,承祖食量锐减,头痛脑热,与苗全商议,歇息几日,再行不迟。苗全一口回绝,说你母亲给了盘缠有限,若途中耽搁,往前更难。
承祖无奈,只得拖着病体,勉强前行。
又行几日,来到一个叫保安村的地方。承祖病情加重,骑不了马,迈不动步,催促苗全,尽快找个客栈歇息。
苗全观承祖、模样,暗想:这副样子,半死不活,若到客栈,缓过气来,甚是麻烦,不如将之丢弃此处,一走了之。
“小官人,此地离客栈尚远,你既走不动,不如就地歇息,待我去找到客栈,放下包袱,再回来背你。”苗全说。
“这样好。”承祖由苗全扶着,在一户人家门首阶沿坐下。
苗全背着包袱,牵着马,抄个小道,一拐弯儿,不见人影,独自前行,找家饭馆,吃些东西,抄个小道,返回京城,报与梅氏。
玉英得知,弟弟走失,抱着妹妹月英,终日啜泣,惟独梅氏欢喜,荒野地方,一小孩儿,无依无靠,拖着病体,必死无疑。除掉男儿,剩下闺女,已非难事,尤其玉英,年方十四,虚岁十五,找户人家,嫁出了事。随即,唤来街坊黄媒婆。
黄媒婆一口应承,千户家的千金,李英雄长女,老身跑断腿,磨破嘴,也要为她寻个家底殷实,心地善良的男子。
“不妥。”梅氏一摆手,摇头道:“要你找的,是那种——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锤之地,嫖赌成性,不明事理,动辄行凶的主儿。”
“您说的这类,去年都杀了。”黄媒婆十分为难。
“黄媒婆本事,远近皆知。”梅氏奉上白银五十两,笑着说:“只要肯找,没有找不到的。”
黄媒婆接过银子,心想,可怜李千户,一世英雄,含恨战死疆场,续弦小妇人,心肠歹毒,一窝小儿女,不晓得要遭多少罪。
出了李府,黄媒婆盘算,事情棘手,办了,缺八辈儿德,必遭报应;不办,拿人钱财,如何替人消灾?
恰逢二月,正德皇帝晏驾,嘉靖继位,面向社会,招选嫔妃,京成府司,着令民间,挨家挨户,呈报黄花美女,如若隐匿,打入牢狱。
李府邻里,皆知李雄长女玉英,才貌出众,即将名报到本府。
梅氏与哥哥商议,计划当变,原定挖个火坑,再推上一把,毁掉玉英。如今,皇家招聘,若玉英中选,一人得宠,鸡犬升天,日后,给亚奴谋个官职,易如反掌。
梅榕指点——玉英也算名门后裔,李雄在时,与朝中官员,素有来往,拿些钱财,打点疏通,不愁选不上。
皇亲国戚的梦想,一经过萌发,再难打消,梅氏凑足银子,托哥哥去礼部行贿,自己去奉承玉英。
小人狗脸,说变即变,梅氏每日,笑容密集,尽情烹饪美味,为玉英调养。
平日,梅氏一只橘子,喂亚奴吃瓤,月英吃皮。玉英一想就心酸,后娘心中打算,自己门儿清,思前想后,选上嫔妃,若得宠爱,妹妹月英亦再不受苦,索性安心将息。
数日过去,玉英脸色红润,身着华丽服饰,美如画中人。
府司海选,李雄千金玉英,才貌出众,远超京城民女,誉为超女,遂拟文书,交送礼部,角逐全国五十强。
礼部官员,一见玉英,仪容美好,政审合格,怎奈人选早已内定,梅榕那点儿贿赂,不过沧海一粟。于是,以玉英年幼,不谙世事,恐难御前伺候为由,发回李府。
梦想破灭,鸡犬依然是鸡犬。
梅氏花心思,费银子,未遂心愿,原本面目,立马显露,好衣剥夺,好食省略,对玉英、月英姐妹,随意打骂。
一日,梅氏与梅榕,府中对座,喝酒吃菜,算计李氏姐妹。吃喝之间,酒已没了,便唤苗全,买些酒来,苗全提个酒壶,出得府门,走了几步,远远望见,对面一小生,骑头小驴,往这边来。苗全揉眼、再揉眼,仔细观瞧,险些栽倒,那小生——竟是小主人李承祖!
【4】
苗全当日,抛下承祖。承祖坐在阶沿上,左等右等,不见人回,身子酸疼,支撑不住,倒卧在地,一觉睡去。
对街一孤寡老妪,坐自家门首纺纱,先前,看一汉子搀扶承祖,坐于对面阶沿,也没在意。傍晚时分,却见承祖,仍旧席地熟睡,走过去,一摸孩子额头,滚烫。忙将承祖唤醒。
“婆婆有事么?”承祖惊醒,晕头晕脑,一时不知身在何地。
“你打哪里来?”老妪听承祖口音,非本土人氏,接着问:“怎睡在这里?”
“由京城而来,身体病痛,行走不得,等家人回来,即去客栈。”承祖说。
“你家人在哪里?”
“先去客栈,放下包袱,即回来背我。”承祖往苗全走的方向看。
“哎哟。”老妪一拍大腿,尖着嗓子叫:“你那家人,去时上午,此刻傍晚,必是他卷了包袱,撇下你走掉,这等事,老身先前见过几起。”
承祖昏睡多时,分不清早晚,经老妪一说,抬头望天,果然黯淡,想那苗全,趁自己病危,懒得服侍,一走了之。自己身无分文,进退两难,只得客死异乡。
承祖毕竟小孩儿,绝望之下,不禁啼哭出声。
老妪动了恻隐,扶起承祖,搀回自家,脱衣躺下,盖上厚被,熬了稀粥,喂承祖喝,又问:“你这般幼小,父母是何许人,这冰天雪地的,怎与一家人出门?要去往哪里?”
承祖流着泪,将家事道出。
“可怜,可怜。”上年纪的妇人,最听不得悲情故事,老妪跟着落泪,安排承祖,在自家住下,调养病体。
隔日,老妪央人,求医问药,与承祖吃下,朝夕照料,十分尽心。
一场大病,两月方愈。承祖感戴老妪,可父亲骸骨,不曾找到,身子养好,就要去寻。
长久相处,老妪舍不得,说你身无银钱,纵然寻得骸骨,亦无法运回,不如留下,给老身当孙子,伴我风烛残年。
“我父为国而亡,骸骨入土,是为天理。”承祖哭拜道:“待我将父亲骸骨安葬,即回来,为您养老送终。”
老妪挽留不住,凑些银两,借头小驴,依依不舍,拉住承祖手说:“你心里,若记挂婆婆,即是我亲孙,早去早回;若不记挂,跟我装孙子,不回也罢。”
“这话听着像骂人。”承祖垂泪说:“婆婆大恩,孙子必然报答。”
承祖出保安村,顺着大道,边问边走,经市镇,过乡村,到达皋兰山,地方战火荼毒,道路荒凉,人烟稀少,远远望去,荒原漠漠,野草凄凄,荆棘交横,黄沙无际。
此情此情,承祖悲伤且绝望。遥想战时,李雄率部追击敌贼,被伏兵围困,全军覆没,尸横遍野,血肉早已腐坏,父亲骸骨,纵在眼前,也认不得。
承祖无法,只得点燃火种,焚化纸钱,望空祭奠亡灵。月亮升起,天也就黑了,一时,阴风习习,恍惚鬼哭神号,狐奔兔走,承祖浑身一机灵。
寻父骸骨未果。承祖打算,先回京城家里,与后娘做个交代,即回保安村,伺奉婆婆。行走数日,半饥半饱,万分疲惫,终于回到京城,将至自己府邸,撞上苗全,两个相见,四目对视,一个愤怒,一个惊诧。
承祖翻身下驴,扭住苗全,就地厮打,有仆佣飞奔报与梅氏。梅氏吃惊,一时没了主意,到底梅榕老辣,无所谓一笑,悄声对妹妹,密语几句,梅氏连连点头,推门出去。
苗全遭打,还不得手,承祖身单力薄,拳头也软,打过一阵,自个儿乏力,只是痛骂苗全。苗全欲争辩,梅氏出来,喝退苗全,面对承祖,摆出一副惊喜神情:“我的儿,回来了,为娘想你啊。”
“孩儿不孝,未曾寻得父亲骸骨。”承祖跪地说:“任凭母亲处置。”
“哪里话,哪里话。”梅氏亲将承祖扶起:“自你一去,为娘后悔不已,当初急欲安葬你父骸骨,一时忘了你年幼体弱。”
承祖惶惑,不曾想到,梅氏这个态度,跟着进了家门,到得中堂,见过梅榕,叫声舅舅,将当日苗全卷了包袱,独自逃走之事讲出。
梅榕作恼怒状:“把苗全那厮叫来!”
苗全进来,尚未开口,梅榕高声喝:“奴才可恶!命你随我侄儿同行,妥善照料,你竟嫌他病重,弃他而去,摆你面前,两条道,要么,送交官府,要么,活活敲死!”
苗全心虚腿软,张口结舌,跪下眼望梅氏。梅氏急使眼色,苗全心领神会,当即申辩:“那日,小的去寻客栈,迷失道路,回过头找小官人,却也不见,一时害怕,便先行回来,慌称失散,绝非抛弃。”
梅榕抄起板凳,砸向苗全,苗全躲过,梅榕跟着一脚,踢翻苗全,又啐唾沫,又骂街,梅氏不失时机,上前劝住哥哥:“这奴才,也是胆怯,不是成心,叫他滚开便是,先给我儿接风,方是正事。”
“滚。”梅榕喘着粗气,斥退苗全,转而温情对承祖:“侄儿出门多日,先去见你姐妹,歇息一阵,晚间,舅舅备下酒菜,为你接风。”
承祖与玉英、月英相见、三个人相拥哭泣。
“原以为,弟弟走失,已病死他乡。”玉英抽噎着说:“今朝回来,我们再不分开。”
哭了一回,又一回,时至黄昏,梅榕果然备了酒菜,单叫承祖去吃。玉英疑心,回头一想,毕竟,弟弟年纪幼小,此番去寻父亲骸骨,遭受磨烂,或许,梅氏由此,心生怜爱。
席间,饮过几杯,酒壶空了,梅氏下厨去温酒,一进厨房,便将丫鬟支开,拿出一包砒霜,倾入壶内,摇晃均匀,烫得温热。少顷,端回厅堂,亲自斟一酒杯,递与承祖:“儿啊,你此去,饱尝苦痛,这杯热酒,权当娘为你压惊。”
承祖接过,欣然饮下。
须臾,药性发作,承祖腹中,犹如刚针穿刺,巨痛难忍,额头汗珠燃烧,跌倒在地。
“好端端的,怎疼成这样?”梅榕佯装惊异。
“看样子,像绞肠痧。”梅氏急唤丫鬟,将承祖扶到床上,躺下。承祖双脚乱蹬,玉英、月英赶来,按也按不住,不消半个时辰,七窍流血,嘴唇乌青,小命交代。
玉英姐妹,哭声鼎沸。白日,承祖回来,并无异样,夜间饮酒,忽而痛死,即是绞肠痧,为何七窍流血?
玉英看着弟弟尸首,脸煞白。
“你等姐妹先出去。”梅榕吩咐道:“人已死了,我给他换衣裳,早早入棺。”
“弟弟死得不明不白。”退出房间,玉英悄声自语。
月英泪眼汪汪,嘴张着,叫不出声。
梅氏这厢,自以为得计,叫来苗全,连夜去买棺材。
苗全领了银子,有心贪污,买回一口小棺材,将承祖往棺材里塞,双腿伸出棺外五、六寸,把腿竖起,又顶了棺材盖。苗全情急,拖出尸首,放到地上,找来斧头,砍去承祖两只小腿,拿布包妥,再将尸首放入,钉上棺盖,冤屈深陷黑暗。
【5】
葬了承祖,转过头来,梅氏对付玉英、月英姐妹。月英尚小,暂且成不了祸患,只是玉英,自小聪慧,又读过些书,对弟弟之死,心存狐疑,若不除掉,终是一块心病。
是夜。苗全按梅氏吩咐,拿黑布蒙了脸,撬开玉英卧房门,闪身进去,摸到床边,抱住玉英,一通乱摸,扯破玉英短衣,玉英惊醒,苗全迅捷逃逸,与此同时,梅氏到几个家奴拥进,点亮灯盏,玉英衣不蔽体,急将被子裹严,惊甫未定,梅氏指着玉英骂:“你这小贱人,竟在家中,偷起汉子来!”
“娘怎可侮辱我!”玉英嚷:“方才,歹人进来,欲谋不轨。”
“哼。”梅氏冷笑道:“府邸门户森严,若非你有接应,外贼岂能轻易而入。”
“娘这番言说,冤枉死我。”玉英嘴唇几乎咬破。
“奸夫仓皇逃走,定会留下痕迹。”梅氏指使家奴:“房呢四处,都搜一遍。”
那些家奴,早被梅氏小惠收买,立刻动起手来,家中财权,皆归梅氏,小姐不过俎上鱼肉,说查你的床,你就得腾地方。
几名家奴,查找一番,竟在玉英床角,找到一条男子内裤,拾起来,交到梅氏手里。
梅氏两个细指头,夹着内裤,甩到玉英面前:“贱人,你还有甚说的?”
“如这般受辱,我不如一头撞死。”玉英面色惨白。
“你撞,你撞。”梅氏叫道:“不撞对不起我。”
“你——”玉英绝望地说:“是你,谋害我弟,今来陷害我!”
梅氏像一头母豹扑过去,扯住玉英头发,狠抽耳光:“贱人,你爹亡故,你玷辱门风,信口雌黄,诬陷为娘,忤逆不孝,留你何用!”
玉英受不住打,仇恨冤屈,涌上心头,拼死相抗。梅氏敌不过,令家奴齐上,将玉英按住,一顿痛打,而后,将其锁在房中。
房内,玉英强忍疼痛,呜呜哭泣,悲伤过度,昏厥过去,再度醒来,微亮光线,由窗外透进,黎明将至,心中仍黑暗无比,想到自缢,又想到妹妹月英,是玉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梅氏这边,央人写下状词,告玉英,不守贞洁,与人奸淫,殴打母亲,忤逆不孝。又私下安排两名家奴,做为证人。
梅榕早与锦衣卫衙门中人,混得烂熟,事先疏通停当。李雄家,又是卫籍,明代户口分类三类,民、军、匠,卫籍也就是军籍。如此人家,出这等事情,当然送官法办,谁也不可阻拦。
天亮升堂,问官当即准了梅氏状词,派四名校尉,去李府,拘拿玉英到堂。问官不听玉英申诉,仅凭一面之词,大动刑具。玉英受刑不过,屈打成招,定了剐罪,下在狱中。
月英在家,见校尉将姐姐拘走,跟到衙门打探,到得衙门口,姐姐已被羁押入牢,只撞上梅氏,犹如老鼠见猫,心惊胆颤,被其一把扯住,威胁道:“你若去探那贱人,叫我查实,揭去皮肉,也送到牢里去!”
月英胆怯,面上答应,却也割舍不下姐姐,过了两三日,乞得几十文钱,到狱中探望姐姐。
【6】
姐妹相见,免不了又是一场痛哭。玉英别无它法,嘱咐妹妹,想个法子,早日逃离梅氏毒手,方可保全性命,月英流泪点头。
月英走后,玉英恳求狱头:“我这妹子月英,年幼可怜,往后再来,千万放她来相见。”
狱头应允,玉英感激不尽,庆幸狱头心善。
果真,狱头善待玉英,调换牢房,又送饮食调养。看似怜香惜玉,实则上半身素质,下半身本质,无利不起早,却又色大胆小,白日见了玉英,黑夜手屌互搏,意淫多彩,终不抵真枪实弹。而牢中耳目众多,下不得手,若玉英不从,喊叫起来,坏了性事。
硬来不行,语言疏导,问长问短,讲些怜爱句子,动其芳心,再配几段疯话撩拨,循序渐进,先摸手、后摸肘、不出意外就往里走——乃《诱妞三十六计》之趁火打劫。
玉英明戏,深知狱头所图,面上装傻不应,心中自有主意。任狱头花言巧语,软磨硬泡,生生岿然不动。
一来二去,狱头也乏了。娘们儿愚钝,总不开窍,弗如将话挑明,若是从了,顺理成章,若是不从,寻个时机,推倒放平。
这日,玉英背对牢门,闷坐槛上。
“小娘子。”狱头轻手轻脚而至,伸手一拍玉英肩膀。
玉英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狱头,一脸叵测笑容。
“今日我有一心事,想与你说。”狱头压低声音,笑嘻嘻道。
“狱头请讲。”玉英警觉地说。
“你可知,我一向照顾你的意思?”狱头目光在玉英胸脯扫射。
玉英作疑惑状,摇头。
“你心思伶俐,怎就不晓我意。”狱头说:“云雨一番,如此难么?”
“青天白日,哪里行。”玉英脸低垂,小声道。
“那么何时?”狱头又喜又急。
“晚些。”
“好,好。”狱头喜滋滋,青天白日不成,夜晚白日,也爽。
狱头料定,玉英受己摆布,性事可成。掌灯时分,开了牢门,迈步进去,抱住玉英,便要行事,玉英高呼:“杀人了!”继而捶胸顿足,号声大哭,监中狱卒,皆来观看,犯人伸长脖子,表情兴奋。
“不是从我了么?”狱头惊诧,不知所措。
玉英边哭,边将狱头调戏情由,告知众人。
平日,那些狱卒,大都受过狱头的气,借此大抱不平,指指点点,都说狱头:“你啊你,强奸犯妇,罪过大了!”
说着,狱卒连名,告到上司处。恰逢皇帝,行宽恤之典,差太监录各衙门未经发落案子。凡受冤屈者,允许陈奏。六月初旬,查到玉英一案,诸多疑点,又发狱头强奸未遂一事,欲重审该案。
玉英听得消息,心里清楚,此时若不伸冤,再无昭雪之日,便央狱卒,讨来笔墨,将合家冤屈始末,细细详述,发誓:若此冤不明,愿如窦氏投崖。
窦氏投崖:即是唐代永泰时,窦家有两个女儿,到山谷中去避难,被贼人所逼,不愿受辱,都投谷而死。
三法司官员,读了伸冤言辞,才知是锦衣卫千户李雄之女,难怪有如此文才胆识。遂将玉英所述,拟成奏本,呈交圣上亲阅。
六月中旬,天子下了圣旨,令三法司官员,严查此案。
圣上亲点,就是刑侦一号案,官员丝毫不敢怠慢,拘了一干涉案人员,当堂逐一询问,二次复审,又开棺验尸,李承祖尸首,尚未完全腐败,可见其肛门红肿,十指发黑,显然中毒而亡,其次,若患急症绞肠痧,死者双脚,却被人砍去,此中,必然另有隐情。
经审讯、施刑,梅氏、梅榕、苗全抵赖不得,吐出真相,与玉英所奏无异。梅氏判夫杀子,逆理乱论。无故杀子,轻律发落,而梅氏,好歹也是军嫂,却为谋夺家产,杀害子嗣,当是死罪,梅榕策划通谋,罪同梅氏;苗全受雇害人,为图私利,砍去死者双足,情节恶劣,亦是死罪。
结案复本,呈与圣上,皇帝怒梅氏恶毒,胜过梅毒。着令,将其亲生子亚奴,一并即日处斩。小人自恃颇高,阴险害人,祸及子孙,祖先羞愧。
玉英再度上疏,恳言:亚奴年幼,母亲行恶,儿子一无所知,望圣上开恩,赐其无罪。
天子感玉英心地纯善,准其所奏,诏下刑部,只将梅氏、梅榕、苗全三人,绑缚刑场。
此案,传遍京师,无数人等传诵,迄今《烈女传》中,亦载有李玉英辨冤奏本。
冤屈公案,无独有偶,这一桩,李玉英狱中伸冤,另一桩,张廷秀逃生救父,是明朝万历年的事儿。
第十一卷 逃生救亲父·福祸弹指间
【1】
万历皇帝三分之二的身材,三分之一的腿,像如今生意场上,偶然得势的肥胖小业主。肥胖滋生懒惰,懒惰催化肥胖,咖啡伴侣,相恰甚欢,犹如人生,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皇帝倒起霉来,也一点不逊色,国力衰弱,偏逢天灾,民不聊生。
天旱饿不死手艺人,也不见得是真理。
当时,苏州皇华亭旁边,有一木匠店,店主张权,颇具鲁班天赋,一手木匠活,技艺精湛,出神入化。
人一旦有才,奢望就多,张权这辈子,不图别的,只求两个儿子,求学做官,光宗耀祖。年景好时,大儿子廷秀,小儿子文秀,都送到义学堂念书,几年时间,四书五经,读得烂熟。
俩儿子,书念得好,模样也俊,廷秀十三,气宇轩昂;文秀十二,眉清目朗;人见人爱。每日完工,张权手端盖碗茶,站立门首,眼瞧粉白墙上,儿子廷秀龙飞凤舞的书法——本店精造,坚固木具,不欺主顾。
一面赏析,一面饮茶,张权遥想未来,神情欣慰。儿子这笔书法,分明在说:我有一个巨大的幸福要给你。
天不遂人愿,送来一个巨大的旱灾。庄稼荒废,才草不生,小户人家,或老或幼,饿死无数。
朝廷仁慈,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多被各级官员贪污,落到实处,所剩无几。米价一时疯涨,各处寺院,煮粥行善,一碗稀粥,米粒寥寥,却与人命同价,这就叫物以稀为贵。
点儿背不能怪社会,命苦不能怨官府。百姓自力,想出许多充饥法子,往粥饭里,搅合些糠壳、木屑,吃下便呕吐。更有甚者,挖观音土,聊以果腹,先是肚涨,而后浮肿,随即速死。
张权店铺,生意清淡,儿子休学在家,学习木匠手艺。两个儿子,天性聪慧,一月之内,得心应手,造出成品,美观精细。
张权略感宽慰,念书不成,早早就业,也不失出路一条。但,那些家具,摆在店中,久久无人问津,平日积些本钱,遭遇灾年,也用尽了。张权心焦,与老婆陈氏商议,要出外寻个临工,挣些小钱,捱过苦日子。陈氏应允,张权出门,去了几日,街头打晃,没个安身处,臊眉瘩眼回来,唉声叹气:“想我张家,上无权势,下无富亲,遇此年景,没个外援。”
外援没有,来了个员外——当地著名,且富甲一方的王宪王员外,祖上传下十几万家私,又开得一间玉器铺。王员外生有二女,大女儿瑞姐,招赘女婿赵昂,倒插家门,成婚不久,需添些家具。
张权正倚门发呆,眼巴巴渴望,来个主顾。忽见王员外,带个小厮,来到店前,急忙上前,迎进店内,展示产品:“您瞧瞧,这木料,坚硬干厚;这做工,精雕细琢;这颜色,漆黑发亮,赛过黑李逵,胜过猛张飞。”
“可见店主,平常爱听书。”王员外摸摸桌椅,敲敲书橱,微笑点头:“果然不错。这些,都是你亲手做的么?”
“我与儿子,亲手打造。”张权说:“员外明眼人,看得出,这等做工,与别家不同,员外买一件,小店可奉送一件。”
“那倒不必。”王员外搓搓手,说:“不在你店里买。”
“哦。”张权颇失望:“您过眼瘾来了。”
“你店中之物,并不齐全,老夫此番,要得多。”王员外笑着问:“你可否领儿子,到我府中打造?”
张权激动,已然瞧见了粮食。
“你何时可到府中?”王员外问。
“员外说几时就时。”
“明日吧。”王员外想了想,说:“宜早不宜迟。”
全家振奋,进员外府,现场打工,工钱暂且不论,天天辛劳,饭菜定有着落,这日子口,单凭这个,就值。
父子三人,起个大早,赶到专诸巷内,天库前的王员外府。
员外府邸,庭院深深,气派十足,门前镇宅石狮,屋顶驱邪瑞兽,里里外外,钱味儿渗透。
进得宅内,张权领儿子,见过王员外。
“这两个小童,就是你儿?”王员外问张权。
“是。”张权说:“员外别看二人年纪尚小,木工活的种种手段,都熟得很。”
“你有福。生得两个好儿子。”王员外说。
“儿多嘴多,愁没饭吃。”张权叹气道:“哪里算福。”
“到了这里,何愁没饭吃,随我来。”王员外引张权父子三人,穿过大厅,进得后院,王员外吩咐家人,开了一间房,做为施工现场。
木料早已备齐,议定家具样式,父子三人,量画妥当,动起斧锯,转眼天黑,吃了夜饭,点个油灯,继续操作,忙到半夜。
连做五日,造得几件家具。王员外看过,啧啧称赞:“果然精巧!”
王员外很羡慕张权,虽是一木匠,却有两个儿子,且伶俐能干。自己单有两个女儿,女婿赵昂,原是故交之子,父母亡故,王员外见其可怜,招赘为婿,哪里知道,赵昂志大才疏,胆结石冒充舍利子,卖屁股换点银票,当自己玩股票。终日油头粉面,玉器铺里闲坐,不干正事,还领银子,可谓白领,又不节俭,缺些家具,还得员外来给。
这等人,岂可继承家业?王员外见过廷秀、文秀,勾起一番心事,闷闷不乐。妻子徐氏劝解:“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行,张木匠生儿,运气而已,并非故意。”
“老夫运气差!”王员外叹道:“若我有一子,请个博学先生,教他念书,定联科及第,光宗耀祖。”
“这有何难。”徐氏想了想说:“那张木匠儿子,聪明勤快,老爷既喜爱,何不与他商议,过继一个儿子来。”
“好虽好。”王员外捋下颌胡须,为难道:“就不知他愿意否?”
“老爷活得好谦逊。”徐氏胸有成竹地说:“老爷什么样的人,他什么样的人,只老爷一说,他笃定感恩戴德,磕头如捣蒜。”
“夫人有见识。”王员外下了决心:“老夫一生,太不张狂了。”
次日午后,王员外去见张权,未及开口,张权先提请求,要借些工钱,买办柴米,安顿家里,明日再来。
“小事儿一桩。”王员外把张权拉到一旁:“跟你说桩大事。”
“您讲。”张权直愣愣看着员外。
“我问你,你两个儿子,大的几岁,小的几岁?”
“大的廷秀,一十四岁。”王员外如实答:“小的文秀,一十三岁。”
“好,好。”王员外点头:“一年生一个,能干。”
“员外怎想起问小儿年龄?”
“我有个想法——”王员外停了片刻,才说:“我想叫你儿子,给我当儿子。”
“啊。”张权脸都白了:“小的虽没读过书,但也知道,一条道理——虎毒不食子,人穷不卖儿。”
“哪个叫你出卖,是过继一个。”
“员外玩笑了,小儿手艺之人,出身贫寒,怎可高攀员外。”张权惶恐道。
“此言差矣,贫富并非胎中带。”王员外说:“我继收他为子,家私分他一些,还请先生,教他学业,日后,他定然高官得做,骏马得骑。”
“员外提拔小儿,是我等前世修的福分。”张权惊喜:“您是要小的,还是大的,还是两个都有。”
“一个就够了。”王员外满足地笑:“就大令郎吧,你若肯,择个吉日,行个仪式。”
“全听老爷安排。”张权回家,把事儿跟老婆一说,夫妻欢天喜地。廷秀自幼好读书,如今有此机遇,自然也很高兴。
事情传出,赵昂知晓,心中不快,怂恿瑞姐,劝阻丈人。瑞姐不解,爹想儿子,过继一个,并非坏事,何故阻拦?
“添个人口,添份口粮。”赵昂说:“无事生非,寻个累赘,岳丈糊涂。”
“一小孩儿,能吃多少。”瑞姐不在意地说:“你想多了。”
“那不成啊。”赵昂阴阳怪气道:“灾荒之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只怕爹不听。”
“游说,必须游说。”赵昂接着说:“口粮事小,日后,还得分去一股家私,那才冤枉。”
有道理!瑞姐隔日,去见父亲。
王员外心意已决,谁反对,谁倒霉。瑞姐挨顿臭骂,悻悻而归,眼不瞧路,脸撞墙上,到家拿赵昂撒气:“都是你出的主意,今日我碰了两鼻子灰!”
吉日到了,王员外府,大排宴席。早有人带了新衣,去接廷秀。廷秀原本气质不俗,再换上华丽衣裳,全然不像贫家子弟。母亲陈氏嘱咐,去得王家,要孝顺谦躬。廷秀记下,辞别父母兄弟,去往员外府。
陈氏望着儿子背影落泪,喃喃自语:“也不知我儿此去,是不是福?”
员外府鼓乐喧天,台上戏子腾挪跳跃,台下亲朋满桌,廷秀挨个拜见,谦恭作揖,礼数周全,举止品相俱佳,众人皆口称赞。廷秀到厅上,对王员外夫妇,四跪八拜,又与赵昂夫妇对拜,再到里面,见过玉姐,自此,改名叫王廷秀,住进员外府。过了几日,王员外将文秀也接进府内,与廷秀一同念书。
明代规定:乡试(省试)于八月举行,会试(京试)于二月举行,各分为三场,每场考三天,初场考《四书》、经义和试帖诗;二场考论、判、诏、表;三场考经、史、时务策。
廷秀文秀,天生好料,一年之内,三场需应考的东西,全都掌握。
王员外愈发欢喜,思量亲上加亲。与徐氏商议,小女儿玉姐,年已十五,做媒之人,络绎不绝。外人也信不过,若不小心,寻个赵昂二代,家就毁了。我儿廷秀,日后必成大器,不如就将玉姐许配于他。
徐氏赞同,这叫亲上加亲!
玉姐与廷秀兄弟,相处一年,感情融洽,心下喜欢廷秀,父母一提婚事,欣然应允。
过了几日,王员外唤来族弟王三叔,往张家说媒,还未出门,赵昂夫妇,前来劝阻。
【2】
赵昂的意思是——此桩亲事,门不当,户不对,张家小子,虽过继员外府,终是匠人后裔,不是一般的低贱。玉姐不同,亭亭玉立,出身大户。
王员外不爱听这个。小家小户怎么啦?廷秀生得相貌堂堂,天资聪慧,又肯读书,写得一手好字,前程不可限量。说着看一眼赵昂,指桑骂槐道:“总比那些酒囊饭袋,强过百倍,若我小女,配得那等废物,才是瞎了眼。”
赵昂冷笑,讥讽道:“苏州城内,饱学高才无数,受尽寒窗苦,哪个不想飞黄腾达,又有几人真成了?普天之下,每科只中得三百进士,沙里淘金,如豆过筛;一手好字,被赞几句,顶个屁用,若拿话凑趣,讨岳丈欢心,那倒容易,非小婿扫兴,而是实情如此。”
王员外未及反驳,瑞姐帮腔:“横竖不能把妹子嫁于木匠儿子,丢人。”
此言一出,火上浇油,王员外也懒得论理,双目圆睁:“什么木匠儿子,廷秀是我之子,我将女儿,嫁于我儿,有何不妥,要你等来乱嚼舌头!廷秀眼下虽穷,日后发达,我再传些家私给他,只怕你等,连他后脚跟也踩不上。”
一顿抢白,赵昂夫妇,面红耳赤,尴尬而去,出得府邸,赵昂冲瑞姐怒骂:“我将女儿,嫁于我儿,听听,这叫人话?老糊涂!”
“爹爹心意坚决,没法。”瑞姐劝解:“犯不上为这生气,说到底,也不干你我的事。”
“如何不干?”赵昂说:“你爹说了,日后分他家私。”
“分就分,爹要分,也没法子。”
“我不信这个邪。”赵昂忿忿然。
王员外生了一肚子气,越想越郁闷,张家贫寒,是个事实,免不得遭人说长道短,想来想去,一夜不眠,翌日早起,把说亲一事,暂且搁下,收拾了五百两银子,叫族弟王三叔。送交张权,置一所房产,弃了木匠活,另开一间大店铺。安置妥当,择日再行说媒之事。
张权夫妇,很是惊讶,这是哪庙的菩萨显灵?带来如此福音,止不住千恩万谢。得了银子,事有凑巧,隔壁一间大布店,本家儿掌柜死了,生意做不成,情愿连房连店带货,一并售出。现成买卖,接过手就开张,张权顶了这店,又顾个伙计相帮。王员外格外高兴,选了日子,来行婚聘。张家上下,很是热闹。
市井人等,多是冷漠势利眼,见此阵势,遇到张权,都不提张木匠三字,尊称张仰亭。
这厢热闹,恼了赵昂。好个张家,使了心眼,骗得银子,开店买房,日后还分家私,没说的,我与张家,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整不死你,我是你孙子。
赵昂窝火,坐床头运气,家里呆不住,穿上鞋,出门喝酒,到得悦来酒家,上二楼,伙计端上酒菜,正喝着,楼下上来一人,是赵昂同窗,名叫杨洪,如今在衙门里当捕头。
两人见了,寒暄一通,坐下喝酒。杨洪见赵昂闷闷不乐,问起缘由,赵昂就把事儿一说,愤怒中拳头捶桌。
“搞这张老头儿,有何难的。”杨洪轻描淡写地说:“一计即可,容易得很。”
“老兄指点。”赵昂提壶,给杨洪杯中斟满酒,双耳竖立,翘首以待。
“哪日擒得盗贼,叫他指认张权,为其同伙,再窝藏赃物,在他店里,我带人将他捉到衙门,必是死罪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