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广告片对不对?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孩子傻乎乎地抬头看空中飘浮的泡泡的那个?我猜得对不对?噢,我们的桌子准备好了。
“他妈的!”安琪尔骂了一句。
凯茨早躲到几米之外了。
“他们这儿做格里尼尔酒,一种意大利基昂蒂干红,非常棒,我向你推荐。”
“我不喝葡萄酒。
“嗨,别生气嘛。每个人都喝葡萄酒的。”
“不包括我,我要啤酒。”
“这样不是我一个人得喝光一瓶,我明天早上还要——”
这时加布里尔走了过来:“凯茨,你好!来瓶格里尼尔?”
“好的,加布里尔。这是杰克·斯维特,一个同事。”
加布里尔伸出一只火腿一般肥厚的手与安琪尔握了握。他的手指是凯茨见过的最粗的。
“给我来啤酒。”安琪尔说。
加布里尔笑了,全身跟着一起颤抖。“先生,突然之间我想起了戴维·格威尔,不好意思。你要干啤还是嘉士伯?”
“嘉士伯就可以。”安琪尔说。加布里尔走了,一边走还一边笑。
“你是他妈的怎么知道的,弗拉德?”
“关于什么,格里尼尔酒?”
“泡泡!”
凯茨的嘴笑得都能挨上耳朵了:“我也不知道,警长。我刚才在特别的光线下看见你,就一下子——”
“他妈的!”
凯茨装出一副严肃神情:“我不会说的,我起誓。”
“谢谢。”
“但是这个外号并不很糟,是不是?跟被叫做安琪尔(天使)比起来,不是很坏的,对不对?”她调侃地看着他,像比他大10岁。
“很坏的。”他沉重地说,“说起来话就长了。”他们要了蒜蓉面包。凯茨就着基昂蒂葡萄酒吃着面包,斯维特反过来,用面包就着啤酒,转瞬就干了三扎。不管快慢,凯茨要喝光她的那瓶酒,而杰克·斯维特实在算得上一个好同伴,凯茨已经开始想什么时候帮他介绍个女朋友。
“安琪尔,你经常出来吗?我是说自离婚以后。”
“事情太多,没时间。”他的声音柔和多了。
“你有没有再收到她——”
斯维特打断了她的话:“没有,那事已经结束了。让我们谈点别的。”
“像什么?性、政治、宗教?还是工作?”
“你的跑步怎么样?我听说你跑得很好,甚至可以代表英国参加比赛。”
凯茨轻轻晃了晃几乎已经空了的杯子,说:“是,以前是。但是工作,还有这个,现在很难了。我的男朋友想让我重新训练一年看我能有多大恢复。我动心了,但是我猜这家伙只是想趁机骗我戒酒。”
“你的酒瘾很大?”
“只要有尸体就想喝酒。比如约翰·怕尼的。你认为我在看了那个之后回到家里只喝一杯咖啡就行了吗?”
“我想也不是。看见一个家伙的鸡巴炒熟后塞到嘴里不是一件容易面对的事。
“绝对不是。比利·廷格尔比我还要糟,他当时跟尸体一块呆了好长时间。”
“这让我看起来很正常。”
“我也是,但是瓦莱丽不同意。”
“瓦莱丽?”
“我的男友,我们订婚了。他在美国运通公司工作。我们刚才还经过了他的房子。
安琪尔问瓦莱丽在运通公司做什么,但是凯茨想起了别的事,她说:
“嗨,你想买房还是租房住?如果你现在住的那个一居室真的像你说得那么糟糕的话,我和瓦莱丽倒是有个空余的房子。我住在茵科曼街,瓦莱丽的住处离这儿两个街道,到局里很方便。你感不感兴趣?”
加布里尔带着主菜上来了,时鲜比目鱼。
“可能吧。”安琪尔说。
54
星期二。
时间还很早,天根本没有亮,你从一个恶梦中惊醒。在梦中,你和杰克·斯维特站在倒在地上的一个人身边,杰克在说:“接着干,这渣滓罪有应得!”你的眼睛~下子就睁开了。你在瓦莱丽的公寓里。昨晚你们俩大吵了一架。你从阿曼多餐馆回来得相当晚,酒气熏天,瓦莱丽极为不快。他想知道你到哪儿去了,连个电话都没打。你说:“有公事!”他说你真他妈无可救药。
你和杰克喝了很多。你不仅干掉了那瓶干红,还另要了一些。你还泄露了一点个人小秘密。杰克问你岛上发生的事情,你说你把那个工八蛋打死后十分高兴。他很理解。他说,有时候正义就是这样实现的,就得这么做。杰克说他真希望有时也能无所顾忌地手刃凶徒,你心里想:“他在他妈的编瞎话骗我,他肯定早都做过了。”
你还记得你和杰克离开餐馆时你还想着进了门要如何如何的浪漫,吻着他,然后告诉他:“嗨,咱们卖掉一套房子吧!”而且在他同意后你就告诉他杰克的事,然后如果事情顺利,你们就在起居室的地毯上,伴着法国小布隆克斯的音乐做爱。
但是不知怎的你就和瓦莱丽大吵起来,现在你还心情烦躁。你想抚摸他的脊背,但是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任何事都是错的,你起了床。
你小便后,洗了脸,然后进了起居室。你没穿衣服,有点冷。你踮着脚尖进了卧室,抓起离你最近的一件东西,那是瓦莱丽的脏衬衣。上面有着他的气味。你穿上衬衣,走回起居室,坐进一把椅子,然后想为什么你就不能做个普通女人呢?这念头让你想哭,但是你已经忘了如何哭。
昨晚杰克告诉你关于恋重癖的事情,结果你喝得酩酊大醉。
“他们会进行策划,凯茨。相当长时间的计划。犯罪行为会持续好多年,长久地进行下去。你知不知道报上的征婚专栏?有很多是男人,但也有很多是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你想知道这些狗杂种会怎么做?”
“如果你想搞八九岁的小孩子,你要怎么办?去找征婚广告。挑出一个有两个、三个快到8岁的男孩的母亲,然后打电话。告诉她你不仅不介意,而且很喜欢小孩子。你天天打,一个月下来你就已经过搬过去跟他们一起住了。你这时就可以一边对那个大点儿的为所欲为,一边等小的慢慢长大。”
“我运气很差,有一次审讯了其中的一个杂种。凯茨,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我隔三岔五跟那娘儿们做做爱,这样就能让她闭嘴。’凯茨,他们是有计划的。但是一旦你靠近他们,他们立即会把正在干着的停下来。这就是为什么很难抓住他们的原因之一。”
安琪尔已喝到了第五或第六扎,没准儿第七扎。他自我控制得很好,但是他的眼睛阴郁无光,透出仇恨与鄙视,你和他的感觉完全相同。你不知道怎么会说到这些,但是这都是在你说了岛上发生的事之后。
“而且还有婴儿,凯茨,我是说吃奶的孩子,他们还不会走路。你知道为什么?”
你摇摇头。
“是他们吮吸的本能,凯茨。把任何东西放到婴儿嘴里他都会吸。”
与其说你感到恶心,不如说你怒火冲天。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对于每一起最终能定罪的案子背后都至少会有1000件可能的犯罪。性旅游就不用说了,还有的情况是父亲强奸他们的女儿,有时还是在母亲的帮助之下,而且涉及犯罪的不仅仅是零散的个人,还有专门的组织与网络。他们互传信息,用的都是现代的工具。比如国际互联网。不断有小孩失踪,他们有的是被用药迷倒,有的是去参加“晚会”然后就永远地失踪了,再也找不回来了。他们可能都死了。
而且安琪尔还告诉你他见过一些照片,上面有男人能对小孩做的种种龌龊、无耻的事的情景。太恶心了,他不能启齿,你可以自己去读那些书。他说全国大约有5000名小孩在儿童保护部注册,但只有大约四分之一受到了正式保护,由国家监管。他问你有没有意识到至少有3500名小孩还处在危险之中,与那些最有可能伤害他们的人相处一室?
“投毒。”他说,“用手掐、用拳打、扇耳光、鞭打、强奸、火烧、烫伤、挨饿、刀砍、鸡奸。你所能想到的邪恶,件件都有笔录,都有照片,都有档案。”
你能看见他想大哭一场,这对他的伤害太深了。一种野性的冲动刺激着你恨不能立即离开,找到一个狗杂种把他的屎给打出来。
安琪尔说:“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有的儿童保护部如此庞大吗?那是因为小孩无力自卫、无力反击。他们其中的一些甚至还不会说话。恋童癖是一种病,它到处都有,必须有人来试着帮助那些孩子,他们需要帮助。”
他说这些话时直直地看着你,你感到他正在做一个决定。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摇摇脑袋,接着他又看着你,又摇了摇头。
最后他说:“回家找你的男朋友吧。”
55
此刻窗外稍微有点亮色,但依然很凉。或许你应该煮点咖啡,只要不吵醒瓦莱丽就行。但是你的心里也被另一个问题占据了:儿童保护部的工作真能让你休息吗?安琪尔已经告诉过你了,发生的案子将让你心为之碎,逍遥法外的家伙太多了!要想判一个家伙有罪,必须满足许多如果:如果孩子大于5周岁,他才可以做证;如果孩子告诉了妈妈,妈妈会相信他,如果妈妈报了警,警方能有足够的工作空间或可能的机会来接近疑犯……
咖啡壶咕略作响,你把手放在壶把上把它提了下来。你想起了当初为什么不再相信上帝:你看到的世界里充满了丑恶不公。而上帝似乎并未响应善良信徒对他的召唤。你想啊,想,瓦莱丽,瓦莱丽,怎么办,你不知该怎么办。
你走回起居室,坐在那把宽大的米色椅子里,腿盘在身子下面。你的指头尖如此冰凉,你紧紧地抓住了咖啡杯,让那温暖传到你的手上,传到你的心里。你做了决定,你要让瓦莱丽做你的丈夫,争取做一个好妻子,但是想到父亲,汤姆·麦金尼斯和安琪尔,你也感到自己决不能放弃与邪恶的战斗。
你伸展开身体,站起来,找了一片纸,在上面专心致志地写道:
瓦莱丽,我爱你,我不想等待。我们将卖掉一处公寓,我们将努力好好地生活在一起。我爱你爱得刻骨铭心,如果你也爱我,记住我是真心的。同时也记住,我是一个警察,这是我的工作。
然后你走进卧室,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穿上自己的衣服,离开了。
06
56
早上7点。
你从瓦莱丽住的地方慢跑着回的家,到家时是早上五点半多一点。你轻轻地跑过黄色街灯照亮的大街,霓虹灯在你头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从那里到你住的公寓约有两个半英里,牛仔裤让你觉得不舒服,但是你还是一口气跑完了全程。快到家时,凉风在脸上吹着,海在不远处轻轻地唱着歌。你知道你一回去就会换了衣服再出来,穿着短裤背心重新享受晨风的吹佛。
你在屋里伸展了一下身躯,感到头还有点疼,但是你对此不加理睬,换好衣服又悄无声息地出了门,门钥匙拴在鞋上。你又向瓦莱丽住的地方跑去,但是到巴黎士码头你就折了回来。你喜欢早晨潮湿的气息,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大海泛着青灰的颜色,布满小石子儿的海滩一片金黄。当你跑下台阶向西而去时,往日的记忆浮现在心头。你想起了那些在海滩下拼命逃窜、躲避追捕的罪犯;想起曾经在追赶他们时掉进废弃的坑道里;想起曾因长时间断断续续在潮湿、滚动的沙滩、石子上奔跑而终于体力不支倒地的情景……
凯茨回到家,脱了衣服,冲了一下,然后滑进暖烘烘的浴缸里。起居室里正传来哈里·查宾快乐却又伤感的歌声,你不由地又一次猜想他本来是一个什么样的情人。当然,他现在死了,但是有些人恰恰因此变得更特别,更有味道,更可亲、可爱。
汤姆·麦金尼斯许诺说她从怀特岛见过詹姆斯·蒙洛后就给她一个答复。汤姆原本想让她把跟这个强奸犯见面的事转给彼德·梅森,她不得不向他解释特雷沃·琼斯曾说非她不可。
“好吧,弗拉德。我会尽快和总探长谈的。”
她想想今天,或许明天就会有一个结果,但同时她又有点儿迷惑,她应不应该从这个案子中摆脱出去?这到底对不对?别的人难道没有跟她一样见过那么多,知道那么多,也感受了那么多吗?难道她对这个案子就没有什么责任吗?
她闭上眼睛,让过去的事一件件往回走,直到她能清楚地看见鲍勃、莫伊拉在作战室里讲述案犯作案的过程。
她仔细地听着:
一、受害人被击昏,绑到椅子上
二、阉割,受害人当时昏迷
三、用厨房里的烙铁烫伤口
四、时间过了一会儿
五、受害人本醒来时被剁掉了几个手指,嘴被胶带封起来。受害人脸上有胶带被贴上,又去掉,再贴上的痕迹。可能又过了一会儿。在此期间,最可能的情况是受害人又昏过去了。鼻子里有氨的残留物,证明使用了某种药品来刺激受害人苏醒
六、其他手指、脚趾在死亡之后被割了下来,嘴唇、耳朵、鼻子也被割掉
七、某种园艺用的大剪刀被用来剪掉手指和脚趾。脸部和腹部用的是一种类似屠刀的利刃。肚子整个被豁开,就像这个样子……
盆里的水有点凉了,她打开水龙头,加了一些热水。多余的水从浴盆上部的排水口溢了出去。她感到肚子在咕咕叫,不禁想起早餐,想起瓦莱丽此时或许已经起床,在吃早餐;她还想起曾经在南安普敦早上五点半与莫伊拉一起吃的一顿早餐,咸肉三明治加热茶。
接着她想起她所知道的情况与警长穆尔报告里谈的好像有些不同,但到底是什么,她却想不起来。她放松自己,在浴缸里躺得更深,尽力去想,却想不明白。该死的!
7点21分,她将车停在约翰街警局,兴高采烈地穿过走廊。她比大家来得都早,可能只有布莱克赛与麦金尼斯比她更早。她来得早的原因是她要离开做点准备。
她走进餐厅,要了两杯咖啡。一杯多加牛奶,另一杯加了个纸盖儿。然后端着咖啡去办公室检查了一下办公桌,进了作战室。这时,第一杯已经喝完了。
她小口地呷着咖啡,看着伯尼那张破碎的脸孔。外面传来的噪音每次都会令她微微一惊。伯尼的“照片”也挂在墙上,是根据骨骼复制的;旁边是厄尼·金画的素描。她看一眼照片,再看一眼素描,心里越来越清楚:厄尼·金不喜欢伯尼。金与山姆的话语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他对小山姆很好。这个你说的伯尼先生对山姆的儿子很好。他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家伙。”
“我不太喜欢他。他有点虚伪。”
“但是你不能因为别人说话好听而指责他。”
“他自称叫布朗,约翰·布朗。他并没像电影里的人那样说:‘我叫布朗,约翰·布朗。’他跟我们说话时,告诉我们他的名字是布朗。当他跟小山姆玩儿时,他又说他的名字是约翰。”
“也没什么,主要他来了好几次。第一天,还有随后的好几天,他都来了。他对那个房子很热心,我们就把雷·巴特尔先生的电话告诉给他。”
她又看了看伯尼的画像,画里透出的味道是确定无疑的:一种淡淡的厌恶。这不是蒙娜丽莎,但是这张画里是有东西的。是那双稍微有些眯缝的眼睛,还是那不太自然的笑容?
她听见其他人走进走廊的声音,他们说着话,不是“他妈的”,就是“大粪”,要不再来句“我操”,以显示语言的丰富多彩。
门砰地一下开了,凯·米歇尔,弗兰克·里奥德,雷·卡弗尔和乔伊·琼斯。
“呀!灰姑娘!”
“滚一边去,凯。早上好,雷。早上好,乔伊。早上好,弗兰克。”
“你到底要走还是要留啊?我记得你去干什么特别任务了。”
“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雷蒙德。我早上醒得太早,就想我该干嘛?洗我的头发,洗我的内衣还是赶到局里来替小伙子们收拾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的内裤早送去洗了,我的头发也还干净。”
米歇尔说:“我这样才便宜了我们这些小伙子!”
“你怎么还在这儿,凯,我记得今早上你在性病专科有个预约吧?”
凯嘿嘿地笑了:“爱情是伟大的!”
“没错。”凯茨说。
接着她做了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提议:她要去为他们端咖啡,条件是他们告诉她约翰·伯尼怎么死的。
“这可是个很难的问题,对不对!”她问。
“去端该死的咖啡,弗拉德!”
凯茨不动。
“好。那家伙遭到攻击,器官被割下来,阴茎煎了,脸、手指、脚趾、肚子,一塌糊涂。”
“谢谢,凯。你呢,雷?”
“嗯。”
“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样?”
“凯刚说过。”
“不,他没说。”
“去把咖啡端进来,弗拉德。”
她瞪着眼睛不动。
“好,好。约翰·伯尼,大约50岁,男性。租房住,被人袭击,受到折磨,被阉割阴茎在厨房里,几乎做熟了。死前、死后都受过伤害。死于心脏病。封嘴的胶带被反复粘上又撕下来多次。有人在问他什么情况——”
“乔伊,该你了。”“弗拉德,你是不是特爱听这个?”
凯茨冲他翻个白眼。几秒之后,乔伊说:
“雷说的就不重复了。手指、脚趾、嘴巴、耳朵、鼻子。哈!真是个诗人!有些伤害有知觉,有些没有。煎锅艺术,不过那也无关紧要,因为人已经死透了。咖啡?”
“还有你呢,弗兰克?”
弗兰克转了转身子,装着愚蠢的样子说:
“这个家伙,又白又肥,赤身裸体,不过什么都没有了。下身的伤口都用烙铁烫过。晚间大餐,客人献艺,但是他早已不省人事,跟这世界说拜拜了。
“我马上就回来!”凯茨说。
她奔出大门,下了楼。
“唉,弗拉德!”米歇尔把头伸在门外喊,“再拿四份点心,一个蛋糕?”
凯茨只是向空中竖起了她的右手中指:滚你妈的!
她急急地冲下楼。
57
“凯茨,见到你真高兴。令人疑惑,但是很高兴。赶紧找凳子坐下。
吉尔·巴瑟露出一头如女一样的金发,笑眯眯地说:
“下面的话你可能听过,但是我还是得说一遍。在接受问话培训之前,你不能做任何讯问或面谈。重要的是,不能吓着孩子,更重要的是不能引导他们回答问题,我们必须非常谨慎。”
“我不是很清楚在这儿我要做什么,吉尔。我来这儿是出于一种本能,而并非一时冲动、而且——”
“嗨,凯茨,没必要解释。你的口碑很好,我们很高兴你能来。”
“但是你说你有些迷惑。”
吉尔又笑了,眼睛光彩闪烁:“我这样说过?我只是在想杰克·斯维特刚来时,提起过你。然后不几天,你就来了,他又走了。挺有意思。”
“安琪尔说起过我?”
“主要是问问题。关于你在拉扎兰特岛上的事,总有一些小道消息。他有点好奇,然后他就说你是个好警察,在儿童保护部工作错不了。”
“是吗?”凯茨略有惊讶,“你对他那句话是怎么反应的?”
“我笑了。我说你认为这工作乏味无聊。”
凯茨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昨天晚上在阿曼多一起吃的饭。安琪尔告诉我一些事。不管怎么样,反正我现在知道这工作的重要性了。”
吉尔的脸上又浮现了笑容。小孩儿肯定喜欢她。
“好的,好的!我们去喝咖啡!”
探长麦金尼斯曾说过“怀特岛,好,明天你去。”这个总探长也同意了,但是他又说来自南安普敦的梅森警长会一起去。凯茨张嘴想争辩,麦金尼斯毫无回旋余地地摇摇头,说:“再说也没有用。琼斯不可能做你一个人的线人。你要么接受,要么就压根儿别想这件事。”
凯茨问起局里情报部对贝特尼纵火谋杀案有何看法,提到和荷比街谋杀案或许存在某种联系。麦金尼斯说:
“尼克·伊文斯通过情报部发了一封信,谈了这方面的情况。我也跟梅森警长和他的上司探长登海姆通了话。我们核对了各项纪录,但是两案的唯一共同点是死者身份都不明。他们正在追查一条线索,认为死者可能是因欠债被害的。”
“这样啊,那好。我只是想了想,也不太确认,所以昨天我才没有提这个。厄克对情况很了解,我知道梅森对两方面的具体详情都清楚,所以既然他们觉得没什么联系,应该没什么了。”
“是的。你见没见巴瑟?”
“九点半刚聊过,先生。”
“她人很好,凯茨。别急于下结论。”
“下结论?”
“你明白我的意思,凯茨。”
10点45分。
凯茨和吉尔·巴瑟·露米踏着约翰街警局堪称经典的印着无数脚印磨痕的地板向儿童会谈室走去。吉尔一边走一边向凯茨解释他们如何花了大力气让那里看起来温暖如家。来面谈的小孩,通常情况下都遭受过心灵的创伤,因此尤其需要受到特别关照。
她们转过一个弯儿,突然之间两边的墙都贴上壁纸,走廊两边的一扇扇门也都装上了好看的把手,漆成了鲜活的绿色。
“到了。”吉尔说。凯茨迈步走了进去。
窗子上没安百叶窗,而是挂着窗帘,壁纸将墙壁完全包裹,上面有色彩鲜艳的英雄图案,有超人、蝙蝠侠和科克队长等著名人物。
屋里的灯不是普通的日光灯管,而是一个带灯罩的热气球形状的灯,下面还悬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一只可爱的小泰德熊呆呆地伸出头来,望着下面招手。
屋里的家具并不很贵,是从连锁店里买来的,浅棕色,很柔和。沙发上散放着几个海军蓝的靠垫。地上铺着浅蓝色的地毯,不显眼。墙角立着一块黑板,一块白色演算板。纸张、蜡笔。玩具等散放在一边。屋里还有一台电视。一面墙上还挂着一个大镜子。
“是可以透视的吗?”凯茨指着镜子问。
吉尔答道:“我们把所有的谈话都拍下来。但是我们在拍之前告诉孩子们他们会被拍到电视上。一听说能上电视,没有一个小孩不高兴。我们问愿不愿意拍,他们总是说愿意。凯茨,今天你可以坐在里面,看一下这个叫吉姆·布莱特的小孩接受询问的情景。这是他第六回到这儿来了。他就要说出点什么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只管看就什么都知道了。别封闭自己的视野,保持开放的心态。
58
凯茨坐在一间类似于小型演播室的房间里,周围布满了电子仪器与线路,面前有一个小小的控制盘,还有一台大型彩电。从不知何处她能听到录像带在缓慢地走动。她不出声,静静地看着空旷的房间。
凯茨能听见电流通过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使她有点昏昏欲睡。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他长得金发碧眼,十分漂亮,凯茨不由得暗想瓦莱丽和她的孩子将来可能就会是这个样子吧?小男孩看起来不超过4岁。他的身后,走进来吉尔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身材丰满,但并不胖,穿着合体的牛仔裤。她冲吉尔点了点头,就走到屋角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吉尔也坐下来,拿了一个垫子抱在怀里。
小男孩不理睬她们两个,自顾自地玩着。不经意间,当他抬头看摄像镜头,看凯茨时,凯茨的心猛地收紧了。那张小孩的脸上,分明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称的神情,有些东西好像缺失了,有些东西又好像多了出来。但是凯茨对此不敢确认。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开放的心态,凯茨,开放的心态。”接着,吉尔笑眯眯地说:“马吉,我不知道怎么做小汽车,你知不知道?”
吉姆扭头看了一眼吉尔,她转了一下身子。
“我是说,我已经做了一架飞机了,不是吗?你可能想,你可能觉得是一个小汽车……”
吉姆·布莱特望着摄像机,手里比划着,嘴里发出飞机飞行的嗡嗡声。
“哈,你又玩儿这个了。”吉尔笑了笑,把垫子抱紧在胸前,说,“或许我们中间没人知道怎么做小汽车。”
马吉,吉姆的母亲,配合得很好,她屈膝跪下来说:
“我也知道。”吉尔说,“只要……”
小孩吉姆把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猛地推了过去,然后望着一边。吉尔探出身子捡了起来。
“噢,哇!”她惊叹着离开沙发说:“快看我的小汽车,马吉!”
马吉跪着爬了过来,抓起那个汽车模型,喊:“噢,太棒了!”
小男孩飞速地抬头看了一眼,又飞速地移开了视线。吉尔抬起头看了一眼凯茨,悄悄竖起一根大拇指,又用两根手指做了一个2分钟的手势。
只听吉姆说:“我会做小汽车。”
59
凯茨以前认为她不会再流泪了,她发现自己错了。这世上仍有一些事能让她流泪。
面谈结束时,那两个可爱的女人再次确认小孩儿依然由于害怕而不敢吐露真情。他不断说起那个男人对他说的“这是个秘密,吉姆”,以及那人告诉他的,如果他说出去,就会有怪兽吃人,被关在黑屋子里,死父母等种种可怕后果。看着小孩惊恐的表情,想像着他所受到的摧残,凯茨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她能看见吉尔眼中深深的痛苦,她能感到自己胸中难抑的怒火。等他们三人都出去后,凯茨飞快地溜出了屋子,向卫生间跑去。在那里,她踢墙,踢门,牙关紧咬,恶毒地诅咒那个无耻下流的东西不得好死。她把自己锁在一扇门内,发泄够了才走出来,擤了鼻子,洗了脸,走回去工作。
她先去看探长麦金尼斯和鲍勃·穆尔。汤姆不在,鲍勃正闲着。
“警长,我只想澄清一下我们的关于约翰·伯尼的案子中要保守的秘密是什么?”
鲍勃告诉了她。
“我们就是要藏着这个,不让新闻界知道?”她问。
“是。”
“也不让大伙儿知道?”
“弗拉德,我们不向警官们掩藏任何事情。”
“你肯定,警长?”
“你什么意思,我肯不肯定?我的样子像不肯定吗?”
“但是在你的正式情况报告中,你没有提伯尼的阴茎被煎熟了。我肯定你没有说。”
“那又怎么样?比利可能会说出去,而且法医也可能会露点风出去。在警察局里没有秘密,弗拉德,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有秘密,警长。我们对别的警察局的普通警官进行了保密。你说你知道每个人都了解煎阴茎的事。你还说如果这个被泄露出去你定要追查严惩。”
“我说,弗拉德,你是我的自动留言机还是我的良心?你到底想说什么?”
“警长,我想问到底我们不能向新闻界说什么?”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弗拉德……”
“请你回答警长。”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嘛,弗拉德,但是探长说你要去儿童保护部了,这听起来确实是个好消息。”
“警长,你就是告诉我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天哪,你怎么这样?”
“那好,我去找布莱克赛。”
穆尔的脸涨得通红:“别想吓唬我,凯茨。”
凯茨平静地转身走回来,说:“警长,这很重要。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我和大家不能向外透露的到底是什么,就这个。并不是威胁,我必须知道。很确切地知道。
穆尔站起身,把一个文件柜嘭地打开,震得整个柜子东摇西摆。他找出一份文件,哗哗地翻着,接着带着怒气开始念起来:“不允许提及死者所受到的性器官伤害,无论是直接的、间接的,还是在开玩笑中或者用暗示的方式,概不允许;不允许提及受害人的阴茎被部分煎过的事实,无论是直接的、间接的,还是在开玩笑中或者暗示的方式,概不允许。”
“就是这个?你能确认?”
“请你出去,凯茨。”
“没有什么别的了?”
“立即出去,弗拉德!滚出去。
凯茨心里一冷:“是,警长。
她向儿童保护部走去,经过一个拐弯,对面走过来了吉尔·巴瑟。凯茨的脸色使吉尔产生了误会,她关切地问:
“凯茨,你还好吧?”
“我想还行,吉尔。那孩子太可怜了。”
那个案子令人发指,凯茨。但是照目前的情形看,我们可能根本就无能为力。我们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在哪儿发生的,而且我们可以将疑犯确定为三人中的一个,但是我们什么也证明不了。那三个人均无前科,而且个个态度都很好,与我们充分合作。
“本来不就应该这样吗?”
“但是,凯茨,你可以想想,如果有人控制你的男友猥亵一名小男孩或小女孩,你想他会不会感到震惊,会不会极为愤怒,冲动?”
“肯定会。”
“但是我们去见主要的嫌疑人时,他态度极为平和、放松,甚至很亲切,对我们的要求极为配合。他十分得体地跟我们交谈,眼睛里却熠熠闪光。”
“或许不是他干的。”
“那么他为什么一点儿也不生气,丝毫不感到震惊呢?难道他不觉得受了侮辱吗?他们必须提醒自己要做出受了侮辱的样子,凯茨。他们一辈子都在研究如何隐藏自己。那个有点特别的邻居,一个你很信任的熟人,还有那个什么时候找我看孩子都可以的‘保姆’,这些人,在我们出现后,一点都不生气,或者说不够生气。”
“但这不能当证据,对不对?”
“咱们去吃午饭吧。”吉尔说。
60
两人走出警察局的大厅,刚刚十二点半,外面阳光灿烂。从装饰着彩虹的那个房间,经过黄绿色的走廊来到外面,这种感觉更为强烈。又一个美丽的晴天。但是这世界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就像哪里出了错?
“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小馆子,凯茨。今天我请客,怎么样?”
此刻比昨夜暖和很多,金色的阳光也比昨天更加明亮,但是凯茨感到悲伤如一柄利剑,刺穿了自己的心房。
“好吧。”她说。
身边,一辆辆小车飞速地驶过。远处,海湾里白帆点点,好像还有人在游泳。在大海的那一头,是法国。
吉尔看着凯茨说:“你还在想着小吉姆。”
“对。”凯茨叹了口气。
吉尔常来的这间咖啡馆在一个僻静的小街上。一面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语,另一面墙上,是一幅大画。画面上一个秃顶的老人默默地看着一个同样没有头发的婴儿,背景是一团黑色的蘑菇云,下面写着一行字:“我们还要做什么?”
老板是一个女人,她戴顶帽子,将头发都遮了起来,像个战争时期工厂里的女工。她看见吉尔,脸上绽出灿烂而真诚的笑容。
“照老样子来一份?”她问。
“再给我的朋友拿一份菜单。”吉尔说。
他们坐在一张靠窗户的桌子前,凯茨觉得好像闻到了一股死鱼的味道。吉尔点点头,笑了笑。
“老板叫珍妮特,她每天两次,上午十点半,下午三点半,都要关上店门,使自己有时间来实施计划,实现她的目的。我有时星期六晚上来,我们一起分享。她在盘算怎样把约翰·梅杰拉下台。每个人都有梦想。”
凯茨表现出了自己的惊讶,她说:“吉尔,我怎么也不会……”
吉尔耸耸肩,笑了笑:“你对这个不太了解,对不对,甜心?你现在最好看看菜单。”她往前靠了靠,指着菜单上面说:“他们这儿有一道特别菜,是用农家自制的奶酪与大量的新鲜水果做的。”
“叫什么名字?”
吉尔说:“我也不知道,珍妮特总是给厨房说‘我能不能要很多水果来遮一下这个可怕的农家奶酪的怪味?’你要不要咖啡?”
吉尔冲着厨房打了一连串的手势,随后视线低了一些,笑容也有些变化。凯茨不说话,静静地等着。
“今天早上的事让你受刺激了,是不是?”
“对。”
“你会发现事情有时会很难,凯茨。”
“我知道。”
“别胡思乱想,你能救不少孩子。”
“我知道。”
“错误。你也可能会伤害他们,还有其他人。”
“这个我也知道,吉尔。”
“我想,这只是个开始。”咖啡端了上来,吉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等珍妮特走了,又倾了下来,用极其轻柔的声音说:“好了,现在我来告诉你小吉姆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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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情都是一点点露出苗头的。全是一些不太容易理解的小事,但一开始谁也不会注意,只有小孩的父母有时会感到担心。搞清楚真相要花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很多情况下我们永远都做不到这一点。有时候,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儿童猥亵犯站在我们面前,却无能为力。这很难,凯茨。
热带水果做的沙拉、奶酪来了,还有咖啡。窗外的大街上一切都在按正常的节奏运行着。
“吉姆的妈妈首次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头。她看见小吉姆一个人玩的时候,嘴里嘟哝说他有两个爸爸。”
“第一次发现时,她没在意。但第二天吉姆显得比平时都安静,还用一种与平常不太一样的声音讲话。他说他有两个爸爸,一个在家里,一个骑一辆摩托车。”
“吉姆的妈妈告诉了他爸爸。她这时还不觉得出了什么事,她只是怕丈夫会认为她在外面又有了男人。”
吉尔顿了一顿,说:“凯茨,先吃东西,咱们边吃边谈。”
“吉姆的爸爸名叫汤姆,他也想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个英语老师,还做过一些咨询工作。他表现得比较理智,对孩子很不错。他用开玩笑来回避这个问题。但是他说他有一个直觉:那就是知道孩子什么地方不太对头。很自然,一旦他们认为事情有点异样,平时不曾注意的事就开始不断进入他们的视野。但是他想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自己神经过敏。他将所有吉姆说的奇怪的事都写下来,仔细研究,希望弄清楚孩子身上到底正在发生什么事。”
吉尔又停了一下,当她用督促的目光看着凯茨时,凯茨吞下一大口农家奶酪和一片香蕉。
“凯茨,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肯定不会首先想到有人在玩弄你的小孩儿,你连近似的想法都不会有。这正是那些做这些事的男人们所指望的。”
“但是吉姆的情况并不仅如此。他开始在半夜惊醒,哭叫,难以平静下来,父母再怎么安慰都没有用。接着他又开始尿裤,而大约一年之前他早就不再尿床了。他还变得有暴力倾向,而且对父母,特别是父亲变得十分依赖,依赖到让父母觉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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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
“莎拉?”汤姆笑着拍拍自己的脑袋,“一个爸爸叫这个名字太好笑了!”
“莎拉。”
“莎拉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男人!”
“你有没有男老师?谁看管你?”
“维吉、乔西和沙朗,还有另一个沙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