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搁下话筒,过了十几秒钟电话又响了。瓦莱丽一开口,她马上道:“是我,瓦莱丽。电话线出问题了,你听不见我说话吧?”
“说什么呀,等等!你真是让我担心死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你没事吧?”
“我很好,瓦莱丽,我为什么要出事?”
“很抱歉。杰夫刚才来过,我俩出去喝了点儿酒。”
“你倒是过得不错嘛!”
“你说一个小时,况且我已经向你道歉了。”
“是的,你是道歉了。”
“那好,我现在就去。刚才是你给我打电话了吗?”
“什么时候?”
“几分钟前。我上楼时听见电话铃在响,可一接就断了。”
“不,不是我。”
“好吧。你的头儿走了吗?现在真的可以去你那儿?”
“是的,来吧。”
“那我6分钟之内赶到。”
“再见,瓦莱丽。”
凯茨放下话筒走进厨房,脸上带着一种莫测的笑容。她拿起切菜刀狠狠地剁着手里的洋葱,可是瓦莱丽看不见此时此刻的她。等他进门时,凯茨正笑吟吟地望着他,脸色红润而明亮。
“你看上去好多了。”他说。
凯茨笑了:“我知道。”她手里还拿着刀,眼里透着一丝愉悦。
瓦莱丽进了客厅,凯茨趁他不注意拿起话筒搁在一边。
晚餐很丰盛,瓦莱丽觉得这是凯茨为他精心准备的一番美意。他没有注意到,今天的红酒与往常的不同,它的价格只是平常的1/3。凯茨认为喝那么贵的酒,对今晚来说是浪费。
凯茨凝视着瓦莱丽,他只当是对刚才“电话事件”的小小弥补,仔细听着她讲。
“……我一直都想干这行。我父亲得了肌肉萎缩症,他以前在‘飞虎队’。在一次抓抢劫犯时,一个叫迈克尔的家伙把他打伤了,是手枪击中的。后来,那家伙又从背后补了一枪。从此,我父亲再也没能站起来。”
瓦莱丽嘴里哝了句什么,似乎是表示同情。凯茨没有理会他:“后来迈克尔死了。我父亲从医院出来后,他们给他安排了一个坐办公室的职位。他干了6个月就不干了,因为他每天都接触到那么多案子,却不能亲手去抓坏人,他受不了这样的打击。那时我还不满16岁。有一天,他开车回来说,他再也不回去了。”
“你母亲呢?”
“我6岁时他们就分居了。离婚后,她和一个叫格雷汉姆的警察结了婚,我和他们住在一起。4年后,我母亲死于一场车祸,我就搬去和父亲住了,那时我11岁。”
瓦莱丽扬起了眉毛,这实在是一段不同寻常的童年。
“许多细节我就不讲了,省得啰嗦。那时候他们不同意让我回家由父亲照顾我,但父亲不顾一切地和他们争。最后总算允许我回家了,但条件是家里必须有女人。因此,那时只要从学校回家,就会发现家里有个女人。”
“她是谁?”
“噢,可不少。我父亲这人很难相处,又很独立。呆得最长的那个,也才三个月。后来,父亲说服他姐姐搬来住到楼上,这事才算了结。”
“父亲说来说去都是关于警察局的事儿。那时我一心只想当个警察,父亲也从没阻拦过这个想法。他只是说让我多学点儿东西,能适应别的工作。所以后来我就去学了心理学。”
“父亲知道,警察的爱情生活一般都不太走运。这也是他让我多学点儿别的知识的原因。警察在工作中,处处是紧张和危险,很难始终和人保持良好关系。”
“你是想告诉我什么事儿吧?”瓦莱丽阴郁地问。
“要是你认为我想和你分手,那你就错了,”凯茨说,“不过,任何时候我都会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两人拨着盘子里的东西,慢慢喝着饮料。桌上的酒喝得差不多了,瓦莱丽起身进卧室又拿了一瓶。趁这工夫,凯茨又喝了两杯,关了灯,把盘子挪到客厅里。
两人脚对脚坐在沙发两头,耳边响着悠扬的大提琴声。
“杰夫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凯茨尽量随意地问。虽然如此,她还是觉得瓦莱丽能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他没给我打电话。”瓦莱丽丝毫没有觉察的样子,“我从这儿回家,他在等我。那时好像是7点吧。”
“你们喝得不少吧?在哪儿喝的?”
“我住的地方往北,有家叫‘葡萄’的酒吧。你可能知道那儿,是个挺有老式情调的地方。”
“我知道。”她道,“你们谈了些什么?”
“那可太多了。关于飞行,关于去葡萄牙旅行的事,还有,就是关于女人。他还问起你,我说你下午喝多了点儿,遇到了点儿小麻烦。通常我和杰夫无话不谈,不过我可没告诉他你遭袭击的事儿。他问候你倒让我觉得很内疚。不管你说了什么,我都不应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
“可你的确把我独自扔家里了!”
“这我清楚。”他语气坚决地说,“是你让我走的。因为你的头儿要来,是你把我赶走的。你以为我真的想一走了之吗?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我的确不知道,瓦莱丽。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还是走了?”
“因为是你让我走的,因为你的头儿要来,因为你说这很重要。”他耸耸鼻子,凯茨看得出他又气又急,“我走,是因为你要我走!”
“瓦莱丽,真对不起,我真的很感激你。许多男人都想在这种当口表现男子气概。换了他们,肯定要死赖在这儿,可你却这么信任我,我真的很感激。咱们不谈这个好吗?不是在说你和杰夫吗?你们谈女人了?”
“多多少少议论了一些。这么多年,我认识的人,杰夫大部分都认识。在爱情上,我算不上是个走运的人。杰夫也和我差不多。杰夫长得够帅的,真让人想不通!我的女朋友们倒是都对他挺感兴趣。”
“每个女朋友?”凯茨忙问,“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那可不好说。在利物浦上中学时我们就认识。那时我们参加了同一个足球队,我是中锋,他打边锋。他球踢得好,大伙儿都觉得他能成为职业选手。至于我的球艺嘛,只能说还过得去。他可真是踢得不错。”两人对着的脚碰到一起,凯茨明显感到瓦莱丽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有这么个朋友,感觉肯定好极了。”
瓦莱丽想了想道:“只要有机会,杰夫总愿意和我在一起。在爱情不顺利的时候这样倒是挺好的,可是男人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就像现在这样。”
“有自己的空间?”
“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今天晚上,瓦莱丽还是头一回笑。
“我要是个男人的话,才不会去做这些幼稚的事。”
“男人可不像你想像的那样,”瓦莱丽又笑了,“我们还会彼此交换玩具。对于我和杰夫来说,当然就是滑翔机了。”
“你们俩都有滑翔机,是吗?是一块儿买的吗?”
“这倒不是。杰夫比我有钱,他家境富裕。我们俩一块儿参加飞行训练班。考试合格后,他买下了‘闪电二号’。那架滑翔机能乘两个人,我们总是一块儿去飞。”
“后来是你把它撞坏了吧?”
“没错儿。”
“他居然没为这件事生气?”
“是啊,说来话长。那时候,我和一个叫戴比的女孩子打得火热。她在南汉普顿大学当实习研究员。自从和凯茜分手后,我是第一次对女孩子这么动心。我是在酒吧里认识她的。那回,杰夫和我喝得烂醉,可我还是记住了她的电话号码。”
“你没跑题吧,我们是在说滑翔机的事儿。”
“对,没错儿,只是说来话长。”
凯茨不说话了,继续听着。
“那时候我和杰夫简直形影不离,两人都没有女朋友。后来就有了戴比。我说不清楚那是不是爱情,反正我很在乎她。”
“后来呢?”
“后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每天有人给戴比送玫瑰花。一开始,她以为是我想浪漫一把,挺高兴的。我告诉她花不是我送的,她还不相信,觉得是我在骗她。”
“那么,你到底送没送花?”
“当然不是我。那时候,我怎么送得起那些花?那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那花是谁送的?”
“我们一直不知道是谁送的。可是戴比那时却一口咬定就是我。每天都会有花送到她办公室,一开始还让人觉得情意绵绵,再后来戴比渐渐觉得它很邪恶。最后她再也不能忍受了,打电话叫了警察。”
“后来呢?”
“没什么后来了。警察把我叫去了。要是有钱的话,我会每天给她送花。可我那时实在是花不起那么多钱。”
“后来戴比干脆不再见我了。我打电话给她,写信给她,只想告诉她,那花真的不是我送的,可她始终不理我。我简直要疯了,到了那时才明白,原来自己这么爱她。是那场邪恶的阴谋把我们拆散了。”
“我猜,后来你是不是又去找过她?”
“差不多吧,我去她工作的地方找她,两个保安把我拽出门外。几天以后,戴比去法院起诉了我。结果是,我不得和她接触,不能靠近离她半英里的地方。”
凯茨发出一声惊叹。
“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戴比本人。她看见我时,简直像见了鬼一样。我伤心透了,简直连自寻短见的心思都有。还是杰夫来安慰了我一通。毕竟她只是个女人,他又说了些‘天涯何处无芳草’之类的话。他劝我周末去练练滑翔机,让我用他的‘闪电二号’。”
“就是这一次出的事故吧?”
“其实也不能说是事故,事情没那么简单。实际上,是我急转弯的时候撞到了电缆上。我没害怕,倒是很难为情。飞机发出一声巨响,冒出滚滚浓烟,到处是烧焦的味道。”
“伤着你了吗?”
“只是头发烧焦了点儿。”
“杰夫没生气吗?”
“没有。他认为那是他的错,他早该知道为了戴比的事,我情绪不佳,我的飞行技术不如他,‘闪电二号’对我来说是难驾驭了点儿。他倒是让我原谅他。随后这件事也就一笑了之了。”
“杰夫后来从保险公司得了一笔保险金,又买了架‘闪电二号’。一年以后,我买了架‘闪电一号’,我们老是一块儿出去练飞。大概两年以后,我为了一辆摩托要出卖‘闪电一号’。杰夫按原价买下了它,还邀请我随时去飞。”
“你不觉得这有点儿奇怪吗?”
“这有什么?杰夫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的友谊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俩自小就亲密无间。他可能是想,我要是不去练飞的话,我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总之,他这么做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凯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把瓦莱丽拉到自己跟前,镇定地望着他。她要问问瓦莱丽,案发的几个晚上,他有没有不在场的证明。
31
凯茨做了最坏的打算,猜想瓦莱丽可能会暴跳如雷。此刻的瓦莱丽脸上不动声色,眼里却分明隐藏着愤怒。他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为什么要我出具不在场的证明,凯茨?”
凯茨撒了个谎:“探长考虑到那三个被害人,也是替你着想,他明天有可能会找你一趟。”
“的确只是为我着想吗?”
“当然是。”
“你怎么这么会撒谎……”瓦莱丽掉转头,眼睛看着别处。
凯茨不禁在心里叫苦,看来出师不利。
“告诉你实话吧,瓦莱丽,是因为你既认识伯恩利,又认识格林,而且你还从彼得·比奇曼那儿买了一套音响。”
“你说什么?我认识格林?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那你用抵押贷款买的房子是从哪儿来的?”
“你明明知道,还问我干什么?”
“好吧,我来说。麦金尼斯探长说,你的房子是从吉姆·格林手里买的。”
“没有这样的事儿!”他站起身来,有点儿激动,“我不认识他!”
“可是有记录啊,瓦莱丽。”
“我才不管什么记录不记录呢。”瓦莱丽狠狠地跺着脚,“我告诉你,我从没认识过叫吉姆·格林的人!”
看见瓦莱丽这么激动,凯茨倒是异常平静。她把手伸到沙发垫子下面,伸手去够那把事先准备好的小刀。
“要是我们给你看他的照片,能不能帮你记起这个人?”
“我们?”他怒不可遏,“这些都是你的头儿教你的吧?”
“这个‘我们’是指警方,瓦莱丽,我是警察。”
“我当然知道你是警察!”
凯茨见他这么激动,忙放缓语调让他坐下。
“我为什么要坐下?”他反唇相讥,“我偏不坐!”
“瓦莱丽,别这样,你吓坏我了。”
“是吗,我有那么重要吗?”他说话冷冰冰的。
“对不起,瓦莱丽,原谅我好吗?”凯茨示意他坐下,他却走开了,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去做。突然他又回过身,挥舞着手臂;他又气又急,简直有点儿语无伦次。
“天哪!凯茨!几个钟头前我把你从马路上救回来,可现在你却怀疑我是杀人犯?”
“我没有怀疑你,瓦莱丽。”她的语言还是那么平静,“我想探长也不是这么想的。他只是觉得你和三个被害人有过联系,但你却从来没有提到过这方面的事情。”
“我不认识!”
“那好,探长问的话,你就这么回答他。”
“连你也怀疑我,是吗?”他放慢了语气,“你觉得自己居然和杀人犯睡觉,是吗?你就是在怀疑我!”
凯茨的手触到了沙发垫子底下冰凉的刀子,她摸索着刀柄:“你看过报纸吧?那三个人都是被同性恋者杀死的。”她闪烁着长长的睫毛道,“这一点我是了解你的。”
“你是说,因为我和你睡觉,所以就不可能是杀人犯,是吗?你们的探长可不会这么想。我还可以是双性恋嘛?我难道不能搞阳奉阴违的把戏吗?”
“我不会相信的,瓦莱丽。要是我真这么想,就不会和你在一起,更不会和你单独在一起。”
“那我真的没事吗?”他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余怒未尽的脸色显得分外疲惫。
“你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凯茨肯定地说。
“你那么肯定?警察也有出错的时候。”
“当然可以肯定。抓一个人得掌握他的罪行才行。就拿你来说,只要你愿意,我们完全可以取消对你的怀疑。”
“怎么做?”
“你可以向我们提供不在场证明什么的……”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就是借助一些高科技手段,确定一个人是有罪还是无罪。”
“你说的是指纹鉴定之类的东西吧?”
“对。”凯茨恢复了镇定。
瓦莱丽看上去比平时显得苍老,显然他情绪不佳。凯茨站起身来,把刀子放回沙发垫子底下。她碰碰瓦莱丽,可他却没什么反应。
她从厨房拿了瓶可乐,递过去:“这是你最喜欢喝的。”
她边说边给他倒了一杯。
“你不是讨厌可乐吗?”瓦莱丽好像清醒了。
“不,我只是说它的味道像咳嗽糖浆。我喜欢喝咳嗽糖浆。”
瓦莱丽倒上饮料,他看上去闷闷不乐。她坐到他脚边,靠在他腿边,白皙的脖颈窝在外面。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娓娓说道:“和戴比的那件事发生后,我受的打击很大……最让我难过的是,我没有办法证明自己。”他的手指还在她的发间舞动,“我一个人应付不了那些事情。这就好像……”话到一半,他停住了,既而又道:“周五晚上,我拿不出不在场证明,所以你们还是可以怀疑是我杀了乔治·伯恩利。那时杰夫和我正打算去南威尔士。他打电话说,他的车出了毛病,可能要到10点才能来。可后来,情况更糟,他直到半夜才到。整个晚上都只有我一个人呆着,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么……比奇曼遇害的那天晚上呢?”
他叹了口气道:“我在希尔顿参加一个为期两天的人事经理会议。”
“有证人吗?”
“很多。他们会告诉你,我早早就上床了。对了,比奇曼是什么时间死的?”
“凌晨两点。”
“好,那个时候我完全可以在打牌,可是我却没去。”
两人都沉默了,房间里的气氛很沉重。凯灰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你不是每个圣诞节都要去葡萄牙吗?你去多久?”
“两个星期。”
“是么?通常什么时候回来?”
“那不一定。今年我们1月6号上班,所以我想是5号回来的。”
“你肯定吗?”
“我是星期一开始上班的,那么就是星期天回来的。对,我肯定是1月5日那天。”
“这就难办了。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干什么了吗?——就是你刚回来的那个晚上。”
“我想起来了!”他显得活跃了一些,“天还不算很晚的时候,我和杰夫去吃饭,我们谈了有关假期的事儿。杰夫住在密得赫斯特,所以晚上他就不回去了,住在我那儿。我们在一条小街上一个法国餐馆吃了饭,然后就开车回我家,又喝了几杯。”
“这么说,整个晚上你们俩都在一块儿?”
“是的,那天我累极了。本来打算回去再喝几杯,可回家就不想动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椅子里,杰夫在我对面。那天,我头疼了一整天。”
“那么杰夫可以替你作证了?”
“那当然。我说了——整个晚上我们都在一块儿。”
凯茨枕在他腿上睡着了。睡梦中她动了一下,碰到伤口,疼得呻吟了一声,把瓦莱丽也惊醒了。已经很晚了,该上床睡觉了。
凯茨真希望今天晚上的谈话从来没发生过。好在杰夫可以为瓦莱丽作不在场证明,她总算放心了一点儿。
瓦莱丽铺好床,在她唇上轻轻一吻,钻进了旁边的被窝。
32
早晨7点半,瓦莱丽一走,凯茨又插上了上上下下的插销。房间里播放第四电台的节目。凯茨做完早饭,静静地躺在沙发上,边吃边想着心事。
7点45分,电话铃响了。凯茨半梦半醒地躺在沙发里,铃声响了三下,她才有所反应。电话响第五声时她爬了起来,响第六声时拿起了话筒。电话里传来盲音,她盯着话筒看了半天,耸耸肩钻回沙发上的那堆垫子里。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她冲过去抓起话筒,传来的还是盲音。
凯茨回到沙发上,把电话放在身上,手搁在话筒上。过了几分钟,电话铃声响起,她一把抓起话筒:“你好!”对方没有反应。凯茨想是不是电话线路出了问题,或许是有人在故意捉弄她。
凯茨干脆把话筒搁在一边,她对这种游戏不感兴趣。吃完烤面包,她拿来手提袋,取出通讯录,里面记着帕特里克·汤姆林森的电话号码。她把话筒放回原处:拨通了这个号码。
隔了好久,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找谁?”
“是帕特里克·汤姆林森吗?我是弗拉德警探。”
“警探?”那个声音道,“真见鬼!现在几点?”
“8点。”
“是吗?我还以为才6点钟呢。让我再歇会儿行不行,昨天晚上我累坏了……”
凯茨即时打断了他:“汤姆林森先生,是你让我在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的。”
“啊,我知道。不过,你看,我刚起床。你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10分钟之内我给你回电话,怎么样?”
凯茨不会上他的当:“行,过10分钟我再给你打电话。”
她放下话筒。汤姆林森居然想要她的电话号码,可没那么容易?这个人卑鄙无耻,要是让他得知了这个电话号码,就再也不得安宁了。凯茨从不把自己的电话号码随便给人。
她摆弄着咖啡勺,想起了那两个奇怪的电话。这是碰巧有人拨错了号码,还是有人蓄意要对付她?
如果对方是蓄意的话,就得先有这儿的电话号码。只有瓦莱丽和麦金尼斯知道这儿的电话号码。
凯茨再次打电话时,汤姆林森总算完全清醒了。
“你好——”他拖长了声音。
“早晨好,帕特里克,”凯茨的话很干脆,“你刷牙了吗?”
“什么?噢,刷了,刷了。”
“还记得咱们约好的事吗?”
“没问题,今天晚上去两家,明天去第三家。”
“那好,什么时候见面?”
“第一家约在霍夫,晚上7点。你住哪儿?我6点半或6点45分去接你。”
“不,还是这样吧。我和探长今天下午去霍夫。6点45分在旅游咨询处门口见。
“另一家约在9点。”
“谢谢你,帕特里克,那么6点45分见。”她最后确定了时间,放下话筒。帕特里克是个厚脸皮的家伙,可毕竟他有自己的一套处世方法。
9点钟,她给格里格夏庄园打电话,想和雷切尔·海利确定度周末的事情。她想起麦金尼斯昨天的话,既然自己相信那个诊所没什么问题,为什么还是那么想去探个究竟呢?
接电话的是个秘书,称雷切尔和教授都忙着,有什么事可以留个信儿。
“他们什么时候有空?”凯茨问。
“他们在实验室,12点以前怕是没空了。要不要通知他们12点半您会给他们来电话?”
“那好,谢谢您。”
“那请问,您是……?”
“对不起,我是弗拉德警察。凯茨·弗拉德。”
话一出口,她想起了乔治·福斯特,他警告过自己不要靠近那儿。
“噢!”对方表示惊讶。
凯茨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不同寻常,又补充道:“对不起,是我没说清楚。我不是来办公事的。下周末,我要和雷切尔共度周末。”
对方显然松了口气,凯茨接着说:“你能不能告诉雷切尔,我周四、周五都有空……”
“您身体有什么不适吗?”这种问法很职业。
“没有。”
“您是不是有点儿瘦?”
“也不算瘦。”
“这儿的客人都穿休闲装,您是不是也……”
“可以。我穿10号,偶尔8号也行。”
“是有点儿瘦。”凯茨听见电话那头刷刷的记录声。
“您的身高,弗拉德小姐?”
“5.7英尺。”
“头发的颜色?”
“什么?”
“您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浅黄色。”凯茨觉得有点儿奇怪。可转念一想,问这么多也许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
“衣服呢?”
凯茨刚想追问,但又马上改口道“绿色”。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对不起,请问有这必要吗?我是去做客的,不是您那儿的病人。”
“弗拉德小姐,我很抱歉。”对方说话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我们这儿没有病人,凡是上这儿来的都是客人。我们按规定给客人安排住处……”秘书小姐的语气很具权威性,“我会安排您的住宿休息的,您周四上午到。”
“谢谢你”。
“如果您找雷切尔小姐,请在12点30分……”
“我会的……”
女秘书想了想又说:“我是奥克利小姐,如果您打电话我不在,请要玛格丽特办公室,另外……”
听到这个名字,凯茨想起了什么,忙问:“玛格丽特,冒昧地问一下,您是不是有个姐姐,30岁出头,名叫安妮?上星期我在一家酒吧里见过她。你们俩说话声音很像,她说自己有个妹妹在这里工作……”
“对,是安妮。”
“安妮·奥克利!”
“她过去是,现在她嫁给了泰迪·路易斯,所以改姓路易斯了。他们就住在这个镇上。她丈夫是个细木工人,手很巧。”
凯茨笑了:“好吧,玛格丽特。跟你说话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对方也笑了,谈话回到正题上:“再问几个问题可以吗,弗拉德小姐?”
“当然可以。”
“浅黄色是您头发的本色吗?”
33
凯茨往警察局打电话,麦金尼斯出门了,11点以前估计不会回来。
胸部还在隐隐作痛,她就着牛奶服下几片药,来来回回在屋里踱着,等待药性起作用。她拉开客厅窗帘,下意识地朝外张望着,总觉得外面会停着几辆不明身份的汽车或是有人在监视她。窗外布满阴云,街道空空的,一片冰冷。她听见牛奶瓶倒地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要是外面真的有人,她倒是想去会一会。
她换上仔裤,穿上一双低跟黑色鞋,把钱和钥匙装进挂在腰间的皮夹里,又把鞭子藏在袖子里。全副武装完了,她跳了几跳,算是给自己壮胆。
冬日的阳光照进房间,屋子里一片静谧。玩具小猪们正睁着溜圆的眼睛看着她。
她拉开门闩,拧开锁来到屋外。门厅里散落着一堆信件。她目不斜视地走下屋前的台阶。
太阳冲破云层,露出脸来,给整条街洒上了一层金子般的光彩。阳光照在草地上,露水闪闪烁烁。凯茨深深地吸了口气,虽然肋部还微微有点儿疼,可毕竟感觉好多了。
她走下台阶,朝小山那边望了望。那儿有个花园,路到那儿就是尽头了,是个死胡同。她向左转走下坡去。风刮过来,吹皱了灰色的海面。
凯茨低下头,把头缩在衣领中,看起来好像是为了抵挡刺骨的寒风,可她的眼睛却一直机警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她今天没有把头发扎起来,轻风不时地把她过肩的长发吹到脸上。她有点儿兴奋,觉得充满力量。
她漫无目的,不紧不慢地走着。清晨的光线变化得很快,太阳仿佛在云层中穿梭一般。一辆辆汽车从身边驶过,可对凯茨来说,它们却仿佛静止了一般,丝毫不能引起她的注意。她穿过车流,往海滩的方向走去。她闻到一股夹杂着海草和盐水时的咸味儿。此刻,她真想像往常一样撒开腿跑一跑。穿过铺满鹅卵石的海滩就是皮埃尔广场。一条黑影出现在她眼角的余光中。她俯下身子捡起一块卵石,那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停住了。她把石子扔进水里,影子又继续向前移动,一切都看似那么不经意。
凯茨只觉得血往上涌,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越是在危险面前,越要沉着。她继续向前慢慢踱步,心情反而越来越好。
海水一遍遍地冲刷着岸边的卵石,她捡起石子,打着水漂。
几分钟过去了,没有人走近她。她转过身,耳边吹过一阵轻风,周围没有人朝她走来。凯茨觉得自己简直有点儿疑神疑鬼。
她摸摸头,受伤的地方肿出了一大块。想到这里,肋下也疼了起来。
海水若即若离地追着她的脚步,她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在浪花间跳跃着。她警觉地朝四周望望,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现象。
她费力地爬上一块被海水打湿的堤坝,长出一口气,既紧张又兴奋。她要努力调动自己的第六感觉,去感受周围的事物。
凯茨的背后是一片海滩,右边是冰冷的大海,左边是一堵爬满苔藓的高墙,车流在脚下川流不息。
她走进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窝棚。脚下的卵石发生嘎嘎的响声,她觉得血流加速,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窝棚里黑乎乎一片。她在心里暗暗咒骂这次一无所获的探险。她走出棚子,外面依然是阳光、小鸟和忙碌的车流、人流。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脸上有点儿刺眼。她来到广场,心情渐渐开朗起来。她想到麦金尼斯探长,现在已经10点半了,过了11点他会打电话过来。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虽然依旧保持着那份警觉,可她心里也不禁认为周围的确没什么危险。走近停车场时,她仿佛又看见了那条黑影,可等她再看时,黑影又不见了。要是有人藏在停车场,那应该离自己不远。她一边走一边注意身后的动静,却没有听见有脚步声。她转过身,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因科曼街上几乎没有人。凯茨打开房门,刚想走进房间,想起门厅里散乱的信件。她转过身却发现信件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门边。这太奇怪了,她觉得背后冒出一股寒气,显然有人来过这儿。
她怒气冲冲地冲进每间屋,把房门摔得啪啪直响,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他显然没有胆量露面。她气得脸色发白,心跳加快,真想一鞭子抽在这个胆小鬼的脸上。
一阵又急又响的电话铃声响起,凯茨盯着电话看了好一会儿。从前电话声并不意味着什么,可是现在这个声音让她心神不安。电话里仿佛藏着个残酷的幽灵。只要她一拿起话筒,对方不是用沉默来威胁她就是给她危险的警告。那张肮脏的嘴会用言语侮辱她。
她看看钟,现在是11点55分,电话已经响了六声。她深深吸了口气,拿起话筒。电话那头说了声“请稍等”便没了声音。凯茨刚想发作,一个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我。”这个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敌意。
“你好,瓦莱丽。”她的声音冷冰冰的。
“你没事儿吧,亲爱的。你听起来——”
“我很好,有何贵干?”她的话出奇地简练。
“我只是想问候问候你。你怎么了,杰夫刚给我打电话问起周末的事儿,我不清楚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
“是的,我安排好了。”
“那好,我告诉杰夫,我们俩周五晚上或周六过去。”瓦莱丽的口气似乎是在谢她。她只好说:“我周四就过去,去修养几天。”
“我会想你的,你去告诉杰夫吧,给他打个电话?”
她不很情愿,但还是答应了。“他在家吗?”她问。
“当然在,他刚放下电话。我们周五晚上去,让他5点半去我那儿。”
“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什么时候?”
“1点。”
凯茨答应了下来。
杰夫接电话时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凯茨这才蓦地意识到,自己竟不知道杰夫是干什么工作的。
“你好,瓦莱丽让我给你打电话。”
“你怎么样?”杰夫道,“听说遇到了点儿麻烦?”
“你别听他的,”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欢快些,“没什么,只是摔了一跤。”
“现在好了吗?”
“放心,我恢复得很快。”她又想起了那天受伤的情景,“对了,杰夫,我周四上午去格里格夏城堡,瓦莱丽让你周五晚上5点半去他那儿,你们从他那儿出发。”
“他和你分开两个晚上都不行吗?”杰夫半开玩笑道。
“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她反击道。
“好吧,谢谢你打电话给我。”
凯茨还想说什么,电话断了。她看着电话出神,不一会儿,探长打电话来了。麦金尼斯在调查约翰·戴维斯案件,虽然没查出确切死因,却得到了几张被害人的照片。
“戴维斯的歌,唱得不错,晚上在一家夜总会打工。他有几张用作宣传的照片,他姐姐也提供了几张照片,现在正在对它们进行翻拍。”
“有彼得·比奇曼的消息吗?”
“音响店里现在的新职员都不知道有这个人。他原来的老板也没提供什么重要线索,只是说比奇曼这个人有点儿乏味,烦人。”
凯茨谈起自己和推销员汤姆林森的约会,探长没表示什么异议。她提起周末要去城堡,麦金尼斯还是没说什么。“汤姆,昨天我受伤了休息几天会好些。”
“当然,你预约疗养的事了吗?”
“我联系过了,安排在下周一。”
“好,我去告诉总督察先生。”
“谢谢你,长官,能不能再帮个忙?”
“什么?”
“还记得我从电脑里输出的案件材料吗?昨天摔倒时,我把它弄湿了,而且撕坏了。我能不能重新打印一份?”
“那不行。”他的回答很干脆,凯茨不再追问。
“那么照片呢?”
“你可以向圣或格里夫斯要,他们会给的。”
“我想要约翰·戴维斯的照片。”
“那也没问题,一点钟后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一套。”
“有没有关于格里格夏的消息?”
“我们已经挨户调查了两天,那里的居民很难找,至今也没人认出那三个人。”
“他们应该去找酒吧女招待安妮·路易斯打听打听。”
“是开账单的那个安妮吗?”
“对。她妹妹玛格丽特是总诊所的秘书,她也做过女招待。她们是姐妹,又在同一所学校上学,有可能字迹很相像。”
“你刚才是说要去城堡吗?”
“是的,先生。”
“要是那样的话,你最好不要去问那位妹妹。”
“为什么?”
“这事还是得让男警探去做,就当它是挨户调查的一部分。要是你先去问,也不会有多少收获。”
这话听起来不无道理,凯茨没有表示异议。
“弗拉德,你该好好休息几天,把案子放一放。”
“可是我放不下来。”
“还是暂时放一放吧,否则……”
“好吧。城堡之行,我不会专程去办案,不过我会处处留心的。”
凯茨走进卧室,打开沾满血渍、污渍的案件材料,纸的味道不太好闻,边角上沾着血迹,她感觉身边好像有个护花使者一样,自己遇到危险总能死里逃生。“福尔摩斯”固然能输出案件分析材料,但它只能在所给信息的基础上得出结论。突然,她心头一亮,有了个主意。
麦金尼斯正和总督察在一起。对方一接起电话,凯茨便迫不及待地说:“我刚有个主意,不妨把戴维斯假设成被害人之一,输入‘福尔摩斯’,看看能得出什么结果。这几起案子虽然手段不一样,但这样也许会打开一条新思路。”
“说下去。”对方的声音有点儿特别。
“凶手想把我们引入歧途。先假设一下,也许能总结出什么联系,然后再顺藤摸瓜。”
“很好,弗拉德,你就这么休病假吗?”说话的是布莱克赛,凯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刚才我正和麦金尼斯探长谈案子的事。他正好也有这样的想法,我们准备下午讨论。”
“对不起,长官。”
“没什么,弗拉德。要服从安排,不要急于立功,一鸣惊人,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过,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值得表扬。”
她拨通了城堡的电话,这一回玛格丽特听起来情绪不错。安排妥周末的约会,雷切尔建议周四晚上共进晚餐。
出门前,她又给格里夫斯打了电话。
“知道吗?比利·廷格尔要戒烟了。”他说,“他在追莫伊拉!另外,这儿有几张照片要给你,头儿让我把戴维斯也输进电脑。”
“输完戴维斯的材料,能不能给我一份打印出来的分析资料。”
“那得看你愿不愿意和我共度周末了。”格里夫斯狡黠地笑着。
“行,去哪儿?”
“跟你开玩笑,凯茨。三点以前找比利联系吧。”
她放下电话,现在可以去见瓦莱丽了。
34
和早晨出门的时候相比,中午的天气要晴朗得多,凯茨的感觉也好多了,腰部的伤只要不去碰它倒是不疼,肋部的疼痛地减轻了一些。出门前,她没有上午那么警惕。不过她心里清楚,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也许是天气明朗的缘故,她没太在意周围,穿过花园径直朝车库走去。
这辆车是许多年前买的,那时候她挣钱不多。买的时候车是白色的,现在仔细看还能辨认出它的本来面目。凯茨一直想找时间把它整修一番可忙来忙去总是顾不上。
她打开车门,坐到红色的车座上,一踩油门,老车恢复了活力。凯茨很想有朝一日能拥有一辆马自达MX5型车。可她知道,无论多好的车都不可能取代这辆老车在她心里的位置。
也许瓦莱丽可以帮她修修这辆车。她开车上路,心里盘算着修车的费用,打算吃饭时把这个想法告诉瓦莱丽。
她先到警察局,格里夫斯把事情安排给了比利,九点以前恐怕不会出结果。
钟敲一点的时候,她到了运通公司门口。瓦莱丽正从大门里出来。他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衣,系一条蓝色带黄花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他们像往常一样吻了一下,瓦莱丽问:“想吃比萨饼吗?”
两人挽着手朝斯坦因街走去。他带她走进一家小小的意大利餐馆,一进门只见还有几个空座,一个小个子侍者迎上来。
“您预定了吗?要是没预定,最好还是另找别处。您看,今天满座了。”
瓦莱丽事先订好了座位,他们刚坐下几分钟,店里就满员了。顾客们大都是一男一女二人。瓦莱丽问她能不能看出哪位先生是和妻子在一起,哪位是在和情妇幽会。凯茨转过身,去用警探的眼光扫了一眼屋子,又用心理学家的眼光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想了想说,“除了他们自己别人都没问题。”远处的角落里坐着一位先生,他面对整个屋子和女伴。凯茨朝那边使使眼色说:“除了他,他有点儿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