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挖坑机的事,我连提也没提,到了希思家里,我已经把它忘了。
希思坐在台阶上,看到我似乎很高兴。他径直走到汽车旁,向我伸出手来说:“看到你我很高兴,卡尔文。”
他说话的语气使我马上感到他的友好情意,同时也感到自己了不起。因为他管我叫卡尔文,而山谷里的人都只叫我卡尔。说句心里话,我不大相信,除了希思,还有谁记得我的全称。
“走吧,我让你看看,我们在这儿做了哪些事情,”他邀请我说 “稍微修补一下……”
“修补?”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农场里样样都在闪闪发光,耀人眼目。对啦,完全象杂志上介绍的宾夕法尼亚州或者康涅狄格州的那些农场。
从前,这里的房子和院子里的一切建筑物都是破破烂烂的,眼看就要倒坍了。现在呢,看上去又结实又牢固,刚刷了油漆,油光闪亮。不用说,这些都不是新造的,但样子变了,好象总是有人在悉心地维护着,每年都油漆一遍。栅栏也整理油漆过了,杂草锄得干干净净,乱七八糟的一堆堆垃圾消除掉了,或是烧掉了。
希思真有办法,连废铜烂铁也从农场各处搜集起来,分成等级。
“干不完的活儿,”他夸口说,“不过,花点力气还是值得的。我习惯于整整齐齐的,喜欢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
事情嘛,也许是这样;不过,他可是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做完这些事情的呀!他是三月初到我们这儿来的,现在八月份还没完,就在这段时间里,他不仅种了几百英亩地,干完了全部农活,还把农场整修一新。我想,这实在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么多活一个人根本干不了,就是老姿、女儿一起帮忙,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干,不吃不喝,也是干不了的。莫非他学会了一种本事,能把时间拉长,让一个小时等于三个或者四个小时吗?
我跟在希思的后面,慢吞吞地走着,心里却一直在思忖,怎样也能学会拉长时间。这个问题简直使我入迷了——不过,您一定会同意这样一个看法:许多愚蠢的、稍纵即逝的想法并不总是使人感到满意的。首先,我认为,有了这种本事就可以把任何一天拉得长长的,有多少活儿都可以干完,其次,既然可以把时间拉长,当然也可以把它缩短,那么,比方说吧,访问牙医只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行了。
希思把我带到菜园里。真的,艾伦没有扯谎。当然喽,这里也长了一些常见的蔬菜,象白菜啦,番茄啦,西葫芦啦,别人园子里长的,这里都啊。不过,还有许多蔬菜是我从未见过的。希思告诉我这些蔬菜怎么个叫法,我连这些名字都感到新奇。就是现在谈起来,说我们当初对这些名字感到新奇,还有些奇怪呢。如今,山谷里每个农场主都种上这些蔬菜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它们在这里已经扎下根来了。
我们一边在菜园里走着,希思一边把一些稀奇古怪的蔬菜摘下来放在随身带来的篮子里。
“这些蔬菜,你每样都尝尝,”他说,“有的一开始你大概不爱吃,有的一下就会喜欢上的。这个玩意儿和番茄一样,可以切成一片一片生吃。这个呢,最好煮熟了吃,当然也可以烤了吃……”
我想问问他,这些蔬菜是从哪儿搞来的,什么地方出产的。可他连口也没让我开,一直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这些蔬菜的吃法,哪些可以过冬,哪些可以制成罐头。后来,他给了我一块菜根,让我嚼一嚼,那味道真是美极了。
我们到了园子尽头,又往回走。这时,希思的妻子从屋角跑出来了。起先,她大概是没看到我,不然就是把我忘了,因为她不是叫丈夫“勒德里纳利德”,也不叫“勒德里”,而是另一个纯粹外文的名字。我甚至没想回忆一下这个名字,我反正不懂,就是当时要我把这个名字重说一遍,我也说不上来,虽然是一秒钟前才听到的,简直难听极了。
这时,她看到了我,跨了一步,喘了口气,然后才说刚才她从电话里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伯尔特·斯密特的小女儿艾恩病将很厉害。
“他们给医生打了电话,”她说,“可医生出诊去了,现在无论如何也不会及时赶到的。你知道吗,勒德里纳利德,症状象是……”
她也说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大概再也不会听到的词。
我看了看希思。我发誓,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尽管皮肤带有一点橄榄色。
“快!”他叫了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俩撇腿就地——他向他那辆古老的、饱经风霜的汽车跑去,而我紧紧地跟在他后面。希思随手把菜篮扔在后座上,跳上去抓住了方向盘;我在他旁边坐下,想把车门关好,可是关不起来。锁咔嗒咔嗒地响着,这时就是哭也没有用,还是得用手拉住门,免得它匡当匡当响个不停。
汽车飞快地驶出大门,就像有人给它抹上了松节油一样;它发出的各种响声多得可以把你震聋。我无论怎样想拉紧车门,那门仍然一个劲地匡当匡当响个不停;挡泥板也在嚓嚓嚓地响着。一般说来。我能分辨出老破车发出的各种响声,还有一些完全是莫名其妙的声音。
我又想向邻居提个问题,想问问,他打算采取什么措施,可说啥也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就是能找到,我也怀疑在这一片轰轰隆隆、吱吱嘎嘎的声音中他能否听清我的问话。因此,我只好紧紧扶住座椅,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拉紧车门。
老实说,我突然认为汽车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和希思那台摇摇晃晃的拖拉机一模一样。那台拖拉机发出的轧轧声,比任何拖拉机都响。真的,一辆开得这样快的汽车会发出这样多的声音吗?坐在拖拉机上也罢,坐在这辆汽车上也罢,我都感觉不到发动机的一点振动声,而且尽管轰轰隆隆、吱吱嘎嘎,我们的汽车却开得象飞一样快。
我已经说过,我们山沟沟里的路是很难走的,但我还是敢担保,希思有时把车速加大到不少于每小时七十英里。说实话,这么快的速度,我们在第一个急转弯时就该冲到排水沟里去了。可汽车一上路,就象牢牢地贴在路面上了,我们一次也没有滑出去。
我们在伯尔特的房子前停了车。希思跳下车就沿着一条小路跑去,我跟在他的后面。
艾米·斯密特迎着我们走出来。显然,她刚刚哭过,看到我们,非常吃惊。
我们在台阶上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希思才开口说话。说来也真怪,他本来穿的是件破破烂烂的外衣和一件汗迹斑斑的尖领格子衫,没有戴帽子,而是一头蓬乱的卷发。但是,我忽然觉得他现在穿了一身高级服装,而且脱帽向艾米鞠躬致敬。
“我听说,”他说,“您的女儿病了。我可以帮帮她的忙吗?”
我不知道艾米的感觉是不是和我一样,她只是打开门,往旁边一站,让我们走进去。
“请到这里来吧。”
“谢谢您,太太。”希思说着进了房间。
我和艾米留下了。她向我转过身来,又是眼泪汪汪的了。
“你知道,卡尔,她的病很重很重。”她说。
我难过地点了点头。我为农场主的鲁莽行径感到惊讶,他居然认为,似乎他可以搭救一个病情十分危重的小姑娘。同时,我也为自己失去理智感到惊讶,我为什么呆呆地站在台阶上,不跟他进去呢?
这时,希思走了出来,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睡着了,”他对艾米说,“现在一切都正常。”
他二话没说,迈开步子,扬长而去。
我犹豫了一会,望着艾米,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我才知道,我根本就无能为力。于是,我决定同希思一道离开这里。
回来的路上,车子开得不快也不慢,但还是象过去一样,吱吱嘎嘎、轰轰隆隆响个不停。
“车子跑得很不错呀,”我大声地说着,竭力想盖过隆隆的声音。
他微微地笑了笑,也大声回答说:“我要保养两天才能开一天啊……”
回到希恩的农场后,我下了他的车,坐上自己的车。
“等等,你把蔬菜忘了,”他追着向我喊了一声。
我只好回去拿蔬菜。
“多谢了。”
“没什么。”
这时我理直气壮地看了他一眼说:“你知道,要是我们现在能有一场雨,那有多好啊。对我们来说,这简直是救命的雨。只要下一场好雨,玉米就不会受到损失……”
“常来玩玩吧,”他邀请道,“和你谈话感到十分高兴。”
就在那天夜里,山谷里普降了一场雨,一场喜人的倾盆大雨。玉米得救了。
小艾思的病也好了。
那个终于赶到伯尔特农场的医生宣布,危险期已经过去,病情正在好转。他说这是一种病毒感染。这些病毒如今可真多呀!不象吉祥的古代,那时候人们还不会摆弄各种各样神奇的草药,病毒也没有本领连续不断地繁殖。从前,医生们起码都知道,他们治的是什么病,而观在常常就不是这样……
不知道伯尔特和艾米是否向医生谈到希思,不过我想未必会谈。何必要承认,孩子是邻居治好的呢?要是有个自作聪明的家伙,控告希思非法行医,即使这种控告往往很难得到证实,那也不得了哇!但是,不少闲言闲话还是在山谷里说开了。例如,有人就曾偷偷地告诉我,说希思在我们这儿安家落户以前是维也纳的一个名医。当然,这种话我是一点也不相信的。大概就连造谣的人自己也不相信,但我们省里的风气就是这样,真叫人哭笑不得。
这些风言风语一时间把整个山谷搞得人心惶惶,后来,一切又风平浪静了。结果,希思一家成了我们的自己人就象是世世代代的老邻居。
伯尔特经常和希思谈话,这已成了他的习惯,而且无所不谈。
妇女们没有哪一天不请希思太太接电话,让她也能加入到谈话的圈子里去。我们山谷里的电话总是被她们占用,从早到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要是急着找人谈件事,首先就得把这些饶舌妇从电话机旁赶开。
到了秋天,我们把希思叫去猎浣熊;有的年轻小伙子也慢慢地追求起他的女儿来了。一切都仿佛希思一家真的是这儿多年的老住户。
我已经说过,我们在邻居这个问题上,一向是很走运的。
在一切都很顺利的时候,时光的流逝是觉察不出来的,而且到了最后根本就不再感到它的流逝。在我们小山沟里也正是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我们也不在意。凡是好的东西,你是决不会留心的,而是把它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东西。必须让另一个可恶的时代到来,那时你回首往事就会懂得,从前的一切是多么美好啊!
大约在一年前,或许一年多一点,一天早晨,我刚挤完牛奶,大门口忽然来了一辆纽约的汽车。在我们这个地区,很少见到远方来的汽车,因此,我一开始就想,这大概是谁迷了路,停下来问路的吧。我一看,前面坐着一男一女,后面有二个小孩和一条狗;车子是崭新崭新的,象画上的一样,闪闪发光。
这时,我正把牛奶从牛栏里搬出来,在车主人下车的时候,就把牛奶桶放在地上,等他过来。
他年纪轻轻的,样子象个知识分子,举止很得体。他说,他姓理查德,是纽约来的记者,正在休假,顺便路过我们山谷,到西部去了解一件事。
据我所知,迄今为止报纸对我们从来是不感兴趣的。我也就这么回答了他,还加了一句:我们这儿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一件值得登报的事。
“不,我不是在打听什么丑闻,”理查德向我保证说,“您要是担心的活,那是没有必要的。我不过是在搞点调查统计。”
说实在的,我这个人常常把事情想得过于紧张了。也许我生性就是不急不忙,可是现在,他一说“调查统计”,我马上就感到事情不妙。
“不久前,我写过一些有关农场主状况的文章,”理查德解释说,“为了找材料,我翻阅了政府的一些统计报告。可您瞧,都是一些枯燥无聊的东西。在生活中大概是无需花这么大力气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嘴里这么问着,一颗心却停止了跳动。
“是这样,我了解到一些很有趣的材料,是有关你们这个山谷的。”他接着说,“最初,我差点把最主要的东西忽视过去了。我忽视了数字,一般来说也不懂得这些数字的意义。后来还是回过头来,把数字检查了几遍,重新看了看。详细内容通报里当然是没有的,只是暗示了一些不可理解的东西。这就不得不再研究研究,把一些事实弄清楚了。”
我想说句笑话来回答他,不过,他没有让我开口。
“就拿天气来说吧,”他说,“您认为,近十年来,你们这里的天气很理想吧?”
“嗯,天气很好。”我表示同意。
“其实,从前并不是这样。我查过资料。”
‘您说得不错。”我又表示同意,“近来,天气是变好了。”
“并且,你们的收成在全州连续十年都是最高的。”
“我们种的是标准的种子,采用的是最好的农业技术。”
他讥讽地笑了笑。
“哼,您别说了吧。你们的农业技术至少有四分之一世纪没有发生变化。”
显然,他立刻使我窘住了。
“两年前,全州遭到害虫的袭击”他接着说,“全州,除了你们,这次袭击避开了你们。”
“我们运气好。我记得那一年我们自己也感到惊奇,我们这么走运。”
“我看了一下医疗统计,”他不住口地说,“情况也是这样,连续十年没有任何疾病,没有麻疹,没有风疹,没有肺炎,根本没有任何疾病。十年来只有一人死亡,而且是因为年纪太大了。”
“那是帕克斯爷爷,”我说,“他快满九十岁了,是个受人尊敬的老人。”
“您自己也看出来了。”理查德说。
争论是没有必要的,他掌握了确凿的材料,我们对自己的成功糊里糊涂,而他却把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并且把我们当场堵住了,
“那么,您到底对我有什么要求呢?”我问。
“我希望您把一个邻居的情况告诉我。”
“我不说邻居的坏话。既然您对他感兴趣,为什么不去找他本人呢?”
“我去了,他不在家。农场里的人告诉我,他好象进城了,一家人都去了。”
“勒德里纳利德·希思。”我说,再回避他的问题已经没有意义,我不说,理查德也把情况了解得一消二楚了。
“正是他。我跟城里的一些人谈过。原来,他的机器、拖拉机也好,牵引机也好,汽车也好,一次也没有修理过!这些机器从他搬到农场来的时候起就使用了,而那时候已经不是新的了。”
“他保养得很好,”我回答说,“自己修理,自己加油。”
“还有一个情况。从他来到这里起,他就没买过—滴汽油。”
其他事情,不用理查德说,我当然都知道,虽然我从来没有花力气去想过这些。至于汽油的事,我可是连猜也没猜过。看来我并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惊奇,因为客人的脸上露出了一讪笑。
“您要干什么?”我又说了一声。
“希望您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
“请您和希思谈吧。我一点也帮不了您的忙。”
就在我说这句话的一霎那间,我感到一阵轻松。大概是出于本能吧,我相信希恩一定会巧妙地摆脱掉,他会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的。
吃过早饭,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心思干活。我打算把园子里的树木修剪一下,这件事拖了差不多两年,不能再耽搁了。可我不是在修剪树木,而是在苦思冥想希思为什么不买汽油,又回想起那天夜里碰见无人驾驶拖拉机的情形;我还记得,希思的拖拉机和汽车发出的噪音虽然大得不可思议,但开动起来却非常平稳。
总之,我丢下剪刀,急急忙忙径直穿过了大田。我知道,希思一家都进城去了,可我并没有想到停下来,好象他们就在家里。而我反正坐不住了。因为我终于明白,就是这台拖拉机,整整十年没让我安静,现在是该弄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了。
拖拉机停在原来的地方,在车库里。我突然担心起来,怎样才能钻到拖拉机里面去呢?
事情原来是非常简单的。我松开夹具,掀起车盖。这时,我真正看到了想看的东西,老实话,虽说盖子底下究竟是些什么玩意儿,我一点也不知道。
这里有一个闪闪发亮的长方形金属,有点象重玻璃做的蒸馏器。长方体,不太大,但看起来很重,要想拿起来,恐怕很不容易。
也看到一些螺油孔,以前一般的内燃机就是靠这些螺油钉固定的。为了安装新型发动机,机架上面横着一块坚硬的金属;在闪亮的蒸馏器上面还放着一个小小的仪器。我没有花费时间去研究它究竟是怎么开动的,但我发现,它和一个排气管连在一起。我知道,这个东西是用作伪装的。您知道集市游艺场上是怎样把小电车改装成古代的火车头让它们呼哧呼哧喷出一团团蒸汽来的吗?这个装置也是这种东西,它象拖拉机那样喷出一团团烟雾,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不过,奇怪的是,既然希思发明了一种比内燃机更好的小型发动机,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蠢事来隐瞒自己的发明呢?要是我突然有了这种想法,我可不会轻易地放过自己的发明!我一定会找一个同意为我提供资金的人组织生产这种发动机,马上就能发一笔大财。
究竟是什么妨碍希思这样做呢?
什么也没有妨碍他。
他非但不这样做,而是还把自己的拖拉机伪装起来,使它的外表和发出的所有都象一台最普通的拖拉机;他还放意让自己的汽车发出轰隆轰隆的噪声,好让任何人也发现不了新式的马达。
老实说他做得太过分了。他的汽车也好,拖批机也好,响声太大了。而且他最大的失策是没有买汽油。我要是希恩,就一定象一般人那样买来燃料,然后倒在污水池里或者放火烧掉……
我几乎开始认为,希思真的一直在隐瞒着什么,故意退退缩缩的,好象他确实是从另一个国度来的,或是从其他什么地方来的。
我放下车盖,扣上夹具,走出车库,仔细地带上了门。
回到家里,我又开始修剪树木,顺便也在细细地思量我看到的东西。我突然想到,自从我见到无人驾驶的拖拉机的那天起,我就在慢慢地琢磨这个问题了。是的,我只是偶尔想想,没有集中精力,因此没有想到任何特别的东西。可现在想到了,如果要我说实话,我真要吓呆了。
但是,我并没有变呆。勒德里纳利德·希思是我的邻居,而且是个好邻居。我们一块儿去打猎,一块儿去钓鱼,在割草和脱粒的时候,我们互相帮助;我喜欢他喜欢的程度丝毫也不亚于其他许多人。当然,他和别人有点儿不同,他有一台怪异的拖拉机和一辆怪异的汽车;他好象还能把时间拉长。而且从他搬到我们山谷的时候起,我们这里的天气就很走运,病魔也避开我们。这都是确凿的事实,有什么可怕的呢?假如你对一个人很了解,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想起两三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到希思家去的情景。
那天天气很热,他们全家人都把椅子搬到一块草坪上,那里似乎稍微凉快一点。他们也给了我一张椅子,我们坐下就天南海北地聊起来,更确切地说是想到什么就谈什么。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却隐隐约约出现了。那天晚上的星星真比任何时候都美。
我指着星星给希思看,因为没事可做,就把我知道的天文知识通通抖出来告诉他了。
“这些星星真远哪,”我说,“它们的光要许多许多年才能到达我们这里。每一颗星星就是一个太阳,和我们的太阳一模一样,有许多星星甚至比我们的太阳还大呢。”
我对星星的认识也就到此为止了。
希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一颗小星星,”他说,“我经常观察它。喏,就是那一颗,淡蓝色的。好象是淡蓝色的,你看到了吗?看,一闪一闪的,好像在向我们挤眉弄眼呢!一颗漂亮的星星,友好的星星!”
我装出一副样子,似乎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颗小星星,实际上我一点也不相信。天上的星星数不清,几乎都是一闪一闪的。
这时,我们又谈起别的事来,把星星给忘了,至少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晚餐后,伯尔特·斯密特到我这儿来说,理查德曾去看他,向他提出种种令人伤脑筋的问题;琼戈那里也去过,现在正打算等希思一从城里回来,就去见他。伯尔特被这一切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了。我竭力安慰他。
“城里人就会小题大作,神经病,”我说,“别担心。”
要说我本人也在担心的话,那倒不十分厉害。我觉得,希思一定能对付过去。即使理查德在纽约的报纸上塞进一篇小文章,我们也不会遭到特殊的灾难,浣熊山谷离纽约远着哩。
说实话,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看到理查德,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声音了。我在生活中还没有犯过这么严重的错误。
半夜时分,艾伦摇着我的肩膀,把我弄醒了。
“外面有人敲门。你去问问,他要干什么。”
我只好套上裤子,穿好鞋,点上灯,下了床。在我穿衣服的时候,外面还敲了两三下门,但我刚点亮灯,却没有声音了。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栓。
理查德站在台阶上,一点也不象早晨那样神气了。
“对不起。把您吵醒了,”他说,“我好象迷路了。”
“这里是不会迷路的!”我说,“山谷里只有一条路,一头接着六十号公路,另一头接着八十五号公路。请开车上路吧,它会把您带到公路上去的!”
“我已经开了四个小时了,”他说,“一条公路也找不到。”
“听着,”我回答说,“您只要认定一个方向一直开过去就是了。这里简直没有弯拐。只要一刻钟,您就能到公路上……”
我没有掩饰自己的恼怒,这些话听起来太愚蠢了。此外,我不喜欢半夜三更被人从床上叫起来。
“请您相信,我真的迷路了。”他绝望地喊道。他甚至惊慌失措了。“老婆吓得要死,孩子们简直累垮了……”
“好吧,”我说,“不过,让我穿件衬衣,系上鞋带。就这么办吧,我来送您。”
他说,他想走六十号公路。我从车房里拖出自己那辆又笨又重的汽车,吩咐他跟在我后面。也许我还在生气,但总还是认为应该帮他一下。他已经搞得我们整个山谷鸡犬不宁了,现在走得越快越好。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才知道,真的出鬼了。半小时,这已经比到公路所需要的时间多了一倍。路还是那条路,周围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如果不看表的话。我继续驾车前进。过了四十五分钟,我居然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
这是怎么回事呢?就是打死我,我也弄不清。我下了车,走到理查德的车子前。
“现在您知道我说的是怎么回事了吧?”他问。
“我们好象出乎意外地又转回来了。”我回答说。
理查德的妻子似乎眼看要发疯了。
“出什么事啦?”她那尖细刺耳的嗓子重复说道,“谁能告诉我这里出了什么事?……”
“我们再试一次吧,”我建议说,“我们开慢一点,不要再犯刚才的错误。”
我把车子开得慢一些了。这一次我用了一小时,但是,我回到了自己农场的大门口。
后来我又想走八十五号公路,但过了四十分钟,却仍然在出发地点。
“我服了,”我对理查德一家说,“请下车到屋里来吧。我马上想办法安排地方让你们住宿。你们在这里过一夜,天亮的时候,大概就可以找到路了……”
我煮好咖啡,找出各种食物做三明治;艾伦这时在给他们五个人准备床铺。
“让狗在厨房里过夜吧。”他吩咐说。
我拿来一只装苹果的纸箱子,在里面垫上东西。
这是一只硬毛狐狗,又小又干净,很好玩;那几个孩子象其他孩子一样,也很可爱。理查德太太真的又要发疯了,但艾伦强迫她喝咖啡,而我只是不准谈论他们走不出山谷的原因。
“到了白天,”我说服他们,“你们就一点也不怕了……”
确实,吃过早点以后,客人们完全安下心来,似乎不再怀疑他们是否会找到六十号公路了。
他们不用人带路就走了,但一小时后又回来了。
这时我又坐上汽车,走在他们的前面。说了您别笑,我自己也是胆战心惊的。
我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一路上的情况。突然我明白了,我们根本不是到公路去,而是背道而驰,回山谷去。
不用说,我立即刹了车。我们掉转头,拨正方向,向前疾驶。但是,过了大约十分钟,我们明白——又折回来了。
我们又做了一次尝试,这次我们真象是在爬行一样,想看到使我们掉头的那个地点。然而这都是白费力气——我们什么也没看到。
回到农场,我给伯尔特和琼戈打了电话,请他们到我这里来一趟。他们也试着帮理查德的忙,先是一个一个,后来是两人一路,但结果并不比我们好多少。
这时,我想亲自走一趟,不把那个紧紧跟在我后面的新闻记者带去。
您猜怎么着?我顺顺当当地走了出去。我跑上六十号公路,又回到原地,只用了半个小时。
我想,问题已经解决,又把理查德的汽车送出去,可是没有办到……
接近中午的时候,我们才把情况彻底弄清楚了。
任何一个老住户都可以不急不忙地走出山谷,任何人都可以,就是理查德不行。
艾伦安排理查德太太衣床上睡下,给她服了镇静剂,我去找希思。
他见到我非常高兴,并且听我把情况谈了一下。可是真不走运:就在谈话的时候,我还在回想我那个没揭开的谜——他一定会延长或缩短时间。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好象在考虑他作出的决定对不对。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卡尔文,”他终于说道,“把理安德强行困在我们山谷里似乎是不对的。但若仔细分析一下,这对我们自己来说却是一次胜利。理查德想把我们的情况登在报纸上,假如他的意图实现了,那我们立刻就会成为人们注意的中心,我们这里就会跑来一大群人,记者呀,当官的呀,大学里卖弄聪明的人呀,以及一些纯粹是好奇的人。他们会破坏我们的全部生活,还会向我们表示愿以高价购买我们的农场,价格要比实际上高出许多,并且还会毁灭我们的山谷。我不知道你怎么样,我是很喜欢山谷现在这个样子的。它使我想起……喏,总之一句话,对我来说,它是一个很可爱的地方。”
“理查德会把他的文章用电话传出去的,”我反驳道,“或者交给邮局寄走。既然文章反正要登出来,干吗还要把他困在这里呢?”
“我想不会登出来的。”他回答说,“不,我完全相信他既不会打电话,也不会邮寄。”
我到希恩这果来是有准备的。一旦有必要,就替理查德说说情,可是把刚才听到的话仔细一琢磨,就没有吭声。
实际上,假如有一种原则或是一种力量,能保护山谷里的居民的健康,保证他们风调雨顺,彻底减轻生活的负担,那么,不用说,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其他人将不惜一切,只要能把这样的奇迹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虽说这是一种自私自利的行为,但我不相信,可以把这样的原则或力量进行分配,人人都能用上。如果有谁能利用这种力量为自己服务,那最好让这种力量世世代代永远留在这里,留在山沟里,留在它第一次显示身手的地方。
还有一点:要是世界上的人听说我们掌握这种力量或原则,而且我们不会也不愿意分给别人,那么大家就会对我们心怀不满;岂止是不满,简直是恨透了我们,把我们当成不共戴天的敌人!
回到家里,我同理查德谈了一下,甚至没有想到要向他隐瞒事实真相。他火冒三丈,想立刻找希思把原委弄清楚,但被我劝住了。
要知道,他没有任何证据,一定会陷入难堪的地步的,因为希思一定会佯装不懂说的是什么。
理查德起先还表示反对,和我争辩,但最后还是认为我是对的。
这一家外来的客人在我的农场里住了五天,我有时也和理查德试着出去走走,想碰碰运气,但一切照旧。
我们也不怀疑了,又把伯尔特和琼戈叫来,开了一次“军事会议”。
在这以前,理查德太太已经从这场惊骇中略微镇静了一点,孩子们也渐渐地喜欢在野外生活了。至于那条狗,它已经为自己规定了明确的目标:追赶兔子,扑过去汪汪汪地叫个不停。山沟里的兔子没有一只幸免过。
“山坡上稍高的地方有个农场,原来是陈德列尔的,”琼戈说,“那里很久没人住了,但农场还不错,稍微修整一下一定很舒适。”
“我不想留在这里!”理查德表示反对,“我是不会当真搬到这里来的!”
“谁说‘搬’了?”伯尔特插进来说,“您不过是要等一段时间罢了。等到情况改变了,您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去吧!”
“可我还有工作呢!……”理查德叫起来。
这时,理查德太太说话了。不难猜想,她丝毫也不比她丈夫更喜欢眼前发生的事情,但是那种有时为妇女所特有的讲究实际的健全的理智,突然在她身上苏醒过来了。她已经认识到,他们注定要在山谷里呆一段时间;并且在事情发生如此变化的时候,想方设法发挥自己的所长。
“书呢,你不是一直说书有难产的危险吗?”她说,“这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这句话解决了问题。
理查德还犹豫了一阵,仿佛在鼓足勇气,虽然这件事本来就是明摆着的了。后来,他说起我们这个小山沟如何如何好来:和平啦,安宁啦,没有丝毫忙碌的景象啦;他说,他留在这里,仅仅是为了写书……
邻居们合伙把陈德列尔的农场整修了一下;理查德给自己报社挂了电话,找个借口请了假。他还给银行发了一封信,银行把他的存款寄来,然后他就坐下写书了。
显然,无论是打电活,还是写信,他都没有露出一点迹象,表明他留在山谷里的真正原因,因为假如说出去,那是太愚蠢了。不管怎么说,谁也没有围绕他的失踪发表过任何议论。
小山沟又恢复了日常生活,经过一场惊扰以后,更显得令人愉快了。邻居们为理查德一家采购了一切必用品,为他们从城里远来了大米、砂糖和各式各样的东西。这一家的主人有时坐上汽车照例要试一试,看能否开到公路上去。
不过,平时他总是坐在桌子旁边写书。
一年后,他顺利地把自己写的第一本书卖出去了。
您也许还读过这木书,书名叫《谛听寂静吧》。
他得到了一大笔钱。真的,他的纽约出版家差点发疯了,他们怎么也搞不懂,他为什么死死不肯从山谷里出来。他拉绝巡回讲学,拒绝晚会和宴会的邀请,一句话,拒绝接受任何尊敬的表示,这些尊敬的表示,对于写了一本轰动一时的作品的作者来说仿佛是应有的。
总之,胜利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在作品发表以前,我们这里的人已经认识了理查德,老老少少都喜欢他,而他也看得起大家;也许希思除外,他对希思是十分冷淡的。
他每天都在周围徘徊很久。他告诉别人说,那是在散步。但我认为,他那—本书有一大半就是在散步时写成的。要不然他就站在篱笆旁和主人谈谈家常,山沟早所有的人也就是这么认识他的。他最喜欢谈论他最后冲破监禁生活时的情景;我们偶尔也在想,说不定理查德真的会离开我们。想到这里不免有点难过,他们原来是些蛮好的邻居啊。大概我们的小山沟确实有点特殊,既然它的优点能使人变成另一种人的话。我说过,我们生来就没有碰到过坏邻居,而今天的许多人能够这样自诩吗?
有一回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我顺路到希思那里聊了一会儿。就在我们站着的时候,理查德出现在路上。看他那个样子,一下子就知道,他并不是急着要到那儿去,而是在散步。
他也停了下来,我们东拉西扯地谈了一会儿。后来,他突然说道:“你们知道吗,我们决定哪儿也不去了。”
“那有什么,这很好哇!”希思说。
“昨天晚上,”理查德接着说,“我同格雷丝象往常一样又开始讨论我们该怎么办、什么时候离开这里了。我们突然停了下来,彼此对看了一眼,心里一下明白了,我们哪儿也不想去。这个地方是这样宁静;和城里的学校比起来孩子们更喜欢这里的学校;周围的人也是这么好,实在不想离开这里……”
“听您这样说,我很高兴。”希思说,“不过,您也没有必要老是呆在这儿,应该散散心才好。把妻子和孩子带到城里去看看电影……”
事情就这样解决啦。轻轻松松,简简单单。
我们的日子过得象往常一样好,也许比过去更好了。
山沟里人人身体健康,现在就连伤风感冒也象是避开我们了。
我们需要雨水,天就下雨;需要阳光,就出太阳。
我们并没有发财——华盛顿经常会干预农场的事务,你怎么发得了财呢?但我们的生活倒也无可抱怨,过得还不错。
理查德在写第二本书了,我经常在晚上走到台阶上,想寻找希思几年前有一次指给我看的那颗小星星。
不过,我们终究还是被宣传出去了。
昨天晚上,我从收音机里收听我所喜爱的一位评论员的评论。他突然无缘无故拿我们来取乐听众:
“好了,这个浣熊山谷,世界上有没有呢?”他问道,在他的问题的背后,可以明显地听到挖苦的讥笑声。“如果有的话,政府不妨证实一下。不少地图都一再表明,这样的山谷实际上是存在的。统计报告也证实,那里的气候很理想,没有任何疾病,没有歉收,有的是乳汁的河流,果羹的河岸!附近的居民人人相信,山谷是存在的。但是,一旦有一位官方人士想在当地进行调查,那山谷就消失了,找不到了。有人曾想打电话给那里的居民,那电话就不通;想写信,那信件就会以邮电部门内部发明的种种借口退还给寄信的人。如果调查人在毗邻的商业中心守候,浣熊山谷的人就躲开他们坐在家里,不去买东西。假如统计报告没有撒谎,那么当局就应当对那里发生的事件表示关心,就应当研究这个山谷的特点,并推广到其他地区去。现在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的广播能否到达这个山谷,无线电波能否到达信件、电话、官员们都到达不了的地方。但是,如果是这样,如果世界上有个浣熊山谷,如果那里的居民有人此刻正在收听我们的广播,那么,也许他是不会拒绝投票的吧?……”
评论员又哼了一声就转到广播新闻政治谣言了。
我关掉收音机,坐在圈椅里摇晃着,自己却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有时一连三四天一个人也进不了城,为什么有的时候电话会突然无缘无故地中断。老实说,这些事情我们相互之间不止一次地谈论过,并且商量过是否要和希思谈谈,但每次都认为最好不要谈。他一定也在考虑怎么办,我们只有把希望寄托在他那健全的理智上了。
我们这里的情况当然也给我们带来了许多麻烦,不过也有不少好处。
您看,已经整整十年了,无论是强迫别人订阅分文不值的杂志的推销员,还是保险公司的代理人,都没有到我们山沟沟里来过。
《幻境》
内容简介
地球来客到达火星,追上了六个“古代火星人”。这六个生物正在为寻找同类“老七”而奔波,因为它们如果失去这个同类便无法生存,“古代火星人”即将绝种。
“古代火星人”向地球来客提出条件,如果指点出“老七”的所在,它们将带领来客观赏火星城市的废墟。
地球来客三人,各有想法。韦布热衷于探索火星的奥秘,而他的两个同伴却沉湎于发财的迷梦中。由于韦布及时提出散伙各奔前程才避免了一场流血斗殴。韦布在困境中与“古代火星人”重逢,并且告知它们“老七”的所在。“古代火星人”则将韦布带住火星城市的废墟前。
历尽艰辛,韦布终于看到当年火星城市的情风,他进入了幻境。另外那两个同伴,经过几番折腾也寻觅到废墟前,但他们渴求实在的财富,舍弃了动人的幻境而去。
一天夜晚,火星上突然出现了六个可怜的小生物。它们为寻找第七个小生物而累得疲惫不堪。
它们在一堆篝火旁停住不动了,用它们那无神的大眼睛注视着三个从地球上来的人。
这三个地球来客看到它们后也突然呆住了。
“镇静,”沃姆普斯·斯密特喊道,他那长满胡子的嘴角舒了一口气而后又说:“假如我们不动,它们就会靠近我们。”
这时,远处有种微弱而持续的呻吟声,越过沙漠,穿过峭壁,跨过铺满巨石的射击场,向这里徐徐传来。
六个小生物站在篝火旁,它们身上的茸毛被红色和蓝色的火光染上了各种色彩,在这空廓的夜晚熠熠发光。
‘是古代人,”拉尔斯·纳尔逊向坐在篝火另一边的理查德·韦布冲口说道。
韦布呼吸急促,在他面前出现的是他根本不想见到的小生物。这些谁也不愿意再看见的小生物是六个“古代火星人”,现在从最黑暗和荒漠的地方突然出现,并且在篝火的亮光下呆然不动。韦布可能知道,‘古代火星人”早已被沙漠里贪婪的猎人歼灭在陷阱里,因而是绝了种。
起初,这六个小生物仿佛一模一样,无法区别,韦布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它们身体结构上的细微差别。这些差别暴露了它们各自的特点。“怎么只行六个,”他想,“应当是七个才对呀……”
“古代火星人”慢慢地向前移动,越来越靠近篝火。它们一个接着一个面对面地坐到地球来客面前的沙地上,一声不吭。火光下,沉默使气氛显得更为紧张,北方传来阵阵痛苦的呻吟,仿佛是锋利的钢刀刺入沉寂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