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鲍查探无果,也就不再多留,与聂同添一起走出了凯撒克宾馆,道:“今日多亏老弟帮忙,不然莫说查案了,就是我这条性命都要送在这里。”聂同添摆手道:“郑老兄别这么说,若是下次再来法租界查案,可以先来巡捕房找我,小弟一定为老兄你大开方便之门。以小弟的职位,除了法国领事馆还有军营查不了之外,其余的老兄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郑鲍“呵呵”一笑,道:“那以后若有需要时,老弟可不要嫌弃愚兄麻烦。”聂同添摆手道:“这怎么会呢?老兄你只管放心!”两人又略作了几句寒暄,便分手道别,各自离去。
郑鲍一人走在路上,心中暗想:“今日真是霉星高照,居然在这凯撒克宾馆闹出这样大的一场风波,而且还毫无所得,唉!眼下只有先去电报公司转一转,希望不要让我也空手而回才好。”他越走越觉肩膀疼痛,只恐自己伤的不轻,于是问了一个路边卖报的小童,哪里有跌打医馆。那小童手指着一旁小路,道:“跌打医馆倒是没有,不过这小弄堂里有一个擅长推拿的师父,先生可以去看一看。”郑鲍谢过那小童,沿着他所指的路径走入弄堂内,果然看见一块招牌,招牌上写着“吴先生推拿馆”六个大字。
郑鲍推门进去,只见馆内靠墙摆着满满一排药柜,药柜旁有一位老先生坐堂,猜想大约就是招牌上写的“吴先生”,于是走上前去说道:“我这左肩觉得有些不适,不知道吴先生能不能帮我看一看?”那吴先生点头道:“可以,可以!先生坐下来,将衣服解开。”郑鲍依言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脱下内外衣服,露出受伤的肩膀。
那吴先生只见郑鲍的肩上有一块很大的淤青,而腰背等处也多有擦痕,道:“先生可伤得不轻呀!倒好似刚刚与人有过打斗一般!”郑鲍也不隐瞒,一边让那吴先生为自己用药推拿,一边将刚才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吴先生听完,不由赞道:“真想不到郑先生还是一位探长!那凯撒克宾馆离我这里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在那里为法国人工作的二鬼子为虎作伥不算,欺负起自己人来还比洋人还要狠毒上几倍。郑探长可打的好,着实是出了一口恶气。”他替郑鲍推拿完,又涂了些药酒在那肩上,道:“郑探长的淤血已经化开,但最近切记不要用力,保养个两三天,我包你全好!”
郑鲍动了动肩膀,果然觉得疼痛大减,连声感谢,清了医钱后又走回到霞飞路上,叫下一部黄包车,转道去电报公司查访。
周肃所工作的电报公司实际全名为“七美电报有限公司”,是由大亨杜月笙与几个英国富商合开的,并高薪聘请了美国大班亨特为其掌舵,与民国政府办的电报局互为竞争对手。“七美电报”仗着其背景显赫,财力雄厚,实行的是底价手段以打压电报局,以致电报局处处受制,苦撑了多年,仍旧难以翻身。
郑鲍下了黄包车,走入“七美电报”的大楼内,只见楼中装饰简单朴素,并无什么出彩之处,甚至可以说还有着几分寒酸,与其他众多西洋商户的奢华之风截然不同。他与那门房的老头略一攀谈,便问明了维修部的所在,也晓得了那维修经理姓王,随后径直走到维修部的经理办公室。
那王经理忽然见到一个胖子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还将办公室的门紧紧地关上,不由一愣,随后问道:“请问这位先生有什么事?若是电报报修,还请去申报处填一张单子。”郑鲍摆了摆手,道:“我不是来修电报的,我是英租界的探长,姓郑名鲍,这是我的名片。”将名片递了过去。王华接起一看,道:“原来是郑探长,请坐请坐。”站起身来,亲自为郑鲍倒了一杯茶,问道:“不知道郑探长来我这里,有什么指教?”郑鲍道:“指教不敢当,只是我对你手下的维修员周肃有几个疑问,想来请教一下王经理。不过我又不想让周肃晓得我来查他,故而擅自将门关了起来,还请王经理不要见怪。”
王经理摆手道:“不会不会,郑探长真是客气了。这两日正好轮到周肃休假,郑探长倒不必担心在此撞见他。”顿了一顿,问道:“郑探长可是来问关于周肃死了老婆的事情吗?”郑鲍点头道:“确实与此有关,依王经理之见,觉得周肃的为人如何?”王经理道:“那周肃嘛……他技术水平也就一般,为人并不多话,能与他谈得来的人很少。在公司里的表现一直是中规中矩的,坏事他不参与,好事也从来不会有他份。我还记得有一次举荐小组长,组里不少人都选了周肃,而他却推辞不做,说是只会修机器,不会做人事。郑探长你可要知道,那小组长的工资可比普通组员高出了三、四成,一般人都是抢着去当的,而他被选中了却还给推了出去,也不知这是真傻还是老实了。”
郑鲍问道:“你可晓得这周肃除了在电报公司上班以外,还有没有别的收入?”王经理道:“这倒是不晓得了。他下一班就走,我哪里管得到他这许多?不过依我看来,即使他在外面接点私活回家做,也就是弄点小钱而已,决不会比他现在的工资还高。不然又何必放着那大钱不赚,反而还每天来电报公司上班呢?”
郑鲍一听,也觉得有些道理,道:“周肃的生活可还算检点?平素有没有拈花惹草,或者是什么贪花好色之为?”王经理笑道:“哈哈,郑探长可说笑了。就周肃那干瘦的摸样,有哪个女人会喜欢他?即便他长得英俊潇洒,貌似潘安宋玉,在外面找女人也是要花不少钱的。就凭他的那点工资,估计也就勉强够个养家糊口,哪里还有多余的钱供外面的女人花销,难不成还让人家倒贴他么?外加他那张笨嘴,更加讨不得女人的欢心了。你说谁在外找女人我都信,唯独这个周肃,我是万万不相信的。”
第七十三、七十四回
郑鲍心想:“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对这周肃的所知可也真是浅薄了。却不知他非但已经在外面找了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百依百顺的富家小姐。”但是这样话是不好对这王经理说的,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平时可有在公司内提过他家里的事情?”王经理摇头道:“这个他很少提及,我们也只知道他娶了老婆,还生有一个女儿。同事间开玩笑时,也会让他把女儿带来给大家看看,他通常只是笑一笑,随口敷衍几句,说什么‘等有时间了吧’之类的话就过去了,却从不见他真的带来。不过这也难怪,他家可是……”王经理说到这里,忽然欲言又止,硬生生的将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郑鲍心中奇怪,道:“王经理有话便说,不必有所犹豫。”王经理笑道:“那一件事情嘛……也不是我不肯讲,只是怕郑探长听了非但不信,反而还要将我笑话一番。”郑探长摆手道:“王经理可多虑了,查访案件本来就是什么话都要听的,我又怎么会笑话你?”
王经理道:“既然郑探长不怪,那我也就说了。其实……”他压低了声音,道:“周肃住的地方可不干净,常常闹鬼。不管谁要是住了这样的房子,都不肯与外人多说什么的。”郑鲍奇道:“哦?周肃家闹鬼?你们是怎么知道的?”王经理略一回忆,道:“我记得那是一次吃午饭的时候,周肃边吃边问哪里有房屋出租,说他要换租一间房子。大家就问他预备找个什么样的。但他却讲:‘我也不在乎那些,只要是个能住人的房子。不求什么好的,只要能快些让我搬过去就行。’我们一听,心想:‘这可就奇了,谁会不想自己住的地方好一些呢?’于是大家就开始追问原因,那周肃脸色一变,起先死活不肯说。后来被逼到了山穷水尽,这才不得不说出了实情。原来他家闹鬼,可是吓人了,每晚都被那鬼怪折腾的不行,天天都是担惊受怕的。那几天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才想到了搬家这个主意。”
郑鲍心道:“又是那鬼魅之说,原来这周肃不止骗了我一回,连他公司的同事也都骗过。”不屑地说道:“这也只是那周肃的一家之言,说不定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谎话,又如何能够相信?”王经理道:“起初我们也是这样想,但那周肃却说:‘如果你们有胆量,就来我家住上一晚。’”郑鲍插嘴笑道:“难道还真有人去了么?”王经理叹了一口气,道:“唉……不瞒郑探长,我就亲自去了一回。他家……他家还真是闹鬼啊!”郑鲍不禁一怔,问道:“你都看见了什么?”
王经理刚要说话,那办公室的房门忽然被人打开,只见一个衣着摩登、相貌姣好的妙龄女子走了进来,她脸上颇有些不悦之色,道:“王经理,你不好好工作,又在讲这些鬼怪的事情。亨特大班不是已经明令禁止不准再谈这个了么?你却是明知故犯,而且这次还是透露给不相干的外人。上一回我费尽心思在大班那里为你前后打点,这才把你保了下来。可想不到你竟是个屡教不改的人,今天这事若是再被大班晓得了,我就是帮你磨破嘴皮也没用了!”那王经理听了脸色大变,连忙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说道:“黄小姐不要误会,我可没有在谈这些啊!”黄小姐冷冷地说道:“还讲没有?刚才亨特先生让我来传达一些他的指示,我却见你关着个大门,便猜到里面多半又不在干正经事情,于是悄悄在门外一听,不想果然如此。哼……你刚才的一字一句我可都进了我的耳朵里,你还想抵赖?”
郑鲍站起身来,和颜悦色地说道:“黄小姐误会了,这事情原本是与王经理无关的。反而是我硬要他讲,他才不得不稍许提了这几句。这错全在我,还请黄小姐不要责怪王经理。”那黄小姐翻着白眼上下打量郑鲍,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位先生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教训我的部属,几时轮到你来说话了?”王经理道:“黄小姐有所不知,这一位是英租借巡捕房的郑探长,是来调查周肃老婆被杀一案的。”黄小姐微微一怔,疑惑地对着郑鲍问道:“就你居然还是巡捕房的探长?”郑鲍点头道:“正是,我姓郑名鲍,的确是在巡捕房有份差事。今日所以前来打扰,只是想了解一些周肃家中的情况。”说罢,给了那黄小姐一张名片。
那黄小姐拿着名片细细端详了一番,态度立时大改,笑吟吟地对着郑鲍说道:“原来是郑探长前来查案,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刚才我不知道探长您的身份,言语有些过分,还请郑探长不要往心里去呀。”郑鲍摆手道:“哪里,哪里!黄小姐太客气了!”忽然见那黄小姐向门口走去,郑鲍只以外她要离开,却不想她反将大门关上,然后又兴冲冲地跑了过来,道:“其实要说那周肃家里闹鬼的事啊……呵呵……我也算一个知情人呢!这王经理只知其一,问他没什么用。而我可是连那其二、其三都晓得的清清楚楚的。”郑鲍不禁暗笑道:“这黄小姐究竟也是小女孩,最喜欢讲这些奇闻怪事。”问道:“那不知可不可以麻烦黄小姐与我说说其中的详情?”
那黄小姐拉着郑鲍坐了下来,开始说道:“起初嘛……那闹鬼的事情也就是他们维修部的人在那里传来传去,其他部门的人都是不知道的。我们公司方面本也不应该干涉下属聊天的,但是错只错他们越聊越过分,有好几次甚至放着手头的事情不做,反而聚在一起说的很是起劲。结果被几个高级经理看到了,就一级一级的往上传,最后竟传到了大班亨特先生那里去了。这亨特先生是美国人,相信的只是科学,最反感中国人的这种鬼鬼怪怪的故事,于是就让我去将事情搞清楚,然后想办法平息大家的议论,若是有必要,还可以开除几个人。三天后,我便找了个机会与周肃一同去他家里看看。走在路上时,那周肃说家中的鬼已经越闹越严重了,本来只是出现些怪样子来吓他们,可现在却已经附在了他老婆李金凤的身上,开始乱讲胡话。并说若是我觉得害怕,就不要去了。我那时听了只以为周肃是在骗人,他生怕我去了之后拆穿他的西洋镜,所以故意编点骇人的话,想把我吓回去。他越不让我去,我就越要去。可是现在想起来……唉!我可真是有些后悔了。”
那王经理忽然插嘴道:“后悔的何止是黄小姐,就连我从他家回来后,也是几晚上没睡好觉。就怕那厉鬼一时兴起,反而转头找上了我。”黄小姐白了王经理一样,似乎是在怪他不该打断自己的说话,然后继续讲道:“我们到了周肃家时大约已近六点,他老婆李金凤正在楼下厨房准备晚饭,另有个小女儿在一旁玩耍。那李金凤见我来了,还笑着与我打招呼,并与我闲聊了几句。我见她一切正常,回头瞪了周肃一眼,意思是‘你老婆明明好好的,为什么要骗人?’而周肃却苦苦一笑,也不说话。吃过晚饭后,李金凤为我们倒了一杯茶,自己则收拾了碗筷去楼下洗。我见房内就只有我与周肃,便开始责问他道:‘你老婆这么贤惠,哪有什么问题?你却说她是什么厉鬼附身,这话可未免太狠毒了一些吧?’那周肃道:‘黄小姐不要激动,等一等骂我也不迟。’说完就不再理我,自顾着看报纸了。大约七点半钟的时候,李金凤洗好了碗,带同小女儿一起进了屋子。那周肃见到她进来,赶紧去将房门关好,并神情紧张的退到一边。他这番举动很是突然,我也不禁开始紧张了起来。我看看李金凤,只见她面色惨白,好像人很不舒服,摇摇晃晃的找了一把椅子坐在屋子中央。而那小女儿也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哆哆嗦嗦的躲在周肃的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看着。”
“过了没多久,那李金凤忽然开始全身发抖,面孔也扭曲了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便似要吞下什么,但又象是有东西要吐出来。我见她好几次险些从椅子上摔下,于是上前想去扶她一把。周肃却在一边大声叫我不要过去,但我的手已经撘在了李金凤的肩上。让我吃惊的是,李金凤突然凶狠地瞪着我,一挥手就把我推了出去。
我只觉她的力气大的不得了,决不是一个弱女子能使得出的。我从屋中央一直被推到了墙边,好在周肃最后拉住了我,不然我的头都要在墙上撞开了。”
“我惊恐未定,却听周肃说:‘开始了!厉鬼已经附身了!’我转头一看,却见李金凤满脸诡异之色,嘴中高声叫道:“啊……啊……哈……哈……嘿……嘿……”那声音尖厉无比,只让人听着浑身发毛。随后李金凤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大龙,大龙。你快出来看,快出来看呀!’顿了一顿,又道:‘我来了,我来了!小兰,小兰,你在叫什么啊?’顿了一顿,再道:‘大龙、大龙!今天周家来客人啦,来客人啦!’顿了一顿,续道:‘我看到啦,我看到啦!客人是一位小姐,客人是一位小姐!小兰,小兰,我们可要好好招呼啊!’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是的呀,是的呀!我们先来问问这位小姐你姓是名谁,姓是名谁呀!’我见那李金凤竟然开始与我说话,只吓得双腿发软,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旁的王经理听得浑身汗毛倒竖,背心阵阵发冷,道:“黄小姐,你可真够胆大的。若是我在那屋里,恐怕已经当场吓昏了过去。”郑鲍却满是狐疑地问道:“你这事情虽然听起来很是奇异,但你可有想过,这也许只是周肃、李金凤还有他们的小女儿串通起来给你演的一场戏呢?”黄小姐一撅嘴,很不服气地说道:“郑探长你这话就有些不对了,他们三个串通起来演戏给我看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只是为了在公司里有点闲聊的谈资么?”郑鲍被黄小姐这么一问,倒是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那黄小姐见了,很是得意,继续说道:“而且我这么聪明,若是他们真想骗我可也没那么容易。那李金凤在叫‘大龙’时语调轻柔,就好似一个小姑娘,而在喊‘小兰’时却突然变成了男声。这男声可不是女子故意放粗了声音,而是似郑探长或者王经理这样的,真真正正的男人的声音。但是不管是用了什么声音,那语调都是非常诡异,常人根本学不来的。我也正是因为听到了这其中的变化,所以才觉得吃惊。”郑鲍点了点头,问道:“那后来如何?”
黄小姐道:“后来那李金凤见我说不出话来,就用女声说道:‘哎呦,大龙,大龙!新来的客人她不理我们呀!’用男声说道:‘她不理我们,我们不如就去借她的身体来玩玩吧?’用女声说道:‘算了,算了!跑来跑去怪累的。’用男声说道:‘那我们自己玩自己的吧,自己玩自己的吧!’用女声说道:‘好呀,好呀!自己玩自己的,自己玩自己的!’用男声说道:‘小兰,小兰!昨天阴间新来了几个死鬼,你可有没有看见?’用女生说道:‘大龙,大龙!看见了,看见了!那死状可惨了,一个个头都没了,还有的连手脚都是断的。对了,对了!大龙你是怎么死的?我还没问过你呢!’用男声说道:‘我是被人下了毒药毒死的,小兰,小兰,你是怎么死的?’用女声说道:‘我是被另外一个死鬼引诱,上吊死的!’用男声说道:‘那引诱你的死鬼现在去了哪里?去了哪里?’用女声道:‘那死鬼现在去投胎了,去投胎了!’我听了我们这一对一答,吓得人都快疯了,只记得前面这一段,后面他们聊的也都是些阴间可怕的事情。如此大约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却听李金凤用女声说道:‘大龙,大龙!今天出来的久了,我要回去了!’用男声说道:‘好的,好的!那我们一起走吧!’这话刚一说完,就见李金凤整个人立即瘫倒了下来,重重的摔在了地板上。周肃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抱到了床上,然后对我说:‘好了,那两个厉鬼已经走了。’我听了周肃这话,这才敢靠近去看,只见李金凤面色极差,满头都是汗水,浑身还在微微颤抖,就好似虚脱了一般。周肃道:‘她每晚就是这样,睡上一觉,到了第二天早晨自己就会醒过来。那时人看上去就是好好的,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但是到了晚上就又……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