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按你说的,我一直跟着她,跟得很紧,也没让她发现。她先是去了‘失意老男孩’,晃悠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车去了‘蓝色光芒’会所。”
“哪儿?”
“她从偏门进去的,那是员工专用通道。安保太严密了,我混不进去。”
“她现在还在里面吗?”
“不在了,伙计,我刚刚跟丢了。这里乱疯了。好像‘蓝色光芒’
刚刚关门停业了,看上去跟破产了似的,大概有七种不同的警笛声在响,所有人都到处乱跑,跟发生了骚乱似的……现在那帮人也全到了:保险公司、地产公司,有的车还挂着市政车牌……”
“迈尔斯,瑞琪在哪儿?”
“我跟丢了,杰克。”
“好吧,迈尔斯,信封里的钱你自己留着,明白了吗?”
“真的吗?嘿,我很抱歉。”
我挂上了电话。
“你先别告诉她。”鲍比说道,用毛巾擦拭赤裸的胸膛。
“你自己跟她说吧,牛仔,我要出去走走。”
我走进夜色中,走进那一片霓虹光影,任由人群推挤着我,盲目地前行。我希望自己只是这个巨大有机体中无知无觉的一小部分,只是一块懵懂的小小芯片,在意识的地平线之下随波逐流。我不愿去想任何问题,只是一步一步向前挪。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又开始思考,觉得这一切都说得通——她的确需要那笔钱。
我也想到了铬萝米,想到我们杀死了她,蓄意谋杀,跟用刀割断她喉咙没什么两样。带着我走过商场和广场的那片夜色,此时应该也在追逐她,她无路可逃。单单说眼前这群人,里面就有多少人与她为敌?既然不用再害怕她的财势,有多少人已经开始报复行动了?我们已经夺取了她拥有的一切。她又一次流落街头,我估计她活不到天亮。最后我想起了那间咖啡馆,我遇见泰格的那间咖啡馆。
瑞琪戴着的太阳镜已经说明了一切。大镜片的暗影下面,眼角反常的肤色泄露了事情的真相。“嘿,瑞琪。”我招呼道,已经做好了看到她摘下眼镜的准备。
瑞琪的眼睛是蓝色的,泰莉·伊萨姆的蓝,这种东西最著名的标志色。她两边瞳孔里都有细小的大写字母“蔡司伊康”,这些字符金光闪耀。
“挺美的。”我说。遮瑕膏盖住了淤青,没有任何伤疤有这样的视觉效果。“看来你挣到了一大笔钱。”
“是的,没错。”她颤抖了一下,“但是挣不到更多了,不可能再用那种办法挣钱了。”
“我听说那地方已经关门了。”
“是吗?”她不动声色,那双蓝眼睛安静而深邃。
“没关系的,鲍比在等你。我们刚刚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我不去找他。我得走了。我猜他不会理解的,我不得不离开。”我点点头,看着自动机械臂抬起来握住她的手,这手臂看上去根本就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可是她还是握住了那只手,就好像握着我的手一样。
“我买了去好莱坞的单程票。泰格在那儿有熟人,我们可以一起住,也许我会去千叶。”
我和她一起回阁楼。她说得对,鲍比的确不能理解,但是对鲍比来讲,她已经起到了应有的作用。我想告诉她,不用为鲍比而伤心,因为我看出来了,她的确很心痛。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鲍比甚至都不愿意送到门口。我把行李包放下,亲吻她,弄乱了她的遮瑕膏,我心头涌起一种感觉,就像俄罗斯程序在铬萝米的数据中涌起一样。我突然感到无法呼吸,这场合说什么都不合适。她还要去赶飞机。
鲍比软塌塌地坐在转椅里,对着他的显示器,看着属于他的一长串零。他的黑眼圈还没有退去,我知道,今晚他肯定还会出现在“失意老男孩”,看看天气,渴望下一个征兆,等下一个新人出现,来定义他的生活。在我看来,他的生活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也许现在更舒服了一些,但他永远都在等人生中的下一张牌。
我努力不去想象瑞琪在“蓝色光芒”会所的模样:在类似于深度睡眠的状况下工作三个小时,她的身体和一部分条件反射机制负责这份工作。客人永远都不会抱怨她在伪装,因为那些是货真价实的性高潮。但是,她自己感觉不到——即便能感觉到,也只是睡梦边缘一丝浅淡的银色光斑。没错,这种服务很受欢迎,明目张胆得就像合法的一样。那些客人很纠结,他们既想找人满足欲望,又想保持孤独的状态。这大概就是这种特殊“游戏”一直存在的缘由,在我们发明脑波技术之前,这种需求就已经存在了。
我拿起电话,联系了瑞琪所乘航班的那家航空公司。我提供了她的真实姓名和航班号码。“她打算改变行程,”我说,“改去千叶,没错,日本千叶。”我把我的信用卡插入卡槽,输入了我的身份证号。“头等舱。”机器发出冷漠的嗡嗡声,检查我的信用记录。“请改成往返机票。”
但是,我估计她把回程机票退掉换成现金了,或者就是根本用不上,因为她再也没回来。偶尔,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走过一扇贴着虚拟体验明星招贴画的橱窗,所有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上,镶嵌着美丽的、一模一样的眼睛,那些眼睛盯着我。有时候那些眼睛和她的一样,但面孔从来都不是她。这个行业总是这样子。在远方,在夜色和城市的边缘,我似乎看见了她,她挥手向我告别。
郝秀玉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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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入侵反击系统(Intrusion Countermeasures Electronics)的缩写为ICE,即英语中的“冰”。
史密斯威森(SmUh and Wesson),美国最大的手枪军械制造商。
杜拉铝(duralumin),亦称“硬铝”,一种合金,常用来制造飞机。
里格(league),长度单位,约合3英里或4.8千米。
虚拟体验(simstim),在人脑神经系统中播放另一个人的生活体验。威廉·吉布森在长篇小说《神经浪游者》中也提到了这一概念。
蒙巴萨(Mombasa),肯尼亚第二大城市,位于非洲东海岸。
三盲(triple-blind),原指一种实验设计方法,实验的参与者、实施者和数据分析者三方均不了解实验内情。此处指系统的加密性。
蒙特哥贝(Montego Bay),牙买加西北岸城市,度假胜地。
蔡司伊康(Zeiss Ikon),德国著名镜头品牌。蔡司公司是世界级的光学设备制造商。
福柯(Fokker),荷兰著名的飞机制造商。
翼地效应机(ground-effect plane),一种利用翼地效应来近地飞行的航空器。
研究发现抗利尿激素(Vasopressin)基因与大鼠的记忆力和“恋爱”状态有关。文中该激素对人类的影响系作者虚构。
制作信息
书 名:全息玫瑰碎片·017
作 者:[美]威廉·吉布森
译 者:李懿 梁涵等 译
类 别:科幻小说
制 作:Jin'E精益制作组——明客楚山
校 对:明客楚山
勘误反馈:
http:weibo.com/Mingkeo
版 本:
V1.0(2014.04.17),制作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