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一上午考政治,陈菲娜是第三个交卷的。高跳跳看得清清楚楚。当她为一道二十分的思考题冥思苦想时,一抬头,就看见陈菲娜晃动着两条长腿,慢悠悠地踱上讲台交上了答卷。昨天晚自修时,她说不定还跑出去会男朋友!教室里就缺她一个人嘛。政治课辅导也是她一个人没有参加。眼下这道思考题,书上辅导课上都没有碰到过,高跳跳把一支笔都要咬断了,还是摸不着思路。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高跳跳打算坐满这二十分钟再说。就像孵小鸡一样管它是不是孵得出来,把凳子坐热了再说。
你说菲娜怎么不是天才呢?对付考试她永远是轻轻松松的,她似乎也不怕任何老师。就冲这一点,高跳跳也无限崇拜她。高跳跳对着题目下面的空白发愣,她的思路从考卷转到了自己的好朋友身上。菲娜真的有男朋友了吗?他是什么样的?一定是个帅哥吧?章小茜说陈菲娜的心理素质是一流的,大考来临也潇洒自如,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真是的啊,真刺激。像她这样才算是生活,才算是享受。唉,什么时候,我……
“离结束还有十分钟,同学们请抓紧时间,按时交卷。”监考老师在那里字正腔圆地履行使命,高跳跳赶紧收回了飘散开去的意识,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考卷上。最后,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地写上了一堆字,努力跟这道艰难的思考题扯上点边。二十分,总得给我五分辛苦分吧,高跳跳无奈又乐观地想。她随着陆续离座的同学一起,把考卷交到了老师手里。
高跳跳在英语角的花坛那里找到了陈菲娜。这里是她们两个人常来玩的地方,也是校园里风景最美丽的地方。冬天,所有的花都谢了,只留下一些常绿灌木和冬青之类的植物奄奄地陈列在彩色水泥砌成的花坛四周。陈菲娜在尖顶的廊棚下坐着,耳朵里塞着耳机,脸孔朝着操场方向。高跳跳轻手轻脚地踱到她身后,把两只手蒙在了她脸上。
“跳跳。”陈菲娜一下子就喊了出来。初二(1)班,不,整个黎明中学大概只有高跳跳一个人敢对陈菲娜做如此的动作。这也是高跳跳得意的地方。人人都知道骄傲的陈菲娜跟高跳跳最要好,连老师也知道。老师要是有什么事通知陈菲娜或者想了解陈菲娜什么,都是找高跳跳。
“跳跳,你来得正好,替我去校外的小卖部买两包牛肉干和两瓶酸奶,酸奶你知道我要的牌子哦。我饿了。”陈菲娜冷着脸没有表情地说。
“好的好的,我知道。”高跳跳一叠声答应着,从陈菲娜手里接过了钱。
十五分钟以后,高跳跳气喘吁吁地奔回了原地,把牛肉干和酸奶递到了陈菲娜手上。“快吧?”高跳跳一脸憨厚地等待着表扬。陈菲娜却是不说什么,把一瓶光明牌草莓味酸奶塞到高跳跳手里:“你的,喝吧。”
高跳跳也真渴了,也不客气,拿过酸奶一口气就喝完了。
“我说,菲娜,你真厉害。政治辅导你都没来,刚才却是第三个就交卷了。我看见啦!最后那道思考题我一点方向都没有,你倒是那么快就做完了,真是了不起。”高跳跳真心地表示着自己的钦佩。
“你知道我这么快交卷有什么诀窍吗?”陈菲娜诡秘地一笑。
“什么诀窍?”高跳跳一脸好奇。
“告诉你,这最后一道题,我压根就没做!一看做不来,就拜拜了,干坐在那里自我折磨做啥?”陈菲娜得意地说。
“真的?”高跳跳惊讶地看着陈菲娜,脸上换了另一种崇拜的表情,这次是崇拜她的胆量与决断。自己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勇气和派头呢?唉!
“连你也做不出来,那这道题谁还做得出来呀?”高跳跳突然为自己走出考场时的沮丧找到了一点心理安慰。
“那明摆着就是老师甩下马威的,折腾折腾人嘛。也难说,也许像斯二强那样的好孩子能做得出来。”陈菲娜又是诡秘地一笑。
走廊那里穿过去的学生越来越多了,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菲娜,到食堂去吧?”高跳跳征求着陈菲娜的意见。
“不,你去吧,我不去了。”陈菲娜说。
“好吧。”高跳跳转身一个人走了。
陈菲娜想了想,在高跳跳的身后喊:“如果有菜包子就替我买两个带到宿舍里!”仍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
“知道啦!”高跳跳声音很响地回了话。
二
高跳跳越走越远了,跟她说了一番话,陈菲娜稍稍缓释了心头的郁闷。
说起来,高跳跳也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就一个独生女儿嘛,谁不是爸爸的心肝妈妈的肺腑。高跳跳的父母是一家电器厂的普通工人,家境与陈菲娜自然不好比。高跳跳家只有一室半,住在杨浦区一个老式的工人新村里。每天高跳跳父亲在六平米的小厅里把三人沙发放下来替女儿放上床单枕头做成一张床时,都要内疚一番并不时许诺女儿:将来爸爸一定给你买一个房间。正因为都是工人,在这个日益富裕起来并以富裕为荣的社会里属于底层,根本就没有地位与优势可言,所以高跳跳父母对心爱的女儿寄托了无限的希望。“我们家以后就看跳跳的了。”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多少草根阶层的人都是这样的,自己这一辈子吃了没有好好读书的苦,自己的孩子再不能重蹈覆辙。将来的社会与父母那个时代还不一样,竞争是如此无情而激烈。改变门庭的希望当然全在孩子身上。自己没有什么能耐,也就只能拼却全力为孩子创造一个比较好的读书条件。高跳跳的父母千辛万苦托了人把女儿送进这所好学校,省吃俭用地供跳跳读书,每个学期交给学校一笔不菲的学习费用。高跳跳的母亲在双休日、节假日替人家做钟点工,父亲已经近十年没有穿上新衣服。
穷人也是养娇女的。高跳跳在学校里很勤快,在家里,却是连短裤都是妈妈洗的。高跳跳的父母只要看到女儿在灯下用功就双双微笑,心满意足、心甘情愿地不看任何电视节,怕打扰女儿的学习。
父母的百依百顺,高跳跳已经习惯了,也就不以为意。她在心里是看不起他们的。他们给她钱让她和同学一起去肯德基麦当劳,但他们自己是从来不到外面去吃饭的,还振振有词说“那种东西有啥吃头?是专门骗小孩的”等等。全家也从来没有在外面的饭店吃过饭,像许多人家那样。有一次过春节,父亲答应了全家去家附近新开张的火锅店吃一顿,临了又不去了,说是听说那家个体店不卫生。想省钱就说想省钱好了。高跳跳一脸的不屑。家里来往的,也都是父母厂里的同事之类,一帮潦倒客。自己带点菜来,妈妈再炒点菜,几个男人喝点啤酒,红着脸就开始发牢骚,厂里的社会上的。“往来皆白丁”不是?有这样的客人来,高跳跳是决不与之为伍的,赶紧找个借口躲了出去,比如什么到同学家做作业之类。
高跳跳有时也甩点小性子,弄出点骄狂的样子,这是受了好友陈菲娜的影响。但她到底在本性上是个朴素憨厚之人,有父母一代的血性流淌,所以说,她一看到父母难受的样子,马上就收住性子沉默是金起来。像她对她父亲说“等以后给她买一个房间”之类的话是不相信的,嗤之以鼻的。但她从不去揭穿,让他像哄小孩一样哄她。
与出手阔绰我行我素的陈菲娜比起来,高跳跳有十足的自卑感。她们两个正好是两个极端。一个高傲,一个朴拙。一个古怪精灵,一个通俗透明。一个喜欢控制别人,一个愿意听从别人。章小茜说高跳跳有受虐倾向,而陈菲娜是个不折不扣的施虐狂,至少对她高跳跳是这样。好莱坞电影的少年翻版呢。高跳跳很不以为然。章小茜的爸妈拍电影,章小茜自己也是个电影迷,动不动就来个什么好莱坞翻版之类。所有这些人又哪里知道她和陈菲娜要好的来龙去脉,以及陈菲娜在她心中的地位。高跳跳平凡的生活中需要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朋友。陈菲娜是高跳跳的偶像。
一切伟大的友谊都产生于特殊的情境。高跳跳和陈菲娜也是如此。
到黎明中学来报到的第一天,高跳跳是父亲送她去的。宿舍里空空的,另外四个人还没有到。这房子像是刚刚装修好,地上还堆着泥沙和木屑,窗户上也都是泥,一摸,脏乎乎的。高跳跳的父亲是个勤快的人,也没有发什么牢骚,赶紧在走廊上找了一把扫帚开始打扫起来。高跳跳却嘀咕着,这个给她很大希望的新学校眼下使她好失望。然后,陈菲娜就进来了。陈菲娜走进宿舍的一刹那,高跳跳怀疑她是走错了房间。她像一道阳光,劈面照亮了周围灰色的背景。跟着她进来的是一个个子矮矮的乡下人模样的姑娘,那就是阿彩。
“你们好!你们第一个来啊!”陈菲娜,看上去像公主一样高贵美丽的高个子女孩,亲切地向高跳跳父女打着招呼,然后回头吩咐阿彩去水房打水擦窗户。陈菲娜读着高跳跳床边的贴条:“高跳跳,好名字!”随后,在高跳跳上铺的床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咱俩很有缘分啊,瞧,睡上下床。”这是陈菲娜对高跳跳说的第三句话。高跳跳的脸也兴奋得有些红了。她被一种完全新奇的感受击中,就像不会喝酒的人第一次喝酒,有些迷醉的样子。一刹那间,高跳跳突然强烈地喜欢上这学校起来,忘了刚才面对还没有整理干净的宿舍曾有的失望。生活在她面前突然呈现出一片亮晶晶的光芒来。陈菲娜带来了一种传奇的色彩,而陈菲娜的友谊给了她对自己的新感觉。她心中的某些东西在提升与飞扬,像听了好音乐,或者像在一个好梦里。高跳跳的脑袋有些晕。她一向是个腼腆的女孩,又因为家境的原因,在同学面前总有些自卑;跟同学交往,也从来是被动的。从小到大,她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女同学。
高跳跳也想去打盆水跟阿彩一起擦窗户时,陈菲娜把她叫住了。“让他们俩干吧,我们去校园看看。”说着,便拉着她的手,一起走出宿舍。
这之后,初一的第一学期过去了。初一的第二学期也很快过去了。
有多少人在背后说高跳跳是陈菲娜的小跟班、影子部队,还有更难听的,什么女仆、陪衬人等等。高跳跳都置若罔闻。那不是嫉妒又是什么?做陈菲娜最好的朋友,在高跳跳是光荣的事。连高跳跳父母,以前是反对女儿跟陈菲娜多来往的。后来时间证明,高跳跳跟陈菲娜要好,成绩只有提高,也就没有什么话好说。因为陈菲娜的缘故,高跳跳好歹在班里也算个人物,名字被人提起的频率很高。要不是这样,高跳跳肯定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像她在以往的学校里一样。说起来,陈菲娜的父母,陈菲娜在西区高档的复式房子的家,许多人有所耳闻,却从没有去过,道听途说,人人相传,便变得神秘兮兮。只有高跳跳一个人去过她家,头抵头地做作业,在她家豪华的卫生间自如地穿来穿去,吃她家保姆阿彩做的饭菜。就凭这一点,高跳跳也足以骄傲,并不屑别人对她的不屑。那不是酸葡萄心理又是什么?不是有同学,特别是女生,不断地问她陈菲娜家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客厅里有楼梯,像电影里似的。鱼缸像阳台那样大,还养了两条狗?
“高跳跳是陈菲娜的一条狗。”只有这句话是深深刺痛了高跳跳的。有个男同学在食堂里吃饭时,看到陈菲娜把一块不想吃的厚厚的大排夹到高跳跳的碗里,便四处这么嚷嚷。“高跳跳是陈菲娜的一条狗嘛。平时喂饱了,才叫她做啥就做啥。”
把人称作狗,是对人最大的侮辱。除了跟高跳跳关系不错的章小茜,女同学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高跳跳伏在宿舍里哭得很厉害,情绪低落了好一阵子,一直到陈菲娜去收拾了那个嘴臭的男生。这事儿陈菲娜自己压根儿没有出面。有两个高三的男生,人高马大的,在那个说高跳跳是陈菲娜的狗的男生有一天走出校园的时候,把他揍了一顿。打得当然不致命,但那个男生的一双球鞋给扔掉了,人家临了扔下了一句话:有本事像狗那样爬回去吧。高跳跳听说了这事,自然对陈菲娜又感激又崇拜。
三
和陈菲娜在一起待的时间不算少,但高跳跳还是吃不透陈菲娜。往往是陈菲娜掌控了高跳跳的喜怒哀乐,而高跳跳却不了解陈菲娜真正的心思。友谊在这里显示了某种不平等。
元旦从家里回来以后,高跳跳感觉陈菲娜有一些乖戾。她在操场上碰到陈菲娜,跟陈菲娜打招呼,她却不理不睬,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一样。陈菲娜的神情有一些迷离,目光涣散,像在想什么心事。高跳跳倒也没有生气。陈菲娜三天不理她的情形也是发生过的。一个人独来独往,去教室,吃饭,回宿舍,好像眼前没有高跳跳这个朋友似的,弄得一些好事者纷纷向高跳跳打探,你俩为什么事吵翻了呀?高跳跳无言以对,拼命回忆反省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陈菲娜,却想不出什么头绪来。而这边,陈菲娜却已经没事一般,像寻常一样勾着高跳跳的肩嘻嘻哈哈,并解释自己前几天是因为心情不好,压根儿不想理人。
最要命的是,有一次高跳跳在教室做作业晚了,她去参加操场上女生们的足球赛却被撇下了。她们的那一帮陈菲娜是头儿,但宁可缺一个人,五人对六人,陈菲娜就是不让高跳跳进来。所有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但谁也没敢声张。高跳跳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眼泪汪汪的,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她还不敢离开,怕离开了更惹陈菲娜生气。少了一个队员,让对方抓住空子踢进一个球是很容易的事。陈菲娜也真绝,竟然命令站在操场上看热闹的一个陌生的别的班的小女生参加进来,算做她们一队的。那个看上去初一模样的小丫头倒也屁颠屁颠地真的冲上去凑了热闹。吃晚饭的时候,陈菲娜跟所有踢球的女同学在食堂里有说有笑的,压根儿就不朝坐在一边的高跳跳看一眼。晚自修的时候,高跳跳再没有像平时一样非得等着陈菲娜,和她一块儿去教室,而是一个人背着书包走了。
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温习功课时,高跳跳一颗自责的、焦虑的心倒也慢慢安静了下来。半天以来情绪上深深的沮丧也渐渐平息了下来。书一点点看了进去。她并不关心陈菲娜什么时候进来,坚持着不朝教室门口扫视一眼。前面的章小茜回过头来问了她一个数学习题上的问题,她倒也答得迅速准确。这个晚上,高跳跳前所未有地享受了一回独立的美妙。她突然感到,失去了一些东西的同时,人必然又得到了一些东西。得到的那种新东西,究竟是什么,在她的人生中重要不重要,她一时还分辨不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放弃希望挣脱习惯之后,那种浑身轻松以及新鲜感,能够缝补她残缺的自信。
这个没有陈菲娜气息的晚上,高跳跳在教室里坐了很久,她享受着自己的新姿态,一直到熄灯才离开。她轻手轻脚地去洗了脸洗了脚,在烛光下记了两页日记。寝室里其他的五个人,包括陈菲娜,似乎都已经熟睡,而高跳跳仍然没有睡意。她似乎开始喜欢起自己来。
第二天,高跳跳起床以后,赫然发现桌子上自己的碗里放着馒头与酱菜,有人已经替她打好了早饭。陈菲娜说:“快吃,跳跳,早饭我已经买来了,我等你一起走。”陈菲娜微笑着,丝毫没有前嫌的样子,或者说两人之间仿佛压根儿就没有昨天的隔阂。一切又以一种命定的、规律性的东西周而复始起来。高跳跳乖乖地吃完了早饭,背着书包跟在陈菲娜后面。陈菲娜有说有笑的,似乎情绪极好,一会儿还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德芙黑巧克力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塞给高跳跳。她是存着心要讨高跳跳的好了。她在以自己特有的行为方式向好朋友作道歉。还有什么好多说的呢?高跳跳很自然地跟陈菲娜拉起了手。同学们也习以为常地瞧着她俩亲热的样子,只有高跳跳一个人知道自己昨晚微妙的心理,但这刚刚萌芽的一点点独立的火苗,瞬间就在友谊的惯性与陈菲娜的独有魅力之下熄灭了。
元旦回校之后,一方面高跳跳觉出了陈菲娜的恍惚,另一方面,陈菲娜突然又表现出依赖高跳跳的样子来。往常发号施令的是陈菲娜,如今,她倒变得少主意了,一声“跳跳,你说呢”就将高跳跳改到了两人的中心位置。
四
一月十号上午,初二年级第一学期大考最后的一门——语文考试结束了。学生们都松了一口气。考试完毕之后,接下来再在学校待一星期左右,开班会,讨论每个人的学期表现,老师确定评语,然后拿了成绩单,寒假算是开始了。大家都可以离开学校回到父母身边。
每个人的情绪都很好,考得好的自然开心,考得不好的,也没奈何放下包袱,安慰自己反正骂死自个儿也无计于事,不如看到事物好的一面,比如寒假加把油还来得及啦,好在初二不如初三重要,初二第一学期不如第二学期那么重要啦。无论如何,寒假有整整三星期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这是多么令人兴奋啊!考完了语文,在食堂吃午饭时,学生们三个一伙,五个一聚,讨论的大多是寒假怎么安排的事儿。个别要对语文试卷答案的,都叫众人斥之以鼻,去去去!老土!干吗老跟自己过不去啊?有人打算在家里看遍所有平日赚下没空瞧上一眼的DVD,美国大片啦,韩剧啦。有人要收集电脑新游戏。有人要跟父母家人去海南岛过春节,据说那里阳光明媚,空气新鲜,穿着泳装泡海水泡温泉别提多舒服了。结果说去海南岛的那个引起了全体的羡慕甚至嫉妒。
“我说啊,李小芬,海南岛都是男人去的,你干吗那么起劲啊?你去泡温泉?可要当心啊!”说去海南的是一个女同学,一个男生就在食堂当众哇啦哇啦开她的玩笑。李小芬给他一说,脸马上挂了下来,朝那男生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口。有人想打圆场,便转向陈菲娜,说:“陈菲娜,你怎么不跟你爸妈去东南亚啊?越南啦马来西亚啦肯定比海南更有意思咧!”出乎意料地,陈菲娜睬也没睬他,依然埋头吃她的饭。那男生讨了一个没趣,便匆匆扒完饭,离开了食堂。
陈菲娜显得心事重重,这和她一贯考完就潇潇洒洒的作风很不一样。高跳跳只当她是考砸了。可想想语文是陈菲娜的强项呀,况且陈菲娜一向并不太看重分数。“成绩能说明什么?还不是死记硬背呗!”这是陈菲娜的口头禅。
“跳跳,到英语角那边去走走吧!”从食堂出来,陈菲娜一把拉着高跳跳,不容分说就朝着英语角走去。英语角花坛那里很安静。留在学校的学生,大多都考完了试,一个个都拼命在找乐子,操场上簇拥的是打篮球的人,还有不少人吃完了饭就溜出校门找网吧去了。陈菲娜低头踢着水泥地上的小石子,不言不语。
“菲娜,你看起来很不开心哪,是语文考得不够好?”高跳跳小心翼翼地看着陈菲娜的脸色,选择着问她的词句。陈菲娜冷笑一声,仍然没有说话。沉默使两个人之间显得有些尴尬。当高跳跳决定再不发声时,陈菲娜却突然开了口。“跳跳,你觉得活着很开心吗?”高跳跳一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活着开心不开心这个问题,高跳跳倒是没有想过。在她看来,只要有吃不完的巧克力,只要她想吃巧克力的时候,随时可以潇洒地从口袋里摸出钱来,哪怕时不时地来场考试也是可以忍受的。准备考试的时候,她当然有怨言,有忧愁。什么时候如果取消考试就好啦!这是所有做学生的心病吧,一考试就紧张,而日子似乎就是要么是考试,要么是准备考试。好像人家说法国人那样,要么是在咖啡馆,要么是在去咖啡馆的路上。考考考,人都要给烤焦。可做学生的,天生就是要考试的。所以高跳跳没有什么好选择的,只接受现实呗。反正考试这东西也有馈赠,就是考完了,吃起饭来特别香。也是有苦才有甜的意思吧。
“菲娜,人家都说你在谈恋爱咧,谈恋爱也有不开心吗?”高跳跳傻傻地说,并小心地瞅了陈菲娜一眼。
“我怀孕了。”陈菲娜没有看高跳跳,面孔朝着校门口,冷淡地说。
“啊,真的?”高跳跳倒抽了一口冷气。陈菲娜轻轻的一句话好像突然把高跳跳抛向了太空中。怀孕?!怎么回事?和谁?菲娜的语调可不像开玩笑呀。她把男朋友领到自己家里?那男的是谁?要告他吗?菲娜才十五岁,和自己同龄呀!天哪,那可怎么办?高跳跳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许许多多的念头,她都蒙了。
“那,那……那可怎么办呀?”高跳跳哆哆嗦嗦地说。
“怎么办?大不了就死!”陈菲娜语气沉着。看样子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些时候了。
“找你父母呀!菲娜!他们是大人,知道怎么办,或者找老师也行!”高跳跳焦急地用手臂推着好朋友。陈菲娜倒是沉得住气,高跳跳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陈菲娜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对高跳跳提议的不屑。她马上又转过头来,很严肃地说,希望高跳跳不要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如果她说出去,她们两人的友谊算是完了。我也认得你高跳跳是什么人了。陈菲娜的眼神忽而从悲伤转向严厉,朝高跳跳瞥了一眼。高跳跳不住地点点头。
一会儿,英语角这儿又来了两个女生,比她们大,大概是念高中的。那两个人站在一边起劲地说着话。陈菲娜拉着高跳跳就离开了。两个人漫无目的地一路朝校门走去,不知不觉就走出了校门。在门口遇到了史迪奇。史迪奇看到她们就来了精神。“喂,两位美女要去哪里玩呀,带上我怎么样?”说着,竟真的跟在她们屁股后面。“我们不到哪里去,就在附近转转。”高跳跳意思是她们不想他跟着。没料,史迪奇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说:“我也正想到附近转转呢!喂,听说了没有?有个地方新疆人摆的烤羊肉串,味道好极了,我义务带两位去如何?”
“我们去买卫生巾呢!你也一起去吗?”高跳跳灵机一动。果然,史迪奇立刻没有了声音,站在原地不动了。
陈菲娜“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说跳跳真有你的啊。高跳跳也笑了起来。笑声缓和了适才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那个致命的问题似乎被暂时地遗忘了。
这就是那条通往废弃的工厂与大粪池的路,几个月以前,她们,还有和史迪奇几个人一起发现了那被扔在粪池里的死女婴。两个人同时都意识到了。走了一小段路,陈菲娜便不再走了。她在田埂边的一棵小树下一屁股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让高跳跳也坐下。
乡下的空气里有一种醉人的味道,闲散、空旷、飘逸。它使人有一种对无边自由的想像。“当个农民也不错。我下一辈子就选择种地,养鸡养鸭,围一个自己的菜园。还可以挖一个鱼塘!”陈菲娜描绘着自己的想像,说着说着便兴奋起来了。高跳跳也松弛了下来,伸手采了一株枯黄的野草在手里玩。
“但是,我现在怎么办啊?怎么办?”陈菲娜突然哭了起来。高跳跳给吓了一跳。陈菲娜抽泣着,眼泪水像小河一样流淌下来。高跳跳不知所措,想了想,从书包里取出一包餐巾纸,递给了陈菲娜。
“活着真没劲!还不如死了拉倒!”陈菲娜再一次提到了死。
高跳跳不知该如何安慰好朋友,以前,她们两个人,总是陈菲娜来安慰高跳跳。陈菲娜是强者,高跳跳是弱者,只有陈菲娜来指挥高跳跳的份。高跳跳被两人结构的变化弄得手足无措。但陈菲娜伤心的模样深深地触动了高跳跳。“活着真没劲”这句话使高跳跳想起了自己生活中种种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班级里的同学哪一个像她一样,这么大的人了,还睡在冷嗖嗖的客厅里。人生就是流浪啊!高跳跳在陈菲娜的痛苦中不着边际地想着自己的委屈,像演员酝酿感情一般,果然伤感不请自来,鼻子一酸,竟也开始嘤嘤哭了起来。
“跳跳,以前你说过,我死的话,你也死是不是?你说话算数吗?”陈菲娜突然停下了哭泣,说。高跳跳说:“算数,怎么不算数!我们是好朋友嘛!”高跳跳想也没想,从嘴里蹦出了这句话。说过了以后,她倒给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这可是死啊,又不是办家家!自己当时是怎么乱说的呀。再一想,可能陈菲娜也只是要某种安慰而已,自己想着想着害怕了,要一个好朋友来一点精神支助。她不是陈菲娜最好的朋友吗?怎么就这样不经考验?再一想,高跳跳就为自己的胆怯与退缩而内疚,一只手扶到了陈菲娜的手臂上。“菲娜,你不要瞎想。”陈菲娜仿佛看到了她适才一刹那的犹豫,冷着声说:“哼,害怕了吧?后悔还来得及!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说话算话的人。”高跳跳的心怦怦跳着,有些惭愧地低下了脑袋。陈菲娜每一次冲她生气,她总是像突然矮了半截,然后拼命挣扎努力纠错,惟有陈菲娜朝着她的脸阳光明媚了,她才不会那样自惭形秽,才自在了,放松了。
“跳跳,我现在只有你了!”陈菲娜抱住了高跳跳的肩,又抽泣起来。“什么人也不能相信!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每一个!”陈菲娜在说着那些话时,声音里透着以前所没有的柔弱无助。她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雏雁,因为惊恐孤独而发着抖。又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摇着气息奄奄地坠向地面。高跳跳的心生出了无限的同情。因为这份同情,她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强大。现在,是陈菲娜需要她!高跳跳甚至还有一份骄傲与自豪。陈菲娜是什么人?她那样聪明,那样出色,那样成熟,什么人都不在她眼里,现在却只需要她高跳跳一个人的友谊!现在只对她一个人说着心里话!只相信她一个人!高跳跳顿时就有些豪情万丈,只觉得血液在往脑袋上升上来。“菲娜,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永远在你身边!”
“哇……”陈菲娜又大哭起来,好像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或者就是听到了也无动于衷。她突然将整个身子扑到枯黄的草地上,号啕着:“有谁能帮我呀!”陈菲娜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身子随着哭泣剧烈地起伏着。高跳跳本能地也扑到了草地上,小声哭了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陈菲娜这种崩溃的样子,吓坏了。
远远的,好像有人在朝她们这边走过来,是乡下人模样,还挑着一副担子。高跳跳推了推陈菲娜,说:“有人来了。”陈菲娜抬起了头,从草地上慢慢站了起来。高跳跳也站了起来,弯下腰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灰尘,突然她尖声叫了起来,指着前面不远的地方叫陈菲娜快看。原来是一只死麻雀,歪着软软的脖子,蔫答答地蜷缩在地上。陈菲娜走上了前去,用脚踢了踢死麻雀,说,好像是被汽枪打中的。高跳跳跟在陈菲娜身后,向前探着脑袋,她不敢看得很仔细。陈菲娜便嘲笑她:“这你也害怕?”高跳跳松了一口气,一只意外的死鸟,总算使陈菲娜的情绪转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