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会有人在附近经过呢,我大喊大叫,他们准能听见……”迪尼埃斯回答。
于是,他重又喊叫起来,可是没有回音。暴风雪把喊声吞没了。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在这种天气里,人们通常那是坐在家里安安稳稳地烤火。
他终于累了,就靠在石头上歇一会儿。金星闪烁的生物仍然悬在台阶上,不断改变着形状,很象一棵蒙着一层薄雪、枝条微垂的圣诞松树。
迪尼埃斯强使自己不要入睡,闭一会眼睛就立即张开,不让眼皮合上很久,要不然就会立刻睡去。要是能动动身子,拍拍自己肩膀,暖和暖和就好了,只是两只手象灌了铅似的,一点儿也不想动弹。
他感到身子在向洞底滑去,就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意志不听使唤了,而且洞底很舒服。说真的,这样舒服的地方真值得先休息它一会儿,然后再拼足全力攀到上面去。
令人惊异的事发生了:洞底突然被污泥和水淹没,太阳正在头顶上方升起,身上顿觉暖和起来……
他吓得跳了起来,可是,却发现自己站在没到脚踝的水里,水面平展展的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脚下踩的已不是石头,而是黑乎乎的泥泞。
既没有山洞,也没有山洞所在的山岗。只有一望无际镜子般的水面。转过身来,只见离身很近的地方,不过三十尺吧,就是小岛的泥岸。小石岛很脏,石头上布满了令人生厌的绿色水斑。
迪厄埃斯根据经验知道,以往进入另一个时期时,脚下立足的地方是不会改变的。每次发生时间变换时,他总是站在变化前原来站立的地方。现在,当他站在浅水里,又一次(不知是第几次了)感到惊讶不已,因为有一种奇怪的动力在空中托着他的身体,而且托得非常得法,当他转入另一个时期时,他不用担心会埋到二十英尺深的沙石层里去,或者相反,会没有依托地悬挂在二十英尺的高空。
但是今天即使蠢汉也会立即明白,由于各种情况令人难以置信地集中到一起,他已经不再关在山洞里了。健全的理智要求他尽快离开这不知不觉中陷落的地方。稍有迟延,恐怕又会突然回到自己的现实中去,又得在山洞里挣扎,乃至于一命呜呼。
由于两只脚陷在水底泥泞里,他费了好大劲才转过身子,急急向岸边奔去。走完这段路可真不容易,但他还是来到了岸边,沿着又脏又滑的泥岸爬上满地乱石的小岛,终于能坐下喘口气。
呼吸很困难。迪尼埃斯张大嘴巴贪婪地吸着气,觉得空气中有一种异常的不可名状的味道。他坐在石头上,大口地吸着气,望着在高空和煦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广阔水面。很远很远的水面上,冒出了拱起的长形褶纹,迪尼埃斯看到,它正向岸边移来,抵达小岛后朝泥泞浅滩这边迅速向上一蹿,几乎冲到迪尼埃斯的脚边,而在远处波光四射的水面上又隆起了新的褶纹。
迪尼埃斯很清楚,平静的水面比最初的估计更加宽阔了。在他所有的古代漫游中,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辽阔的水面。在此以前,每次他都是在陆地上,而且对地形总是很熟悉,至少有个大概的了解,他知道在山岗后背必定有河水湍流。
今天一切都显得很生疏。他进入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区。不容置疑,他被抛到了比历次更远古的时代,这时期大气中的氧气比后来各个地质年代还要稀薄。看来他此刻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内海的岸边。他想:“大概我现在已濒临性命难保的边缘了……”眼下氧气虽然还算够用,但是已很勉强了,因此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多了。如果他退回的年代比现在还要早百万年,氧气就不够用了,如果再更远一些,那么,游离氧就完全没有了。
迪尼埃斯细细地察看了一番岸边,发现有许多微小的生物在上面钻来钻去,在岸边污秽的白沫里蠕动,或是在泥地上钻出许多微孔。他垂手轻轻刮了一下坐着的石头,附在石头上的绿色斑点立刻脱落下来,厚厚地粘在他的手掌心里,滑腻腻酌,令人十分厌恶。
这就是说,在他面前的是最初敢于爬上陆地的生命体。这些还不能称为生物的生命体胆怯地紧靠在岸边,不准备、也不能够脱离亲爱的母体——水,它们从一开始就受到这母体昼夜不息的养育照料。就是那些植物吧,也是紧紧贴近大海身边,即使爬上了礁岩,也仅仅限于岸边浪花能够偶尔飞溅到的地方。
过了几分钟,迪尼埃斯觉得喘息和缓了些。氧气这么缺乏,如果是在泥泞中吃力地行走,将会寸步难行。但是如果就这么坐在石头上不动,那么仅有的一点生气还能勉强对付。
这时,太阳穴的血管不再卜卜剧跳了。迪尼埃斯觉得周围静极了,只听得水浪轻轻拍击泥岸的声响,而这种单调的音响与其说是破坏了寂静,不如说更加强了四周静滥的气氛。
他一生中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真正单调的音响。在其他一切年代,甚至最宁静的日子也有许多声音。而这里,除了大海,再找不到能够发出音响的东西了——没有树林,没有野兽,没有昆虫,没有鸟类,仅有的就是水天相接的大海和天空的太阳。
几个月来他第一次重又体验到与世隔绝的感觉,一种异地生疏的感觉。谁也没有请他到这儿来,其实,他也没有这个要求,他到这儿来是一种误会,因此周围世界对他来说很陌生,想来,对在体积或者省力方面和岸边群栖的小生物大相径庭的任何生物来说,都会是陌生的。他坐在陌生的阳光下,陌生的大海中,观察着微小的虫子。将来这些小虫子也将发展成为象他迪尼埃斯一样高级的生命体。他观察着它们,试图看出自己和它们之间的亲缘关系,哪怕这种关系非常非常的遥远。然而,他只是白费心机,他看不出他和这些小东西之间有什么相通的地方。
忽然,在这单调的音响里,闯进了一种机械发动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很清晰。发动机声愈来愈响了,声音从水面折回,把小岛都震得动了起来——看样子声音是从天上来的。
迪尼埃斯跳起身来抬头一看,果然一艘飞船从天外飞来。这不是通常理解的那种飞船,它没有明确的外形,只是一种立体空间的变态,好象许多扁平的光柱(要是有这样一种扁平光柱的话)不规则地互相交叉在一起。飞船的声响震耳欲聋,仿佛把空气都要震裂似的。扁平光柱不停地改变形状或是更换地万,因此飞舱瞬息万变地改变着自己的形态。
起初飞船降落很快,后来就开始制动,但仍在继续下降,威力强大地、目标明确地直奔小岛而来。
迪尼埃斯慑于来自天外的强光巨响,不由自主地始缩成一团。周围的一切:大海、泥岸、石块,出于突然的光焰照耀,甚至在明亮的阳光下闪烁起亮光来。因为畏光他眯缝起眼睛。他明白,如果飞船只碰到地面,那就大可不必担心,它将降落到离岸一百或者一百五十尺的地方,而不会落到小岛上。
在贴近海面的地方,巨大的飞船骤然刹住悬在那儿不动了。从扁平光体底下钻出一个闪光物体。物体落下来溅起一阵水花,但没有沉到水下,而是浮在烂泥滩上了。它的上半截几乎暴露在外。这是一个球,一个亮得使人目眩的球状物。海浪把它打得拍拍直响。迪尼埃斯觉得,即使雷声灌耳也能听到这拍拍的浪击声。
这时,在荒漠的世界上,在飞船的轰隆声中,在海浪萦绕不去的拍击声里,传出了讲话声,声调低沉、冷漠。不,这显然不是人的说话声。在那嘈杂的情景下,任何人的讲话声都必然是十分细微的。但是这个声音却听得很真切,而且不容置疑,它们的意思是:
“为此据最高领导的意志和法院之判处,现将你放逐至此蛮荒星球之上,你将留居此处,望你能以足够之时间认真地回顾所犯罪行,特别是有关……(接下去的一连串概念是人们无法理解的,它们好象汇合成一串分辨不清的嗡嗡声,这嗡嗡声或者是嗡嗡声里的某种东西能使血管里的血液凝结起来,并使你心里充满了反感和憎恶,这滋味迪尼埃斯从来没有体验过)实话告诉你,遗憾的是你未被判死刑,我们虽极其厌恶杀生,但是,将你处决更符合我们之目的。而且,处决你仍属过于仁慈。我们之目的是使你今后永远不能再和任何种类、任何种族的生命休发生联系。深望在此,在最为遥远之星际交通线之外,在星图上并无标记之行星上,我们之目的将能实现。我们还要惩戒你,责令你深刻反省,保证即使将来在不可预测之遥远时代,由于某一生物不知底细或出于恶意将你释放,你仍得改邪归正,以求得不管情况如何,再也不重蹈如今之覆辙,重罹今日之厄运。现按照法律,最后特准你陈述自己的想法。”
讲话声停住了。一会儿响起了另一个讲话声,这新的讲话声表达的句子比迪尼埃斯能够听懂的要复杂。但是它的意思可以简单地用地球上的三个词来概括:
“你们真正该死!……”
轰隆声更响了,飞船起飞升向天空。迪尼埃斯注视着飞走的航船直到它在蔚蓝的天际变成一个白点,轰隆声在远方消失为止。然后他挺直了身子,但仍在打颤,浑身软弱无力。他摸着背后的石头,重新坐了下来。
世界上又只剩下单调的海浪拍岸的声音。海浪撞击离岸一百英尺的闪光球体时,竟连声响也没有,简直和幻觉完全一样。天空里烈日炎炎,阳光象火一样照射在球体表面上。迪尼埃斯感到空气又不够了。
毫无疑问,左他面前的浅水里,说得确切坠在紧靠小岛的泥滩上躺着的那个球体,就是他一直所称的“禁锢在岩层深处的生物”。埋在石灰岩层下面的那个智慧生物是什么样的呢?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在数亿年前的那个短暂片刻中。然而,他迪尼埃斯又是怎么飞速越过几亿年的时间正巧碰上了这短暂的片刻呢?这不会是偶然的巧合。巧合的可能性极其微小,简直等于零。要是他不由自主地从山洞口忽隐忽现的怪影那里打听到的材料比猜想到的更多,那又怎么样呢?迪尼埃斯记得他们两个的思想互相接触过,是吻合一致的,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是在这一瞬间,会不会已无意地交流了知识呢?本来这知识储藏在头脑的某一个角落里,现在则引发出来了。或者,会不会是他无意中使心理预报系统发生了作用,而这个心理预报系统的职能便是吓退那些想去解救被贬黜的放逐者呢?
那么,这与忽隐忽现的怪影没有任何关系?恐怕未必,怎么说呢……要是被贬黜的囚徒——球体的星外居民体现了一种内在的、为审判者所不知的善良本质呢?否则就不能理解这个怪影经过这么长的地质年代还能保持竭诚尽责的感情。但是,这里又不可避免地会提出另一个问题: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该由谁来评判?
不过,有影影绰绰的怪影存在,这本身看来并不说明问题。任何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总可以找到一条愿意至死保护他的狗。
尤其令人惊奇的是;他的脑震荡是怎么回事呀?他怎么能、又为什么能从过去那么多时间内正确无误地正好选中发生这最罕见事件的一刹那?他身上还有哪些无与伦比的惊人的新功能有待于他去发现呢?在获职完整知识的运动中,这些功能会把他引多远?而且这一运动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迪尼埃斯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顶上是明亮的太阳,前面是风平浪静的沉寂大海,再就是围住球体通向岸边的长形褶纹。脚下泥泞里微小的虫子在钻来钻去。他把手掌在裤子上擦擦,想把粘糊糊的绿斑抹掉。他想:
“趁球体还没有陷进泥泞以前,我可以走近去看它个仔细……”可是不行,在这样的大气下,要走一百尺的路程太长了。主要的是克不能去冒险,不能走近将来的山洞,要知道他早晚要跳回自己所处的时代的。
糊涂的念头——瞧我想到哪里去了——逐渐清醒了些,他对自己身处洪荒时代的生疏感觉消失了。这时候,看得很清楚,平坦的泥泞小岛是一个寂寞得令人窒息的世界。一眼望去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天空、大海和泥岸。他想:“好一个从来没有发生、今后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小天地!飞船已经飞走,重大的事件已经收场……”显然,人就是现在仍在发生着许多将来才会认识的事情,不过这些都是悄悄地、渐渐地进行的,绝大部分是在这浅海海底进行的。岸边爬来爬去的小虫和礁石上薄薄的粘着物——在洪荒时代尚无智慧的勇敢的先驱着——看来理应受到相当的尊敬,然而它们不可能吸引什么注意力。
由于无所学事,迪尼埃斯用鞋尖在泥岸上划来划去,想画出一种花纹来,但是,鞋子上沾满了泥,以至任何花纹也画不出来。
突然他发现,他的鞋尖不是在泥泞地上画花纹,而是在翻动着沾满雪花、冻得发硬的落叶。
太阳不见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山坡下的树丛后面亮着微光。疯狂飞旋着的雪花拍打着他的脸颊,迪尼埃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急忙掩上衣襟,扣好钮扣,心想:这样子马上就会冻僵的。从泥泞岸边的闷热天气一下子转到一阵阵冰冷彻骨的暴风雪中,这个变化大大了。
山坡下树丛旁的淡黄灯光越来越清楚了,接着传来了含混不清的说话声。那里出了什么事情?他已经辨清大约是在离他一百公尺的峭壁顶上。但是这个时候峭壁顶上不会有什么人的,因此也不可能有什么灯光。
他朝山坡下跨了一步,又犹豫地站住了。难道他还有时间到悬崖那儿去吗?他得赶快回家去。他那几头满身是雪的牲口此刻一定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了,都想进畜棚去避避风雪了,可等来等去得不到温暖,得不到遮盖的东西。猪还没有喂,鸡也没有喂。人没有权利忘掉那些靠他们保护而生存的动物。
然而,下面确实有人!是的,他们带了提灯,但是他们几乎到了峭壁的边缘了。如果这些糊涂虫稍不留心,就很容易滑交,从一百英尺的高处跌下去。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是打貉子的猎人,虽说这样的夜晚还打什么猎!——貉子早就躲到洞穴里去了。不行,不管是谁,应当下去提醒他们。
当他走到将近一半的时候,有人象是从地上拿起提灯,把它举到头顶上,迪尼埃斯看清了他的脸,就直奔过去。
“郡长,您在这里干什么呀?”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觉得他已知道对方会怎么回答了,差不多从远远看见悬崖上火光的一刹那起他就知道了。
“是谁?”郡长急忙转过身来,问道。他把提灯放低,使灯光照在他想照的方向。“迪尼埃斯?”部长吁出了一口气,“公正的上帝呀!您到哪里去了,亲爱的朋友?”
“没什么,我想出来散一会儿步。”迪尼埃斯含含糊糊地回答说。他知道,这样的解释不会令人满意。但是,你说,怎么能告诉郡长,说他华莱士·迪尼埃斯刚从古代游历了一趟回来?
郡长激动地说,“真是见您的鬼!叫我们好找呵!是贝恩·亚当斯引得大家惊慌起来的:他到牧场去找您,您不在家。他知道您经常在树林里溜达。他担心您别出了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他自己就带了两个儿子急忙找您来了。我们害怕,您别从哪儿跌下来跌坏了。在这样的暴风雪的夜里,要是没有帮助是不可能支持很久的。”
“贝恩在哪里?”迪尼埃斯问。
郡长挥手指指山坡下面。迪尼埃斯看到两个小伙子,大概就是亚当斯的儿子。他们正在把一根绳子系在树上,慢慢地放到峭壁下面去。
“他就吊在这绳子下头:看山洞去了。不知为什么他认为您可能到山洞里去了。”郡长回答说。
“那有什么,他这样想是有根据的……”
迪尼埃斯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一声可怕的惨叫划过夜空。叫声又尖又长,十分刺耳。
郡长把提灯往迪尼埃斯手中一塞,急忙奔了下去。
迪尼埃斯心里骂道:“怕死鬼,卑鄙无耻的坏蛋,把别人困在山洞里等死,自己两手插在裤袋里,若无其事地去打电话给郡长,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善心。这个十足的彻头彻尾的再坏没有的坏蛋和怕死鬼……”
惨叫声停住了,转为呻吟。
郡长拽着绳子,亚当斯的一个儿子相帮着。
悬崖上露出了亚当斯的脑袋和肩膀。郡长伸过手去,把笨重的贝恩拖到安全的地方。
贝恩·亚当斯啪的一声倒在地上,嘴里不住地打着哼哼。
郡长一使劲把他拉了起来。
“你怎么啦,贝恩?”
“那里有个人,山洞里有个人……”亚当斯结结巴巴地说。
“见鬼!是谁?谁能在那里呀?是猫?还是豹?”
“我没有看清,只知道那里有个东西,它躲在山洞深处。”
“可是他从哪里冒出来的呢?有人把大树锯掉了,现在洞里谁也进不去。”
“我啥也不明白。也可能它在大树锯掉以前就蹲在那里了,结果陷在洞里出不来了。”亚当斯哽咽着说。
他的一个儿子扶着他,郡长松了手。另一个儿子挽着绳圈在收绳子。
“还有一个问题,”郡长说,“你怎么总是认为迪尼埃斯到山洞去了呢?大树已经锯掉,他不会象你这样攀着绳子下去的,要知道那儿什么绳子也没有。如果他是从绳子上滑下去的话,绳子应该还系在那儿呀。我发誓我一点儿也搞不懂。不知为什么你在山洞里磨蹭这么久,而迪尼埃斯却满不在乎地从林子里跑出来了。我多想你们哪位给我解释解释……”
这时候,亚当斯勉强拖着步子,跌跌撞撞地向山上走去。终于他看见了迪尼埃斯,他呆若木鸡了。
“您在这里?从哪儿来的?”他心慌意乱地问道,“我们两条腿都跑酸了……到处找您,您却……”
郡长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快,打断他说:“贝恩,听我说,你还是回家去吧。这一切太令人可疑了。事情不弄个水落石出,我是不会甘心的。”
迪尼埃斯伸手指着绕绳圈的小伙子说:“我看,这是我的绳子。”
亚当斯的小儿子疑惑不解地把绳子还给他,一声也没吭。
“我们径直穿过林子回去了,这样可近得多。”贝恩说。
“晚安。”郡长很快说了一声,便和迪尼埃斯两人继续不慌不忙地向山上走去。
“听我说,迪尼埃斯,”郡长突然领悟道,“您根本没有散步,这么大的暴风雪,如果您真是在林子里散步,您身上的雪应该多得多,而看您的样子,象是刚从家里出来似的。”
“喔,可能是的,说我刚才散步来着确实不完全符合实际……”
“那真是见了鬼了,告诉我。您究竟到哪里去了。照我这个人的脾气,决不会拒绝履行自己的义务,但是这会儿要是有人把我当傻瓜,那是决不能使我高兴的。”
“郡长,我真是无法解释,很抱歉,但是说真的,是无法解释。”
“那好吧。可是这绳子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我的绳子,是今天白天丢失的。”
“大概也是设法说清楚的吗?”
“是这样,同样不行。”
“知道吗,这几年我和贝恩·亚当斯处得不好。我不希望和您也会有不愉快。”
他们登上山顶,向屋子走去。郡长的小汽车停在门口大路旁。
“进屋坐坐吗?我马上去弄点东西喝喝。”迪尼埃斯建议说。
郡长摇摇头。
“下次来吧,可能很快就会来。您认为那山洞里果真有人吗?还是贝恩被幻觉懵住了?他是我们这里的胆小鬼……”
“可能那里不会有什么人,”迪尼埃斯回答说,“但是,如果贝恩认定那里有人,我们也不用和他争辩。幻象有时也可能会变成真实的东西,就象你真的亲眼看见他的。郡长,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有一些伴随者,除了我们自己,谁也看不见它们。”
郡长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迪尼埃斯,您这是怎么啦?哪有什么伴随者?什么事情在折磨着您?为什么您要躲在这深山密林里过着孤独的生活?您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不等回答就坐进汽车,发动马达开走了。
迪尼埃斯站在路旁看着汽车尼灯的灯光消失在紧一阵松一阵的暴风雪里。剩下的事情唯有困惑地耸耸肩膀:郡长提了一大堆问题,一个也没有要求回答。也许是有那么一些问题,人们并不想要得到回答。
良久,迪尼埃斯回转身子踏着雪慢慢地沿着小径向屋子走去。要能马上喝一杯咖啡或吃一点东西该有多好,但首先得忙上一会家务。要挤牛奶,要喂猪。鸡可以等到早晨,反正今天喂已经太迟了。奶牛大概在锁着的畜棚门口冻僵了,也许早就冻僵了,让它们再冻下去那简直是罪过啊。
他推开门,走进厨房。
屋里正有个东西坐在桌子上等着他。也许是贴近桌面吊悬着,看起来就象是坐在那里。炉灶里没有火,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生物闪耀着金色星光。
“你看见了?”生物探问道。
“是的,我都看见了,听到了,但是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应该由谁来判断?”
“不是你,也不是我,我只能等待,带着希望等待。”生物说。
“也许在星球世界里,”迪尼埃斯心想,“会有有判断权的生命吧?如果在倾听星球对话时,不光听听而已,还想法子介入到对话中去,提出一些问题,也许能得到回答?宇宙世界也应该存在某种统一的道德,例如类似银河系天诫的东西。即使没有十诫①,只有二、三诫也好呀……”
【① 指基督教圣经十诫。】
“对不起,我现在急着办事,少陪了。我有一些牲畜要去照料它们。但是你不要离开,等一会我们有时间再详细谈谈。”
他在靠墙的凳子上摸索一阵,找到了提灯,又从搁架上摸到火柴,点燃了提灯。黑洞洞的房间中央微弱的火苗发出了一汪淡水似的光亮。
“你还和一些需要你照料的异种生活在一起吗?那些不完全和你一样的、对你十分信赖而又不具备你那样的智慧的异种?”生物用探询的口气问。
“大概可以这么说吧,虽然得承认,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听到过从这样的观点来看待这个问题的。”迪尼埃斯回答说。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我刚才有—个想法,就是在许多方面,我和你很相象……”
“很相象……”迪尼埃斯没有讲完就打住了。
“也许这不是一个警犬,不是尽职的警犬,而是放牧犬?而岩层深处的那一个也不是主人,只是一只离群的羊,难道说是这样吗?”他问自己。
他把手伸向生物,无意识地做了一个相互理解的手势,但很快忆起,他什么出触不到的。于是拿起提灯向门口走去。
“走吧。”他从肩头上对生物匆匆说了一句。
于是,他们俩一起穿过暴风雪,向畜棚走去,向两头正在耐心等待着的奶牛走去。
《邻居》简介
浣熊山谷里新来了一个农场主希思。这位远方来客辛勤操劳、谦虚待人,受到尊敬。
邻居们意外地发观希思破旧的拖拉机不仅无人管理自行操作,而且根本无需增添燃料。每逢干旱雨涝,希思的地里却总是风调雨顺,特别是邻人患病,希思总是手到病除。大家尽管怪异,但仍然遇到急难便去找他。十年过去,浣熊山谷里各家农场的产量居全国首位,而病虫水旱灾害从未发生。这就惊动了敏感的记者。
记者来到浣熊山谷采访,希思适时地避开了,但记者的汽车却始终开不出山谷,白天黑夜,总驶一阵之后便回到原地。记者起先急躁,但这里环境优美,生活富裕,便安心定居下来从事写作,成了一位著名作家。自此,他进出山谷十分自如了。
在我们浣熊山谷里,你找不到更美的地方了。不过,我并不想否认,我们的浣熊山谷偏离交通要道,也不象是能发财的地方:这里的农场都不大,土地也不太肥沃,只能在低洼地种庄稼,山坡上也只能放牲口;虽有一些小路通到我们这儿,但尘土飞扬,有的季节还不能通行。
不用说,象伯尔特·期密特、琼戈·哈里斯,或者象我本人这样的老住户,是不会挑三拣四的。因为我们是在这个山沟沟里长大的,早就断绝了发财的念头。说实在的,一跨出山沟沟,心里还不自在呢。有时,也有一些拿不定主意的人到这儿来,过不上一年,就大失所望,拔腿又走了。所以,我们一定得找个农场做伴儿,要不就把两个农场都卖掉。
我们都是一些普通的、忠厚老实的人,只知道在泥地里出力干活,也不去想那些复杂的机器和良种牲畜。
话又说回来,这有什么奇怪呢?象我们这样平常的农场主,在合众国哪儿没有啊。
既然我们都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而且有的人已经这样生活了许多年,那么,也许可以说,我们现在的几户就象一家人了。虽说决不能因此就得出结论,说我们害怕和外人来往——我们只不过是早就在一起生活罢了。我们学会了互相了解,互敬互爱,学会了实事求是地办事。
我们当然也听收音机,听音乐,听新闻,有的人还订了报纸。但是我担心,我们毕竟是些天性孤僻的人,很难有什么世界大亨会使我们振作起来。我们的兴趣都在这里,在山沟沟里,说得坦率点,我们没有功夫关心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情。
恐怕您还会认为,不仅如此,我们还是一些老保守吧?
是的,我们总是投票赞成共和党,甚至不会自找麻烦问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无论您怎么找,在我们当中也找不到一个人会有那么多空闲来谈论政府寄给农场主们的调查表,说些诸如此类的废话。
我记得,我们山谷里总是事事如意的。我指的不是土地,而是人。在邻居这个问题上,我们一向很走运。新来的邻居年年都有,怪得很,一个真正的败类也没得,这对我们来说是顶顶重要的了。但是,老实说,每当有人性情急躁,转脸就走时,我们往往会感到不安,彼此间就会猜测:这些人大概是购买或者租赁荒芜的农场的吧?
老路易斯曾经住过的一个农场早已废弃了,一间间房子都破旧倒坍了,田里也长满了杂草。这个农场曾经被一个从戈波金斯-科尔尼斯来的牙科医生一连租用了了四年。他在那里养了一头牲口,每逢星朗六来看望一下。我们这些人私下里都在嘀咕,还有谁想在那里种地呢?但到最后连想也不想了。
农场实在荒芜,我们以为,再不会有人想买它了。有一回,我到戈波金斯-科尔尼斯去顺便看望那儿的一个代表企业主利益的银行家。我说,假如牙医不延长租期,我也许是不会反对的。可银行家回答说,农场的主人住在芝加哥,他们倒不希望出租,而想全部卖掉。他个人对这类事情并不抱任何希望:有谁会买这样的农场呢?
但是到了春天,我们看到有几位新客出现在农场里。过了一些日子,我们才知道,原来农场到底还是卖掉了,新主人叫希思,勒德里纳利德·希思。
伯尔特·斯密特对我说:“勒德里纳利德,真了不起!新农场主的名字多好听呀!……”
其他的话,他真的一句也没说。琼戈·哈里斯有一回从城里回来,看到希思走到院子里就顺便到他那儿玩了个把小时。您自己也知道,这在邻居之间是常有的事。希思好象也很高兴琼戈去看他。不过琼戈总认为,这个新来的人不太象个农场主。
“他是个外国人,真的,”琼戈对我说,“从头到脚,全身黑不溜秋,象是西班牙人,要么就是南方哪个国家来的。不过,勒德里纳利德这个名字,他是从哪儿弄来的呢?这是个英国名字,可他一点不象英国人……”
后来我们听说,希思也不是西班牙人,他来自远方。英国人也罢,西班牙人也罢,或是其他什么人也罢,他们一家人干起活儿来可象个干活儿的样子,大伙儿都很羡慕。
他们家总共才三个人:他、他妻子和一个大约十四岁的女儿。三个人干起活来没日没夜,干得又好又出力,从不轻易去打扰任何人。
因此,我们开始尊敬他们了,虽然我们来往并不多。这倒不是我们不想来往,也不是他们讨厌我们,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人不会马上断定新来的邻居是好是孬,而是要慢慢儿来,好象他们应该自己在我们的生活中扎下很。
希思有一台老掉牙的破烂拖拉机,上面缠满了电线,要是轧轧轧地开动起来,那可真了不得!田里刚刚干得可以耕地,这位邻居就动手翻那块长年生满杂草的荒地了。
我常常感到吃惊——他该不是通宵达旦地耕地吧,因为常常在我要睡着的时候,就听到轧轧轧的拖拉机声了;虽说不象城里人想象的那么晚——我们在这个小山沟里睡得很早,然而天不亮就起身了。
有一天晚上,我出去寻找两条任何栅栏也关不住的小牛。你想想看,天都晚了,干了一天活人也累了,又下着毛毛雨,街上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候才知道两条小牛犊又不知溜到哪儿去了,而且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得从床上爬起来去找它们。我不知动了多少脑筋对付它们,总是白搭。小牛犊一旦跑出去胡闹,你说啥也拿它们没办法。
我点了盏灯就出去寻找了。折腾了两个小时也没找着,它们就象是钻到地底下去似的。
我灰心丧气,想回家去。忽然间,我听到了拖拉机的声音,原来我正站在一条稍高的田埂上,东边就是从前那个路易斯的田畴。现在,我要是沿着田埂走不了几步就可以到家,这就是说,还可以稍等一会儿,等拖拉机从犁沟远远的那一头开回来时,顺便问问希思看到我那两条该死的牛犊没有。
夜,漆黑漆黑,星星都藏到乌云后面去了。风在树梢间飒飒作响。我心想,天要下雨了,大概希思今天想多干一小时,好在下雨前把地耕完。虽说并不是这么回事,我还是认为,兴许是他过于勤奋了。就象现在这样,他耕的地也已经超过山沟里其他各户了。
瞧,我下了陡坡,越过一条小溪。好在我知道哪儿水浅。可是,正当我寻找水浅的地方时,拖拉机全速开走了。我睁大眼睛寻找车灯的灯光,但什么也看不清,心想,站在树后面当然看不见灼光了。
后来,我摸到田边,穿过篱笆,跨过一道道犁沟,迎着拖拉机走去。只听见拖拉机在田头拐了个弯,又掉转头向我轧轧地开来。但奇怪得很,拖拉机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见不到车灯。
我找到最后一条、也就是刚刚耕过的一条犁沟,站在那儿等着。——倒不是一下子给吓住了,可总叫人感到诧异:希思不开灯是怎样耕地的呢?记得当时我还以为,他的眼睛大概象猫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现在想来,自己也有点好笑。我怎么真以为希恩的眼睛和猫的眼睛一样呢?但在当时,我可顾不上开玩笑啊!
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了,好象每秒钟都会从黑暗中突然向我冲过来!我吓得要命——可别给压着啊!我一下跳开了。这一跳没有三码也足有两码远!真叫人害怕,简直怕得要命。其实,我不跳开,就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也不会挡路的。
拖拉机从旁边开过去的时候,我挥了挥灯,叫希思停下来。就在挥灯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瞧了瞧驾驶室。我发现,驾驶室里没有人。
我的脑子里一下翻腾开了,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希思一定是从拖拉机上跌下来,身上流着血躺在地里哩。
我急忙朝拖拉机追过去,想在拖拉机离开犁沟,撞到树上或者其他东西之前,使它熄火。就在我差一点要追上它的时候,它已经抢先拐了弯,而且——任凭您怎么想——它是自己拐弯的,拐得准确极了,好象周围就是大白天,看得清清楚楚,拖拉机手好象是在方向盘后面驾驶着呢!
我跳上后面的挂车,牢牢地抓住坐椅,好容易爬了上去。然后,伸出一只手抓住油门的制动杆,想把发动机熄掉。但是,手刚触到制动杆,我就改变了主意。这时拖拉机已经掉头,自动地顺着一条新的犁沟前进了。不过,事情还没完哩。
您如果碰到一台打着喷嚏、咳喘着、一边走一边发出打雷声音、随时都有崩裂成碎片危险的破旧的拖拉机,您爬进了驾驶室——那您的牙齿马上就会被震掉!这台拖拉机也是那样打着喷嚏、咳喘着,可一点也不震动,跑起来平平稳稳,就象是一辆高级小轿车,只是当车轮碰到高低不平的地方时,才微微颤动一下。
我就这么站着,一手提着灯,一手抓住制动杆,再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到了拖拉机准备重新转弯的地方时,我跳了下来,径自回家去了。我没去找这位躺在田里断了气的邻居。我知道,希思根本就不在田里。
本来,我可以立即问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过,当时我可没让自己伤脑筋、找答案。大概我一开始就被弄糊涂了。一个人尽可以为各种各样的不同寻常的小事操心,但是,当你碰上象这台无人驾驶的拖拉机那样真正是重大而不可理解的事情时,最好二话不说,举手投降。因为就凭你那么一点可怜的本领,反正解不开这个谜,而且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把这个谜忘得一干二净的了。既然解不开这个谜,那最好把它丢到脑后去。
我回到家,在院子里又站着听了一会。风越刮越大,雨又滴滴嗒嗒下起来了。可是,风刚刚小了一点儿,那拖拉机的轧轧声又传到了我的耳边。
进屋时,艾伦和孩子们已经睡熟了,我一句话也不好跟谁说。
第二天,我把前前后后都细细地想了一遍,更不吭声了。正如我现在所理解的那样,反正谁也不会相信我的话,而我只会招来一大堆讥笑。要知道,邻居们是不会放过机会在无人驾驶拖拉机这种故事上笑话我的。
希思耕完地,又赶在别人前头在谷地里下了种。庄稼顺顺当当地长出来了,天气简直象订购的一样!真是,六月里突然下了大雨,无论如何也没法给玉米锄草——田里浸透了水,怎么进得去呢?我们整天在自己的庄园里荡来荡去,或是修修篱笆,或是杂七杂八地谈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咒骂几句天气,无可奈何地干瞅着田里长满了杂草。
我说大家都在闲荡,那是不包括希思在内的。他的玉米就象是展览会上的陈列品一样,你就是用放大镜也看不到一根杂草。琼戈实在忍不住了,就好奇地到他那儿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希思只是微微地、并无恶意地笑了笑就谈起别的事来了。
做苹果馅烤饼的时节终于到了。苹果虽然还没熟,可做馅饼倒是挺合适的。应该说,在全山谷里,论烤饼谁也比不上艾伦。我的艾伦就凭她烤的那些馅饼,在州的集市上哪年都得奖。就为这。她还挺骄傲的哩!
有一回,她烤了一些饼,用毛巾包好,到希思家去了。我们这个小山沟里有个习惯:妇女们常常带着自己做的饭菜到邻店家作客。每人都有—种别具一格的菜肴——她们已经掌握了这种独特的、一般来说无伤大难、引以自豪的本领。
结果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仿佛她和希恩一家已经是老相识了。虽说她回家晚了一点,我只好自己弄饭,孩子们也叫起来了:“我们饿啦!什么时候让我们吃饭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就在这时,她回来了。
她现在说起话来简直没完没了。她说,希思把房子粉刷一新:谁能想到,这样破烂的房子还能整得这么好呢?她还说,他们辟了一块菜园。说到菜园,她的话特别多。艾伦说,菜园很大,修整得很好;主要的是上面长满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各种蔬菜。艾伦说,那些蔬菜真奇怪,一点也不象我们种的这些。
关于这些蔬菜,我们还谈了一些。她说,菜种大概是他们从来的那个地方带来的。虽然据我所知,无论您住在哪儿,蔬菜总是蔬菜,西班牙也好,阿根廷也好,廷巴克图也好,种菜园子的人侍弄出来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和我们这儿种的也是一样的。总之,我开始怀疑新邻居了:他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呢?
不过,那时候我没有时间去认真地想一想,尽管周围已经传开了各种流言。要割草了,接着大麦又熟了,活儿多得忙不过来。草长得密扎扎,麦子也不错,玉米的长势看来也还说得过去。
开始干旱了,天老爷好象故意作对,六月里雨水太多,八月份又太少。
我们瞅着庄稼发愁,看着老天爷叹气,眼巴巴地碰上一朵云彩,就是盼不到一滴雨。有些年头,上帝好象故意不理睬农场主似的。
一天早晨,琼戈·哈里斯到我家来东拉西扯谈了一会儿。他踌躇不定地站着,一步也不离开我。我只顾干我的活儿,修理坏了的捆禾机。虽说今年可能用不上,不过修理一下也无妨。
“琼戈,”我让他犹豫了—个小时,甚至还更长一些,终于问话了。“你老实说,你在想什么?”
他立刻坦白地告诉我:“夜里希思田里下了雨。”
“什么?”我说,“谁的田里也没下过雨啊?”
“你说得对,”琼戈证实说,“谁的田里也没下过,只有他一个人……”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他到伯尔特·斯密特那儿去借绳子捆庄稼,回来时想直接穿过希思北边的一块玉米地。穿过篱笆一看,地里湿漉漉的,好象下过一场大雨。
“莫非是夜里下的?”琼戈暗自问道。
他想了想,好象不是这样。不过,顺着山谷的狭窄地带下了一场雨终究还是可能的,虽然我们这儿一般是由山下到山上,要么就是由山上到山下,绝不会顺着山谷下雨的。但是,当琼戈走过地边,越过另—边的篱笆时,他发现那里也没有下过一滴雨。这时,他转过身来,在周围所有的田里都转了一圈。您猜想么着?雨只落在那块玉米地里,其他地方根本没下过!田里有的是雨水,而篱笆外面却一滴也没有!
他顺着田埂把那块田都看了一下,然后坐在一捆绳子上,胡乱猜测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呢?但无论怎么猜,任何意义也没有,就是这里发生的事情,此刻他也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我们的琼戈是个很精明的人。在下结论以前,他总爱掂一掂“赞成”或“反对”的分量;而且凡是能打听到的事他总能打听得到。他并没有着急,而是到希思的另一块玉米地里去了。这块地在山谷的西边。这里也下了雨,也就是说,只有这块地上下了雨,周围的地——别想!
“哎,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琼戈问。
我回答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差点把无人驾驶拖拉机的事也告诉他,但又及时忍住了。您自己想想看,把周围的人都惊动起来有什么好处呢?
琼戈刚出门,我就驾着我那辆笨重的汽车到希思那儿去了,——想把挖坑机借来用一两天。当然,我压根儿就没想挖坑,但总要找个借口,不能不经邀请就去看望邻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