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在等退票吗?一起进去吧,我有两张呢,小姑娘!”
男人说普通话,四十岁模样,中等个子,眉眼俊秀,脑门前的头发略少却微微卷曲着,显出一些岁月沧桑,又好像散发着某种艺术气质。
陈菲娜站在国泰电影院门口,她的确在等退票,《无间道Ⅱ》。当场票都卖完了。临近大考,住校的同学一般都坚守着,休息日也不回家了。陈菲娜却反道而行,越来越卖力地回家,一周一次绝不落下。她在国泰门口已经等了半个小时,吃掉了两根肉串,喝掉了一杯可乐。冷天喝可乐,从牙齿一直冰到了肚子里,但是刺激。如果再等不到票,她就打算沿淮海路一直逛下去,走到重庆路的伊势丹那里看看,然后再折回来,看有没有下一场的当场票。
男人穿得挺体面,咖啡色的皮夹克,笔挺的黑呢裤子,皮鞋也擦得锃亮。胳膊下夹一个黑色公文包,不像无业游民,也不像街头小混混。男人把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冲着陈菲娜微笑,嗓音是低沉而带磁性的男低音。男人过于俊秀的眉眼跟那种低沉的嗓音配在一起,有一种很令人魅惑的感觉。或者说,那种很男性的声音从一个长得像女人那么秀气的家伙那里发出来,使得那个男人比起一般的男人似乎更像男人……陈菲娜不由自主地,被那磁性的声音吸引住了,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就跟他进去了。男人没有收她的钱,说电影票是公司发的,并且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陈菲娜在家里刚刚洗过头发,一头黑黑的直发柔滑而发亮地披在肩上,没有像在学校那样束成一个马尾辫。手里抽着一根烟,嘴唇涂得鲜红,这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了好几岁。或者说,你根本猜不透这个在电影院门口晃荡着的貌似悠闲的姑娘与街上行走着的时髦女郎有什么区别。她的学生身份被她身上过早流露的女性气息重重地掩盖掉了。说不清这是不是陈菲娜的有意为之。她似乎有点迷恋并且好奇自己的未来形象,而对她的当下身份不感兴趣。
男人老老实实地看完了一场电影,并没有任何色迷迷的或对陈菲娜特别在意的表现。陈菲娜和男人完全像两个陌生人那样,在整个看电影的过程中没有什么交流。电影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站了起来,跟着退场的人群走出电影院的后门。男人对她点点头,算是告别。男人叹了一口气说:“就是这样啊,好人就是坏人,坏人也就是好人。这世道谁说得清。”“没有第一集好看。”陈菲娜接着男人的话,也发表了一句电影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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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下一个星期六,陈菲娜继续在街头闲逛花钱。下午三点左右,她像上星期一样,站在国泰门口等退票。这次放的是《无间道Ⅲ》。
星期五的周末班车是五点。下午上政治课时,陈菲娜就已经将带回家的东西,一包脏衣服和几本书一古脑儿放在了自己的座位下。她对回家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连下了课回宿舍整理东西都显得不耐烦了。很多同学都有些羡慕地瞧着她的举动。陈菲娜好潇洒啊。班主任暗示大家这星期最好待在学校,这样可以保证各科老师布置的习题可以按时完成。因为如果有谁有疑问或遇难题,学校有值班的老师可以解答。离期末考可只有三星期的时间了啊。当然老师也没有明令同学不可回家,这有违学校的纪律。班主任只是以委婉的语气,提出自己的建议。一大半的同学都不打算回去了。大家都不回去,倒也显得热闹。
陈菲娜的父母去了日本,家里就只有阿彩一个人守着。这便是陈菲娜执意回家的动力。自从那次在家里为了反抗父母的意志,坚决不去他们的生意朋友家做客并把母亲买给她的新裙子剪了个粉粉碎之后,陈菲娜尽量避免跟母亲多说话。母亲电话打给她时,她故意把耳朵里的MP3调到大音量,以致两个人根本无法弄清对方在说什么。母女两个像敌人一般,即便难得坐在一起吃晚饭,彼此也冷冰冰的。陈菲娜顽固得像一块石头,而她母亲虽然急于要弄清问题的症结所在,却一时因缺乏对策而难以下手。每次见面的时间又总是仓促,仿佛蜻蜓点水一般。这样的火候大概只能烧开半壶水而不能焐热一块石头。有一次做母亲的似乎下了个大决心,要带陈菲娜到浦东的嘉年华去。好不容易把陈菲娜说服了,愿意跟她去。可一转身,厂里的机器发生了故障,陈菲娜母亲扔下了一句抱歉,以后妈妈再作补偿,就急匆匆地到厂里去了。这以后,母女俩便自然继续冷战。陈菲娜没有说什么抱怨的话。但只要她母亲在家里,她不是埋头做作业对她母亲不理不睬,就是故意跟阿彩有说有笑,在厨房里陪着她挑菜做饭,大声告诉她一些学校里有趣的事。陈菲娜的母亲也渐渐泄了气。以后对女儿有什么话,倒是要通过做父亲的来传达,“你母亲怎么说……”“你母亲要你怎样怎样……”“你母亲的意思是……”
陈菲娜的父母要在日本待十天。正好跨上两个星期六日。阿彩一个人冷清惯了,见到周末陈菲娜回来很高兴,千方百计做她喜欢吃的菜,一心讨她的欢心。但陈菲娜在家里待的时间很少,老往外跑,有时到了吃饭的时间也不回家,也不打电话通知说不吃饭了,在外面吃等等。猜她是到同学家做功课去吧,却又不见她拿着书包课本之类。阿彩很是疑惑,也不无忧愁。但她是一个小保姆,也不好去盘问娜娜。
政治课结束是四点,班车开是五点。
陈菲娜跟高跳跳、章小茜她们几个女同学在教室外的空地上跳绳。高跳跳和章小茜都不回家。高跳跳于是还想挽留住好朋友。“菲娜,不回去算啦,看这么多人都在学校,蛮有劲的。做完了作业,我们还可以一起玩哩!”陈菲娜一圈圈跳着绳,没有答话。高跳跳以为她的话起了作用,又接着说:“哎,晚上我们还可以到那边的歌厅去哩,我们星期六倒是从没有去过啊。”陈菲娜撇了撇嘴:“算了吧,那个破喇叭,不要吓我噢!”“是不是你父母不放心你,一定要你回去呀?你好幸福的。”章小茜叹着气说。“是呀,我不回去,他们就不答应。”陈菲娜笑着说。
学校的班车比起平时的周末似乎要空一些。斯二强已经坐在了上面。
“你也回家呀,斯二强。”陈菲娜招呼着他,背着包一屁股坐在了他边上的座位。斯二强见到是她,显得很高兴,连忙站起来,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你坐这边吧。”斯二强说。
“啊,你倒挺有绅士风度嘛。”陈菲娜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班车从近郊的学校开往陈菲娜、斯二强家所在的徐家汇方向大概是四十五分钟。陈菲娜一直没再跟斯二强说话,她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瞧着窗外的风景,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虽说陈菲娜和斯二强坐的应该是同一辆班车,但两人错开的时间也很多。斯二强回家时,陈菲娜没有回家。或者有时,陈菲娜是自己乘出租车走的,干脆不坐校车。即便在同一辆班车上碰到了,他们各自坐着,边上是其他同学。到了下车地点,陈菲娜还常常不直接回家。就是朝着比邻的小区一个方向走,最多也是匆匆一句再见,或者就根本不打招呼。像这样坐在一起还是第一次。斯二强的心里有些激动,但他不好意思跟陈菲娜主动说什么。从在操场上看见陈菲娜抽烟,并与她并肩走回教室以后,她跟他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但他还是不敢接近她。陈菲娜太漂亮了。她身上的光芒就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她像一个公主,要什么有什么。她真是上帝的宠儿。斯二强不敢侧过脸去看旁边闭着眼睛在听歌的陈菲娜。他只瞥了一眼陈菲娜搁在座位前的两条长腿。也不能说是这个斯文内秀的男孩子在主动偷窥身边的女孩。应该说,是这双纤秀的、充满青春活力的、穿着牛仔裤、脚蹬耐克白球鞋的、美丽的长腿在你面前晃动着,使你不由自主地要去想像这双腿的主人。
下了车,跟陈菲娜道别时,斯二强鼓足了勇气结结巴巴地说:“陈菲娜,明天你来不来我家一起……一起做作业?武……武立也来的。大家一起做可以快点完成。这次挺难做的。”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连斯二强也觉得惊奇。真有一股鬼使神差的味道。陈菲娜很好看地笑了一笑说:“再说吧,我事情很多。”
陈菲娜背着包,迈动着两条长腿越走越远了。斯二强突然为刚才自己的话感到有些脸红。
三
“啊,又是你啊!真巧。”穿咖啡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看到在国泰门口晃动着两条长腿、嚼着口香糖的陈菲娜,露出笑容。
“怎么,不会又有退票吧?”陈菲娜也老练地说了一句。
“说对了。专门给你留着的。”男人拍了拍陈菲娜的肩。男人的嘴里好像有丝丝酒气,陈菲娜灵敏地躲过了他继续拍下来的手。
“走走走,美女,跟我进去呀。”
“不会又是公司包场吧?”
“不,这次是我自己排队来买的,有意多买了一张,好有个人能陪陪我。”
“不收钱我是不要的。”陈菲娜把三十块钱递给了那男人,男人倒也很爽气地拿了。
男人在电影院里头的小卖部买了两罐可口可乐,拿了一罐递给陈菲娜。陈菲娜不客气地开了罐就喝。
一坐下,马上黑了灯。电影开场了。
才放了一个片头,男人就头一歪睡了过去。
陈菲娜第二次跟同一个男人一起看电影,而且还是根本不认识的,心里是别扭紧张的。她装着大大方方、满不在乎,是要跟自己的紧张斗一斗。男人一睡过去,陈菲娜马上就松弛下来,并对那个男人有了好感。真好笑,这个人。还说是要人陪他看电影,分明是他陪人家看电影来着。那种闹闹的警匪片他也能睡得着。花几十块钱来电影院里睡觉。这些大人真是无聊。
刘德华、黎明、陈道明在不断开枪。“呯,呯,呯!”男人不醒,还打起了呼噜。呼噜声太响的时候,陈菲娜就踢了男人一脚。后面坐的人已经在细碎地发出窃笑声。男人睁了睁眼睛,朝银幕看了几分钟,不明所以,又沉沉睡去。后来,陈菲娜就不管他了。
电影快放完了,男人自动地醒来,抖了抖身子在位置上坐直。
“不好意思,这几天一直没睡好。怎么样,这《无间道Ⅲ》比前两部如何?”走出电影院大门时,男人问陈菲娜。
“故弄玄虚呗,差劲。”
“我说呢,肯定是一部不如一部的。还想跟人家《教父》比呀,哼。”
“黎明瞪着一双眼睛,真不会演戏。陈慧琳根本就是一根木头。好看有什么用。”
“好看?就那眼白多眼黑少的女人?整个二百五嘛!”
“哈,你不是在睡觉吗?也知道陈慧琳是哪一个呀。”陈菲娜叫着,来了劲。
“不就是那个心理医生嘛?她有这智商?在医院门口发个挂诊号什么的还差不多。”
“哈哈哈,说得也是。”陈菲娜开心地笑了起来。
男人见陈菲娜大笑,也来了劲。
“你看我一直在睡觉?错啦,我是烂戏就睡,好戏就醒。喏,有女人出场眼睛就会睁开来。”
“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个陈慧琳嘛,及不上你的百分之一。气质更加不能跟你比,你很像那个叫什么……”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陈菲娜狡黠地一笑。
“你嘛……”
“不告诉你,BYE!BYE!”
陈菲娜在新华联那里停住了脚步。两个人从国泰出来,沿淮海路往东走,不知不觉已经走了有一段路了。虽是五点不到,但是冬天天黑得早,马路上暗沉沉的,路人匆匆的,都是往家赶的样子。
“不是让我猜吗?怎么可以走掉?我猜呀,你是艺术院校的大学生。对,是上戏的,对不对?”
“哈哈哈……”陈菲娜顽皮地笑了起来。这个与陌生人玩的游戏挺刺激。她知道人家一定把她看高了年龄,果然。要是知道她才十五岁,是一个初中生,肯定要吓一跳吧?有趣。她已经像个大学生啦?
“来来来,回家还早,不如一起喝杯咖啡聊聊。你们不是要体验生活的吗?”男人也停了下来,不走,眼睛殷切地看着她。他很深地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那眼睛真好看,磁性的男低音也更有魅力了。
“算啦。”陈菲娜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走。
“我会看手相,给你算算你的前途怎么样?要不了几分钟。”男人潇洒地耸耸肩。
“你真的会看?”陈菲娜眼睛一亮,来了兴趣。
“谁骗你?我们公司的女同事个个找我算过,百发百中。”男人见陈菲娜信了,更加眉飞色舞。
两个人就走进近处一个叫做“加州彩虹”的咖啡馆,找了一个火车座坐了下来。
那个咖啡馆的布置偏于暧昧色彩。灯光故意搞得黑黢黢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是一盏白色的蜡烛,罩在酒杯样的透明玻璃里。店堂中央有一棵绿色大树,枝繁叶茂的,白色墙壁上也挂着一些绿色藤蔓,但一看就知道都是假的。那种刻意营造的温馨浪漫有一种粗糙仓促的感觉。如果换个老板,要在一天之间把这“加州彩虹”变成“天津汤包”什么的,也似乎完全做得到。店里各个角落堆砌的浪漫,充斥着一股后工业时代的冷漠。就像那些绿得发亮的假树叶,贱兮兮的,连浪漫本身似乎都要让人嘲笑。
在那个时候,与陌生男人一起进来的陈菲娜却只有好奇与刺激。咖啡馆里一对对坐着的时髦男女轻声低语,优雅啜饮,看上去都像是恋人的样子。除了肯德基、麦当劳、泡沬红茶店,陈菲娜还没有去过一个正式的咖啡馆,更不用说是跟一个男人一起去了。到肯德基、麦当劳、泡沬红茶店,主要也只是跟同学一起打牌做作业,而不是喝咖啡聊天。那是一个她所陌生的、成年人的活动舞台。包括这个殷勤的、看上去体面干净散漫有趣、她没有什么反感的男人,都是她所不了解的,甚至是全然陌生的。那些陌生的领域和陌生的人,是属于她以后可以进入的范畴的。现在,她先于她的同龄人去体验一份她本不应该体验的生活与心情。陈菲娜感觉到了一份犯禁的快乐。也许,正因为对眼下这个比她父亲小不了几岁的中年男人毫无了解,才刺激起了她的一种好胜心与虚荣心。陈菲娜目光炯炯地打量着那些时髦男女,为自己不属于他们的阵营,眼下却侵入他们的阵营而兴奋着。倘使邀请她的是同班男生,那么,她会很不屑。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有着微微的激动。中年男人显然把她当作一个年轻女人那样来对待。陈菲娜觉得很开心甚至有一种骄傲,因为怀揣着自己年龄的秘密而保有一份优越感。游戏是不对等的啊!陈菲娜突然觉得大人也很蠢的。他们一看她的老气的打扮和她的身高,竟把她估高了两个等级。一个初中生跳到了大学生。
男人给自己点了一份红茶,替陈菲娜要了一份卡布奇诺咖啡。
“你一生会遇上三个男人。你的爱情线很长啊。”男人抓过陈菲娜的手,像模像样地看起手相。
陈菲娜没有做声,她不想多说话。说多了无疑会暴露她的年龄身份。
“第一个男人是你的同班同学,个子很高,成绩不如你,但他是你的初恋。有一次……”男人抓着陈菲娜的手越来越紧。
“你的手真好看啊!”
“往下说呀。”
“你的手真好看,没人对你说过吗?”男人突然中止了算命,赞美起陈菲娜的手来。陈菲娜被他弄得不舒服,赶紧抽回了自己的手。“我要回去了,你根本就不会看相。你是一个骗子。”
“坐下坐下,小姐,继续往下说,对不起了。是你美丽的手招惹的我呀,不能怪我,应该怪你的小手。说到哪儿啦?”
“正说到有一次,鬼知道你会编些什么,嘻嘻……”
“喜欢你的男人很多,你初恋的男朋友就很紧张。”
“说说第二个吧,我对我的同学不感兴趣。你根本就不会看。”
“你对他们没兴趣,不等于他们对你没兴趣。是吧?这第二个,是你在飞机上遇上的真命天子。”
“飞机上?去哪里呀?”
“总之是一次旅途中,他坐在你的邻座。你们一见钟情。”
“这倒是符合我的想像,像电影嘛。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一个石油巨子的后代,一个现代王子。”
“这么说,他不是中国人喽?哈,没戏!”
“你们的爱情注定要经受波折。你的头发真好看!你的眼睛也好看。”
“喂喂……”
男人把视线转了过来,似乎也无心再算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做了一个向陈菲娜征求意见的动作,然后抽了一支。
“年轻真好啊,你不知道到了像我这样的年龄……”男人叹了一口气,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我跟你换换好了,嘻嘻……”陈菲娜从桌上男人放的那包“三五”里,抽出一支也放在嘴里。男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也会?”
“不会,但省得被你熏死。这叫做自卫。”
“对不起,那我不抽了,也是心情不好啊,我嗓子不好,本来就不应该抽的。”男人说着,真的掐灭了烟。陈菲娜对他的印象好了起来。
“说说,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有人欺负你吗?”
“你真是个小妹妹啊!”男人拍拍陈菲娜的肩,一脸沧桑的表情。
陈菲娜的咖啡喝完了。“要不要再来一杯?”男人殷勤地问。
“不要了,我想回家了。”陈菲娜说。
“好吧。”男人站了起来。
从“加州彩虹”出来,天完全暗了下来。风似乎也比下午时刮得更猛了。街头一副冬日萧飒的景象。咖啡带来的那种短暂的兴奋感消失了。陈菲娜紧了紧衣服,她觉得有点冷。她站在店门口等出租,男人没有离开,在一边陪着她。
一直等不到空车。一辆辆呼啸而过的“大众”“强生”都载着客。陈菲娜等得有些不耐烦。
“你等在这里干什么,我又不要你陪,真讨厌。”陈菲娜皱着眉头对男人说。
“要不,再走一段?你看这个路口,很难叫到车呀,到瑞金路那儿可能好些。”男人好脾气地说。
陈菲娜听了他的话,就往前走。
“冷吧?要不要把我的围巾给你?”男人问。
“谁要?臭的。”说完,陈菲娜被自己的话逗笑了起来。
“唉,冬天,到处是往家赶的人,到处是孤独的人。有多少人能够感觉到来自生活的真正的温暖。”
“你会做诗啊?”
“这只是一点感叹而已。”男人文雅地一笑。
“哈,你看上去有一点忧郁。你有点像《无间道》里那个梁朝伟!”陈菲娜说。
“是吗?”男人很高兴,“你看上去也有点忧郁。我们有缘分。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陈菲娜停下了脚步,继续等出租。男人也停了下来,站在她身边。
等了片刻,还是没有空车。
终于有一辆空车远远地开了过来,男人和陈菲娜一起使劲挥手。但车子没有停下,在他们面前疾驶而过。司机目不斜视的样子,不知是存心不做生意急着回家,还是真的没有看到他们。
“冷坏了吧?再等一刻钟车不来,我就请你吃晚饭,怎么样?”男人轻轻跺着脚两手哈着气,像对一个熟识的老朋友那样,朝陈菲娜面露梁朝伟式的微笑。
四
“先坐坐,先坐坐!我给你倒一杯热水来。要不要用热水洗把脸?”男人手忙脚乱的,言语之中有些心慌,明显跟刚才在马路上的沉着潇洒不一样。
“这是我们包下来招待客户的地方。但……两天以后,我就要把钥匙交出去喽。”男人又解释了一句,这回表情有些落寞与凄楚。
陈菲娜仍然沉默。她诧异自己怎么会跟着这几乎陌生的男人来到这里。她是因为男人的一句激将语而跨进了一个男女之间她全然陌生的领地。男人说:“你不敢跟我走吧?我像坏人是不是?”“哈,有什么不敢?”陈菲娜和自己怄上了气,她的倔劲上来了。
“谢谢你,能在今天陪陪我。没有你,我大概会死。”男人端来了一杯热开水,低沉着音调说。
陈菲娜吓了一跳,心咚咚跳个不住。她从来没有遇上这样的场面。坐在椅子上,血似乎不断往头上涌,她的脑袋晕乎乎的。男人发亮的眼睛和吓人的话使她既害怕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手真冷,冻坏了吧?真的谢谢你,我的天使!”男人用更动情的声音说着,一双大手把陈菲娜冰冷的双手抓了过去,紧紧握着,使劲儿搓着。
男人的那双手又大又热,像温暖的火球似的,陈菲娜并没有马上把自己的手用力抽出来。
“你的身体也很冷吧?让我抱抱你!”紧接着,男人把陈菲娜搂在怀里。男人的胸膛很厚,不断起伏着,呼吸很重。陈菲娜被紧紧搂着,她并没有挣脱,像她的理智所认为的那样。她的鼻子突然发酸,眼泪快要流下来了。
男人突然一下子跪在陈菲娜的膝前,抓过她的手死命吻起来。陈菲娜敏捷地跳了开去。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感激你。你不出现,我真的会死。”男人仍然跪着不动,嘴里喃喃自语。
陈菲娜转身坐在了离男人更远一点的床上。她有一种中魔般的感觉,还没有从刚才那个激烈的拥抱中平静下来。父亲在她小时候也有着那样有力的胳膊。幼儿园念大班时,她已经很大个了,父亲去接送的话,一路上还会抱着她。小学二年级陈菲娜突然发高烧,父亲背着她奔着去医院,一路小跑着,父亲的手臂多么温暖多么有力,陈菲娜永远记得伏在父亲背上的那种甜蜜与幸福。在那短短的瞬间,陈菲娜由那个陌生男人的手臂与胸膛突然怀念起父亲曾经给予她的久远的亲爱。
陈菲娜神情怔怔的。男人再次在她面前温柔地蹲了下来,额前的卷发垂得更低了。这次,他不再抓她的手,而是把自己的头自说自话地埋在了陈菲娜的膝间。这算什么呀?陈菲娜突然想笑起来。男人的头发触着她的手,她觉得手痒,忙把手缩了回去。好笑!她真觉得好笑。这个刚才还看着像个骑士的男人,怎么眼下软得像摊泥似的,怎么比她的同学还像小孩。是不是这就叫做变态呀?陈菲娜疑惑着。
“你有病?”
“我,是一个失败的人。”男人又喃喃自语。
“你,你下岗啦?没有工作啦?”陈菲娜想起男人说的什么把钥匙交出去这类的话。
男人突然哭了起来。陈菲娜又吓了一跳。她跳起来拿起放在桌上的包,转身朝门那边走去。男人却朝她扑了过去。
接下去,一切不知是如何发生的,但却发生了。
五
男人又哭了起来。他被眼前的事实吓坏了。
“你还是一个小姑娘呀?我我我……我犯罪呀!”
“真该死,你几岁呀?为什么一直不说呀?”
“这些钱……统统给你啦……对不起真对不起!……”男人仓皇地开门逃了出去。
陈菲娜忍着下身猛烈的刺痛,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间里空无一人。男人已经不知去向。只有那只小小的冰箱,在发出甚大的工作声音。
陈菲娜上了一趟厕所。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她看到自己披头散发,脸色发青。踉跄着走出卫生间,陈菲娜继续麻木地坐在床上。一时,她无法分析刚才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这一切都太突然,太意外,太迅猛。那男人从一头羊变作了狼。她根本没有力气去抵抗这男人想做的事。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男人,手臂像不锈钢一样坚硬,腿像两把铁钳。瞬息之间,他们两个人的位置颠倒了过来。他强悍,她虚弱。这五分钟,或许更长一些,是十分钟之内发生的事超出了她能够总结与判断的水平。她只是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发干发涩,冷得打战。
陈菲娜整理好了衣服。转身看到了床上搁的一叠钱。是那男人留给她的。陈菲娜数了数,有一千二百块钱。陈菲娜把钱放进了自己包里,就开门走出了房间。
弄堂里的穿堂风猛烈地灌了进来。陈菲娜打了一个寒战。她辨不清这里的具体方位,正在沮丧之间,一辆空的“强生”开过来停在了她脚边。
坐在出租车里,陈菲娜突然抖个不住。
“他把我当作鸡了!”陈菲娜愤愤地想。
六
元旦是星期四,星期五上午有两节政治课,一节语文课,一节数学课。虽然元旦是法定假日,学校规定不上课,但学生们一个个都自觉地不回家。再说初二年级的政治大考安排在一月五号,先于其他课程考掉,星期五上午的两节政治课就带点考前重点辅导的性质。不少人决定在星期五上完课吃过午饭再回家过周末。更有不少人索性再等上两星期,等大考完毕来个彻底的安枕无忧。元旦,谁也没有过节的那个心思。
初二(1)班只有陈菲娜一个人回家了。而且星期五压根就不来上课,旷了半天的学。连政治辅导好像也全然不放在心上。这些还不叫初二(1)班的人吃惊或者意外,因为陈菲娜一向有些特立独行,功课又好,什么也不费脑筋似的,就可以拿个好分数。大考前的政治课也不放在心上,想必是对试题胸有成竹了。叫同学们大跌眼镜的是,星期一陈菲娜准时来学校上课时,不像她平日必然要换一身新的行头。陈菲娜穿着那件旧的牛仔夹克,显得心事重重。
星期一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斯二强装着无意间邂逅的样子,在陈菲娜和高跳跳一前一后稍稍拉开距离时,匆忙把一张对折的白纸递到了陈菲娜的手上,然后在食堂门口迅速地奔了出去。陈菲娜摊开白纸一看,是一张政治辅导的提纲。黑墨水的钢笔字,详细地列出了大题小题、书中页码、参考答案,字迹清秀而细巧。除了这个提纲,别的什么也没有,连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
陈菲娜小心地把白纸折好,放在口袋里。她脑子里什么感慨也没有,木木的;就像她对人人都紧张的明天的政治考表现麻木一样。但是,斯二强的那张提纲来得真是太及时了,简直就是救了她的命。她散乱的思维至少可以在这张提纲上暂时集中起来。只要手触到这张纸,她就会感到明天要考政治的讯息。
星期一吃过了晚饭,高跳跳说:“菲娜,我们一起复习吧,我们可以你问我,我问你。效率比一个人高多了。怎么样?在宿舍,在教室,随你挑。”
陈菲娜说:“不了,我有点事。跳跳,这次,你就找别人吧。”
“考试了你还有什么事呀?”高跳跳不解地又问了一句。
“你知道什么呀!”陈菲娜没好声气。高跳跳就闭了嘴。拿了课本、练习簿、笔什么的,去找章小茜。“小茜,你说怪哦,以前我们都是两个人在一起复习的,今天菲娜要避开我,还说什么自己有事。我想想也没什么地方得罪她呀。”
两个人在操场上沿着400米跑道走。章小茜说:“也许她有什么男朋友了呢。你真傻。我看陈菲娜这段时间一直恍恍惚惚的,听人家说谈恋爱的人就是这样精神有些不正常的。”“不正常?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今天中午吃饭,她压根就没吃。晚饭也只吃了几口。我还以为她是考前神经紧张。”高跳跳大为惊骇地扬高了声音。“人家不是说谈恋爱的人茶饭不思嘛。”章小茜也来了精神。两个人沿跑道走完第二圈正打算到教室去的时候,看到陈菲娜背着书包匆匆往校大门走去。
“看,陈菲娜不是往校外走吗?”章小茜指着门口说。
“我也看到了。那么说,她的男朋友是校外的?”高跳跳的话里有一些沮丧,仿佛自己被好朋友给背叛了。
七
为了避开高跳跳和其他同学,陈菲娜拿了复习的东西躲到了校外一家茶室。
那是一家简陋的茶室,几张绿色的硬塑料的桌子,长靠背的塑料椅子,像一个工厂的会议室。两桌外地人模样的青年男女在打牌,喝茶抽烟吆喝,整出不小的声音。小小的屋子里烟雾缭绕的,呛得陈菲娜直咳嗽。她重新换了一个靠门口的相对安静的位置,并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她甚至冷笑着想这里才配她坐着。她已经没有资格跟她的同学们坐在一个教室里。
桌上,斯二强那张字迹工整的政治提纲挨着课本摊开着。陈菲娜竭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上面去。看了三分之一那样的光景,陈菲娜心里就有了一点底。一杯热的红茶喝下去,绷紧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一滴眼泪滴了下来,提纲上濡湿了几个字。紧跟着,第二滴,第三滴,不受人控制地滴下来。
陈菲娜遇到大麻烦了。
元旦家里仍然是两个人过——陈菲娜和阿彩。陈菲娜父母到越南去考察在那里开厂的事。“时间就是金钱。”陈菲娜父亲说现在不过节是为了以后天天过节。他打算等越南的业务开展起来以后,就退居第二线,跟陈菲娜母亲多在家里待待,种点花养点鱼什么的,多陪陪小娜娜。陈菲娜在电话里用鼻子哼一声,算作回答。这些话她已经听了好几十遍了。父母的新年礼物仍是一叠钱,有两千块的样子。他们是忙得连购礼物的时间也没有,陈菲娜充分理解。自从被那个男人像狼一样啃过以后,陈菲娜就一直肚子痛,下腹有一些下坠的感觉。她在父亲的医药箱里找出“散利痛”勉强服了,还是不怎么管用。同时,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脏。淋浴,泡泡浴,玫瑰浴,她反反复复地要洗上好几遍,还是不能祛除那男人留下的令人恶心的味道。这也是她频频回家的原因。躲在家里的卫生间,至少还是安全的。哪怕她洗上两个小时,阿彩也绝对不敢打扰她。在心怀恐惧的时候,陈菲娜本能地感觉这些不适感应该跟她的母亲去说。一个女孩子遇到生理上的问题,不跟她的母亲说,又适合跟谁说呢?她一次次地回家,潜意识里也许就是希望哪一天,母亲突然回家,对着女儿扬着一张无限温情无限耐心的脸,那时候,也许她会……但是……她的母亲,她连她的面也基本照不上。如果十万火急地跑去她的工作场所求救,恐怕先要盘问上一堆问题,把她的脊梁骨都骂断。还是省省吧。自从陈菲娜把她母亲送她的新衣撕了个粉碎之后,母女两个压根就没有什么推心置腹的交谈了,就是对话,也是极为简单的几个单词,像口令传送似的。
元旦前的一天,阿彩在厨房准备晚饭,陈菲娜没事做,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后来就停下来看着阿彩干活。三四双层的复式楼房,就厨房里还有些人气,其他房间都是冷冰冰的,全然没有过节的热闹气氛。阿彩在一个浸了水的脸盆里拔三黄鸡的鸡毛,想炖鸡汤。那天阿彩很开心,明显比平时活跃。阿彩的丈夫明天要来上海,小姑子订婚,他陪着妹妹去买一些嫁妆,顺便来看看阿彩。“说是订婚,其实肚子里已经有啦!”阿彩站起来,把嘴巴凑到陈菲娜耳朵边,悄悄说。“有什么呀?”陈菲娜大咧咧地说了一句。阿彩就呵呵笑了起来。“你这孩子真有意思。当然是有了孩子呀!好几个月了,幸好大冬天的,可以穿得多些,人家一时看不出来。”
“她多大了,你小姑?”
“她十八岁,就急着嫁人啦,比我还早两年订婚。”
“真可怕,十八岁!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十八岁,我才读大学呢。”
“乡下人命贱,哪能跟你们城里人比,结个婚还搞得像皇帝一样。喏,等孩子生出来,满月的喜酒和结婚的喜酒一块儿办。我们那儿都这样。”
“抱着孩子结婚?乡下人不是比城里人更开放嘛!”
“你这样说啊?真有意思。嘻嘻。”阿彩给陈菲娜的话逗乐了。
阿彩用刀在砧板上斩鸡,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她的谈兴依然很浓,话语随着切鸡的声音欢快地在厨房里流淌。在这所房子里平时多半是她一个人,早就憋坏了。娜娜最近的坏脾气也不多见了,虽然话很少,但常到厨房来,像个小兽一样要往热的有人的地方钻,多少显出一点对她阿彩的友谊与依赖吧?这让阿彩很高兴。
“我那个小姑子啊,原来是个贪玩的人,也不想早早结婚给圈在乡下,先前还托我在上海给她找活干呢。后来身上不来了,还想把孩子做掉。家里所有的人都反对。头胎怎么能做掉呢!”
“什么叫做身上不来了?”
“就是月经没有了呀。”
“嗡……”陈菲娜只觉得头一下子就炸了。她像踩着了一枚地雷,人一下子就蒙了。她遇到麻烦了。她真的遇到大麻烦了。
阿彩忙着把鸡放到砂锅里,注水,加各式调料,并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陈菲娜已经不见了人影。
陈菲娜速速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找出日历一查,自己的例假已经推迟了五天,直到现在依然没有什么动静。而她的例假一向是很准时的,有摆动的话,前后从来没有超过两天。陈菲娜一下子瘫坐在了床上,四肢冰凉,浑身直冒冷汗。自从和那男人发生了这样的事后,冥冥之中,她担心的就是这个,这种叫人丢尽了脸的事。她在懵懵懂懂中惊恐、担忧、侥幸。这下完了,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就是今天不在厨房听到阿彩的这一席话令她惊跳,这事该发生的还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