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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爱兰说 第三十二章 铸魂(二).2

作者:如水钰珏 当前章节:9415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0:17

“是你的心在动,是你头上的烦恼丝随心在动,如池水层层波动。”

那一天,我去找了她。我和她说:我头上每一根烦恼丝里,都有一个故事,我想把这些故事讲给你听,你想听吗?

她用那淡淡的明眸看着我,不答话。

我又对她说:你觉得地狱众生苦吗?他们在六世轮回里,今生向往的,还可以在来生去实现。我们都没有了轮回,我也没有入四圣法界(佛界、菩萨界、圆觉界、罗汉界),我有自己的悲和喜。

她清清的面孔上多了几丝笑意,那笑那时进了我的心里。

我问她:你天天引魂,寂寞吗?我引人归正途,天天如此,很孤独。

她静静地看着我,一直没有和我说话,直到手中的魂溜走。

我知道,私自离开净土,是破修行戒。我不怕,我曾那么近的看到了她。

佛尊说:你一直呆在这片净土,不知道娑婆世界是什么样子。你去红尘历劫吧!经历了,看看你的心还是不是如这袈裟般洁净。你要记住,这片净土,才是你的归途,去吧!

第四卷 引悟外篇之红尘悟相逢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是和尚,从小到大,一直在寺里修行。

我是慧至禅师的关门弟子,我师傅很少呆在寺里,他经常下山去。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带我下山了,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了灵山普济寺,我又在这里修行了。

到了普济寺,师傅对我有两条严令:第一,不准去后山洞;第二不准下山。后山洞是寺里的禁地,谁也不能去,听说里面有僵尸,很厉害,还不能对外说。至于下山,师兄弟们常常下去,就是我不能,好象没有理由。

不管在哪个寺里,师兄弟、师傅师叔还有师祖都是剃度过的,以头顶锃亮为美,我却是一头白色的披肩长发,我也是和尚。他们都是棕黄色或是土黄色的袈裟,我的袈裟却是纯白色,好象冬天的雪一样。

小时候,缠着师祖问,他说:这是天机,大点了,问师傅,他说:不可说,不可说,大一点的师兄们都说我到了寺里就是这样的。

在寺里,我是特立独行的人物,僧不僧、俗不俗的装扮,白色的袈裟。每天早晚课后,我都会去庙门外溜达,师傅知道了,也不怎么管我。山下的孩子上山,有时候带点鱼丝、虾片给我吃,师傅一直护着我,看到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只要我严守着他的禁令,不能下山就行。

来到灵山,师傅还不让我下山,不过我在这里有的玩。灵山不高,风景很美,林木高大,四季花开,一直呆在山上,我也不寂寞。我喜欢一个人看山里的景色,我喜欢山里的四季,不管是花开花落,不论是雨飞雪飘,我总是沉浸其中,久久不能从身外物的思绪走出来。

有时候望着飘飞的柳絮,伴着光线下跳跃的尘埃,我也会舞起那白色的袈裟,感觉自己和它们一样在阳光下飞舞。就是这样的心绪飘动的舜间,竟在相机里定格了,拍下我的是一个记者,以后我认为他是一个有些无赖的人。

“你可以保护你自己的肖像权,当然这也是我的创作权。我知道你不懂,不过我们应该合作,我请你下山喝酒。”接着他一改刚才的一本正经,笑着说:“开玩笑,开玩笑,我知道酒是佛家五戒之一,你师傅不让你下山,山下好玩的太多了,那老和尚怕你堕入凡尘,再也回不来了,偷着下去看看怎么样?”

在他的诱惑和掩护下,我们很快坐到了山下的酒店里。

“我总在想,酒怎么就是佛家的大戒呢?又不是杀生而得,不为荤。”

“喝酒能惑乱心性,有耐修行。”

“少喝就行了,喝点酒就乱性的人都不配做人,更别说谈佛修行了。”他把紫红的液体倒在我的杯里,“葡萄酒,来一点,没事。”

也许是我久久沉寂的心被激活了,也许喝酒真能乱性(我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个),我竟然把灵山后山洞里有僵尸的事情告诉他,这可是普济寺的大忌。

结果他去洞里拍照,却被僵尸抓伤了。我跪在庙门前等着师傅惩罚。

师傅轻叹一声说:“两重机缘皆天定,避不开。”

师傅给他治好伤,就让我和他一起下山,找天师道教张道长的传人。

“有解不开的结就上山来找师傅,和他下山吧!”师傅送我们到庙门口。

“师傅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弟子了,怎么现在赶我下山呢?”我想,但是山下的诱惑太大,我想下去,我会回来看师傅的。

在公墓旁面对恶鬼,她柔柔的眼睛里全是恨,看着她的眼睛,我的心沉了。当恶鬼又扑向她时,我先扑到了她的身上。我不想让她毁灭,如果一定要死在魔爪下,我也希望能在她的身边。

在程记药房,我看到了她,这个影像好象风中舞动的柳条,地上飞落的花瓣、霏雨中的丁香,一直牵动着我的心。

三界书斋里,我们的交流很少来自于语言,一个眼神、一丝轻笑,就能看清彼此心里所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直到在魔界结界口,我们并肩同恶魔几番苦战,她羸弱到几乎化去,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那满含柔情和希望。

“你是大世眼中珍珠泪,在冥府成形,没有冥府的阴气滋养,你只如秋花朝露,天上地下的痴情,注定是一场饮鸩止渴的孽缘。”

阿弥陀佛尊座下的大势至菩萨对她说,确切的说,普济寺中我的师傅是他红尘的肉身,师傅宠很我,我知道此时他无能为力。

“你是极乐净土的佛子,一身阳刚之气,放开她吧,让她去她该去的地方,否则她会溶化在你身边,象轻烟一样飞去,没有形影,没有魂魄,不再是仙。”

听了师傅的话,我放开了她,没有犹豫。

她说:“我是一滴泪,我愿意熔化在你的心里,那是我的最后归宿。”

她是仙,她不应该受这红尘的苦,她应该轻舞曼妙,仙一般的飘逸。

我回到我的世界,我剃掉了白色的长发,我披上土黄色的袈裟,我不敢再望九重天下的世界。红尘一面,是缘更是劫,我了悟了红尘的相逢。

我对弥陀佛尊说:红尘相逢后,我的心还是那么干净,如我以前的袈裟。

第四卷 清泪外篇之清清珍珠泪

我是一滴泪,一滴晶莹剔透的泪。不只是人,还有神、佛、精、鬼、甚至是魔,世间一切有心的物,或是悲从心起,或是喜极而泣,都会落泪。然而我不是一滴因自己悲或喜而淌的泪,我是观音大世法眼中的珍珠泪。

混浑已开,天地澄明,日月星辰轮转,万物滋生,女娲娘娘创造了人类。天地间有了人,也就有了悲欢交替和生死轮回。

神明之皇将天地分出人、神、鬼三界,人类是万物的灵长,一个人由天魂地魄父精母血契合而成,聚气而生。人身死即为鬼,归处是茫茫黄泉,神明之皇又在黄泉尽头设冥府,主司人的生死祸福。三界初成、冥府新设,人间灾难横生,阴界异常混乱,虽说人鬼殊途,鬼魂常常冲击人类的结界。

有一天,如来世尊开坛讲法,观音大世问:世尊,三界中哪一界最苦?

如来世尊回答说:三途(也称三恶道,即地狱道、畜生道、恶鬼道)皆苦,三界皆苦,最苦莫过人鬼界,你们来看。

诸菩萨、罗汉、尊者放眼阴阳界,阳界众生忙忙碌碌,贪财好利,烦恼嗔痴,不修行。已死之人,放不下亲人朋友,丢不下皮囊,贪恋红尘,不愿归阴界。

此情景众菩萨、罗汉、尊者都感叹满怀,观音大世慈悲为怀,不禁悲由心起,法目中垂下一滴清泪。

“世尊,净化人界、清平世间,引死者归黄泉路,在冥界地狱渡化升天,渡尽地狱、恶鬼道,才是我等修行者正途。”

“善哉,善哉。”诸佛菩萨都赞同大世的说法。

如来世尊佛心大悦,法指一挥,观音大世的那滴眼泪化做珍珠(观音大世的泪能幻化成珍珠,这是一个在民间广为流传的故事,我在这里引用了这个故事。),光彩四射,打开阴阳的结界,开出了阴阳路,这颗珍珠就象一盏游动的灯,照亮了阴冷漆黑的黄泉路。

这滴泪是我的元身,我往来于阴阳界,以引魂为功德,渐渐的生出了一颗心,上善若水的心。因为我有了这颗心,冥府的阴气,阳间的浮尘,没有污浊我的清灵之气,反而让我变得更加清澈晶莹,亦如久经磨砺的珍珠。

功德圆满之日,我修成仙体,大世以“清泪”为名,赐予我,后来东岳大帝掌管冥府,赐为引魂使,从此我是仙,冥府的鬼仙。

在我的右手腕上缠着一根软软的青锁,那样的黑夜里,总是泛着青色的光。这根引魂锁乃是天地初开时,雪山的长青软藤所制,锁的结口处有一颗珍珠,晶莹清透柔韧如我的心。青锁出手,鬼仙难躲,这根锁也锁住了我的心。

观音大世说:你是一颗有心的泪,这颗心伴着你游走在红尘与冥府,心里有了红尘的气息就有了人的悲和喜。

我说:我是大世眼中泪,我的心亦如大世的心,能容万物,大悲为怀。

观音大世说:是呀!心又有人心与佛心之别,人心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欲,佛心则不会因物喜,因已悲。

然而阴阳路上,我听多了人或鬼的感叹,一些执着触动了我的心。

“引魂使,这女鬼任我和黑兄软魔硬施,就是不肯过奈何桥。”黑白无常正在拉扯一女鬼,见我走过来,上前搭话。

奈何桥边的女子,轻盈秀美,长发飘飘,阴风吹着她的衣裙,冷彻心骨,她的双眼满含期待默念着:“连就连,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玉郎,任尖刀剔骨、万箭穿心,我也会在这里等你来,一起走过奈何桥,来生再相遇,做生生世世的爱人。”

“你们回去,让她在这里等吧!”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那种信守承诺的坚定,那一脸柔情向往。我的眼睛被薄薄的水雾遮住了。

“这就是让人最苦最痛的情爱吗?这就是人类所阐释的生生世世永相约、莫相忘吗?”多美的人间情爱,让我感动让我叹息。

偶遇这痴心的女鬼,我的心也泛起了层层波纹,这是为别人而叹吗?

观音大世说:佛心不因物喜,不因已悲,并不是说他的心里没有喜和悲。

我没有悟出大世的妙意,总想自己水一般的心能如菩提化身物外,在没有那次偶遇之前,我一直这样想。

红尘再相逢,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前身。相处的日子,我给他讲引魂的故事,偶遇的倾心。

他一直在笑,那样干净地笑,他说:这是很老的故事了,他早就烂熟于心了,因为我说的故事一直他的梦中俳徊。

他问:走在黄泉路上,你有没有感觉寂寞吗?

我说:没有,引魂入归处,我没有自己的寂寞。

他问:那条阴阳路,你走过了千年,觉得冷吗?

我说:冷,冷得我如冰凌入骨,只是没有温暖过的心,不知道那是冷。

……

……

第四卷 清泪外篇之浓浓缱绻心

我说:泪的心亦如清清的泪,是透明的。

观音大世说:你是水做的精灵,清柔易动,风起物浮,水总会有波。

我说:透明的水,泛起的波纹是清清的。

我时常为他人感叹,因别人而在自心生出的涟漪总是淡淡。在没有遇到他之前,我的悲与喜似乎都是别人的,都是淡淡的。

“我见过你,在极乐九重天上,”一抹白色的身影挡在我必行的路上,光芒遮住了青透的引魂锁,“我今天是路过这里,来看看你。”

白色的披肩发,白色的袈裟,还有那一脸清白的干净的笑容。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我静静地看着他,不想垂目,不想低头。清清冷冷的水晶心在那时被温暖包围了,慢慢的直到心暖透了。

“别这样看我了,我也没想骗你,”他用手轻搂着自己的头发,笑容里多了几分腼腆,“其实我是从通天洞地镜中看见你的,我今天也是专门跑来看你的。你都知道了,我看你好久了。”

清泪静静地听着他说话,一颗心都沉浸在他的笑容里。

“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他看着我的眼睛,笑意舜间弥漫了他的双眼,“我是阿弥陀佛尊座下引路使,和你一样,只不过我引修行人,你引的是魂。”

“奇怪我的妆容吗?呵呵,都是白色的,佛祖曾说:我的心比这袈裟还干净,但这与生俱来的头发是红尘的根,是剪不断的烦恼丝。”

“我不想剪掉,我头上每一根烦恼丝里,都有一个故事,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想不想听听,我讲给你。”我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听,是我怕这些故事。

“你怕听这些故事会让你的心不平静吗?我不是,我想有自己的悲和喜,我知道这是修行者的大忌。”他明亮的眼睛变暗了,“引人归正途,去极乐,而自己却没有归途,天天如此,我很寂寞,你也一样是吗?”

人类常说:知心话是打开心锁的钥匙。诚如此时,我的心锁开了。

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总是一个人走在阴阳路上,鬼气森森,阴风瑟瑟,似乎已经习惯了。当这些话如暖流缓缓注入心间,当满目荒凉从眼中流走,这条路刹那间变得温暖了。这种温暖舜间包围了我,我有些不适应,又有些期待,慢慢又变得不舍了。我是有心的泪,我也期待或许无限的生命中能有繁花似锦。回首时以前习惯的孤独却是那么的可怕,夜是那么冷。

一切都静下来了,我的眼睛里、脑海里只有他那飞舞的银丝,银丝过处,已是满目春黛。

手中的引魂锁紧连着我的心,坚硬冰冷的锁也松动了,数个凶魂在这时,从我的锁下溜走了。

“脱仙籍,不引魂不得入鬼门关,直到历尽阴阳路上所有的劫。”东岳大帝怒了,于是我奔走在阴阳界,不再是仙。

清冷的月光下,没有影子,我是半人半鬼之身,此时我的心很暖,那是一颗有鲜血供养活着的心。虽然此暖非彼暖,虽然我孓然一身,孤独依然。

我时常想起了奈何桥边的女鬼,我不会关心她等待的结果。她的身影千百年后依然会婉柔飘逸如旧,因为她有一个希望。

我总在想,我为什么会是一滴有心的泪,然我非常庆幸,我有一颗心。我不同于人要轮回在生生死死中,但我却和人一样,有着温柔的高往。看过人世几多变换,我的脑海里还有那个身影,耳边还会响起那个声音,而且欲加清晰了。

当我重回到冥府,在十八层轮转狱的底层,我还能清晰在看到他独行的身影在九重天上。虽然那满头银丝已淡然无踪,虽然他的袈裟已变得棕黄。

“你是大世眼中珍珠泪,在冥府成形,没有冥府的阴气滋养,你只如秋花朝露,天上地下的痴情,注定是一场饮鸩止渴的孽缘。”

“我不愿意重回九重天,我不愿意重回孤独,我想让你以仙的姿态活在地府,不想让你如影子般仅仅活在我的心里。”

“我是一滴泪珠,我愿意落在你的心里,那是我最后的归宿。”

那一天,他剪断了一头的烦恼丝,我知道他的心里从此有了更多的烦。

那一天,手中的锁又锁住了我的心,他知道这并没有锁住我心里的暖。

红尘物外,天渊相隔,不变的是浓浓的缱绻不相离的心。

第四卷 槐 娘 前 言

端午小长假,我接受地主婆(中学同学,十年前承包了五百亩地,开始土得掉渣,现在肥得流油,这名字是我给她取的。)的邀请,和几个同学一起,去她家的果园转了一圈。果树不少,但现在去了也只能看看,除了杏,都是青的。杏周身布着一层黄晕,看上去不错,放口里一尝,能酸死你。

从果园往西是一所中学,现在学校的大门气派多了,给我的感觉却陌生了。

二十年前,我十二岁,在这里寄宿读初中,一呆就是三年。当时,这所中学的教学质量在全县名列前茅,能考到这里上中学是一件让人荣耀的事情。学校前不挨村,后不挨店,非常安静,教学环境好,但生活保障却很差。在学校吃份饭,早晨和晚上,一人一个馒头,一份粥或汤,几根咸菜条。中午两个馒头,一份莱,以时蔬为主。当时老师和学生总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挂在嘴边,为了成为人上人,十几岁的我们经常恶得两眼发直,可还在坚持。那时候见到能吃的东西,就象饥饿的狼见到了肉,眼能放出绿光。

学校距离邻村最近的商店和小饭店有三里远,周围就是菜地、果园、庄稼地。邻村的老乡们非常“淳朴”,只知道低头忙庄稼活,不象现在,学校门口卖什么的都有,专挣学生的钱。估计那时候,老乡们也知道,学生和老师都是自己带粮食或是粮票,象我这样一周能有五块钱的生活费,那是相当不错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里留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饿,时常饿到前心贴后心。饿极了的人,肯定是有办法的,尤其象我这样,聪明好动的学生。

秋天和夏天不用说,守着养育我们的土地,水果蔬菜还是能弄到的,填饱肚子没问题。那时候怀着感恩的心,天天念着‘地球-母亲”,当然也经常惹得老乡们到学校去告状。冬天最苦,苦得我现在想起来,嘴里还有黄胆味。青黄不接的春天也苦,但我还有些盼头,那就是阴历三月的榆钱和四月的槐花了。

“现在来这里,感慨很深吧?”看我一直在若有所思,地主婆开口问到。

“走到这了,去看看咱老娘吧!”我一提议,几个人就笑开了。

“当时说有奶就是娘,现在整天想着节食减肥了,你还能想起它?不错。”

那时候,学校的东南边是一块荒地,长着几棵大槐树,枝繁叶茂。初夏时节槐花飘香,这里就成了我的乐土。最大的一棵老槐树,有两人粗,花开得最多,枝桠也很低。没课的时候,我爬上去边饱餐槐花边看书,有时还在上面小憩一会儿。我们说得老娘就是她了,那些年,却是让我混了多次槐花饱,迄今难忘。

我们远远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她的叶子落下来,大部分枝桠都枯了。

“现在就落叶子了,看样子快死了。”

看到老槐树现在的样子,我心里很难过。在她的身上,我曾经有那么快乐的日子啊!我摸着她的树杆,鼻子很酸,树皮粗糙的感觉象极了母亲的手。

我又回到了那段快乐的时光,那是我永不褪色的记忆,不只是因为饿。

“别光顾自己在上面吃,扔几枝下来。”等着我摘槐花的同学仰着头大声喊。

“现在知道我好了,接着!啊!历尽苦难的槐树,我赞美你!”我落了一把槐花扔下去,看那白色的花瓣和绿色的叶片一起轻盈飘落,那感觉真是美极了。

“你不也一样,现在开始给槐树做诗了!也知道她好了。”

“天女散花喽!真美呀!”我坐在树杈上,一边往下扔槐花,一边爬在树上大吃大嚼,还时不时地喊上一嗓。

“有你这样的仙女,简直是仙界的耻辱。”

“你就自己吃吧!现在又管槐树叫妈吧!有奶就是娘。”

我趴在树上,不理会她们说什么,就象在母亲怀里,忘记了外边世界的喧嚣。

那时候,除了吃,我也曾经在树杆上写下自己的理想和心事,也刻下我的豪言壮语。现在我又来到她身边,我一事无成,那些刻画的痕迹已无从寻起。

如果槐树有心,她会记起我吗?也许会吧!但我知道她不会嘲笑我。就象生养我的母亲,这些年我一次次追寻理想,一次次失败而归,乘兴而去,垂头又归,但母亲从不埋怨,她给我的,总是安慰和宽容。

二十年后,我回到了这个地方,又回到了她的身边,看着她,我泪雾迷茫。

“怎么会死呢?”地主婆走过来,看我泪眼蒙胧,拍了拍我的手说:“不会死的,今年槐花刚开的时候,我还从这根老槐树上落过一袋子花呢!”

“我知道不会死,”我擦了擦眼,问:“今年?你落槐花干什么?”

“我奶奶,每年到这时候不吃顿‘苦累饭’,就过不了这个春,还美其名曰:忆苦思甜。”地主婆拉着我的手,离开了老槐,慢慢向前走。

“往年都是我妈来落,今年非让我来,我就想到这棵老槐树了。这老太太也真有心,现在人可能都不知道什么叫‘苦累饭’了。”

“怎么不知道?只不过是什么都会变。市里一家大饭店,还有一道菜叫‘苦累’呢,用野菜拌着玉米面和米粉蒸的,蘸着海鲜调料吃,有时候也用榆钱或是槐花蒸,点这道菜会赠一大碗排骨汤,特开胃。”

“老天,那还叫‘苦累饭’呀?走吧!改天我去找你,请我尝尝。”

“没问题。”我跟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我知道老槐有心,她让人们看到了她最后的花,让那些惦记着她的人吃了最后一顿苦累饭。她知道自己老了,却不甘心在寒冬死去,她又耗尽最后的精力,开出了一季的花。就是为了让人们再看到最纯洁的美丽吧!再闻一次她的槐花香,这一季花开花落,她的生命也就终结了。

‘人为万物之灵,万物虽能盗人之气,而人食万物精华,借万物之气生之长之,是人即万物之盗耳。’这是《阴符经》注解上的一句话。人是万物之盗,也许这棵老槐比我们更能深刻地理解这句话。

那几老槐树的东方,是一片沙荒地,草长得很少,上面有几个孤零零地坟头。

“别去那边了,有点害怕,咱们回去吧!”我停住脚,喊她们。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你以前不是经常坐这看书吗?”

“初生牛犊不怕虎,生出牛角反怕狼,心境不一样了。”

“那你知道,你脚底下有什么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地主婆,想听她的下文。

“你脚底下,说不定就埋着人呢!听我妈说:我们小的时候,死了女孩,都埋在这边,连个小棺材都没有。哪家死了男孩,才在这上面立个坟呢!”

我赶紧跑回老槐树那边,不敢再过来了。这棵老槐在这里长了多久,我们不知道,她肯定见了好多人、好多事、也会有好多感慨。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写点什么,到家脑海里有了一个轮廓,成《槐娘》。

苦累饭:把各种野菜、榆钱或是槐花,有的还用嫩的柳叶或杨树叶,拌在玉米面或是糠里,放点盐,蒸熟了吃。以前粮食少,闹灾或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穷人们以吃这个为主,俗称就叫苦累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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