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克莱尔。”她柔声道,能多温柔就有多温柔,“周四那天出了点事是吧?你想告诉我吗?”
克莱尔点点头,“但我必须先问你一件事。”她顿了一顿,盯着凯茨的脸,“蒂姆好吗?他出了什么事呢?”
83
“蒂姆为什么会出事呢?”
克莱尔看起来忧心忡忡,“到底出了事没有?”
“据我所知没有,为什么会出事?”
“你知道他是否安全吗?”
“并不直接知道,可能,如果你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发生任何事。就是我今天给他打了三遍电话,我也打到商店,他没去过也没打过电话,或留下口信。”
“你认为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只是担心,丹尼很生气。他仍认为我会和蒂姆私奔,他可能……”
“什么,克莱尔?他可能伤害蒂姆吗?你认为他会吗?”
“当然不是他自己干。”
“那你凭什么认为会出事?”
“我没这么认为。我只想和蒂姆说话。”
“告诉我周四的事,克莱尔。”
“我不能!”克莱尔说。
“我不是担心你,克莱尔,告诉我周四的事,我帮你找到蒂姆。”
“怎么找?”克莱尔说,眼中充满了泪水。
“相信我。”凯茨说。
84
除夕,克莱尔暴风雨般从家里冲出来,对丹尼很气愤,气他还想让她跟他继续这场游戏,气得忘了拿钥匙。她已经受够了,她不要再伪装,不要冲着观众笑,不要和他手牵手去参加那个愚蠢的新年聚会,假装是一对幸福的夫妇。
她一开始跑得很快,是为了离他远点,让肌肉有些痛感好冲淡怒气。一英里之后她慢了下来,换成长距慢跑的频率。忧虑慢慢消失了,她想起了蒂姆。
如果身后真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在跟着她,那她也没在意。但现在回想一下,无论是谁但肯定有个人,气愤中她漫天目的地逛着,大体方向是朝着肖哈姆去的。没人会知道她当时在哪儿,要去哪儿。无论跟着她的那个人是谁,他都不可能事先知道她会在离蒂姆的船屋半英里处停下,跑到桥下面去待一小会儿,无论他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那只是一团会动的黑影,没有面孔,她只是觉得手臂突然一阵刺痛,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她醒来时,周围是完全的黑暗,真切而又麻木的疼痛。
过了一段时间,她才调整好感官,意识到这梦境不是梦,这个恶梦是真实的。嗡嗡的耳鸣,还有痛楚,都是真实的。
但那黑暗,她体内细胞的微弱运动都是那么虚幻。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闭上眼睛,又睁开,什么也看不见。她只感到房间在轻轻地晃,黑暗在呼吸。她记起来曾挨过一击,像作ECT时一样被用刀搁了一下,记起那些面孔,俯下来的人身上穿着白外衣,麻木的雾中人。恐惧越来越紧地攫住她,她觉得她的大脑像做梦一样在搜寻着什么,想对自己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正在发生的事是虚无的。正是这种绝对的虚无才使得她如此恐慌。
最后她开口说话了,声音从她的身体里飘出来,在那个空间里发出回声。
“喂,有人吗?求你了!”
然后她听到“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
是个男人的声音,但又像是台机器,这声音叫她想起卡拉OK伴奏带,做作,带着重声和回声。
“告诉我你的名字。”
但她没法回答他,她吓坏了。
“你现在很安全,但你必须告诉我你的名字。”
“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在心里悄声道:“克莱尔,我叫克莱尔。”
“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叫撒丽吗?不,你不是撒丽。你叫琼吗?不,不是琼。那你是苏姗吗?是玛格丽特?还是祖?”
她沉默着。那个声音回响着,没有呼吸,完全是机械的。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周围仍是无尽的黑暗。她寻找着,感觉着那个声音。这时她才想起伸手去摸,也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她被铁链锁住了。她尖声叫了出来。
“我叫克莱尔!你是谁?”
那个声音消失了,周围又恢复了死寂。只是偶尔好像能闻到一丝海水的腥味。
又开始了。那种折磨,那个声音,然后又消失了,什么也没有了。黑暗那么浓重,她的眼前几乎冒出金星。她觉得神经都起了火,在她的体内化为灰烬。她想起了彼得·潘和温迪。她觉得冷,就说:
“我很冷,你愿意帮帮我吗?”
“你会爱我吗?”那个声音说。
“什么!”她说。
“你会爱我吗?”那个声音重复说。
“爱你?”
“是的,克莱尔,爱我。然后你就会觉得温暖了。”
她想发脾气,想打人,但没人可以让她出气,也没什么可打,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渲泄激动的情绪,怒气在心中翻滚。她觉得自己又变回从前那个样子,软弱,无力而且肥胖。
“我能做些什么?”她冲着黑暗问。
“爱我。”它说。
“如果我不,你会伤害我吗?”
“不会。”那个声音说,“你和我在一起是安全的。我保证你的安全,但我想要你爱我。”
“因为我在保护你,我把你从你自己手上救下来了。”
“怎么救的?”
“我了解你。我知道你都干过什么,我认识你的情人,住在河上的那个小个子。我知道你背叛了丹尼尔·库克,背叛了你神圣的誓言。我可以为你洗去罪孽,拯救你,爱我吧!”
她瞪着那黑漆漆的一片,她又感觉到钢板浮在水面上的晃动。她第一次开始计划,回忆并思考这一劫难过后的生活。那到底是什么,那个声音?她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些话?只可能是认识她,能看到她的人。这种味道?是的!钢板!冰凉的铁锈!盐?油漆?
一艘船!她是在一艘船的最底层!是的,又一次晃动,非常轻微,一艘大船,平静的水面,港口,有遮拦的港口。
“你不说话了,克莱尔,这可不好。我想我该走了。可能我会离开几天。你害怕老鼠吗,克莱尔?蜘蛛呢?”
“去哪?什么时候?你会——求你了。”克莱尔说。
“求我什么?爱吗?你害怕吗?”
“我他妈的当然怕得要死,你这杂种!”
“嘘,别这么激动。我只离开几天,回来后给你洗洗干净,如果你被咬坏了,我就修好你。克莱尔?”
她体内正在变冷,变僵,好像要死了一样。
“什么事?”
“当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你会叫我回来吗?”
“滚你妈的!”
“到时你会叫的。但是,克莱尔,必须有爱。只有你能请求我,我被派来让你看清楚你犯的罪行。拯救你并把你从罪恶中拯救出来,但我做不到,我需要你的爱,你要我回来吗?”
“不。”
“但是,克莱尔,
别让我回还也别说再见,
一直向上,直圣指天国的云端,
空中托着闪闪发光的钟表,
报时虽准谬误却也不小,
我和黑夜之间已很友好。”
“你真恶心。”
“我从雨中走开——又从雨中回来,
我已然超越了都市最遥远的光彩。”
“我宁愿去死!”
“不,克莱尔,你不愿意死。谁愿意去死呢?除非是那些生不如死的人。爱我吧,我会让你安全。”
“去你妈的!”
“你要光明吗?要水吗?毯子呢?”
“去你妈的!”
“我曾俯视都市中最寂寥的小苍,也曾见过更夫正把更梆敲响,
我垂下眼帘,不愿把一切诠释明白。”
“滚开!”
“我会很快回来的,克莱尔。我答应你。我从来说话算数。”他头一次开始走动。那个声音也开始挪动,它正渐行渐远。
“这里风景优美,深沉而忧郁,
但我必须去实践我的诺言,
进入梦乡前路途还很遥远……
进入梦乡前路途还很遥远……”
她大声喊他,她叫他回来,不要说再见。独自待上一小时也会让人忍受不了。同黑暗相比这个声音就不那么可憎了。她宁愿去爱那个声音。
“我爱你。”她说,“你让我爱你吗?”
脚步变慢了。
“你的汁液在流淌?
你这样想念我?
你的皱纹需要耕耘?”
“‘是的。’我说,我乞求他,凯茨。他对我耳语。我不得不爱他,跟他交谈。他得确信我是爱他的。后来他又重放了一遍那盘磁带,问我还爱他吗?我说是的,他想再来一次吗?上帝帮助我,凯茨。”
克莱尔没有哭,但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尖刻而没有光彩。然后她告诉凯茨她一直对自己说那只是一只公鸡。“她以前也这样过,她决定活下去。”
“然后他吻了我,凯茨,他吻了我。然后他悄声说‘现在,克莱尔,要对你的男人忠诚。’我觉得他挪开了,然后什么东西碰了我的肩膀一下,我又昏了过去。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河里,水深有一两英寸的地方,在铁路桥和铁索桥之间。我仍然穿着运动服,被埋在泥里,我爬出来时脸朝下,我觉得我该庆幸没被淹死。我感觉像被吊起来过似的,两个肩膀都疼得要命,好像有人故意掐过我。”
“接着你去了蒂姆的船?”
“他抱着我,抚摸我,然后我们又喝了几杯。我问他能否让我洗个澡,然后我就待在那。一遍又一遍地洗头发,让浴液从我身上冲下去。我的脑子里突然咔嗒一声响。我走出来,擦干身子,来到我的男人身旁。我说我得停下来,到了早上我们会担忧的。我仍有点不清醒,但我开始考虑要离开丹尼并放弃那笔钱。”
“但蒂姆讲了一个和你的一模一样的故事?”
“我让他这么说的。星期六我对他讲了关于遗嘱的事,还讲了丹尼对我的折磨。我本来想告诉他在船上发生的事,但我没说。我只说有个人绑架了我,把我扔上一辆卡车,后来我设法逃脱了,逃跑时掉进了河里。我并不认为他相信我的话。他只是问:‘你就告诉我该对丹尼怎么说就得了。’”
“星期六我回家时,身上穿着丹尼的衣服。他开车送我。我带着那套脏运动服。丹尼看起来并不吃惊。那时我正打算离开他,成为一个船屋里的主妇,如果蒂姆愿意的话。”
“突然我觉得脊背发凉,也许发生的一切都是丹尼安排的,是他指使人恐吓并强奸我的,我想如果真是他,那他一定会找人伤害蒂姆的,所以在最后一分钟,我改变了主意。”
“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凯茨。我丈夫是个十足的讨厌鬼,但我怎么看他也不像有那么多心眼儿可以操纵这一切。我们编了那么个伤感的故事,因为我们认为那样会让你丢掉线索。蒂姆只是因为我求他才那么说的,我向他保证我们会摆脱困境的,但我需要这些谎言为我挤出一点时间来考虑这些事,他是为了我才说谎的,凯茨,他不是个不诚实的人。他说他只会为我说一次谎并要求我以后不再对他说谎。这就是他在电话里所说的。尽管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我伤害了他。我想就在那时我才意识到为了那笔钱我正在牺牲我的爱情。”
“丹尼尔知道你们之间的谈话吗?”
“他在听分机。我们得让所有人知道我们要说什么。”
“然后我就和我的探长去拜访了。”
“丹尼说你可能认为我们在说谎,但最后警局能查到什么呢?我仍在试图理出些头绪,但我并不打算说出船上发生的事。”
“看在上帝的份上,为什么不说呢?”
“那个人把所有我做的事都录下来了,凯茨,每一件事。就像从黄色电影上截下来的一段对白,我听过的,记得吗?听起来每一秒钟我都觉得发疯。如果他们有朝一日抓到那个人找到那盘磁带,我可没脸再听一遍了,没有。”
“但你被强奸了,克莱尔,你知道的。”
“我是被迫的,是的。但他说过他不会伤害我,他只是跟我交谈,劝说我爱他。”
“你被强奸了,克莱尔。”
“但那又像是别的,像我和丹尼之间。”
凯茨坐直了,“那就是强奸,克莱尔,任何法庭都会这么判的。”
“没有法庭会这么判的,我不会去作证。如果有机会让我找到这个人,我会杀了他或找人杀了他,但我不会出庭作证,告诉人们他让我做了什么,再听一遍那盘磁带。”
“你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克莱尔。”
“什么!”
“最起码还有另外一个受害者。”
克莱尔的脸色变得惨白,“噢,凯茨,不……”
“但我不能肯定蒂姆到底出了什么事。看起来他好像走了,但他丢下了他的诗集和球拍。”
“他不会那么做的。”
“你指走开?”
“丢下他的书。”
“我也这么想。有一本诗集被单独拿了出来,没留下什么信息,但我得告诉你,说不定蒂姆是出了什么事。”
“那是本什么诗集?”克莱尔问。
“书在我卧室里。我只记得第一行:
剧痛过后,正常的感觉渐渐复苏——
神经堂而皇之地就座,像坟墓——”
“就是它!”凯茨说。
“先来的——是寒冷——然后是昏厥
最后是撒手人寰——”
克莱尔抬头向上看去,眼里充满了泪水,她开始轻轻抽泣。
“我不知道蒂姆还有迪金森的诗。”她说。
“再喝一杯吧。”凯茨说,“今晚你就住这了。”
她站起身来去打电话。
“能把那本书给我吗?”克莱尔说。
十八
85
凯茨把电话打到约翰大街要找布莱克赛,他们说局长去查夜了。她请他们找到他,并让他跟自己联系。她又给控制台打电话找穆尔警佐——问他能否到她家来一趟,还找了麦金尼斯探长,能不能让他尽快来个电话?她还要了女警员,他们能否紧急出动到她这来?
她刚放下电话就听见瓦莱丽开车到了大门口。他有钥匙,彼得·梅森可没有。瓦尔从楼梯上来时,梅森一直在按门铃。她走进厨房灌满一壶水,放在火上,然后她把咖啡壶也拿出来灌满,电话铃响了,她去听电话时,瓦莱丽走了进来,并告诉她在门口他发现了什么。梅森警佐长长出了一口气。她拿起听筒:
“我是弗拉德警探。”
“弗拉德,我是布莱克赛。”
“非常紧急,长官,你能到我家来吗?”
“什么?”
“长官,已经出事了,我正在和一位公民一起等女警员。”
“是性攻击吗?”
“是的,长官。河里的女尸是谋杀。”
“我15分钟后到。”
她放下电话转过身去跟瓦莱丽说话。他本来盼着能和她安安静静地吃上一餐,享受二人世界,所以有些恼火。凯茨刚扬起眉毛来要说话,电话铃又响了,她抱歉地摆摆手,拿起听筒。
“弗拉德。”
“我是鲍勃·穆尔,你干什么?我正喝茶呢。”
“谢谢你来电话,警佐我必须跟你谈谈,出了点事,肯定是你从来没听说过的。今早河里发现的尸体现在看是起谋杀。我正在调查之中,很可能我们的计划要中止了。你能来吗?”
“哪儿,你家吗?”
“DCS正往这来。我也给探长留了个信。你知道梅森警佐也在这儿。”
“约翰街出了什么事?”
“那只是个花招,警佐。”
“给我半个小时。”他说。
“彼得,你们已经认识了吧?这是瓦尔,到今晚为止,他一直是我的男朋友。嗨,瓦尔。”
瓦尔可不觉得有趣,“谁要喝茶?”他说。
“给每个人都倒一杯。”凯茨建议,“然后再烧一壶水,我在等局长。”
“太棒了!”瓦莱丽嘟囔说。
“糟糕的情况出现了,瓦尔,真对不起,这跟恐怖分子有关。”
“你的恐怖分子。”他刚张嘴电话铃就响了。她听电话时,他就走开了。
“弗拉德!”
电话里咔咔响了一下——是斯科特的声音,口齿有些不清,可能是怀特·马奇酒的功劳。
“汤姆,谢谢你这么快就来电话了。你能来一下吗?我有些线索了,这有个人不能再等了。”
“我要喝茶。”
“给我10分钟。”凯茨说,“水已经烧上了。”
“我还要喝上好的怀特·马奇酒。”
“局长马上就过来了。”
“现在离岗就合法了。”
“10分钟。”
“一会见,小姐。”
彼得·梅森正在一堆激光唱片中乱翻。她拍拍他的头告诉他说没有斯雷德的碟,他傻笑了一下,她走过去想看看瓦尔。
水壶里水沸腾了,水装得太满,都溢出来了。瓦莱丽刚刚关上火。
“这种情况无法避免。”她说,“出了件糟糕的事。”
“我已经在美国申请到了一份工作。”
“什么!”
“2年的合约,比我现在的薪水高一倍。”
“他妈的!”凯茨说。
“这是什么意思?”他说。
“那你是要去了?”她说。
“我来就是要跟你谈这件事!”
“正好撞上一桩谋杀!”
“火上烧油,是吗?”瓦莱丽说。
“什么?”
“爱情和法律。”
《帕普警士》开头的声音从休息室里传过来。
“噢,真有创新精神。”凯茨说。
“我有一个星期的考虑时间。”瓦莱丽说,“他们付的钱够两个人花,我来是想——”凯茨的脸色冷淡下来,求求你,上帝,可别让他提到结婚——“想说也许我们应该结——他妈的!我骂过自己了!”电话铃又响,凯茨趁机逃走了。“我去接了电话就来!”
“我是凯茨·弗拉德!”
“喂,凯茨,我是莫伊拉。这个时候还要加班到底要干什么?我想我和比利可能会早到一些。但我们去加班前要吃块比萨饼。”
“莫伊拉你真他妈的没救了。你们只是扮作夫妻,如果你那真有个流氓你连他的领子都碰不着,是不是?”
“我只是开个玩笑,凯茨。”
“无论如何,你算了吧,这有条更大的鱼。”
“但我们需要更多时间。”莫伊拉说。
“那就快点吧。不管怎么说,你们得去我们碰头的老地方,你们会有用武之地的;即便没有,你也得在那待上几小时真到他们说用不着你了。”
“那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G28,河里的女尸。看起来像谋杀,但还没完全弄清。”
“我们马上来。”
“这主意还不坏,莫。我们已经有几位客人了,从南安普敦来的。”
“噢。”莫说。
86
汤姆·麦金尼斯是第一个到的。在DCS来之前,他刚好有足够的时间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克莱尔说她们必须单独谈谈——单独而且很要紧。瓦莱丽拼命使自己表现的像个绅士,但这很难,他可不是个傻警察,克莱尔一遍又一遍地读蒂姆留下的诗,想从中看出点名堂。《帕普军士》已经说什么好看的了。
瓦莱丽和克莱尔坐在一起,也试图和她谈那些他从没读过的诗。凯茨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手放在他腿上。
“宝贝儿,你知道今晚我真想和你在一起,弄来这么多人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晚一点我到你那去吧,好吗?你说几点呢?”
她看着他,意识到深爱的人要远离自己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他低头望着她,她一字一字地说:“我爱你。”然后又大声说:“这样不太好,亲爱的,但是警局正着手侦破……”
“我最好还是先走吧。”他暗示说。
他站起身,她陪他走到门口。
有10秒钟时间,她站在黑暗里看着他走进大厅,背后传来音乐和交谈声。当他的脑袋消失在楼梯下面,她转身进了门并上了锁,房间里的光线马上显得亮了一些,说话声也清楚了。
汤姆·麦金尼斯正在谈关于《帕普警士》,好像是说这首歌刚问世时他才三十出头。凯茨很快给他做了个总结:这首歌刚唱红时她才2岁,可是现在这首歌怎么好像属于她这代人呢?“这可不是《维尔像册》。”他口齿不清地说,“这是那些‘幸福啊,甜蜜啊’的玩意。”
“我不愿把你们俩分开。”凯茨说,笑一笑,又冲克莱尔点点头,“但我得和探长待上一会儿,马上。”汤姆转过身点点头,凯茨对彼得说:“如果局长来了,让他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会让他进来。”
“没问题。”彼得说,“你有左轮吗?”
他们走进凯茨的卧室,麦金尼斯走路摇摇晃晃的。她站在那儿,他坐在她的床上,身子下面的床单是淡蓝色的。那是不久前为她的乔迁之喜他送她的礼物。
她吸了口气,“汤姆,你是否从别的角度想过?”
“当然。”他说,“想过五六次呢。”
“从警察这个角度呢?”
“三四次。”
“有多正经?”
“唉,这根本不是谋杀。”
“但你根据什么这么说呢?”凯茨说。
“我顶着脑袋呢,这就是根据。”麦金尼斯说。他现在说话已经找不准重音了。“那本书绝不是根据,就是这么回事。你得跟着你的感觉走,你的内心告诉你怎么做,就怎么做。”
凯茨最后似乎弄懂了些什么事,她说谢谢,碰了碰探长的手臂。他抬起头来,眼睛湿湿的,像一双老人的眼睛。
“得做个好的抉择,小姑娘。”他说。“我一直这么做。”
他站起身要离开卧室。
“汤姆?”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手拉着门把手,“他是个好警察,凯茨,他只是犯了个错误,仅此而已。”
“谢谢,汤姆。”她说。
探长出去了。她坐在床边上,俯下身,臂肘支在腿上,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站起身,穿过套间的门,能看见浴室的镜子里自己的影像。她走进去,向前倾着身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绿眼睛有些扁,金黄色的头发有些暗,但还不是灰色。她看自己的时候样子有些恶狠狠的,她想起了瓦尔,不免有些动摇,但她很快又想起克莱尔·布伦除了一本诗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河上那具无名女尸;还有皮克西·沃尔特斯。
她洗了洗脸,水很凉,皮肤有刺激感。她再照镜子时,脸色红扑扑的。她张开双手梳理头发,把它们扎成一个马尾,揪着发梢直至发根疼痛。当她这样注视着自己时,看到她的瞳孔很窄很黑。她松开手走回客厅。麦金尼斯和克莱尔坐在一起,他在翻看她的书。她刚说句什么,微微笑着,他也答了一句:
“啊,小姐,自由和威士忌同在!”
87
甲壳虫乐队唱到“这儿,那儿,到处”这句时局长就到了。凯茨下楼去给他开门,很高兴自己来到楼下,这样就可以说说话。布莱克赛看起来要把门廊都塞满了。门厅的灯照出他那张怒气冲冲的脸。
“这样做最好,弗拉德!”他说。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又停下两辆车,车灯照在他俩身上。“那又是谁?”
“穆尔普佐,长官。我还要了一个女警员。”
他们等着警官从车里出来,然后冒雨跑过来。另一辆车停在路对面,下来的是哈里·迪恩斯和朱莉亚·琼斯。他们身上是干的,凯茨猜他们准是轮着值班来着。她等他们都进了门廊,就把他们都送上楼。她对警佐所做的就是很快笑了一下,而他可以把这一笑理解为任何含义,她最后一个上了楼。如果能体半天假,她得把门厅打扫一下。
彼得·梅森本来能表现得好点,但他没有。他还没关上CD机,诺曼·布莱克赛就走了进来,正好听见《黄色潜水艇》的合唱部分。警佐赶快走过去关上CD机,但错误已经铸成了。更糟的是,汤姆·麦金尼斯正对着烂醉如泥的克莱尔·布伦引用更多彭斯的话。他看见布莱克赛时刚好举起杯子。局长怒目而视。
凯茨一头扎了进来,“你能等一会吗,长官?”
她转过身去,让朱莉亚带克莱尔进卧室去。探长放下手中的杯子,很有风度地帮她站起来。克莱尔一走出这间屋子,布莱克赛就炸了:
“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呢,汤姆?”
麦金尼斯咧着嘴傻笑,“这是弗拉德警探的派对,诺曼。”
“弗拉德?”
“请坐,长官。”
她一把把那只粉色小猪从沙发上推了下去,抖抖坐垫。布莱克赛坐在那儿,粗大的手臂搭在靠背上。鲍勃·穆尔从厨房拉过一把餐椅,倒着骑在上面。
“好啦。”凯茨说,“首先,我为把你们都弄到这儿来而道歉。我本应去约翰街的,但这有一个受了点刺激的女人。她需要我,她有点醉了,没法去警局。”
她看得出布莱克赛仍在努力板着脸。
“这位女士名叫克莱尔·库克·布伦。星期五那天她丈夫来说她失踪了,但星期天她又回家了。布伦夫人和我是私人交情,长官。今晚她来看我,对我讲了这个周末发生的事。她所提供的情况使今早我们在阿道找到的G28看起来非常像一桩奸杀案。”她感觉到在场的人都坐直了身子。她喘了口气:“我认为这个杀人犯现在至少还囚禁着一个女人,他现在控制着她。”
88
“克莱尔·库克·布伦星期五下午从在汉格尔顿的家里出来做长跑,有人跟踪她。她朝肖哈姆南部那个小岛方向前进,但到铁索桥下停下来小便,这之后很快她就被袭击并被制服了。根据她的描述,她很可能被注射了毒品。”
“布伦夫人醒来时认为自己是在一条船的腹舱中。然后那个绑架者用一种最残忍的剥夺人感官的方法来恐吓她,强迫她与之性交并进行其它性行为。布伦夫人在被迫的情况下不得不表现出对这些行为抱主动态度,而这一切都被录了下来。袭击她的人不停地播放那盘带。由于这一点,我不敢保证能说服布伦夫人在法庭上作证。”
“经过各种各样的性行为之后,布伦夫人的袭击者似乎满足了。他对她几乎变得友好了。然后布伦夫人又被击昏了,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离阿道不远的淤泥里。她从河里爬出来,到附近的朋友家去寻求帮助。”
她直接对布莱克赛说:“很显然,长官,这个动机是可能造成今早这样的G28的。一个被淹死了,另一个得以逃生。我认为我们要抓的这个人心理变态,很严重,是个很恶心的人。”
凯茨还没说完,但局长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找到值班的警察,下达了几道命令。他要12个警员,6个刑警,让他们一个小时内到达。从肖哈姆出发的所有航运停止。现在,控制ACC——他们最好封锁纽黑文,至少到早上。
“好了,弗拉德!”他一边放下电话一边说:“还有什么?”
“剩下的部分还不确定,长官。但我有理由相信住在肖哈姆某一条船屋里的人可能跟这事有关,甚至可能就是那个强奸犯。昨天我去查过那些船并和一个叫蒂姆·哈希特的谈过,他是布伦夫人的一个好朋友。我还和另一个人说过话,那是个IC-1男性,大约30岁,很瘦,短发,颜色有些发红。他说他叫弗雷德,布伦夫人认识他,但只知道他叫杰克,长官,而且今早女警员琼斯跟他说过话,那时他在哈希特的船上,并说他自己是蒂姆·哈希特。”
哈里·迪恩斯咕哝着说:“一家一家搜,长官,我们根据那具女尸找线索。”
“我想这个杰克或弗雷德是被警察吓着了,说他自己是哈希特只是想把警察打发走。”
“我们事先没法知道……”哈里张嘴说。
鲍勃·穆尔是话最少的,他叨咕说:“算了吧,哈里。”
凯茨往那边扫了一眼,哈里的脸有些红,她接着说:“布伦夫人和哈希特先生有一段婚外恋,长官。今晚我又到过那些船。哈希特不见了,他的衣服都被拿走了,但我说不准他是不是逃走了。”
“为什么可能不是他自己逃跑了呢?”
“他很喜爱诗歌,长官,但他把他的书都留下了。他打球却把球拍也扔下了。我上过他的船,他也没锁门,这很可疑,没什么只言片语留下,什么也没有。有一本诗集被留在外面,是翻开的,是艾米莉·狄金森的诗。但那并不是‘我走了’那类的诗,而是跟克莱尔的问题更有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
“克莱尔正拿着这本诗集,长官。它是以‘剧烈的痛楚’开头的。她说那正是她对被强暴这件事的感觉。她说那也可能是在说如果蒂姆离开她,她将会痛苦地想死。但她说她知道蒂姆不会为她留下这本书。她还说他没有狄金森的诗。她说他本应给她留下某首罗塞蒂的诗。”
“当我离去时,请记住我。”麦金尼斯说,声音大小刚好能让她听到。布莱克赛的头没转动但眼睛也往那边闪了一下,然后又重新看着凯茨。
“我想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发生了恶性事件,长官。我想很可能是蒂姆·哈希特出了什么事。”
“这家伙为什么要害蒂姆呢?”布莱克赛问。
“他是丹尼尔·库克的一个好朋友,长官。丹尼尔·库克是克莱尔·库克·布伦的丈夫。我相信是他向库克先生告发了库克先生的妻子和哈希特的关系。库克先生希望这场婚外恋结束,并不想引起公众的注意。这里面有复杂的关系金钱的问题。这笔钱多到值得干掉哈希特先生的程度。”
“是多少,弗拉德?”
“150万或300万镑,长官。这取决于你怎样看这笔钱。”
“天哪!”梅森脱口道。
“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去搜那些船吗,长官?”
“是的。”布莱克赛说。
89
凯茨再回到那些船上时已经有了十二分的勇气。她还带着手电筒,12个警员,以及他们发出的噪音,和一辆准备做紧急救援的卡车停在下面。他们靠近那个美国人的船的同时6个警员迅速占领了哈希特的船屋。4个警员,局长和梅森警佐去找那个美国佬,凯茨同鲍勃·穆尔及4个警员去搜贝兹号。他们把汤姆·麦金尼斯扔在家里沙发上了,克莱尔·布伦平躺在凯茨的床上,朱莉亚·琼斯留下照顾她俩,听着斯门的歌,想着尼克·贝利,这可是凯茨帮了大忙才做到的。
哈希特的船上仍是凯茨早已经历过的那种怪异可怖,没人居住的感觉。但是这一次,打开了所有的灯,周围又有十几个人走来走去,凯茨觉得胆子大得出奇,比上一次无法控制的害怕心情好得多了。
没有什么新线索,没有哈希特在或不在的迹像。警佐对凯茨咕噜了一声他们就下楼了,分别留了两个人在舵手室和外面。雨已经停了,所以他们只觉得冷但不会被淋湿,在楼下,穆尔看见了盛满衣服的洗衣机。
“我们已经发现过这个了,是吧,弗拉德?没人会把要洗的衣服留下的。”
“我见过这个了,但没给它上锁。”凯茨老老实实地说,“我吓得要命,总觉得黑暗中会突然冒出什么怪物。”
“无论如何你不该到这儿来。”
“可能是不该来,警佐。”
“他拿走了球。”
“瓶子。”
“什么?”
“瓶子,警佐。甚至马吉·撒切尔也没有球。”
“你他妈的说什么呢?弗拉德?”
上帝,他真地错过了!“没什么,警佐。”
当他们回到楼上,一个DC找到了蒂姆的表。
“找到什么了吗?”穆尔说。
“是的。”警员说,“在那边桌子底下找到了这个。”
还是块TAG表,看来至少值200镑,是那种你不会随便乱放的东西。杂志上做广告总是把它们配在潜水者,登山者或游艇驾驶员结实的手腕上,最近则把它们戴在潜水员的手腕上。你通常不会丢掉这样的表,除非你把它从山上掉下来,不小心把笨重的仪器砸在它上面。
“好了,弗拉德。”穆尔决定了,“我把所有的‘非常可疑’都交给你,只希望你的伙计布伦没制定一个长期的爱情计划。”
凯茨气得要命,即便是穆尔,说这样的话也太没品味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警佐。”
他看着她,“怎么啦,弗拉德?”
“没什么。”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凯茨,如果我不笑,就得哭。”
他们在贝兹号上留下一个警员,就到别的船上去了,所有的船舷窗里都亮着灯,有人影闪过,沉思的面孔。门都是开着的,偶而有音乐声飘出来,在拽船路的一头有条狗在乱叫。
透过玻璃窗他们可以看见布莱克赛的脸。警员们留在小路上,形成一个圆形的阵容。凯茨和警探上船。留下守卫跳板的警员正冻得发抖,他刚转过来要拦他们就发现役这个必要。他又缩回到他的外套里去,侦探们上了船。
“鲍勃!”他们进去时,布莱克赛的声音没有任何倾向,他正和彼得·梅森一起翻着几本杂志和枪支手册。他们刚翻到一页,上面写着“自我保护——(1)大声报警,喷辣椒水,穿防刀刺或防弹背心”,广告都被用红墨水笔圈上了,有的旁边还打了个大惊叹号。
“你对这东西知道得多吗,鲍勃?”
穆尔看了看,摇摇头,“你呢,弗拉德?”
“有时候我不会介意多穿一件防弹背心,长官。”
“在美国的时候。”他说,“他们才不那么干呢,如果你全副武装地出去,他们能干死你。”
“他们应该使梅斯棍合法化,长官。”
“那抢银行的人就可以用了,是吧?”
“长官,无论如何他们都用梅斯棍,而且那样的话像我这样的女人如果在公园里碰上无赖就可以还击了。”
“说得容易。”
布莱克赛又看了看那些广告。“电击器,往脸上喷辣椒水,天哪!他们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90
杰克·冈兹的一张鱼狗队员的照片镶着框挂在墙上。他在照片上微笑着,那对眼睛很特别,似乎因为某种罕见的偏见变了形,并不吓人,而是有些病态地瞪视着,照中附近摆着几面小旗,是丹尼尔保持并欣赏的地方。在同一面墙上还有一张艾尔斯多的画,画面很有光泽,呈现出虹般的绿色,蓝色和黑色。画的是栗色的腹部和红色的脚,下面还用针别着一个注释:“猎食时,鱼狗从水面的树枝上潜入水中,然后,尽管有着漂亮的外表,他就变成了一个无情而有效的捕猎者。”
那儿还发现了其它东西,一卷卷的绳子,望远镜,一条睡袋,手电筒,还有和救生物品缠在一起的烟草叶,但每一件都没什么可疑。任何一个外出者,露营者或住在海上,海边的人都有这些。刑侦部的人正在来的路上,但他们找不到手铐,皮面是或可以作起诉证物的磁带。杰克·冈兹不仅长得帅,而且狡猾得很。
他们在厨房的留言板上找到了他的名字。在“冈兹的留言板”和一张紫色食蚁兽的照片下面是他的名片,上面有他的工作电话和职务:桥梁部维修组组长,他的姓后面是一串词的缩写。
鲍勃·穆尔站在后面。局长正盯着一张电话号码表出神,他正在看一个缩写“DC”。凯茨说:“是丹尼尔·库克的缩写。”
“那Mac呢?”
“不知道,长官。”
正在这时穆尔嚷着“耶稣基督”冲进客厅来。他们都吓了一跳,一起转过身来。
“我猜对了!”他喊道,“我早见过那个杂种,只是没想到,那是比利·麦克林托克——他在那张足球队的照片里,就在那三个坐在前排把手放在彼此膝盖上的猪崽子后面。出什么事啦,弗拉德?”
“你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事?”凯茨随着他的声音走进休息室。
“我怎么会知道?”
DCS走进来,“有人愿意讲讲这个人的来龙去脉吗?”
凯茨转过身来,“对不起,长官,这个美国人,杰克·冈兹为鱼狗足球俱乐部踢球。如果看这张照片,这个人就是冈兹,但他的头发现在剪掉了。这个是丹·库克,这个是杰夫·怀特,他和冈兹在一起工作。”
穆尔指着照片说:“这个黑头发的傻大个就是威廉·麦克林托克。他和他兄弟们是几起商店抢劫案和暴力袭击案的案犯。”
“这就是你今晚要去抓的那家伙,鲍勃?”
“是的,长官,直到出了这档子屁事。”
“他有工作吗?我指不抢商店的时候。”
“他画画。他没他兄弟们那么壮,能干些工业上的零活。按合同干活或在工厂做工,都是这类的活。”
凯茨突然有种怪异恐怖的感觉,她似乎能听见皮克西·沃尔特斯的声音,觉得一阵恐慌,还有黑暗,压倒一切的黑暗。突然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那太离奇了,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