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斯二强从陈菲娜旁擦身而过,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考试刚刚完毕,也许他要对对答案什么的。斯二强还未开口说话,脸却已经有些红了。拜托,这虽是公共场所,但校门口空荡荡的,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人。陈菲娜心里在暗暗发笑,脸上却是冷冷的,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斯二强这个人似的。全班所有的男生,只有斯二强是陈菲娜需要抬头仰视的,他比她高一个半脑袋。对其余的男生,陈菲娜都是俯视。就是跟陈菲娜差不多身高的,也在陈菲娜傲慢的眼神里萎缩着,由被平视变为被俯视了。
也许知道自己是在陈菲娜的视线里,斯二强高高的背影明显有些局促不安。
斯二强瘦,但肩膀很宽,因为运动的关系,两条腿结实有力,他在操场上打篮球时,会有女生围观。他跳起来投球时的姿势很勇猛很酷,这跟他平时那种斯文的气质不一样,反差倒是形成了一种特别的魅力。陈菲娜从不挤在女孩堆里看他打球,但是她们的追捧多多少少滋长了她的虚荣心,使她不排斥他对她的接近。斯二强鼻梁英挺,黑发浓密,但他的眼睛与偏圆的脸型仍然散发着少年的稚气。
“陈菲娜、高跳跳,你们到哪里去啊?”
“去看一个宝贝!”
“去看一个宝贝!”
史清从大门口冲出来,拦住了陈菲娜她们。不知塞在耳朵里的耳机在放什么音乐,史清手舞足蹈,浑身上下像按了弹簧。跟《星际宝贝》里那个外星球实验品626极为神似,难怪他外号叫做史迪奇。谁都叫他史迪奇而不叫他史清,似乎他的本名被遗忘了。
陈菲娜要比高跳跳高出一个头,有近一米七,腿长手长,脑袋小巧,像一只丹顶鹤。高跳跳挽着她的手臂,跟随着她快速的步伐,明显走得有点吃力。她们俩像一对连体婴儿,走到哪儿都不分开。但她们一点也不衬对。从两个人行走时的结构中,也可以看出她们的关系来。陈菲娜像公主,下巴高傲地向上扬着,伸出去的脚步一点也没有要照顾身边腿略短的女友的样子。她说“去看一个宝贝”时,脸上挂着一贯的狡黠,好像捉弄人是件很开心的事。高跳跳就不一样了,她说“去看一个宝贝!”虽然是鹦鹉学舌,但那里头透露着一股老实诚恳,使你不由得相信她的话。高跳跳显然是一个女仆的角色。一个快乐殷勤的女仆。高跳跳的嘴中嚼着德芙榛仁巧克力,不时扔给自己一粒,也悄悄塞给陈菲娜一粒。
史迪奇悄悄地潜在她们身后。
“哇,章小茜,考完了试还死用功啊!”史迪奇一跳一跳地探过脸,对一个背对着他正注视着门口宣传栏的女孩叫嚷。“来来来,去呼吸呼吸健康的空气!不要钱哟!”章小茜转过了脸,微笑,她脸很秀气,但是个眼镜娃。小小的镜片在太阳光里发闪着文雅的光。
四个人前前后后地出了校门。
“探险去啦!探险去啦!”又是史迪奇的声音。“斯二强!武立!”史迪奇喊着两个名字。两个男孩正在一排冬青树边说话,没有理他。“哈,又在对试题答案!孬种!我们走我们走!”史迪奇拉了章小茜一下。她看上去有点犹豫不定。史迪奇把耳机摘下来,径自戴在了章小茜耳朵上,把索尼MP3小小的机子放在她手上。“热身热身,不要钱哟!”
四个人走了十来步的样子,斯二强和武立追了上来。他们是奔上来的,停下来时有点气喘吁吁。“你们到哪里去?我们也去!”
高跳跳看了斯二强、武立一眼,抿着嘴笑。
“你突然抽身回头,看斯二强他们还去不去!”高跳跳踮起脚,附在陈菲娜耳朵边悄悄地说。陈菲娜打了高跳跳手掌一下。陈菲娜本来是拖着高跳跳出去吹吹风的,自己也不知道脚步会迈到哪里,完全地没有目标与方向,那句“去看一个宝贝”完全地是脱口而出的戏言。不曾想身后却来了那么多跟屁虫,史迪奇、章小茜、斯二强、武立,加上自己和高跳跳,正好是三男三女六个人,一支浩浩荡荡的小分队。陈菲娜的心里是有些得意的。十一月中旬下午四点的天气,已经很有些凉意了,陈菲娜却觉得这对于被一大张密密麻麻的试题搅得昏昏的脑袋来说,正合适。就好像一个跑累了的人需要喝水,一个寂寞着的人需要热情的拥抱一样。陈菲娜不怕考试,但考试毕竟不是令人愉快的事。他们那些吃住在一块儿的寄宿生像难友啊,辛苦痛苦一块儿挨,轻松快乐一块儿享,考试完毕的那种痛快淋漓在刹那间产生某种兴奋,依据每个人不同的性格气质,制造出强度不一的兴奋度,像史迪奇那样发疯也纯属正常。
陈菲娜慢慢地走着。高跳跳热乎乎的胳膊贴着她,她并不讨厌。斯二强跟着一起来,也叫她微微地感到高兴。
二
对于许多人来说,初中住宿是告别温暖的家庭生活的头一遭,但对于陈菲娜来说不是。一个宿舍的五个女生,包括高跳跳、章小茜,刚开始都哭哭啼啼的,想爸妈想的,一到了星期五就雀跃欢腾。陈菲娜却像一支恒温的度量表,吃饭打水上课睡觉井然有序,从从容容,到了周末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跟女生没有共同语言,她显然看不起她们的幼稚。
黎明中学是一所位于上海东部城郊结合区的私立寄宿制中学。分初中部与高中部。一位在教育界赫赫有名的资深教育家,五年前从市重点中学校长的位置功成身退之后,创办了这所私立中学。校长广泛利用了自己的社交资源,聘请的各科教师不拘一格,有执教二十多年经验丰富在教学上取得显著成绩的,也有刚从师范大学取得硕士学位的。学校董事会的力量也很强,市与区级的教育局干部各一名,还有著名的社会学家、作家,市青少年研究所的研究员。出钱盖这所学校的房产投资方也占了两个名额。学校董事会的职责除了共商学校的教育大计外,还对学校的资本运作进行监督。
校舍的投资商在这块离市区偏远的城郊结合部开发了一大片居住楼,有两个新村百多幢十层住宅楼,一所小学,一所中学于是也成了与小区其他设施配套,招揽住户的一个目标。学校建成的第三年,第一批初中毕业生录取市重点高中的人数相当多,高考录取率也超过了一般区重点中学。一炮打响之后,黎明中学声誉雀起,除了所在小区的原住户有优先条件之外,想来入学的学生都要进行考试。校舍的条件比起原来初建时更好了,加上住宿、伙食、每周接送的班车,一个学期的学杂费比起公立学校明显贵了许多。也就是说,能够进入黎明中学的,都是一些家境很不错、父母有经济实力的孩子。相对而言,初中部的生源更好一些,因而初中部在社会上也更热门。因为高中部一般总有大半没有考取公立高中的学生,父母又不愿因此放弃,想让孩子再有一次拼杀的机会,可以和那些公立高中的同学最后一起参加高考。有一个受了挫折需要安慰,继续求学又需要时时督促叮嘱的孩子是很操心很烦人的。这么着,把孩子送进一个有住宿、一周回来一次的学校,而且还是一个有名的好学校,家长们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大有花大把钱就能把孩子送进红色保险箱的感觉。但感觉只是感觉。黎明中学成立的第四年,也就是陈菲娜他们进来念初一的那一年,有一个高二的学生在男厕所上吊自杀。照理,现代人造的厕所是没有什么木梁之类的东西的,但建校舍的房产商非常牛气地要把黎明中学造成一间本市最高级最精致的学校,连厕所也别出心裁,在墙壁上安了一排可挂书包衣服的木档。出了自杀的事后,学校把男女厕所重新改造了一遍。那男孩子的死据说是因为家庭原因,但学校总不能脱了干系。自杀的事因而只在学校高层内部掌握,一般人讳莫如深。那个小个子的高二男生是在星期六早晨应该回家的时间里去男厕所自杀的。
相比起来,初中部的学生比起高中部更有优越感。他们的脸上可没有写“我因为没有考取公立高中所以只能进私立中学”之类的情绪注释。谁都知道全市的初中都是一个级别,也就是说,初中没有重点与非重点。免试直升复旦附中、交大附中、上外附中这样的名牌高中的标准线,对于所有的初中是一样的。
三
从黎明中学的校门走出去约四十分钟光景,就是完全的郊区了。平时学生都不走那么远的路,只在校门附近不出半里的范围内活动。一溜的菜贩、煎煮的食摊、简易的饭馆之类也都在以新村为圆心,向外福射五十米结束。走出半里地,城市的星渣渣都难以瞧见,一马平川的,尽是农田与旧厂房。
陈菲娜走得热了,脱下了黑色连帽的ESPRIT针织衫。她把脱下的衣服搭在肩上,两只衣袖在脖子处随意地打了一个结。她在一条田埂上停了下来,有意等着落在后面的人。史迪奇和章小茜在谈着MP3里放的阿杜的歌。斯二强与武立脸都红彤彤的,一路走的。
郊外的空气到底是不一样,绝对没有人多带来的那种混浊与污秽。天空清清爽爽地高悬于地面,脚下踩的泥土软硬适度让人亲切。秋天下午五点的光线,在明亮与晦暗之间挣扎,温柔而富有传奇色彩。陈菲娜站在一束残阳里面,高挑的身材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出好看的曲线。“哈,菲娜,你像一个好莱坞明星嘛!”高跳跳仰头看着陈菲娜,眼睛里流露出近似崇拜的光芒。陈菲娜笑笑,继续往前走。走路缓释了她容易低沉的情绪。
“那里有一个工厂,很好玩的哎!我去过的!好像做纸箱子什么的!”史迪奇奔在了陈菲娜前面,热心地做向导。
离城市近的农村总是显得不像真正的农村,种地人都有些漫不经心似的。一垄种着麦苗的地旁边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几间旧平房可能算是一个厂子,可周围堆垃圾的,长杂草的,看上去不成气候。六个人真的好奇地扒在一个面向马路的屋子的窗口,想见识见识史迪奇说的纸箱厂。厂里没有什么纸箱子,只有一些似乎已经被废弃的旧机器,几根长的木头。章小茜在另一个屋子的窗口发现了一叠叠横的、竖的、呈各种形状摆着的牛皮纸信封,新的,原装的,下有某某印刷厂印制的字样。一扎扎新的牛皮纸信封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它们也被废弃了。史迪奇有些扫兴地第一个离开。
五分钟后,史迪奇凄厉而惊惶的声音在田埂边突然炸开,那声音越过另外五个人的头顶,令他们毛骨悚然。他们听到过史迪奇喉咙里发出过各种各样的声音,就是没有听到像此刻那么恐怖的声音。好像他被什么妖怪狠狠地惊吓住了,又好像他正面临死亡的威胁。
“那边……就在那边!”
五个人跟在史迪奇的后面,来到一个水泥砌的大池子边。
这是一个建在农田与厂子围墙之间的隐蔽的粪池。黑黑的水面上有一层飘浮物。人挨得近了,闻得到恶心的臭气。“看,快看!一个死人!一个死婴!”史迪奇指着正方形的水泥洞口中露出的一段胖胖的小腿。五个人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往洞里瞧。史迪奇又去捡了一根树枝,朝那条胖胖的孩子腿拨弄着,霎时,一个裸体女婴脸朝着天,完完整整地在洞口暴现了出来。女婴的大小跟洞口的大小差不多。史迪奇的树枝抵住了女婴的腰部,女婴一动不动地展露着全身。
“妈呀,吓死我啦!”高跳跳逃也似的跳开了。章小茜捂着鼻子。武立蹲下来观察。斯二强对着洞口退后了一步,皱着眉头。史迪奇使劲拄着树枝,满头是汗。陈菲娜小心翼翼在肮脏的水泥板上放置两只穿耐克白球鞋的脚,目无表情。
这是一个圆脸蛋胖乎乎相当可爱的女婴,额头很高,头发黑黑的,鼓鼓的小肚子还连着一小段脐带。女婴闭着眼睛,从长长的眼线上可以判断出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女婴的皮肤很白,透着健康的红色。可以推测她被扔进这个粪池的时间不会很长。这是一个没有什么残疾的新生儿,这个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这个看上去发育很好的女孩却被她的父母遗弃了。扔在这个凄清得近于荒凉的郊外粪池里。
虽然是个死尸,但压根儿就没有死尸的那种恐怖与恶劣,像电影中经常看到的那样。女婴紧紧闭着眼睛,脸部表情有些奇异。那是一种近似怪诞的宁静的表情。章小茜甚至肯定地说她是在微笑。女婴摊手摊脚地浮在臭臭的粪水之中,像躺在舒服的婴儿摇篮里。史迪奇拿着树枝的手一松,女婴霎时在水中飘动起来,倏忽之间就游离了水泥洞口不见了踪影。
“这一定是想生儿子没生成,就把女儿弄死好再生的乡下人干的!我知道,我听说过。很多乡下人都做这种下流事!”史迪奇愤愤地说。
“这是谋杀!”武立握紧了拳头。
“那个小婴儿多可怜啊!她躺在这里多冷啊!大人们为什么要这么狠心!”章小茜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呜咽。这份悲伤似乎瞬间传染给了其他五个人。三男三女六个孩子在秋天渐渐冷下来的黄昏里伫立着,很久都没有声音。
“要是生下来父母不爱的话,这样死了也不错。她躺在这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了。”陈菲娜冷静地说。
“那婴儿的父母肯定也是爱她的,也许他们养不起她。”高跳跳流露出她的善良。
“哼!养不起她又何必把她生下来?大人是最自私的一群人!”陈菲娜愤愤地说。
高跳跳没有支声,陈菲娜的抢白使她讪讪的,脸蛋竟也红了起来。
“我们回去吧,回学校去吧!时间不早了。”斯二强做了一个转身的姿势。没人响应他。
武立那么愤怒,斯二强的反应却是那么木,他催着大家走,是本能地想逃避这种恐怖吧?空长了一个好看的躯壳!陈菲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要回去你先一个人走好了!”斯二强红了一下脸,也没生气,转过了身子,跟其他几个人一起继续望着洞口发呆。
集体中魔。时间在这个时候仿佛静止一般。
那条逝去的小生命有着太多的悬念,她的谜底是他们有限的经验破解不了的。如鲜花一样的生命在眼前,在他们鼻子底下,竟是与残酷的死亡连在一起。那种深深的震撼,来自于灵魂与肉体的战栗,是语言无法说得清楚的。她是他们的同类啊!牵挂、惊骇与哀痛于是就变成这样一致的静默,在深秋的枯枝与寒风之中,面对一个亡灵的静默,像一种祈祷。
“啊,她又来啦!又来啦!你们看!”史迪奇指着粪池洞口激动地大叫。
五个人都往洞里探视,果然,女婴又飘现了半个身体。她的额头眼鼻在黯淡下来的天色里能看得很清楚。连着工厂围墙的那块水泥板已经有大大的一条裂痕,风吹进豁口的水面,女婴就这样再次从洞口方向飘了过来。六个人比刚才第次看到女婴时还要激动。好像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激动。她是他们的娃娃。是的,她已经成了他们六个人共同的娃娃。
“哇……”高跳跳干脆哭了起来。她抽抽搭搭地说小婴儿是舍不得他们离开。
史迪奇捡起已经扔掉的树枝,又试图再次抵住女婴的身体,不让她随风飘走。陈菲娜、高跳跳、章小茜斯二强都紧紧地靠在他身边,紧张地注视着洞口。他们又怕看又想仔细再看看,便由着史迪奇去弄。武立伸出胳膊,阻止了史迪奇。“不要再弄痛她啦!让她安息吧。”武立沉着的表情使他看起来一下子大了几岁。书上说,一个人在突发的事件中会显现他平时没有表现出来的能量与品质。陈菲娜朝着对面脸色苍白的斯二强又瞟了一眼。他的表现比起武立的,可差多了。
四
死,就是这样以怪诞的、悲伤的、令人震撼的方式,走进了十五岁的生命里。在这之前,死对于陈菲娜他们只是没有感觉的文字。电影电视里的死亡更像是一种游戏。谁都知道那是假的。死,原来并不只是老和病的副产品,像父母们平时在议论他们的亲戚或同事那样。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呀?一小时前,他们谁也料不到会接受眼前的那一幕。嘿,是命运之手啊。冥冥之中,那个可怜的女婴要他们见证她是确实存在过的一条生命。
“她是我的妹妹!小妹妹上了天堂啦!”史迪奇发疯一样地叫起来,在旷野之中,那叫喊声带着一种古怪与凄厉。谁也没有理睬他。
“我最怕死啦!活着多好!人为什么要死呢?死多可怕。我爸爸说人的寿命长短一般是家族遗传的,我爸妈两家人都有长寿史,我妈妈的外婆九十七了还咬得动排骨呢!”高跳跳一脸天真。“那么就是说你会活到一百岁了,你放心好啦!你到一百岁死时,都老得没有了痛感,像熟透了的西瓜咚一声落地,没有感觉!”史迪奇回过了头,接过了话茬。
“不知道死是一种什么感觉哟!这方面没有人告诉我们。书上也不会有。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史迪奇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看过一本书,一个老外写的,他说死像进入一个黑漆漆的没有人的房间,孤独极了。那种黑暗猛猛地压下来压下来……他是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了三天最后又活了过来。”斯二强不紧不慢地说。在班里,他是书读得最多的人。
“活着也不是很有劲啊!也很累人的,快乐总是比痛苦少,一会儿要期中考啦,一会儿要大考啦,升上初三就更紧张了。我父母还逼我参加这个竞赛那个竞赛,真吃不消!这次期中考,我大概排名在二十位之后了,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哟!”章小茜一脸愁容。
“想那些做啥?反正已经考完了!”史迪奇跳跳蹦蹦的。
“菲娜,你在想什么?一直不说话?”高跳跳走过来,亲热地挽上陈菲娜的手臂。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怕死。庸人才怕死。”陈菲娜语出惊人。其余五人都略略惊诧地看着她。“哪天我活着没劲了,就去自杀。”陈菲娜红红的嘴唇里吐出令人悚然的字眼,她的脸上却挂着近似妩媚的笑,表示着对死的不屑。
“你自杀的话,我也马上自杀!”高跳跳慷慨激昂。
“跳跳,你说话可要算数啊!你能舍得你的巧克力?”陈菲娜似笑非笑。
“我……算数的。”高跳跳吞吞吐吐地说。
“你放心好啦,陈菲娜!你要自杀的话,陪你的人可多着呢!不会让你孤独的啦!连你也活得没劲,那世界的末日可就要来临啦!”
“是呀,世界末日来临的话,还不如舍生取义喽,像高跳跳小姐那样!”武立应和着史迪奇的话。
“死嘛,智者不惧。死本身是生的一部分嘛。”斯二强略带沉思。
“哈,又是哪本书上说的?”史迪奇说。
“那说好了,菲娜自杀的话,我们都自杀。嘿嘿,这下,黎明中学要出大新闻了!”高跳跳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陈菲娜觉得走回学校的那条路好像特别漫长。虽然它与来时是同一条路,可是走的人的心境有了绝大的不同。树啊、草啊、农庄啊,渐渐出现的柏油马路啊,一切都似乎有令人伤感的意味。死是一个在回去的路上不断被争论被讨论的话题。每个人的心中都被死搅起了一团涌动的波纹。很奇怪哟,在这个期中考试之后平常的放学午后,为什么是他们六个人,而不是其他人一起走出了校园,走进了荒郊,目睹了粪池中悲剧的一幕,怀揣起一个生命的秘密,漫不经心中还有了一个共同赴死的盟誓。对于高跳跳他们的自杀呼应,陈菲娜表面上满不在乎的,其实心里是满意的。只是嘴上说说起起哄,那也是一种过瘾啊。陈菲娜喜欢自己暗中所有的这股影响力,这关乎面子,也是做人的成就嘛。尤其是异性,那些男生也附合着你,是有些得意。而陈菲娜,在冷然潇洒地说着“自杀”的时候,不禁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那是对种种不如意的报复,十五年来所有的不快乐一下子好像有了一个极端的、尽情的发泄处。如果上苍真有什么神灵在注视着她的话,那陈菲娜觉得自己在说自杀的时候样子很酷,没有人比她更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