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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刺目的午后 言桄
一、 隐约的恐怖记忆
“你还记得巴巴爸爸么?”妻子忽然问我。
“当然记得!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
“那时候你多大?”
我挠着头想了半天:“小学时候的事情吧,忘记几岁了——不过我还能说出那段特别绕口的话——这就是巴巴爸爸、巴巴妈妈、巴巴祖、巴巴拉拉、巴巴利波、巴巴伯、巴巴贝尔、巴巴布莱特、巴巴布拉伯……”
妻子瞥我一眼,笑道:“你的记性不错啊!不过,今天将要来访的那位客人的妻子记性可没有你那么好!”
我吃惊的问:“你——现在也接私活了?不给林瑛的局里当顾问了?”
妻子坐在沙发上,故意不睬我,边拿着遥控器调电视台边说:“什么是私活公活,反正也是顾问,又不用去他们那里上班。今天找我的这位客人是我的大学同学介绍来的,他的妻子好像得了什么失忆加恐惧症,每天都说有人想陷害她。别人都怀疑她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但是她丈夫坚信妻子心里面一定藏着什么隐隐约约的秘密,所以我同学才让他来咨询我一下。我嘛,闲着也是闲着……”
妻子伸了个懒腰,这时候传来了门铃声。
来访者是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人,身材瘦长,面色清癯,眼神异常的坚定。他身上穿着干净整饬的西装,一双黑亮的皮鞋。见我打开门,他马上很礼貌的伸出手来致意道:“您是沈谕小姐的先生吧?我是丰岭,是沈小姐的同学介绍来的。这次冒昧打扰了!”
我心里暗自惭愧自己居然靠着老婆出名,但是还好面子上挂得住,赶紧请他进来。
丰岭站在那里,一个劲儿摆手道:“一定要换鞋,一定要换鞋,我这个人有点洁癖,眼睛里面容不下沙子的。”
妻子这时候也赶了过来,笑着对我道:“赶快给丰先生找拖鞋吧,别让了。丰先生很准时啊,约好十点来,不差一分一秒。”
丰岭边换拖鞋边说:“沈小姐过奖了,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小学时我是学校的升旗手,都得掐好时间,正好国歌终了的时候,国旗也稳稳当当的到了杆顶。”
我佩服道:“丰先生果真厉害,我小时候也是旗手,却总不敢拉快了旗绳。非等到国歌快结束时候才慌了神,使劲儿拽上两把,旗子最后总是飞一样的蹿上杆顶,底下注目的同学都笑话我。”
妻子笑道:“只有你笨手笨脚的,还好意思说——丰先生,您妻子的大概情况我也听介绍人说了一遍,不过我还是想仔仔细细听听你的说法,毕竟你是第一当事人。”
丰先生正襟危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双手接过来妻子递上的茶,很有礼貌的点头致谢后才开口说道:“其实,我觉得,我妻子的事情不像是精神问题那样简单的……”
“我和家妻也算是青梅竹马吧!我们都出生在一个小村子里,村子离渤海有几十公里吧,反正附近河汊很多。村子后面还有一座小山,我们都跟它叫马骝山。山海拔只有三十多米高,但这是整个滨海平原的唯一一座孤山,所以显得特别突出。有山有水,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岳父家当时是改革之后先富裕起来的那部分人,他们家靠倒卖丰年虫卵起家,现在基本上已经垄断了整个冀东渤海沿岸的丰年虫生意。虽然他家有钱,但是孩子都相当有家教,都是很懂礼貌,学习也很好的那种,而且从来不欺软怕硬,所以都特别有人缘。那时候我们家和他家是邻居,我比家妻大一岁,小时候有人欺负她我总是站出来撑腰。就这样我们上了小学都还在一个班里,可是后来,家妻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就转学去沧州读书了。不久他们家也搬走了,我们俩再见面是在大学时候。头一天的新生联谊会,我们每个人都在台上自我介绍,当我上去介绍时,忽然听到下面有个女生‘啊’的一声,循声看去,恍恍惚惚觉得认识这个女生。她那时候却一下子跳上台来,特别激动地说‘你是丰岭?我是尚霄霄!’我这才明白她是谁。当时同学们都为我们鼓掌,后来我们就谈恋爱了,直到毕业,直到结婚。”
妻子笑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不过看起来您的妻子是一个很热情很开朗的人啊?怎么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呢!”
丰岭叹口气,说:“其实她在大学的时候也出现过时常恍惚的情况。那时候我们一起选修的动画设计,有一天老师拿一个法国动画片巴巴爸爸来作讲解,当放到主题歌的时候,家妻忽然尖叫起来,而且不停的刺耳的尖叫。整个教室的人都吓晕了,我赶紧抱住她,过了许久才好。”
妻子点点头说:“这件事情我听介绍人说过,我可以听听那首歌怎么唱的么?”
丰岭点点头,说:“我特意带来了一个MP4,里面有这首歌。”他按了一下按钮,马上出现了我童年曾经熟悉的旋律:
Voici venir les Babapapas.
Toujours contents……
(这里走来了巴巴爸爸一家人,
他们总是高高兴兴的……)
妻子皱着眉头听了一遍,又问:“您妻子当时听得懂法语么?”
丰岭摇摇头:“应该听不懂,不过这首歌我小学时候也听过。”
妻子问:“你也看过这部动画片?”
丰岭继续摇头,道:“我们小学时候有一个同学会唱,她给我们唱过。”
妻子讶异的问:“你们有会法语的小学同学?”
丰岭微笑了起来,好像在追忆什么很美好的事情,半晌才慢慢说道:“她叫戴茉,是后来转校来的,那时候我们才上三年级。那是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孩子,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据说她的爸爸是北京一个挺有名气的教授,她也是属于那种特别有才气,特别招人喜欢的人。她姥姥家是那个村子,当时她转学过来据说是她父母怕影响她,要不然怎么会来这种偏远的地方。”
“她好像会说好多种外语,经常对我们叽里咕噜的说,我们都听不懂,便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洋人。她也乐于接受,我还跟她学了不少外语呢,至今还记得意大利语你好是ciao……”
“她还带来了许多漫画书,很多很多,这对我们这些生活在那个偏僻的,收不到几个电视台的小村子的孩子不啻于是一笔财富。她还会唱好多的歌,她的声音很好,能唱的很高,很有节奏感,那首巴巴爸爸的歌就是她当时唱给我们听的。总之,她的到来,使得每个人都喜欢她。家妻当时还跟她是最好的朋友呢,每天形影不离的。”
“那后来呢?”妻子忽然问道。
“后来?”丰岭愉快的回忆过程忽然被妻子的话打断,他愣在那里,惋惜的说:“后来,那年夏天,正是收割麦子的时候,农村都要放假的。大人们都去地里忙了,我们这群孩子也没有人管了。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就结伴去马骝山脚下玩,那是一个阳光刺眼的午后,不过大家都玩得很高兴,可是回来得时候却发现少了戴茉。我们急得满世界找她,终于在一个柳堤围绕的河里面发现了她的尸体,我们都认为没有看好她这个外来的孩子,都傻在那里放声大哭。后来水性好的两个男同学把她的尸体打捞了上来。她穿着一条绿裙子,脸上还似乎带着微笑的样子。你很难想象她是死了,我们都宁愿相信她是睡着了。我们哇哇的哭,妻子和另一个跟她要好的女生哭的最凶。妻子回家还为这件事情大病一场,病愈之后就转学了。”
“那——”妻子问道,“您认为您的妻子后来精神偶尔会出现不稳定的状况和这件事情有关系么?”
丰岭脸上忽然露出了恐惧的颜色,他倾身道:“这也是我为什么找您来的原因。我原以为妻子为好友的死而痛苦,在心灵上遭受了打击,可是前几天我才明白可能不完全是这样,因为家妻那天精神恍惚的时候忽然抓住我的手,喊道:‘我看到那个推戴茉下水的凶手了,那张变形的脸,我忘不了,忘不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妻子皱着眉头又问:“那等她清醒后你问过她么?”
丰岭摇摇头道:“我再问她,她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是我几乎可以确定,家妻心中一定藏着什么隐隐约约的恐怖记忆,只不过是在下意识中罢了。所以这次我来,也是想请沈小姐帮我调查一下这件事情。我小学时候的同学有好多都跟我有联系,其他的也差不多都还留守在那个村子里面。我会尽一切力量帮助沈小姐来弄清事实的真相,也给我妻子一个能够撇开记忆,舒缓恐惧的途径。”
妻子笑了:“你让我调查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难度很大,你们那时候都是孩子,记忆中难免有所偏颇和遗漏,不过我会试试的。丰先生,你可不可以回忆一下那天你们出去玩的同学名单,还有,那天你都做了些什么?这对我着手工作十分重要。”
二、Dying in The Sun
“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I feel so nervous when I think of yesterday.
How coul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so bad?
How di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丰岭的回忆的语调让我想起了这首Cranberries的歌,或许用它来描述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悲剧再无不妥。
“我记得那天是一个很晴朗的日子,很干,很热,阳光很强。我们几个孩子不用干活,就商量去马骝山玩,霄霄那时候是我们班长,大家也都听她的。这种好玩的事情当然要叫上戴茉,还有特活跃的罗宁、罗静堂兄妹两个,班里学习最好的老蔫儿西春山也跟我们一起,再加上霄霄的同桌余婵。我们班的耿星也要跟我们来,但是很多人都讨厌他,嫌他蛮横不讲理,但是霄霄为了顾全大局还是带上了他。”
“出了村子,往南走上二里路就到了山脚下,我们准备先一鼓作气爬上山头,谁知道走了一半儿,平时事儿就比较多的罗静忽然喊她的胳膊被酸枣针刮破了,吵吵了好一阵子,不愿再跟我们上山。我们觉得撇下她一个人不太放心,就商量谁留下来陪她。因为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所以谁都不愿意留下。罗静觉得自己受了冷落,赌气要回家,这时候戴茉站了出来,说她愿意陪她。村里的孩子本来觉得她就是客人,所以看她站出来都不好意思了。我们最后决定投票表决,结果当然是大家最不喜欢的耿星被留下了。耿星当时十分忿忿不平,骂我们向着戴茉欺负他,还威胁说走着瞧。”
“我们才不管他,马骝山本来不高,我们几个孩子一口气爬上了山顶。霄霄给戴茉指点远处白茫茫的盐田,还有东南边的波光粼粼的杨埕水库,戴茉特别激动,抱着我们直跳。我们乡下的男孩子还比较封闭,都觉得脸上发红。尤其是西春山,赶紧躲开戴茉。”
“刚过晌午的阳光热辣辣的,山顶上没有什么遮阳的地方,我们待了一会儿就匆忙往下走,这时候正好碰上耿星和罗静他们俩。罗宁觉得他妹妹老多事,给他丢脸,就没有怎么理她。戴茉跑过去问罗静的刮伤好了没有,但是罗静却毫不理睬。这时候还是霄霄面子大,问他们怎么上来了。罗静说他们俩待在下面也挺没有意思的,况且她现在也想上山,还想让大家陪着他们一起登山。”
“我们因为刚从山上下来,当然没有人再愿意和她一起上去。霄霄说我们在山腰的药王庙前大枣树下等他们。罗静还是很不乐意的嘟嘟囔囔,这时候罗宁急了,斥责他妹妹不要这么多事。”
“罗静见自己的哥哥也这样对她,疯了似的朝罗宁嚷,说知道罗宁偷偷喜欢戴茉,说他只顾她,连妹妹都不管。还骂戴茉是没人要的孩子,爸妈偷偷出国了也不带她,却把她留在这里惹事生非。”
“那时候我们小孩子被说成喜欢谁是特别丢脸的事情,再加上罗静的话触及了戴茉的神经,戴茉也满眼含泪的要哭了。罗宁当时又羞又恼,上去就扯了妹妹一个耳光。罗静哇的哭了,余婵赶紧把罗宁拉到一边去,霄霄也上前劝住他们,说自己会陪罗静和耿星一起上山,余婵也表示和他们一起上山,教我们三个男生陪着戴茉去枣树下等他们。”
“戴茉是个很乐观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就把刚才的不快忘记了。还给我们看她自己做的鱼竿,说一会儿要去山下的河里钓鱼。”
“我们等了半天也不见霄霄他们下来,戴茉忽然说自己有些口渴了。西春山这时‘腾’的站起来,说他去崖坡处的古井里面打点水。马骝山有好多能直接饮用的古井,井上一般都有辘轳、水桶和瓢,戴茉刚说不用了,到时候下山的时候路过古井时再喝,结果西春山听都没听就跑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霄霄他们三个人从山上下来了。大家坐在枣树下歇了一会儿,就看见西春山捧着满满一瓢水,气喘吁吁的跑了上来。我原来不觉得渴,但是看见那么一瓢清凉的水也忍不住口干舌燥了起来,我想那时候所有的人都是那种感受吧。这时候,罗静又跳出来争着要水喝,西春山很尴尬的站在那里,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耿星好像看出来了什么,他忽然跑出去,一把把西春山手中的水瓢夺了过来,咕嘟咕嘟的把水一口气喝光。罗静一看水没有了,气呼呼的跑到枣树后面一屁股坐下。平时不善言辞的西春山也恼了,一把揪住耿星,问他为什么喝自己的水。耿星笑着说这水是你专门给别人打来的吧?给谁喝不一样,不要因为女生伤了和气。西春山本来就是一个腼腆的孩子,耿星的话语刺激了他,他一把把耿星推到地上,两个人对打了起来。”
“我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罗宁忽的站了起来,冲了过去,拽起耿星,一拳把他的嘴都打出血来。耿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呆了,再加上他也不是身高马大的罗宁的对手,所以他气呼呼的站起来,朝我们喊道:‘你们为了一个外来人就欺负自己人,觉不觉得脸上无光?罗宁,你没有听沙爷爷说过,戴茉的姥姥家以前就是村子里的地主,你们家早先还给她家扛过长活呢!尚霄霄,你这个当班长的管得了管不了?管不了就别当了!让男生们选戴茉当班长算了!西春山,想不到你一个蔫巴人也落到这种没出息的地步!’”
“他正在喊,罗宁早就被激怒了,拿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耿星躲开石头,边骂走着瞧。罗宁拿起石头来还想打,余婵拉住了他,说都是同班同学,不要闹的太僵,耿星这时候已经一溜烟儿的跑下山去了。”
“耿星的这番话搅得我们很没有意思,还好戴茉似乎没有把这个放在心上。我们呆坐了一会儿,霄霄就提议去西南山脚下玩捉迷藏,那里的山腹中有好多古地道,虽然曲曲折折,但是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孩子们早就摸熟了,就算钻进去也不会迷路。”
“我们大家一致同意,都站起来准备下山。霄霄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戴茉对地道不熟悉,怕她进去藏丢了,要不再改别的玩。戴茉赶紧说自己带来了鱼竿,正好去钓鱼,让她不要为她改变计划。西春山也支吾着说想去河边的金沙岭挖土鳖,霄霄一看,也只好让他们两个分头行动。”
“我们先把戴茉送到了月牙湖边的一条背山的小河汊边,霄霄说爸爸以前也到这里钓过鱼。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地方:一棵粗大的柳树,好多枝条都垂到了河里,树下河边有一个石礅。尽管外面阳光刺目,但坐在石礅上异常的清爽。戴茉很高兴,她急急忙忙拿出自己带来的背包,拉开拉链,刚伸手去拿鱼竿,却尖叫一声,只见她的背包里面爬着十几条枣树上有毒的绿毛虫,我们那里跟这种虫子叫八角毛子,它的虫毛是有毒的。戴茉的伸进去的手上被爬上了一条,罗宁急忙扑过去抓住她的手把虫子甩掉,西春山把她包中剩下的虫子一股脑儿都倒进河里。”
“可是已经晚了,戴茉的手被绿毛虫蜇的起了一片红。我小时候也被这种虫子蜇过,那是一种麻木、刺呼呼的疼。戴茉真坚强,还笑着说没事。西春山这时说,把残留在手上的虫毛拔出来,用清水冲一下就好了。余婵赶紧拿着戴茉的手找虫毛,罗宁说他去山上的古井找清水,说完就拔腿走了。”
“余婵和霄霄给戴茉挑出来几根毒毛,戴茉赶紧说好多了,叫她们先去玩。霄霄要留下来陪她,她却执意不肯。余婵说自己想去地道那边的山坡上挖点地黄,叫我们进去玩。霄霄怕戴茉走丢了,嘱咐了她半天不要乱动,还跟她说不要钓太长时间,太阳偏西的时候去金沙岭那集合,顺便等罗宁回来也告诉他一声。”
“我们就去地道里面玩捉迷藏,路上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放的那么多绿毛虫,因为戴茉的书包是拉着拉链的,绿毛虫不可能爬进去。最后大家都觉得是耿星干的,只有他经常做这种恶作剧。我们进了地道,余婵留在外面挖地黄,西春山一个人去山下的金沙岭捉土鳖。后来霄霄忽然说她不太舒服,我们出来看看日头偏西,就下山去金沙岭那里,霄霄问地道口的余婵看到罗宁了没有,余婵直摇头。”
“我们到了金沙岭,发现西春山也没有捉到多少土鳖,但是也不见罗宁和戴茉的身影。我们等了半天,还不见他们过来,霄霄说糟了,是不是这个丫头走迷路了。我们赶紧往柳树汊的方向走,正好遇到罗宁从山上下来。问他戴茉的情况,他似乎显得很局促,只是说给她打来清水洗了手,然后自己就上山转悠去了,也不知道她在那里。”
“我们急忙跑到了柳树汊,结果就发现了我描述过的那一幕。霄霄在河边俯身看了一眼,一下就晕了过去。罗静和余婵吓得大哭,西罗二人下水把戴茉的尸体打捞了上来,我跑回村子去叫大人。悲剧就是这样发生的。”
妻子听完了丰岭长长的叙述,道:“丰先生,我想我已经想出了一些东西,非常感谢你详细的叙述,这对我帮助很大。不过,我还想要一份你上述同学现在的联系地址和方式。”
丰岭拿出一张纸和一个信封来,递给妻子道:“联系方式我都抄在了这里,此外,这是我给沈小姐的调查资金,希望沈小姐先不要嫌少。”
妻子点点头,微笑着说:“谢谢丰先生,你想得很周到。”
丰岭站起身来,鞠了一躬说:“那就拜托沈小姐了,我妻子这几天一直神志不清,我还要去照顾她。”
妻子笑道:“丰先生再见,您妻子如果恢复正常的话,请打电话给我。”
丰岭退了出去,轻轻的带上了门。
妻子回头笑道:“你没有发现他的叙述很有意思么?是的,非常有意思,我对这个年代遥远的案子兴趣越来越大了……”
三、忧郁的研究员
我们根据丰岭提供的地址,来到了海淀区的一所研究院门口。
深秋阴郁的天空飘落着如丝的细雨,刚走出车门的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和其他的研究机构一样,这所研究员的大门口也是清清静静的,隔着围墙现出深绿色的松柏,门口里面正对着一座冷冰冰的老旧苏式建筑。
门口西边一个穿着灰色风衣,头发蓬乱,眉头紧皱,满脸胡茬的男人看到我们,仔细打量一番,才过来慢慢问道:“请问是沈小姐和言先生么?”
妻子看他一眼,微笑着点点头,说:“您是西春山先生吧?就是我今天早上给您打的电话,您现在——有时间么?”
我们坐在西春山的实验室里,这间缺少光亮的屋里满是化学品陈霉的味道,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凌乱的放置着,一台电脑摆在角落里,主机发出嘈杂的风扇声,几本被翻秃了棱边的书打开着,一页页纸就像西春山的眉头一样一直皱着。
西春山给我们找来几把椅子,自己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索出一个那种饭店赠送的打火机,费了半天劲才打着,然后我们就看见纸烟的火光一亮一亮的映红了他粗短的胡茬。
“你们不介意我听点音乐吧?”
妻子摇摇头,微笑道:“如果那样更好了,不然这灰蒙蒙的天气还真让人觉得有些压抑呢。”
西春山旋开电脑的音箱,然后双击了一下桌面上的一首mp3,平缓的音乐霎时流了出来,仿佛渐渐充盈了这个不大的房间。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问尔所之,是否如适?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彼方淑女,凭君寄辞。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伊人曾在,与我相知。”
“丰岭那天打电话给我,说了你们要找我的事情。那是一段我不愿意回忆的记忆,或许其中许多细节我都忘记了,或许许多细节我记忆犹新,不论如何,我总记得那个夏天的阳光,炽热,绵长。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有时就感觉到自己还是那个自闭的小孩子,总是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看着自己的书,虽然现在也没有改变很多。”
“戴茉,如果要让我来描述,她就是一个天使,从天堂下来,给了我们这些封闭在村庄中的孩子许多快乐、知识、希望和对美的向往,然后又很快的,回到了她的天堂上面。”
“这首Scarborough Fair就是那时候她唱过的,她是个爱唱爱跳的孩子,就像一块晶莹的石子投进了这个像死水一样的村庄。现在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呢?我必须得承认,就在她唱这首歌的时候,我就不可阻挡的喜欢上了她。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子,不懂得什么叫爱,叫感情,叫梦绕魂牵。我也不知道英语,不知道歌词的含义,但我那天却看到了天使,明白了天使这两个字的意义。”
“她是一个特别有才华的小姑娘,而且大度宽容,毫无蔑视我们这些村里孩子的意思,毫没有现在的人拥有的那种做作,她教我们学唱歌,学外语,给我们讲故事,给我们漫画书、故事书看。所有的男生都愿意和她玩,我们都愿意帮她做事情,那也许是一种懵懂的喜欢吧?或者说,对美的追求。”
“那女生们呢?”妻子忽然问道。
“女生?我那个时候很少和女生说话,除了尚霄霄,她是班长,也是一个很大气的女生。无论谁和谁出现了矛盾,她总是能够从中斡旋劝和,把事情处理的很圆满。说实话,我确实很佩服她。我觉得她和其他班的那些只会拍马屁讨老师喜欢的班干部不一样,她是凭在同学中树立威信而赢得尊重的。我们都很信任她,也很喜欢她。她和戴茉是班上最要好的朋友,为这个余婵还气愤过戴茉,我想大概是因为嫉妒吧,因为以前她一直和尚霄霄是同桌,也是最要好的朋友。”
“余婵和戴茉吵过架?”妻子好像眼前一亮的样子。
“没有吵起来,那天中午我们来的早,就怂恿戴茉给我们唱歌,结果唱了一半,在座位上的余婵忽然就冲了过来推了戴茉一把,说戴茉影响了自己做题。我们赶紧把她拉走,戴茉默默的回到了座位上,下午课间就过去给她道歉了。我那时从没有见过这么大度的女生。余婵也很不好意思,尚霄霄也说是她的不是,她们很快就和好了,况且戴茉还给了她们许多好玩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那些女生喜欢的发夹啊,头绳啊,还有指甲油什么的。她从来不吝啬,自己的什么东西都跟大家分,所以女生们也都十分喜欢她。”
“罗静也喜欢她么?”
“罗静?”西春山奇怪的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哦”了一声:“你说的是罗宁的堂妹吧?那个人是个特别多事、娇气的女生,我们都很烦她,也就是看在她哥哥的面子上才和她一起玩,丰岭和罗宁那时候是铁哥们。”
“罗静那时候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就不管不顾厚着脸皮要。她哥哥经常为这个斥责她,但是有什么用?他的这个堂妹一点出息也不长。她可没少要戴茉的东西,但是给她东西有什么用。她仿佛天生就认为别人有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戴茉一直纵容着她,但是有一次她好像又要戴茉的一件东西,戴茉没有给她,她就坐在那里哭。气得我都想过去打死她,最后还是她哥哥过来把她拖走了。谁知道第二天她就又要戴茉的指甲油用,这种无耻的东西。”
妻子看西春山似乎很激动,赶紧岔开话题道:“你觉得丰岭这个人怎样?”
“丰岭?呵呵——”西春山忽然笑了起来,“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他,他是一个很精明,很会算计的人。他家里很一般,然后从小学时候就使劲儿巴结尚霄霄,因为尚霄霄家有钱。后来尚霄霄转学去了沧州,好像是沧州吧,他还经常给她写信,缠着她。直到我、罗宁和他在海兴上高中时也是如此,他们约定了考同一所大学。然后终于如愿以偿,娶到了自己的意中人,如今也平步青云的成了尚家公司的总经理,我不得不佩服这小子很有手段。”
妻子奇怪的说:“可是他跟我说他和尚霄霄是在失去音讯多年后在大学偶然相遇的。”
西春山脸上现出很不屑的表情,他抽了口烟说:“他总是这样,把一切都说的神乎其神,仿佛一切都像上天注定一样。人的思想有时候是很怪的,如果一句谎言你自己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你也会觉得这是真的。丰岭就是这样,他总是编造一些虚假的信息来欺骗别人,顺便也把自己给催眠了。”
妻子笑道:“你的意思是尚霄霄也被他催眠了?”
西春山做出了一个深呼吸:“可能吧?我觉得是。因为,尚霄霄小学时候好像喜欢的是罗宁,她根本就不怎么关心丰岭。我也不相信她会喜欢丰岭那种工于心计的人。”
妻子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然后问沉默着点燃又一支烟的西春山道:“西先生,您能否也给我们说一下戴茉溺水的那一天的情况?”
西春山又闭上眼睛,一口一口吸着烟说:“其实昨天丰岭给我打来电话之后,我就在回忆那天的事情。那是我这二十多年一直在努力忘记的一天,而我也发现,我的努力收到了成效。”
妻子问:“那您的意思就是那天的事情您都忘记了?”
西春山忽然用手揪住自己头发,闭上眼睛,半晌才抬起头,说:“二十多年了,我不可能记得那么详细。如果您非得让我回忆的话,我只记得几个片断而已。”
妻子笑了:“西先生,除非你有那一天的日记如果你每个细节都记得那么详细,我才会奇怪呢。不过我想,几个片断就对我们的调查有所帮助,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喜欢的人死亡的真相么?”
西春山看了妻子一眼,又用手哆哆嗦嗦摸出一支烟点上,点点头说:“好吧,我尽可能把记忆中的内容讲给你们听。”
“去马骝山玩的计划最初我是从戴茉口中知道的。那天我正和丰岭在我家看书,忽然听到外面有清脆的声音叫我,我妈出去一看,见是戴茉,赶紧叫我出来。戴茉拿着一根竹竿,问我会不会做那种村里孩子用的鱼竿。我小时候手笨,可是又不想让她失望。正在这时,丰岭忽然把那根竹竿接过来,拍着胸脯说他会做。戴茉十分高兴,连说谢谢,还说自己在尚家看见霄霄爸爸钓来好多鱼,她非常喜欢,霄霄告诉她明天准备找几个同学去马骝山玩,顺便带她去她爸爸钓鱼的地方。然后不断的问我们会不会做饵料,什么样的鱼好钓。我那时候不善言辞,木讷的笑着,丰岭却口若悬河的跟她聊的很欢。”
“果然,不一会儿霄霄过来,跟我们说去马骝山的事情。这时候耿星忽然来找我,听到了非得要去。我们都嫌他这个人不懂事,不想要他,但是碍于情面也没有办法。”
“第二天戴茉穿着一条淡绿的裙子,头上戴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打扮的特别可爱。只要我和她站在一起,即使不说话,我就会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那天我记得大家都很高兴,除了罗静和耿星闹了一些事端,一切都那样美好。”
“登上山顶的时候,戴茉显得特别兴奋,跟我们说她在北京登香山的事情,还说没想到在马骝山上能看这么远。她在我们面前跳来跳去的,不时还拥抱我们一下。当她抱我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心被烫了一下似的,下意识的躲开了,弄的她还不好意思的对我笑了一下。她大概也觉得自己失态了,于是安静了许多,不久我们就下山了,而我的胳膊上似乎还一直留着她手的温度。”
“我们在山腰休息的时候,戴茉渴了。这次我第一个站起来,跑到山坡的古井中去打水。这时候正巧遇到村里的沙爷在附近放羊,看我这么急,便问我干什么匆匆忙忙的。我不好意思跟他说是戴茉口渴了,只说是我们几个一块上山来玩,我来打水。谁知道沙爷冷笑着问,是不是也有那个北京来的假洋鬼子的女儿。”
妻子打断他问:“这个沙爷是什么人?他好像对戴茉有偏见?”
西春山嗤笑一声说:“他是村里的一个老左派,脾气怪怪的,天天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说这是资产阶级思想,那是封建思想什么的,属于爹亲娘亲不如党亲的那种呵呵。听说文革的时候闹得最欢,每天斗这个斗那个,还听说他曾经整死过人。文革之后他越发对一切都不满,说三道四的,村里人都不怎么搭理他。他一向看不惯戴茉,老在村里说他父母是封建余孽,是假洋鬼子,是叛徒,是该被镇压的。还用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混蛋这种话来说戴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反正我们都不怎么理睬他的——”
“我看这个老头子又胡说八道,也没有应声,打了水就赶了回去。谁知道罗静和耿星争着把水喝了,罗宁还为这个跟耿星打了一架,把他赶走了。”
“后来我们就先送戴茉去了柳树汊钓鱼的地方,那个地方真是,四周都有柳树围绕,凉爽清快,我们还都说怎么以前没发现这个好地方。然后,我就自己去不远的金沙岭挖土鳖了,我妈叫我挖些来喂鸡。”
“那戴茉书包里面发现枣树上的毒虫的事情你不知道?”妻子忽然问。
西春山茫然的摇摇头:“什么毒虫?你是说八角毛子么?我不知道啊,我最早离开去了金沙岭。霄霄他们说去古地道捉迷藏,还说一会儿去金沙岭找我,我就先走了。”
妻子笑了一下,说:“没什么,西先生,我想问一下,你一直在金沙岭挖土鳖么?”
西春山不自然的点点头。
妻子又问:“你挖土鳖的时候没看到什么异常么?”
西春山默然道:“没有——不过我挖沙的时候,远远的看到耿星了,他好像没有走,也在山下转悠。”
“他是不是去了柳树汊那边?”
西春山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转了转就消失在树丛里了。除了金沙岭光秃秃的没有树,山下全是树林,柳树汊那里也连着林子。”
妻子又问:“虽然我不想说,但是必须要问,你能描述一下看到戴茉溺水时候的事情么?”
西春山使劲吸了一口烟,叹口气说:“尚霄霄他们后来下来找我,我们等了半天不见罗宁和戴茉,就去找他们,半路上遇到罗宁,然后就在柳树汊那里发现了戴茉的尸体。我当时不顾一切的冲了下去,罗宁也是,我们把她打捞上来的时候。霄霄已经吓晕了过去,因为她毕竟是这次出游的牵头人,出了什么事情她也难逃责任。罗静一直坐在那里傻哭,余婵哭着拼命的摇晃霄霄。只有丰岭还算冷静,跑回去叫大人了。”
妻子默然良久才说:“西先生,谢谢你,让你回忆这么惨酷的事情,是我的不对。”
西春山长出一口气,道:“你们问清楚了吧?”
我借着纸烟的亮光看到了他眼中饱含的泪花。
“罗宁这个人,怎么说呢,也算条敢做敢为的男生吧,反正我那个时候是挺欣赏他的。他对戴茉也很好吧,难免,所有的男生都喜欢她,连那个最讨厌的耿星也一样。不过,我倒觉得,罗宁那时候是喜欢霄霄的……”
“耿星也喜欢戴茉么?不是他还骂过她么?”
“哈哈,那个小子!”余婵一口气把杯中的酒喝光,然后挥挥手,服务生马上又给她打满一杯,“那家伙表达喜欢的方式就那个样子!别人都是用温情的方式来表达,他总是用暴力的方式来抒情,那个笨蛋!哈哈哈哈——”
我们看着她纵情大笑,周围的人也都纷纷看了过来,余婵停下笑容,苦笑了一下,说:“对不起,你们接着问吧。”
妻子喝口柳橙汁,想了一会儿,问道:“那尚霄霄喜欢罗宁么?”
“罗宁?不,霄霄不喜欢任何人,她谁都不喜欢,或者是谁都喜欢,她是个兼爱主义者。她也喜欢老实巴交的西春山,也喜欢蛮不讲理的耿星,也喜欢胆大心细的罗宁,也喜欢唧唧歪歪的罗静,她谁都喜欢——她走了之后,我们都想她,我和她一开始也经常写信。呵呵,她总说,戴茉的死有她的责任,是她领大家出去玩的,是她的原因……后来我烦了,不理她了。我们之间就失去联系了,直到最近同学聚会才见到她,她忧郁了好多,想不到啊,她和丰岭结婚了……”
“那丰岭呢?尚霄霄那时候和丰岭关系怎么样?”
“丰岭?哼,他是个奇怪的人,是属于那种女生似的男生,很会关心人,也会说让人喜欢的话。呵呵,很特别的家伙,他倒是很喜欢霄霄的样子,后来戴茉来了,他似乎还对戴茉献过殷勤……”
“我直觉感到有这种情况。”妻子笑了。
“我不是直觉,”余婵冷笑着说,“我看到过他帮戴茉做过值日,他那种谄媚的笑,真叫人恶心。”
“你能说说戴茉出事那天的情况么?”
余婵又喝完一扎黑啤:“那天,呵呵,记忆中模模糊糊的,只有阳光是亮的刺眼。我们一起去马骝山玩,戴茉要去钓鱼,我们便带上了她。我预计有她就有矛盾,果然,先是罗静,后是耿星,在山上好像就为了抢戴茉的一瓢水,大家就打了起来,罗宁还把耿星赶走了。”
“我们本来要到山下的古地道去玩捉迷藏,可是没有办法,还得把戴茉送到柳树汊钓鱼的地方去。她打开书包,发现书包里面爬满了毛毛虫,哈哈哈哈。罗宁、丰岭,呃,还有西春山赶紧把那些虫子抛到水里面去,罗宁还跑着去给她打清洗的水。我看看表,已经都折腾到下午三点了,就问还去不去捉迷藏——”
我惊讶的打断她的话问道:“你带表了?那天——”
余婵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嘲笑我的大惊小怪:“是啊?怎么了?一块有夜光的电子表,海兴的亲戚送的,那时候我臭美,天天显摆哈哈。”
“我们原计划早点回家,不让大人们着急。所以除了西春山去挖土鳖,罗宁去打水之外,我们都去玩捉迷藏了。”
“我至今还怀念那绵长、曲折、歧杂但是宽阔的古地道,我们童年的好多美好时光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啊——”
“我们这些个孩子虽然早就摸清这条地道,但是由于里面暗暗的,通到山上的透气孔漏下一柱柱的光线,照的模模糊糊,挺神秘的。小孩子嘛,就喜欢这种神秘感,不是么?”
“地道里有好多估计是用来储藏的小‘屋子’,我们经常躲在里面。藏的最好的当然是我,再说就是霄霄,罗静这个笨蛋,总是被最先发现,丰岭估计是让着我们女生吧?要不他也能藏的很好的。”
“后来霄霄被土迷了眼,我们只好出去给她揉眼睛。这时看看表已经四点半了,我们觉得还得走回村里,时间也不早了。就去金沙岭约定的地点集合,结果看见西春山那个呆瓜根本没有捉住几只土鳖,罗宁也没有过来。没有办法,只好去柳树汊那边找戴茉,结果路上遇到了罗宁。然后,就看见了河中的戴茉——”
余婵忽然停顿下来,眼神迷茫的看着窗外,我看到她正在使劲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许久,她才转过来面对着我们,眼泪却止不住的留了下来
妻子招招手,往服务生要了一杯白兰地递给了她。
余婵接过来一口喝了下去,哽咽着说:“她太可怜了,她太可怜了。她死的时候父母刚去了国外,直到现在都不能回来。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了那块不熟悉的土地上,她太可怜了……我不能不承认,我确实也喜欢她……”
妻子站起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对不起,余小姐,我想我们该告辞了。”
余婵点点头,送我们朝门外走去。
我打开门时,妻子忽然回头问道:“你知道戴茉溺水的大概时间么?”
“四——哦,我估计,在三四点钟吧,我不能确定......”
“谢谢!”妻子诡秘的笑了一下。
五、健忘的罗宁
妻子端了一杯牛奶,放到还睡眼朦胧的我面前:“早该起了!昨晚喝咖啡喝多了吧?把觉赶到今天早上来睡了。”
我打着呵欠说:“那个余婵不停的喝酒,喝得我眼晕,就拿咖啡来撒气了。”
妻子递给我一片抹好了果酱的面包,问:“你听了三个人的叙述,感觉如何?”
“感觉?感觉云山雾罩的,他们每个人说的事情经过,还有人物关系都有不一致的地方,肯定有人在说谎。”
“你写小说写晕了?别跟我讲起因、发展、经过、结局什么的!你想,让他们回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而且那时候他们都是小孩子,谁能记得毫无差错?你还记得西春山的那句话么?有的谎言你讲上一千遍,最后就会连你也觉得这是真的——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啤酒谋杀案也不过是回忆十四年前的事情,而且那时候故事中的人物都是成年人……”
“又想小说!我辛辛苦苦追查半天案子,都被你不费吹灰之力拿去当素材了——你的录音笔呢,我还想再听一遍他们的叙述——这是丰岭给的联系方式,其他人都不在北京了。你去联系一下罗静吧!这上面写的她在天津当老师,有她的学校和她的手机,我想尽快见见她。”
我按照丰岭给的通讯录拨通了罗静的手机,那头却传来停机的声音。
“怎么搞的?”我嘟囔着,然后拨通了她学校的电话。
“喂,谁呀?”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天津口音。
“是和平路二小么?我——我找罗静!”
“罗静啊?她支教去啦!五天前走的!”
“啊?去哪里了?能联系的到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