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意外的是,胡柳的妈妈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悲伤。当燕子在电话里介绍自己是胡柳生前的朋友时,胡柳的妈妈却用非常快乐的口气说:“孩子,你瞎说什么呢!我家的胡柳还好好的呢。她刚才还跟我在一个饭桌上吃饭,还说到了学校里的好朋友呢。”
燕子的手机顿时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当天晚上,燕子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买了一张特快列车的车票,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于第二天下午到达了胡柳家的所在地。
燕子是大学后认识胡柳的,以前没有去过胡柳的家,更不知道胡柳家的地址。接了胡柳的妈妈那个电话之后,燕子在学校的学生信息网里找到了胡柳家的地址。她把胡柳家的地址抄写在一张白纸上,然后将车票和那张纸一起放在钱包里。
下了火车,她拿着纸条边走边问,费了两个多小时,她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胡柳家门前。
胡柳的家门前坐着一个妇女,头发盘在头顶,一根发钗穿过,有几分慵懒的姿态,颇有几分贵妇人的气质。看她的相貌,跟胡柳有几分相似。
燕子猜想她应该是胡柳的母亲。
那个妇女正低头专心的折叠一件漂亮的睡衣,动作娴熟,手指轻快。在她的旁边,还有一堆等待折叠的衣服,应该是刚刚收起的。燕子想起自己的母亲是否也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收起家中晾晒的衣服,是否此刻也正在折叠散放的衣服。如果自己的母亲还在世的话。
那个妇女专注于手里的活儿,根本没有注意到燕子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
“咳……”燕子假装清了清嗓子,引起这位妇女的注意。她不想贸然的问“这是胡柳的家吗?”她怕看到妇女听见她的问话后的反应。
燕子不急于询问这位妇女,心想等她折完了衣服再叫也许更好。她看了看周围,这里是胡柳生长的环境。
这里已经不是市区,可以算是比较安静的郊区,虽然时而还能听见疾驶而过的车鸣,但没有车经过的时候非常安静,是市区所没有的安静,安静得有几分寂寞。
整齐一排的房子依山而建,房子的对面是广阔的田野。胡柳家的房子刚好在中间。这一排房子刚好与左侧的国道垂直,燕子就是从这条国道上坐的士过来的。
其他房子里间或有人出来或者进去,但是人数寥寥。这时候的太阳已经没有了炽烈的阳光,却把天空的云染成了血红的颜色。云上的红色反射下来,把房子,田野,国道还有人,都罩上一层浅浅的红色。
燕子再看妇女手里的衣服时,忽然觉得衣服是染了血的,如同刚从亡者身上脱下来。
她还活着(3)
燕子心里一惊,她手里正在摆弄的衣服不正是胡柳生前穿过的吗?不可能记错的,那是胡柳生前最喜欢穿的衣服,淡红色的连衣百褶裙,腰中间勒一根纱织腰带。
是的,那个妇女正在折叠的就是胡柳的衣服。
胡柳的身材刚好合适这件百褶裙,这曾经让燕子羡慕到眼馋。燕子还记得,胡柳说她喜欢这件裙子还因为百褶裙有个美丽的传说。
西汉成帝时,赵飞燕被立为皇后。有一次,她穿了一条云英紫裙,与皇帝同游太液池,正当她在鼓乐声中翩翩起舞的时候,忽然大风骤起,她好像燕子一样被风吹了起来。成帝慌忙命侍从拉住她的裙子,飞燕得救了,但裙子却被拉成许多皱纹。汉成帝一看,有皱纹的裙子比原来没有皱纹时更美。于是,宫女们以后穿的裙子都喜欢折叠成许多皱纹折痕,并把这种裙子称为“留仙裙”。“留仙裙”就是现在的“百褶裙”。
生前的胡柳总是很喜欢那些年代久远的传说,说起这些美丽的传说时总要一副心驰神往,恨不能立刻穿越到几千年以前的模样。
这也是胡柳喜欢仓央嘉措的传说的原因。她对仓央嘉措跟达娃卓玛的那段传奇的爱恋入迷,可是她本身的爱情却支离破碎。
“请问你找谁?”一个声音打断了燕子的回忆。
原来那个妇女已经把全部衣服折叠好了,她看见这个陌生女孩在她家门前站了许久,便主动询问。
“呃,我是……”燕子伸出一个手指挥了挥,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我是……来找……”
那个妇女抱着豆腐块一样整齐的衣服,愣愣的看着支支吾吾的燕子。
燕子很犹豫,如果她说来找胡柳,胡柳的母亲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黯然神伤?或者,勃然大怒?是的,也许这个妇女会黯然神伤,胡柳的死在她心里一定是抹不去的阴影;也许这个妇女会勃然大怒,失去女儿的母亲出现这种强烈的反应是值得理解的。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妇女给燕子一个温和的笑容,继而问道:“你是来找胡柳的吧?”
燕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愣了片刻,然后慌忙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你是胡柳的同学。”胡柳的母亲一脸和蔼的说。
“您,您认识我?”燕子指着自己,惊讶的问道。她从来没有见过胡柳的母亲,胡柳的母亲也从未去学校,更别提看见过燕子了。
可是胡柳的母亲点了点头:“你是胡柳的大学同学,燕子。是吗?”
“您还知道我的名字?”燕子更加惊异了。她甚至在胡柳的母亲转身进屋的时候不敢跟进去。
胡柳的母亲跨进了门,见燕子没有跟进来,便回过身来温和朝她招招手:“进来吧。进来坐。胡柳过一会儿就回来,你进来喝口茶。”
她还活着(4)
“胡柳呆会就会回来吗?”燕子不敢确信自己的耳朵听到的话是真实的。
“是的。她刚刚还在这里跟我一起折叠衣服呢。可能有什么事,她说出去一会就回来。”胡柳的母亲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表情自然,没有半点做作。燕子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想寻找出丝毫破绽。可惜不能。
胡柳的母亲又朝她招了招手。燕子犹犹豫豫的跨进了门。
“我可以到胡柳的房间里等她吗?”进了门的燕子强忍住心里的恐惧。既然已经进来了,何不把这个谜底弄清楚呢?
胡柳的母亲说:“可以呀。她的房间在那边。我带你进去。”胡柳的母亲不知道燕子的用意,爽快的答应了燕子的要求。她带燕子走进左侧的一间房。房的门楣上挂有一串风铃。燕子走进门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风铃立刻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铃声。
胡柳的母亲一笑:“我家胡柳就喜欢这些小玩意,不但门上,床边也挂了几串呢。”
燕子知道,胡柳确实喜欢风铃。在学校的寝室里,她就在门上挂了一串,在对着床铺的天花板上吊了一串。胡柳死后,只要风吹进寝室,风铃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寝室里的人听见铃声便吓得缩进被窝里,以为是胡柳回来了。后来,小丽把风铃拆了,这才少了一份恐惧。
恰才听见久违的风铃声,燕子恍惚回到了胡柳生前的寝室,仿佛下一刻胡柳便会面带微笑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燕子的脊骨一阵凉意。她有些后悔进这间房子了。
“随便坐吧。我去给你沏杯茶。”胡柳的母亲说完,丢下燕子一个人走了。
燕子想叫住胡柳的母亲,她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间房子里。可是胡柳的母亲脚步非常快,还没等燕子说出话,她便不见了踪影。
燕子只好呆在这间有些显冷的房间里。她打量了一下房子的四周。
这是典型的女孩子房间。不说那几串风铃,粉色的床单和床被,床上的熊宝宝,桌上的小花,还有鞋架上的女式凉鞋和滑板鞋,处处显示这里住着一个女孩子,而且是文静知性的女孩子。胡柳不喜欢穿高跟鞋,而偏爱简单的滑板鞋,所以鞋架上没有一双高跟鞋。这也是胡柳的一个特点。
燕子的目光落在床边的小桌上,小桌上的一束七彩小花引人注目。可是燕子的目光越过那束小花,看到了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上有三个人,三个笑得非常开心的人。一看见那副照片,燕子的眼睛便湿润了。
她还活着(5)
这时,胡柳的母亲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在绿色的水中浮浮沉沉。
“你怎么了?”胡柳的母亲看见燕子在抹眼角,不解的问道。
燕子连忙摇摇头,从胡柳的母亲手里接过茶杯。
“哦,你是看了那个照片吧?”胡柳的母亲敏锐的发现了燕子的目光所向。“胡柳很喜欢这张照片。她在学校的时候,经常打电话问我,那个相框帮我擦干净没有呀?擦相框的时候要小心,别失手把它摔坏了。我说,你妈还没有老,手脚稳重着呢。”说完,胡柳的母亲兀自哈哈大笑,似乎一提到胡柳便使她欢乐不已。
燕子记得,她的母亲在世时,也喜欢在不相干的人面前提起燕子,讲到燕子怎么怎么可爱,怎么怎么淘气时,她的妈妈也想这位妇女一样哈哈大笑。也许,所有的母亲都把自己的孩子当做骄傲,只是有些人说出来有些人不说出来罢了。
可是,当胡柳的母亲哈哈大笑时,燕子怎么也笑不出来。
学校门卫打捞胡柳的尸体的情景,她记得清清楚楚,并且无时无刻不在回忆那个片段。不是她喜欢这样的回忆,而是恐惧和怀疑迫使她一次又一次的回忆。她记得当时的空气湿度,风的方向。当时的风从她背后吹来,仿佛要将她推进绿色的湖里。她甚至记得门卫用来拨弄尸体的断了的树枝有几个分叉。
这样的回忆,她恐怕是一辈子也不能忘记了。它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去,却会像就在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
虽然湖里的那具尸体因为吸水而变得鼓胀,面貌稍稍变形,但是燕子确定那就是胡柳的尸体。毕竟她们在大学里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可是,可是面前这个妇女居然说胡柳刚刚出去了,过一会儿就回来。她能笑么?她笑得出来么?
“你看,你看,”胡柳的母亲絮絮叨叨,“这照片后面还写着你的名字,所以你出现在我家门口时,我能一眼就认出你。”
胡柳的母亲小心翼翼的将相框翻过来,照片的背面写着“我,董亮,燕子,三个人永远不分开。”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誓言。
“这个董亮,我也好像见过。”胡柳的母亲拧起眉毛,斜眼看着照片上那个阳光男孩。董亮在照片里满面春风,一只手牵着胡柳,另一只手在燕子的头顶做出“V”的胜利手势。胡柳和燕子分别站在董亮的两旁,也笑得非常开心。胡柳的头向董亮倾侧,几乎挨到董亮的肩膀。燕子双手互握自然垂下,相对来说,燕子的姿势有些不自然。
“您见过董亮?是在胡柳的葬礼上吗?”燕子自觉失言,但是话已经从舌尖说出,无法收回。
情缘传说(1)
五世达赖喇嘛六十六岁时在布达拉宫圆寂,他手下的总管第悉桑结嘉措自作主张隐瞒了达赖喇嘛的死讯,他向外公布说达赖老了,又有病,需要每天在密室里闭关静坐,研习佛法,不愿公开露面,同时,他秘密派人四处寻访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
在山南的措那地方,他们找到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儿童,认定他是五世达赖的转世,把他接到措那城堡悄悄供养起来,到了15岁时,在布达拉宫大殿坐床,他就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仓央嘉措不喜欢被人当神佛一样供养在布达拉宫里,每天从早到晚没完没了的诵经礼佛使他非常厌烦,他就穿上俗人的衣服戴上长长的假发,化名唐桑旺布,溜到拉萨八角街或布达拉宫下的雪村,找男朋女友玩耍,享受世俗生活的欢乐。他写的一些诗歌,反映了他过着活佛和俗人的双重生活,其中有两首是这样写的:
在那东方山顶/升起皎洁月亮/年轻姑娘面容/渐渐浮现心上
黄昏去会情人/黎明大雪飞扬/莫说瞒与不瞒/脚印已留雪上
守门的狗儿/你比人还机灵/别说我黄昏出去/别说我拂晓才归
人家说我的闲话/自以说得不差/少年我轻盈步履/曾走过女店主家
常想活佛面孔/从不展现眼前/没想情人容颜/时时映在心中
住在布达拉宫/我是持明仓央嘉措/住在山下拉萨/我是浪子宕桑旺波
仓央嘉措在布达拉宫后面林园的湖中小岛上,修建了一座名叫龙王潭的精美楼阁,在这里邀集拉萨城里的男女青年,在一起唱歌跳舞,饮酒狂欢,仓央嘉措编写了很多的情歌,让大家演唱,这些情歌很快在西藏传唱开来,很受人们的喜爱。在龙王潭,仓央嘉措结识了一个来自琼结地方的姑娘,名叫达娃卓玛,达娃卓玛容貌美丽,性情温柔,嗓音甜美,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像刚刚酿就的葡萄酒,看一眼就能把人醉倒。仓央嘉措和她特别相知相爱,好像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影子,白天他们在一起歌舞游玩,夜里常常幽会。仓央嘉措非常喜欢达娃卓玛,认为是神灵的赐于,前世的缘份,他写了这样一首歌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拉萨人烟稠密/琼结人儿美丽/我心心相印的人儿/是琼结地方来的。
俗话说,甜青稞往往酿成苦酒,快乐往往变成悲哀。后来仓央嘉措发现达娃卓玛好些天没有到龙王潭来了,给她捎信约会,也像撒在水里的糌粑一样没有回音,亲自到她住处拜访,只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跟邻居们打听,才知道达娃卓玛被她父母带回了琼结好多天了。仓央嘉措像丢了心爱的珍宝,心里特别难过。他失魂落魄,烦闷的时候,编写了前面那首“不要再说琼结琼结”的歌。从此,仓洋嘉措再没见过达娃卓玛,达娃卓玛成了他梦中的情人。
情缘传说(2)
达娃卓玛回到琼结以后,生儿育女过日子,但她一天也没把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忘记,她白天想着他,夜里也想着他,仓央嘉措更是在梦里常常和她相会。在思念中只过了几年,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就圆寂了,去世时才二十四岁。为了寻找六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活佛和官员们认真查找了六世达赖的遗物,以求得寻找线索。他们在仓央嘉措的诗歌中,发现了这样一首暗示性很强的诗:
云间白色的仙鹤啊,
请把翅膀借给我,
我不会往很远的地方飞,
我到理塘转转就回来。
根据这首诗歌的意思,人们认为六世达赖很可能在理塘地方转世,他们去了理塘,通过多方面验证,找到了一个聪明富态的男孩,后来这个男孩被迎请到布达拉宫坐床,他就是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格桑嘉措虽然出生在理塘,可是他的父亲罗桑达吉跟琼结有很深的关系。罗桑达吉出生在江孜地方,从小在琼结日乌德寺当喇嘛,后来和寺庙头人发生冲撞,为免遭迫害,他连夜逃出琼结跑到拉萨,到哲蚌寺给一个大活佛当佣人。有一次他赶马帮到了四川省的理塘,在一条河边看见从上游漂下一个人,他救起来一看,是一位年轻女子。这女子是附近一户人家的女儿,淌水过河时不小心被水冲走了。这家人非常感谢,决定将姑娘嫁给他为妻,罗桑达吉十分高兴,将事情办完以后,遂和姑娘完婚,在理塘定居下来。不久他们就有了一个孩子,就是后来成了七世达赖的格桑嘉措。
罗桑达吉本是个穷喇嘛,一夜之间成了佛父,拥有了地位和财富。在拉萨布达拉宫住了一些日子,他又回到琼结,提出要在日乌德寺新修一座弥勒强巴佛殿,塑一尊两人高的弥勒强巴佛镏金铜像。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他是要感谢琼结地方的神灵,保佑他生了一个当达赖的孩子;也有人说他是为了在日乌德寺的头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这时候,达娃卓玛虽然已经老了,但因为她和六世达赖喇嘛的关系人人皆知,很受人们的尊重和爱戴。佛像开光之前,罗桑达吉专程前去拜会了达娃卓玛,并诚恳地请她参加佛像的开光仪式,达娃卓玛感谢佛父的盛情,开光那天,她专门为佛像供奉了一条自己精心编织的七彩围裙,这条围裙被作为圣物装藏在佛像里面。
一晃二百年过去了,“文化革命”时,一伙人冲进日乌德寺造反,他们捣毁了强巴佛殿,推倒了强巴佛像,一个名叫洛热娃的骡马贩子,趁人不备,从强巴佛的肚子里,将达娃卓玛供奉的那条颜色依然鲜艳的围裙偷偷揣进怀里带回了家,他喜孜孜地叫老婆围上,不料他老婆一围上这条围裙,便感到天眩地转,急忙解下来,后来又有几个人围过,但都一样,没有办法,洛热娃只好又把围裙送回原来的地方。
情缘传说(3)
我躺在董亮的床上,手里拿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关于仓央嘉措的书。董亮坐在床下的桌子边,脑袋撑在一只手上像个悬挂的葫芦。天气热得要命,外面的艳阳炽烈的烘烤着大地。从窗户这边向外看去,能看见从地上蒸腾起来的水汽,整个大地就像铁板上的烧烤。
“你在看仓央嘉措与达娃卓玛的传说吗?”床下的董亮突然冒出一句话,“胡柳生前就特别喜欢这段传说,跟我和燕子在一起的时候,她经常说起。听说,她的家里还挂着仓央嘉措的诗呢。”
“听说?”我合上了书,把头伸到床边往下看。“你跟胡柳好了这么久了,难道没有到她家里去看过?”
董亮皱了皱眉,摁亮了桌上的台灯,说:“我知道她的家在哪里,但是从来没有去过她家。那时读高中,我敢去她家么?学校发现早恋的学生就会把双方的家长都叫到学校去。我还自投罗网?”
“你们学校还有这样不人道的规定?”我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踩着铁梯子一步一步走下来。“你不是想去趟她家吗?什么时候动身?不会要我也陪着去吧?我从学校到这里来已经折腾够了。”
董亮又将台灯按熄了,手指在桌面上不停的敲:“嗯。我本来是想去的,但是听胡柳原来寝室的女生说,燕子已经过去了。”
“燕子过去了?她去胡柳家干什么?”我在床边的梯子上停下了,愣愣的看着董亮。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她们是很好的朋友啊,去看看胡柳的母亲也是正常的。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怪的?”董亮又摁亮了台灯。像这样炎热的天气,况且是大白天,看见亮着的灯就会觉得烦躁不安。我下了梯子主动按熄了台灯,抽了插座上的插头。
“是不是黄之林叫她过去的?”话刚说出口,我自己也感觉莫名其妙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应该不是吧?”董亮挠了挠头,“你为什么这样猜想?你什么时候碰到黄之林老师了吗?他对你说了什么话?”
我微微一笑:“没事。随便说说而已。”
董亮不再追问。
我又问道:“燕子现在回来了没有?”
“我也不知道。过会儿带你去我们学校食堂吃饭,然后一起去问问燕子的同学。她现在对我还有气,一般不跟我说话。”董亮双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么要好的朋友,哪知道现在成这样了。”我感叹道。
“也许她以为胡柳是我害死的。”董亮垂了头,像秋后的一棵荒凉的稻草,看着就让人觉得提不起精神。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吃饭去吧。我肚子饿了。”
董亮拿了饭卡,跟我一起走到宿舍楼下,跨入强烈的阳光下。带着热度的光线立即穿透了衣服。他在阳光下停下,舔了舔干枯的嘴唇,蹦出一句惊人的话来:“你说,如果燕子发现胡柳还在家里好好活着,那该怎么办?”
阳光立刻点燃了我的身体,让我觉得自己是蘸了油的火把。
情缘传说(4)
那一刻,我不知道体内燃烧的是热量还是恐惧。我稳定了情绪,努力保持平静的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胡柳还没有死吗?你的意思是……湖里淹死的那个人不是胡柳?而是一个跟胡柳长得非常非常相像的人?”
董亮点了点头,但立刻摇了摇头:“不会啊。燕子跟胡柳最熟了,她很确定,溺水的就是胡柳。绝对不会弄错。”
我安慰他说:“这就对了。所以胡柳不可能还活着。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现在的思维有些混乱。我知道你内疚,总觉得胡柳的死跟你脱不开关系。但是你现在也怀疑事情不是自杀这么简单,那么你一定要保持清晰的思维,这样才能尽快揭开谜底。”
“但是,那个笔记本怎么解释?我明明看见胡柳的身影了,正是她给我留下了这个笔记本。也许别人都会说我是因为思维混乱产生了幻觉,可是,可是,可是这个笔记本总不会也是幻觉吧。”董亮转过来看我,眼睛里充满了迷惑的光芒,像阳光一样炽烈的照着我。
我避开那种眼神,缓缓道:“这个……”
“你不用帮我解释了。”他叹了口气,“你说,她的灵魂是不是还在这里呢?我看了你的小说,里面的鬼如果有怨念的话,是不会轻易离开死亡的地方的。”然后,他用手抓住了我的肩膀,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询问道:“对吗?”
我耸耸肩,说:“小说嘛,鲁迅说过,眼睛可以在湖南,鼻子可以在湖北什么的。”
董亮道:“但是我感觉胡柳还在这里。她没有离开。这里面一定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东西,她肯定不是自杀的。”
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我故意在他面前用力的揉肚子。
“你饿了?”他问。
我说:“我已经强调好多遍了,可是你没有反应。”
“那先吃饭吧。吃完饭了陪我去趟专家公寓。”他终于提起了脚步。我早已恨不能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赶到食堂。
我一边脚步加速一边问董亮:“专家公寓?干什么?难道你还想要专家帮忙证明胡柳的鬼魂是不是留在这里?”
他说:“我们这里有一个疯了的物理教授。他以前在校报上发表过跟胡柳日记本里一模一样的诗。也许这是毫不相关的两件事,但是我想去看看那个物理教授。”
“物理教授?”虽然董亮事先跟我提过那个自称发明了迫击炮的物理教授,但是对于他这么着急要去找那个教授,我还是有些不理解。
“嗯。”
“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我不满的说。
“学校尽量封锁消息,我能得到一些信息的途径也就少了很多,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了。”董亮说。
“学校封锁消息,但是那个黄之林为什么偏偏对这件事好像很有兴趣?”我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他是好奇吧。”明显,董亮自己也不认同自己的话。
情缘传说(5)
从公寓穿过一条马路,然后顺着主干道走了三百米左右的距离,就到了学校食堂。食堂后面的湖面如一碗青菜汤。透过食堂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湖的全貌。也许食堂当初的设计者为了让吃饭的人感到心旷神怡才将湖跟食堂建得这么近,并且中间只隔了一层简单的落地玻璃窗。
我跟董亮刷卡买来几个馒头和两碟小菜,就挨着落地玻璃窗坐下了。我看了看董亮的校园卡,正是以这个青色的湖作为背景的,在湖的上空还PS上了几只展翅飞翔的天鹅。我突然想起董亮接我的那天说的话:“一箭射中鹄的,箭头钻进地里,遇到我的恋人,魂儿也跟她飞去。”
当时我并没有听清楚董亮念的是什么,后来黄之林给我做了一番解释,我不以为然。再后来我在图书馆借的书上看到了这个句子,终于相信了这是仓央嘉措的一首诗。
肚子又咕咕叫了,我迅速抓起一个馒头嚼了起来。
显然董亮的胃口没有我这么好,他没有动桌上的东西,却扭转了头往湖水那边看。我知道,他肯定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我不想让他想起以前伤心的事情,便找话题引开他的注意力。
“喂,你对仓央嘉措很熟悉吗?还是仅仅局限于胡柳生前跟你提到的一些?”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讲来讲去还是绕到正想避开的东西了。我慌忙咳嗽两声掩饰,然后往嘴里塞进两块撕碎了的馒头。
“熟悉一些。主要还是胡柳经常在我面前提起。要不是她老挂在嘴边,我根本不知道还有仓央嘉措这个人。”他忧郁的说。
想到那句诗,便不可避免的想到董亮那天的异常表现,更不可能不想起那个老医生说的话。一想到那些,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虽然我的心里激流暗涌,可是表面还平静的很。董亮没有看出异常来。
我问道:“董亮,你是不是有一种皮肤病?”
“皮肤病?没有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呢?”董亮的注意力果然被我吸引过来。他的目光离开了那个绿莹莹的湖,转而投射到我的身上。
“我的意思是……你小时候经常下水游泳吧?像我们那个地方每到夏季就有可能发洪水,如果是个旱鸭子的话可就糟了。你会游泳吧?”我想着怎么让他不知道我在说他,但是我还能从中得到需要的答案。
“对呀。我会游泳。但是胡柳……”他说。
“游泳久了是不是手指头上的皮肤会发皱?嘴巴也变颜色?”我像个课堂上提问的老师,而董亮是回答问题的学生。
“对呀。我小时候就特别调皮。特别是暑假的时候,经常泡在池塘里。但是家里人担心我溺水,每次在外面玩了回来,都要检查我的手指,看看是不是起皱了。如果手指头起皱了,少不了挨一顿打。”董亮露出了一丝笑容。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他拉开嘴角笑了。
“没想到我们的境遇都一样啊。呵呵,我小时候也喜欢泡在水里,我爸妈也经常检查我的手指头。”我笑了,暂时忘记了没有头绪的窝心事。
情缘传说(6)
董亮指着外面的湖水说:“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水库,比这个湖的面积大多了。我经常在里面游泳。有一次我差点淹死在水库里。幸亏我爸爸刚好经过,看见水面漂着一团黑头发。他不知道是我,还以为是哪里漂来的水草,出于好奇顺手提了一把,就把我从水里拽出来了。”董亮的目光又转移到了那个湖上。
我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然后假装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某个人根本没有下水,但是他表现出了溺水的症状,如手指头发皱,嘴唇变色?”我努力把目光集中在那碟小菜上,用余光注意着董亮的表情变化。我还不想告诉他“某个人”就是他自己。
“不下水就表现溺水的症状?”他斜看我一眼,反问道。
“对,不下水就表现这样的症状。你说有可能吗?”
“你怎么突然有这么奇怪的问题?你以前表现过这样的症状吗?还是你认识的人中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董亮问道。
“嗯……”我犹豫了片刻,“算是认识的人吧。”
“算是认识的人?”董亮迷惑的看着我。
我挥挥手,说:“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你就说说你的意见吧。会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有没有可能?”
“我不相信。”董亮一口否定。
“完全没有可能吗?可是我认识的人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呢。并且我当时也在场。我心里一直有疑惑呢。但是我不敢问当事人,因为当医生说他差点淹死,而他之前根本没有下水。我……还有几个他的朋友都不敢把实情告诉他,怕吓到他。”我说话的时候吞吞吐吐,幸亏嘴里有馒头掩饰。不一会儿,碟子已经见底。
董亮听了我的话,想了想,然后说:“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之前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是哪个国家有一种残酷的审讯犯人的方法。它没有严刑拷打,但是它非常煎熬犯人的心灵。”
“哦?”我放下筷子。
“方法是这样的。把犯人关进一个黑暗的房子里,绑在审讯椅上。然后在犯人的手上划一刀,告诉犯人如果不招供就让他的手一直流血,流到枯竭为止。而在这之前,事先在审讯椅旁放好了一个水桶,水桶上方有一个水龙头,水龙头缓慢的滴水,其情形就像犯人手上的血滴到桶里一样。其实,犯人手上的伤口割得并不深,血流一段时间就会凝固。但是被关在黑屋子里的犯人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会以为水龙头滴水在桶里的声音就是他自己的血滴出来的声音。于是,犯人感到自己的血一点点的流失,并且感觉渐渐呼吸困难,心慌气短。”
我抢言道:“犯人就会渐渐绝望的死去,是吗?”
董亮点点头:“对。并且犯人临死的症状跟真正流血过多而死亡的人一模一样。”
“哦?”
“这是心理暗示的作用。人的心理暗示作用对人的身体有很强大的影响,甚至直接影响身体的生命活动。”董亮解释道。
“嗯。”
“也许你认识的那个人有什么心理暗示。往往自制力越强的人越容易受心理暗示的影响。催眠也是这样,自制力越强的人越容易被催眠,反而那些自制力很差,平时约束不了自己的人很难被催眠。”董亮说。
“那么你认为你自己是不是自制力很强呢?”我拨弄桌上的筷子,把漫不经心的假动作演到了做作的地步。
董亮笑道:“我的自制力算是非常好的了。虽然有时候表现的比较感性,但是如果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那就一定会排除所有的其他阻碍办到。”
“那就是说,你的心理暗示很强,很容易被催眠啰?”
“呵呵,在这方面,自制力反而成了不好的代名词了。”董亮起了身,收拾桌上的碟子和筷子送到刷卡的地方。不一会儿,他回到我的身边,拉了拉我的袖子:“走,我们到那个物理教授那里去。”
“现在?”我有些不情愿。
“现在!”他的兴致非常好。
情缘传说(7)
专家公寓是这个学校最神圣的地方,也是这个学校的所有老师和学生最仰慕的所在。很多国内外有影响的研究成果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当我和董亮走到专家公寓时,外面没有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专家公寓是一个四层建筑,周围种了许多的树。这些树也有了一些年岁了,不用看其他的,仅仅看那些皱得如同老人的手的那些树皮就知道。树上钉了一些铝牌,上面写着树的品种,以及照顾这棵树的负责人。
我靠上去看了看,都是一些濒危品种。
董亮说:“这些树跟这建筑里的专家一样受重视。”
可是这栋建筑一点也不豪华张扬,它静静的潜伏在这一片绿荫中,让人很难看清它的全貌。能看到的,只有红色的墙,白色的窗,以及欧式风格的门。
“你知道哪个物理教授住在哪个房间吗?”我问董亮道。
董亮点点头说:“孙红楼老师告诉过我了。在A单元第四层,上楼梯后右手边。孙红楼还告诉我,进门前不要按门铃,要敲门。不然那个固执的老教授不会给我们开门的。”
“一定要敲门?有门铃为什么不用?”我好奇的问道。
董亮说:“我也不知道。或许这个物理教授排斥门铃声吧。”他一面说,一面推开了前面那扇欧式的安全门。这个安全门是在拆去了原有的门后再按上去的,董亮推门的时候门框也随着晃动了一番,门侧裂开的水泥块也晃动了。
爬到四楼后,董亮抬起右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回答。
“有人在家吗?”董亮在外面喊道。
我看了看那扇笨重的门,说:“像这种门,隔音效果都非常好。你嗓门再大也没有作用。按门铃吧。”
董亮摇了摇头,继续在门上敲击。笃笃笃,笃笃笃。
还是没有人来给我们开门,连屋里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一点。
“也许不在家吧。要不我们改天再来?”我一点耐心也没有。我觉得这个物理教授跟胡柳的死扯不上丝毫关系,再问得多也是白费劲,还不如把精力放在别的事情上。虽然这个物理教授曾用一首仓央嘉措的诗在校报发表,但是这代表不了什么。
董亮说:“再等等吧。”
我趁着等待的时间看了看门外的环境。这已经到了专家公寓的最顶层,所以楼梯走到这里就没有了。在楼梯的尽头,有一个木箱子。木箱子刷成了绿色,挂在墙上,箱子正面贴着几张办证和修下水道的小广告。那是一个报箱,开口处塞满了过期未取的报纸。
“他们应该不在家了。你看,送来的报纸塞满了都没有人动。”我对董亮说。
“那……我们走吧。”董亮失望极了。
就在我们转身正准备离去的时候,背后吹来一阵凉风,门开了。
情缘传说(8)
“你们找谁?”一个苍老的声音飘忽而来。我们连忙转过身来,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一只手忽然从我眼睛下面伸了出来,吓得我往后一跳,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你们找谁?”
我低头来看,只见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身子正在跟我们说话。她几乎只有我们的半腰高,背驼得像蜗牛的壳。两只手几乎垂到了脚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驼背的人。她费力的抬起头仰视着我和董亮。
董亮的嘴巴一阵抽搐,看来他也受了不小的惊吓。董亮抬起手指了指屋内,说:“我们找,找物理老师。我是他的学生,来请教几个问题。”舔了舔嘴唇,董亮又说:“不知道老师在不在家?”
老太太掏出一块手帕来擦嘴巴,不和我们说话,却兀自转了身进门。我跟董亮犹疑着。她走到了门口,发现我们没有跟上,便回过头来温和的说道:“进来呀,你们怎么不进来呀?老头子正在做灵屋呢!”
“灵屋?老师在做灵屋?”董亮瞪大了眼睛惊呼道。
“嘘——”老太太把手指放在嘴唇边上示意我们不要惊扰了屋里的人。我们跟着她进了屋,可是没有看见屋里有其他的人。
灵屋是烧给死人的,物理教授做这些东西干什么?再说了,烧灵屋也是乡下的习俗,现在的城里人早已摒弃了这个麻烦的习俗。难道物理教授退休后就借这样的业余爱好打发时间吗,如果做灵屋也算爱好的话。
“老师在哪里?”董亮俯身问道,生怕老太太耳背听不见。
老太太说:“他在里屋剪纸,我带你们去看他。”
“剪纸?”董亮将信将疑问道,“剪纸干什么?”
“呵呵,你这孩子不知道,灵屋是竹篾和纸组成的嘛。做灵屋当然要剪纸啦,做房子的墙和窗户什么的。他剪的纸可漂亮了。你们呆会就会看到的。”老太太自信满满的跟我们说,似乎还带着几分炫耀的味道,吊足了我的味口。
我环顾四周,发现这专家公寓果然名不虚传,气派而不奢华,古老而有意蕴,只有以民国时期为背景的电影里在非富即贵的家庭里才能看见。就从这方面也可以看出这个学校对这栋公寓里的人有多么的关注。
我们跟着老太太走到一扇暗红色的门前。老太太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反应。
“老师不在吧?”董亮狐疑的看了看这个老太太,以为这位老人家在跟他开玩笑呢。可是老太太一脸的认真。她还把头靠近门,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眼睛半开半寐似睡非睡。我和董亮面面相觑。
“没有声音。”老太太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情缘传说(9)
“没有声音?那就是说老师他不在家咯?”看董亮的样子即将崩溃了。我也在心里想道,您老人家搞什么鬼呀?在就在,不在就不在。怎么刚刚还说在家,现在又没有声音了?
那个老太太似乎看透了我们心里在想什么,紧接着说:“没有声音就对了!他肯定正在专心的画灵屋的门窗呢。如果有声音,那么他肯定是在削竹篾。”
这个回答倒出乎我和董亮的意料之外。
“您的意思是,老师在房间里?”董亮小心翼翼的问道,仿佛声音再稍大一点,就会惊动了屋里的物理教授。
老太太爽朗的笑道:“你们老师自从退休之后就没有出过这件房子。天天就做一些没有实际价值的灵屋。不管有没有声音,他肯定都在里面。难道他还能飞了不成?”老太太边说边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这是一扇通向地狱的门。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不是慈祥老人,也不是旧桌老椅,却是我们完全想象不到的另一番景象!这里是人间的另外一个世界!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钩心斗角。这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建筑群!不过,这些建筑不是给人们居住的,而是给无数看不见摸不着的冥冥飘忽于空气之中的魂灵居住的。这些灵屋比我见过的要精美多了。我见过葬礼上焚烧的那些灵屋,都是粗糙造就,完全只是为了应付形式而编制。可是这间房子里的灵屋,个个精美绝伦,如同人间幻境。
而我的对面,一个老头正俯首摆弄什么东西。那个老头背对着我们,一身白色布衣,如太平间裹着裹尸布爬起来的尸体。他太过于专心,以致于我们推开门走了进来都没有发觉。
我们走到老头旁边。他正在专心致志的绘画心中的世界,一鸟一禽,一山一水。
“老头子,来了两个学生,说是要找你的。”老太太在旁说道。
“我退休了,还来找我干什么啊?”老头放下手中的画笔,端起桌上的一壶茶,将壶嘴塞进口里。然后,他又拿起画笔在纸上涂画起来,似乎这个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和这位老太太,我跟董亮都成了隐形人。
“你还是当老师的呢!怎么可以说这样的疯话?人家都说你疯了,我可不相信你是真的疯了!快点快点,学生都来了,你总不能叫我赶他们出去吧?”老太太拍了拍老头的后背。
“当所有人都说你疯了的时候,你就一定是疯了。”老头转过头来,一本正经的对老太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