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特突然插了一句,“汉斯和我一起喝过酒。他很消极……”
“是消沉。”
“他情绪低落,极为沮丧。我们谈了很多。他相爱多年的女友离开了他。也许他是自杀,这很有可能。”
“你认为事情的真相是这样吗?汉斯是自杀的?”
“我想可能是。”
艾娜站起来,“可是乌特,你帮助过汉斯,他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汉斯是自杀,那也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乌特厉声说道,“每次我告诉自己这纯属巧合,可是过后,我都会觉得不好受。因为两个我认识的人都死了,而现在又出现了第三个!”
凯茨想起了“突出经验和关联性”。
“想一想,乌特。想想你曾遇到过、治疗过的成千上万的人,他们都没事。也许桑塔最近是祸不单行,接连倒霉。可是还有一些人,他们也认识你的那些朋友。有这种感觉是很自然的,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三个人的死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脑子里很清楚这一点,可我心里难过。”
“啊,那确实不一样的。”凯茨说,突然她意识到她自己也认识其中的两个死者。
乌特点点头,“你说得对,凯茨,谢谢你。”她努力笑了笑,“现在我要去好好的泡个热水澡。8点1刻我得去绕泻湖跑5公里,然后11点钟上背部力量课。”
凯茨转过来问艾娜,“再来杯咖啡吗?”
乌特洗澡去了,凯茨和艾娜压低声音交谈着。凯茨回忆她学心理学时读过一篇文章,里面讲到人们对生活的直觉为什么往往是错误的。
“你研究过你的星相吗,艾娜?”
“偶尔。”
“是不是经常与实际相符?”
“是的,经常。”
“错的时候多吗?”
“我……我好像记不得什么时候错过。”
“那是因为,”凯茨说,“只有当星相与实际情况相符时,我们才觉得它们相互有联系,对于不相符的情况,我们往往会忽略掉,因为它们不重要。
“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许多乌特在工作中遇到过、而又平安无事的人,她从未觉得内疚,或是特别在乎或相信某人。这是因为如果没什么事发生的话,这些信息也就无关紧要,微不足道。她之所以特别注意那些不好的事,是因为那是新闻。从情感角度来讲,就觉得似乎她认识的人一半都快死了。而事实上也许只有五千分之一。纯属意外。”
10
“你又成功了。”凯茨在奥林匹克池里来来回回地游着,觉得身上凉爽了许多,“学究小姐又成功了!”她自言自语道。刚刚帮乌特·菲尔德走出思想误区,又平息了艾娜不安的思绪,同时还解决了案子,了不起的英雄!
炙热的阳光照在那青绿色的水面上,反射出道道金光,凯茨每次游到两头都要稍事休息,因为她的肩膀很疼。那火辣辣的太阳把她脖子里围的毛巾都晒得发烫了。现在她已不需要在游完50米后吃一块三明治才能继续下一个50米了。可尽管如此,那还是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有一件事她感到很遗憾:她竟然用了28年时间才发现这个“天堂”,早知道这里,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的时候,她就会到这里来了,而不是在议会山那齐膝的烂泥里跑步了。凯茨暗想,如果她主动提出的话,不知他们是否会同意她加入西班牙国籍。她很快就能学会西班牙语——按她现在的学习方法,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很流利了。
此刻,凯茨感觉身体很舒服,对自己充满信心。她一蹬脚离开池边,任自己漂在水面上。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懒洋洋地挥动着胳膊,我很幸福,不是吗?她突然想起了瓦莱丽,她好久没想起他了。这时,一丝阴影爬上来,见鬼!她到底幸福不幸福?
她一翻身趴在水面上,凯茨睁大眼睛盯着池水那古怪的蓝色。她幸福吗?
她仍旧趴着,“什么叫幸福!”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质问着凯茨,她吸了口气沉入池底,吐着泡泡。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不想甩手腕,也不想在水中呼吸。她幸福吗?凯茨浮出水面向池边游去。有一丝寒意,但她并不感到不舒服,最后她得出结论,幸福和悲伤,只有你去考虑时才会觉得重要。
凯茨站在池边,用毛巾擦干全身。丝丝凉风吹在身上,还真让人觉得有点冷。这时,有人从她头顶的墙边跑去。看样子挺紧张,好像出了什么事。凯茨这下更觉得冷了。接着,传来一声尖叫,更多的人跑过去。她迅速穿上浴衣,一把抓起拖鞋,朝着混乱的方向跑去。
围观的人还不算多。那声尖叫是乌特·菲尔德发出的,当时,她正从超市旁边抄近路准备去足球场上背部训练课。此刻,一个男人紧紧抓住她的双臂以免她不停地发抖。乌特脸色煞白,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地上躺着个人,一丝不挂。
凯茨赶到现场时,有些人也战战兢兢上前来想看个究竟。惊恐地四处张望,就像母牛紧张地走向一个陌生人。凯茨此刻的表现全然是个警察,身穿制服,果断坚定地控制局势,平定着现场的骚乱,招呼着围观人群给伤者让开一些空间。事后她才想起当时她连鞋都没穿,所谓的“制服”也只是毛巾浴衣。而伤者根本已经死亡,头部变形,灰红色的脑浆之类的东西从一侧慢慢流出来。
凯茨一眼就认出那臀部,那种特有的棕色皮肤,接着就是那体型,最后是头发。她没有,也不敢搬动或是看看马修·布莱克的脸。
乌特·菲尔德在一旁哭叫着,直说胡话。凯茨用余光看到桑塔办公室里有人走了出来。
“医生!医生!”凯茨喊着,“快点,马上叫医生!”然后她对扶着乌特的人说:“看在上帝份上,把她带出去。”
有人把乌特扶走了。这时凯茨看到几个人正从办公室台阶上走下来,身后跟着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也正呼哧呼哧地走来。凯茨估计他们20秒后才能到,于是转向马修,有人提高嗓门高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有没有人看见出什么事了?”
她俯身贴近马修满是鲜血的嘴,可以听见微弱的一声呻吟“哦”。凯茨不知道这声音是疼痛,还是临终前呻吟。她试着摸摸看是否还有脉搏。这时,有人走上前来想帮忙。“别碰他!”凯茨厉声喝道,那只手倏地缩了回去。“是艾娜,医生来了。”有人说道。
凯茨似乎摸到了微弱的脉搏,可转瞬就不见了。她的手沾上了血。那些官员总算到了,还有克里斯蒂安·格林。马修此时既不呼吸,也没有刚才那种疼痛的呻吟。突然,凯茨听见周围响起西班牙语,接着丹麦语,然后是克里斯蒂安和艾娜的声音——是英语,接着又是西班牙语。凯茨大喊:“艾娜,我们得腾出地方,把他翻过来。”她听到艾娜用西班牙语迅速坚决地说着什么,然后就是克里斯蒂安先用西班牙语,再用英语命令道:“请靠后!请靠后!”
“我们不应该把他翻过来!”艾娜说着,不顾满地鲜血和脑浆,还有断木头,跪了下来。“他已经停止呼吸了。”凯茨气愤地说,“我们别无选择。我们给他作心脏按摩,人工呼吸,必须把他翻过来。现在就翻。”
“好吧!”艾娜只好这么回答。然后她对克里斯蒂安说了几句,立刻有两个人站到了马修的两边,其中有一个她还认识。
“动作尽量放松些,”凯茨叮嘱着,她抬头看了看围观的人,“来个人抬他的头!”有人走过来,她对那人说:“我们搬动他身体的时候,你同时把他的头抬起来。”那人已经吓得有点不知所措,不过还是点点头,凯茨盯着他的眼睛,“明白了吗?尽量不要弄伤他的脊柱。”那人又点了点头。
凯茨转身对其余人说:“动作一定要轻,尽量轻。我一下命令,咱们就把我这边先慢慢提起来,把布莱克先生翻过去。这位先生会努力使头和脊柱保持一条直线。”
她看了看那个人,看样子他并非十分胸有成竹。
这时艾娜又开口了,“要我来抬马修的头吗?”
凯茨点点头。布莱克身上每个部分都有人负责了。艾娜和那个人调整了个位置,然后,大家都准备好了,一切就绪,她等了3秒钟。
“现在开始!”她说,“慢点!慢点!”
他们把马修·布莱克翻过来,终于看到他的脸。凯茨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她真不知道马修是否愿意人们这么做。
但凯茨必须作一番尝试。“艾娜,你按摩心脏,我来做人工呼吸。”
说着,她趴下身子面对着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先掰开满是鲜血的嘴,用手指把里面的血和黏液抠出来,然后小心谨慎地把他的头歪向一侧,把嘴放在他嘴上朝里吹气。这是“生命之吻”。但愿这吻可以分担他的死亡,带来生命的希望,至少她作了努力。
然后艾娜用力地压他的胸部,尽管那胸部已经异常地松软。接着凯茨再做一次人工呼吸,然后又轮到艾娜。凯茨,艾娜,凯茨,又是艾娜。凯茨不顾一切地努力着,全然不顾自己嘴上沾满了鲜血。突然,“噗”地一声,一个血泡冒了出来,传出微弱的呻吟。有人跑过来,氧气,面罩。终于,马修·布莱克又活了过来。
克里斯蒂安·格林说,“军用直升飞机马上就到了。”这时凯茨才向后仰,松了口气。再看看艾娜,才发现两人都已精疲力竭,浑身沾满了血,喜悦与惊恐交织着,艾娜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事情过后,凯茨以为自己会病倒。可事实上却没什么事,而满以为自己没事的艾娜,却突然病倒了。
直升机降落在跑道上,周围看热闹的那些足球选手,散步的人,跑步的人,还有那些自行车手们都纷纷散开。两名身着灰绿军服的训练有素的飞行员把马修·布莱克身体裹起来,然后就带走了。飞机升到空中,头部点了两下,似乎在向人们告别,接着就朝远处的小山飞去。凯茨在洗手,脸已经是洗第二遍了。艾娜虽然早已洗干净,可还是在喷淋头下冲啊,冲啊。接下来的那一个下午和整个晚上凯茨的脑子里整个乱了套。一切又开始在凯茨脑海中重现。那一幕灾难场面,画外音,重复播放的慢镜头,她们的动作都和上午不一样了。马修睁开了眼睛,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好像在说,“别担心,我会没事的。别担心,你干得好极了。”她们互相开着恶毒的玩笑,她们是如此的冷漠,竟然爆发出阵阵罪恶的大笑。接着是由于自己没有受伤而产生的一种快乐感,然后又是一阵巨痛,好像她也受伤了一样。终于一切都平静了,一切都正常了。凯茨真想大睡一觉,治治自己的创伤。可是那恶梦,可怕的彩色的恶梦,很快又像放电影一样重现了,最后还出现了对没死的人进行尸体解剖的画面。
理疗师的门上贴了一个告示,还有几个告示分别通知大家各个学习班以及绿之队的比赛全部取消。
不过早晨的训练和8点的跑步照常进行,只是人人都停止了思想,就像在飞往阿里希夫的包机上一样,喝水——吃饭——看电影——喝水。没人愿意去多想想。最好大家都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跑步,打网球,或是骑车。
可是凯茨在思考,艾娜在思考,桑塔的经理在思考,就连从阿里希夫来的检查人员也阴沉着脸在思考,不时地向一旁说话的克里斯蒂安·格林点头。
“有些客人在塔顶上裸体日光浴,这是不允许的。因为塔顶非常危险。可有的人还是能想办法上去。”
凯茨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克里斯蒂安看上去很有头脑,他有灰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清澈透明,简直无可挑剔。凯茨猜想他大约也就50岁上下。
“在每一座塔的楼梯顶端都有一扇门,这扇门平时我们一直锁着,可是40号塔顶的门被人撬开过。”
房间里顿时有人低语,克里斯蒂安马上做出解释,“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不幸的是,我们客人总会用这种办法,好上到房顶上去。每次我们锁被撬开,总是及时修理,可有的人……”
“难道你们不能留一扇门不上锁吗?”凯茨问。
克里斯蒂安笑了,“不能,房顶太危险,人有可能摔下去。”他顿了顿,想了想刚才自己说的话,“我们有责任使客人们不能够轻易地爬上屋顶。可是就像刚才我所说的,有的人……”
“那么我们认为马修·布莱克是摔下来的了?”
“喔,是的,很有可能,他没穿衣服,而且在发现他的地方,我们在上面塔顶的墙上找到了他的毛巾、眼镜、一本书以及其他一些东西。”
“乌特怎么样了?”艾娜问道。
“好多了,”克里斯蒂安说,“昨天给她服用了镇定剂。今天她在桑塔跟朋友们在一起。医生又给她服了些药。她差不多一直在睡觉。”
艾娜点点头,稍稍舒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而你,你们这两位女士,现在我们该关心一下你们了。昨天你们干得真不赖。我们已得到消息,说布莱克先生的脊柱没有受伤。”
凯茨和艾娜互相对视,心里仍然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愧疚。
“他现在情况还很危急,不过他受到的照料是最好的。飞机直接把他带到大加那利岛的帕尔玛斯,并在那里施行了手术。大概有天使护卫着他,当时在帕尔玛斯正好有一位著名的神经外科医师来该院访问,否则的话,就得把他一直送到西班牙大陆……”
“他能否康复?”凯茨问。
“不知道,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能康复到什么程度。”
那个西班牙人用低沉而快速的西班牙语不时地间几个简短的问题,克里斯蒂安对答如流,只是中间偶尔停顿了几次的措辞,口音和节奏对于凯茨来说陌生得一点都听不懂。
不管他说了什么,那检查人员总算看起来还算满意。他又向克里斯蒂安说了几句,然后转向两位女士,“也许我们还能再见面,希望下次有更好的见面理由。”
他与两人握了握手,向克里斯蒂安稍微点头就离开了。门刚刚轻轻关上,克里斯蒂安就重重地坐到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他看着凯茨,“现在我们总算可以谈谈了。弗拉德小姐,很抱歉你来这儿时,我正好在丹麦。”他瞥了艾娜一眼,继续对凯茨说:“不过,凯茨,你的表现就如同你的故事一样令人敬佩。如果我们一直这么不走运的话,也许我们需要你留在这里。”
“我还有3个星期假。”
“是吗?时间可过得真快,你觉得怎样,健康恢复了吗?”
“很好,艾娜是个优秀的理疗师。”
“这我们知道,而且乌特也是,尽管我认为她现在需要放假。她可能会回德国一段时间,这大概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是吗,艾娜?”
他叹了一口气,向前坐了坐,好像昨天已经过去,可以展望未来了,“我想,今天晚上和明天晚上我都要请你们吃饭。我要代表饭店向你们二位表示感谢。”
凯茨看了看艾娜,看样子只好答应了。
“谢谢,”凯茨说,“不过明天晚上吧。那时我们俩心情能好些。”
克里斯蒂安站起来绕过桌子。凯茨和艾娜也跟着站起来。他潇洒地笑了笑,伸出了手,“再次感谢你们二位。别担心,马修会好起来的,我知道。”
握了手之后,他们走了出来。在外间办公室,凯茨说:“他们今天给你放假了?”
“一直到星期一。”艾娜说。
“咱们租个车,”凯茨说,“离开这里,怎么样?”
“我同意。”
凯茨站在门口,她似乎感到了温暖的阳光正在召唤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板。“好了!”她说,“咱们走!”
11
大约十点半时,她们离开了桑塔,是租一辆温文尔雅的雷诺克里奥敞蓬汽车还是铃木四轮驱动车,两人意见难以统一。凯茨倾向于越野车,可艾娜说前两天已经够刺激的了。最后只好掷硬币才决定租克里奥,那是一辆漂亮的绿色小车,门边上醒目地镶嵌着桑塔俱乐部的标记。由艾娜来驾驶。
“那么去哪儿呢,凯茨?”
“随便。”
“朝北还是朝南?”
“朝北。”
两人穿过桑塔村和小山驶向提纳霍,路上已经有一些一本正经的自行车选手在朝山上骑了,深褐色的光溜溜的腿上暴出发达的肌肉块。凯茨想,这些人以每小时15英里的速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骑上山,4小时后再以3倍于刚才的速度冲下山,真不知是我们疯狂还是你们疯狂。到了提纳霍,她们又转弯朝提提亚瓜方向驶去。就在快到桑巴托罗姆的地方,转弯驾向特吉斯,远处依旧是火山,眼前仍然是一片荒凉景象:棕色、红色、黑色;土地,石墙和迟钝的人们。
她们俩悠闲自得,车速只有40英里。任凭风儿把头发吹得高高飘起。凯茨一手搭在车门上,惬意地坐在车里。阳光洒在身上,映红了全身。她瞥了瞥自己的新朋友,艾娜也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把目光移向马路。渐渐地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神色,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迷人地露齿一笑。嘴上不由地喊道:“喔!凯茨!快看那个岛。”
“什么?”
“他们说得对,这里确实有些古老而美好的东西。”
凯茨叹了口气,“我猜到了。”
“你不舒服吗?”
“不,”凯茨说,“我在思考。”
艾娜笑了,“喔,亲爱的,这是个问题。英国人总是思考……”
“你说什么?”凯茨突然从沉思中醒来。“艾娜,你这个该死的丹麦人。你对什么事情都一无所知。”
艾娜是从哥本哈根来的。凯茨笨得连那是个岛屿都不知道。丹麦就是地图上突出的那一块,对吗?他们第一次喝咖啡时,艾娜告诉过她,不,凯茨想起的是尤特兰。
“尤特兰?”
“对。一个Y,两个O,然后再加上个LAND。”
“福特兰。”凯茨说。
“尤特兰。”
“可你并不是从那儿来的……”
“那儿离哥本哈根近吗?”凯茨问。
艾娜耸耸肩,“还行。”
周日早晨的特吉斯和平时的特吉斯完全不一样。到那天,市场上人头济济,全是从岛南面来的居民,一心想用两千比塞塔就从那些摩洛哥人或是还操着利物浦口音的瘦骨嶙峋的小贩手里买6件T恤杉,另外还要再敲竹杠弄几件。凯茨犯了个错误,她不该在到这里的第二个星期天早晨就坐公共汽车到这个市场来。当时她不到半小时就发现这儿全是蹩脚货,价格也很难统一。要想买食品摊上的汉堡,还需要数学学位才能和摊主讨价还价。
当时她赶快就逃了出来,找到一间还可以称得上是文明社会的西班牙酒吧。她先喝了杯咖啡,然后就慢慢地抿着一杯酒,消磨时间。桑塔的班车发车时间到了,她才慢腾腾地赶到车站,这时有个家伙对她说:“你是不是没找到那个极好的卖T恤衫的摊位?我找到了,我用2000比塞塔买了9件,太棒了。”
凯茨什么也没说,她从那些挺着啤酒肚的人中挤过去,拿起她的百威啤酒,然后又艰难地从那些人中逆流而上回到她的长途汽车里。她真想敲掉那个洋洋自得的家伙的两颗门牙!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可以给你一便士。”艾娜说。
“买我的心事?”凯茨说,“不值那么多钱。”
“快说吧。”
“唔,”凯茨说,“我在想游客们每周日都这样‘洗劫’特吉斯。在飞机上我遇到一个人,他大概认为兰萨洛特就是普拉亚布兰卡和特吉斯市场。”
“喔,凯茨,你这个犬儒主义者!这种市场一周只有一次,而且大量外币在此交易。正是从游客身上和这里赚来的钱才维持了这个岛。”
“维持了这个岛的什么?”凯茨突然问道。
离开特吉斯,两人继续向北驶去。她们沿着山路蜿蜒而行,右边就是一落千丈的悬崖,掉下去必死无疑。艾娜紧握着克里奥的塑料方向盘,尽量地使自己不害怕,放松下来。远处几英里的地方是翻腾的大海,中间是一片住宅区,一座座精致整洁的白色房屋前是片片围地,种着棕榈树和仙人掌。
要想在通往哈利亚的这一段路上驾车确实能考验一个人的反映是否灵敏。如果能轻松地上下坡,就是一种胜利。只有两辆车宽的道路每延伸50码就会忽然向右一拐或向右一绕,弄你个措手不及。她们两人一边盯着前方,一边祈祷过这个弯之后不要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否则她们一定会车毁人亡。
而在这期间,会经常有一些穿着莱克拉运动装的桑塔的自行车运动员蓦地一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飞一样地从她们身边滑过,忽地一个急转弯,轮于下面沙石纷飞,他们身上棕色的油闪闪发光,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似乎已失去思想,只是一味地向前飞驶。凯茨她们两人急忙驾车逃到旁边通向城镇的路上,这时其他运动员已经开始上山了,看上去兴高采烈,脸上也自然多了。凯茨摇摇头,“他们是自愿吗?他们并不是非要这么做吧?”
“他们是在追求那种刺激,凯茨,你应该明白。”
“大概只是他们的身体能得到刺激,而不是大脑。没有哪个神智正常的人会去做那种傻事。”
“什么?”
“像那样下山,没人会那样做。你看见他们怎样冲下去的吗?”
艾娜断然摇了摇头,“喔,不!”她说,“简直太吓人了,我根本不敢看,转弯时我会闭上眼睛,这样能好些,对吧?”
“你在开玩笑!”凯茨说。
“他们真是些蠢驴!”艾娜说。
一个急刹车,她们把车停在一个绿白相间的庄园风格的饭店前,砂砾铺筑的停车场上还有一两辆车。不过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停车场另一边拴着几头驴,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可是当她们骑上去之后,这些驴就变得精力充沛,绕着后街转了15分钟。下一站是里奥的米拉多,向右拐再向左转,很快她们就行驶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两边的房子都没有台阶,门直接对着马路。
艾娜说:“那么,你喜欢兰萨洛特吗,凯茨?
凯茨鼻子里哼了一声,突然想起了那个男的,曼联的球迷,“喔,我不喜欢,艾娜,这里的饭菜吃不惯,不是吗?电视节目也糟透了。
“可那里的景色唤起了你的灵感,对吗?那种具有魔力的壮丽景色。
“什么,就这些流淌的熔岩?”
“那是大自然在释放它的无穷威力。”
“你是说就像火山爆发一样?”
“不错。”
两人只顾说话,差点错过左边岔路口,艾娜赶紧来个U字形急转弯,“嘎”地一声才掉过头来。鉴于艾娜的驾驶技术,凯茨只好说回程由她来驾驶。毕竟她们之中有一个是受过警方训练的司机。
凯茨还从没有试想过里奥的米拉多会是一番什么景象。不过常听人们说起山是多么高,风景是多么美,所以在她的想像中大致是热带的风光,人们坐在缆车里上山滑雪,山顶处应该有阿尔卑斯山区的饭店。透过玻璃窗是一望无垠,看不到边的空旷,007每次纵身跳入悬崖或与那些恶棍搏斗时总在这种地方。
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停车场,堆着几块石头,根本无所谓风景。一个小个子西班牙人,穿着件橘黄色的茄克,正忙乱地在停车场里指挥着。
“那所谓的美景呢?”
“耐心点。”艾娜说。
艾娜把她的旅行袋挂在胸前,看上去活像个袋鼠。而凯茨从车里出来时,则把包挎在背后,耷拉在屁股上,更是一副持枪歹徒的模样。两人朝着隐藏于那堆石头后面的入口处走去,掏出兜里的几百个比塞塔买了两张明信片似的门票。凯茨不知正出神地想什么。
“别瞎想了!”艾娜说。
她们穿过一片白色岩石,一切都是圆形的,看起来好像是拍电影的场景,凯茨又想起了007。这是一间弧形的房间,地板磨得十分光滑。远处有一大片玻璃窗。
凯茨望着窗外,即使透过灰色的玻璃看去,景色依旧是美得让人震惊,海水的颜色是那么新奇的一种绿,凯茨简直无法形容。明亮开阔的沙滩,环绕着一个小岛。港口四周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几间房子,一切都是那么恬静,诱人。
“格拉修莎岛!”艾娜转过头说,“太美了,不是吗?”
“迷人极了。”
“我从没去过那儿,每次打算去时,总有事耽误。”
“我们俩去,”凯茨说,“我回英国之前,咱俩一起去。”
艾娜咧嘴笑了。
两人喝了几杯咖啡,还尝了一块风味独特的蛋糕。那儿有个酒吧,不过凯茨并没突发奇想地想去喝点更厉害的。第二杯咖啡时,她开玩笑地提了一下,不过艾娜却认为喝酒过量不是挺好玩的事。
“我喝酒,举办宴会,还喝醉过。有时我喝酒,只是为了找乐,有时我也不喝,只喝点芬达之类的,可是凯茨你——”
“别说了,”凯茨说,“我都知道。”
“你是否尝试过戒了它?”
“戒了?天啊,绝不!也许我能少喝点,或者一个星期不喝,你瞧,我现在就没喝。”
“这很好。”
“喝酒是一种放松。”
“什么意思?”艾娜问道。
凯茨坐得直直的,“我的意思是放松,作为一名警察,或者说,警察局的一个女人,难免有时会感到疲倦,压力,甚至恐惧。最快捷的解决办法就是下班后跟男同事们喝上几杯,这已成为我的习惯。”她顿了顿,“我并不是十分需要这些。”
“我们永远也不应该需要这些。”艾娜说。
“也许不应该,”凯茨立即应答,“可是去做心理治疗的话,太花时间,跑步消愁又会弄得你一身臭汗,爱情,那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只是做该做的事,不得不做的事。”
艾娜没有吱声,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砰”地一声,把杯子放在碟子上,然后指了指外面。
两人走到阳台上,左边是一个石头砌成的洗手间,右边是一个屏风和几个投币式望远镜。下面的公寓房是豌豆黄和棕色交错的图案,神奇的绿色大海边有一些人形的水池。
“那是什么?”凯茨问。
“工业化农业。”艾娜说,“生产盐之类的产品,从海水中提取的。”
“哦。”凯茨说。
她们站的地方下面就是悬崖,连缓冲的坡面都没有,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两人在阳台上走着,一块石头突然滚了下去,好像一落千丈,使得这地方更让人觉得恐怖,“我们现在站得有多高?”凯茨扶着粗粗的栏杆问道,她注意到杆子已经生锈了。
艾娜靠在屏风上,“480米。”
凯茨心算了一下,是1500或1600英尺。也许还不必急于去调查那德国人叫什么名字。马修·布莱克从大约30英尺的地方摔下来,就成了那血肉模糊的样子,那1500英尺是什么概念?凯茨不由打了个冷战,好像有人走过她的坟墓。是什么事会使一个人从1500英尺处跳下去?有什么事能让人如此绝望?
“汉斯。”艾娜说,“竟能在如此秀美的地方做那件事。”
“是啊。”凯茨说。
她们在岛的最北端的奥索拉吃的午饭。船一般都是从这里绕过兰萨洛特的头部驶向格拉修莎的,港口上各种小船上下飘浮着,有单桅小帆船和鲜艳的游船。不过渡船却很大,是一艘白色不锈钢的摩托游艇,像百万富翁才会有的那一种。
两人吃的是松软的白色鱼肉,一些油炸食物,旁边的盘子里还有切成薄片的洋葱和西红柿。喝的是岛上自产的一种红葡萄酒,味道一般。
“你认识肯尼斯吗?”艾娜平静地问道,“他是……他主要从事像铁人三项赛这样的一些项目。”
“好像没见过。”
“喔。”艾娜说着,耸了耸肩。她接着说,“肯尼斯告诉过我,格拉修莎岛是兰萨洛特的人们可以求得宁静上的心灵的地方。”
“应该是‘心灵上的宁静’。”
艾娜没理会凯茨纠正她的错误。她抿了一口酒,“肯尼斯说那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你会在那里小坐片刻,也许只是看看大海,那儿没有车,他说待在那儿很舒服,人人都该去。
“听起来有点像兰迪岛。”凯茨说,艾娜好奇地抬起头,于是凯茨解释道,“兰迪岛在英国,离德文郡岛不远,上大学时我去过一次。
“像格拉修莎岛吗?
凯茨笑了,她回忆着,“不像格拉修莎.其实它只是一块长3英里宽1英里的大花岗岩,一直延伸到海里几百英尺。那儿的天气变幻莫测。”
“这几的天气总是很好,阳光明媚,微风习习,几乎不下雨。
凯茨拨弄盘里剩下的鱼肉,“只是这岛上时常会有爆炸性的新闻……”
艾娜咧嘴一笑,“这也是个问题吗?”
03
12
又是3个星期飞逝而过,每天的生活依然是老路子。凯茨还是继续进行治疗,除此之外,每天例行公事似的一定会去休闲池游游泳,跟那些小伙子们绕着泻湖跑上5公里,隔一天还会打打羽毛球。
前两周发生的事随着时间已经烟消云散,来做理疗的人也换了一拨又一拨。琼斯一家已经离开,那个跳高运动员肯尼斯也结束了休假,临走时还羞涩地对凯茨说了句“下次见”。那个不太友好的比利时自行车运动员离开时正好让凯茨碰到,看样子他也不是很高兴。
不知为什么,凯茨就是不喜欢爱德华·普拉特,尽管他没什么让人讨厌的地方。那天凯茨去见艾娜时,正巧见到他在接待处结账。她假装友好地冲他微笑致意,可没想到他竟然阴沉着脸皱了皱眉头,“去你妈的。”凯茨心里骂了一句,
她们最终也没去成格拉修莎。乌特3个星期的疗养假把艾娜弄得狼狈不堪。她从早忙到晚,连吃饭睡觉都是见缝插针。凯茨也只好凑合着和一群陌生人骑自行车代替增氧健身运动。她也试着去上过瑜枷课,尽管太难,但也让她发现了自己身上以前不知道的潜能。训练总的来说很成功,凯茨恢复得很好,行动越来越敏捷自如。到第三个星期和第四星期,她已经可以毫不费劲地在10公里赛跑训练中拿个女子第一。
假期终于结束,该走了。
对凯茨来说,向艾娜·贾森告别真是件令人伤心的事。她知道自己不只会想念艾娜这个人,还会怀念她的指头。在这5个星期中,凯茨的步伐加大了,膝盖抬得比以前高了,并且成绩也上升了。腰围减少半寸,体重增加1英磅。状态极佳。
和克里斯蒂安·格林共进的那顿晚餐是在伊文托餐厅。有关马修·布莱克的情况,也有喜讯传来。据说他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但已脱离危险。第二天,汤姆·麦金尼斯还从英格兰打电话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在离布赖顿不远的地方,薇娥尼卡正被人悉心地照料着。
乌特·菲尔德回来上班时,看上去恢复得还不错。通盘考虑起来,应该说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凯茨现在感觉极好,健康而松弛,更重要的是她的心境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平和了,只是一想到马上要离开,觉得有些伤感。她已经和艾娜交换了地址,她知道她们一定会保持联系。
在凯茨临走的前一天,克里斯蒂安·格林交给她一个盒子,让她转交给凯文·金的母亲。里面有一些私人物品,几块秒表,一本跑步记录和一些钱。这些东西是收拾金的遗物时漏掉的。凯茨说她愿意帮忙带回去。现在她行驶在通往机场的道路上,又陷入了深思,那些令人伤心的事情——凯文的惨死,马修的意外,以及琼斯的溺水和汉斯的自杀——似乎都已烧成灰装在了这个沉甸甸的小盒子里了。
13
波音757飞机准备降落到盖特威克时,凯茨醒了过来。她既没看机上放映的电影,也没吃供应的那顿饭,只是喝了点舒适南方加冰和可口可乐。以前坐飞机总觉得不舒服,从来睡不着觉,可这次……邻座的两个中年人也在打盹。凯茨还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死过,天堂就是没有痛苦的生活的再现。
波音757从南安普敦和怀特岛上空越过,还像吊她的胃口似的在布赖顿上空绕了一下——凯茨好像看到自己走时没关公寓的灯——最后还经由克罗利向下滑行。她已提前从阿里希夫打电话叫瓦莱丽到机场接她。从电话里听他好像有点冷淡烦躁,也许是因为在桑塔时,凯茨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亦或是他已决定在美国工作了。凯茨还是搞不清自己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就连对于瓦莱丽的感觉,也是难以确定,她爱他,为他哭过,可在兰萨洛特时,却几乎没有思念过他。
以往凯茨总是以工作为由来为自己的不够投入来开脱。这次得换换借口了。她脑海中浮现出他的脸和他背上结实的肌肉块。这时她突然明白,不同的凯茨有着不同的需求。凯茨是个多面人,是吉基尔,是海德,是海德的男仆,是他的送奶人,是住她隔壁的那个家伙。不知哪个凯茨会和瓦莱丽或别的什么人定下心来过平静的生活,更不知如果他得到其中一个凯茨,其他的凯茨也会跟着留在他身边吗?:
凯茨并没有觉得不高兴,只是有点不确定的感觉。她需要把生活中遭遇的的意外作为自己短期目标,这样她的最核心的问题就不那么明显了。她曾经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也可能是某个心理学家曾经说过,球迷都有类似的隐藏着的需求。如果星期六有一场精彩的比赛可以关注,那为什么还要关注生活中诸如爱情、贫穷、死亡这些烦恼事呢?
她当警察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呢?交给我几个案子,给我一点线索,让我去面对危险。既然我要去面对这些,既然我要和渣滓、反社会分子、疯子打交道,那么就请你原谅我的其他缺点吧,请你原谅我的脆弱吧,否则这些事情可能就得你自己来处理了。
人们从小到大不停地追求一个个目标,陷入一张张情网,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遇到挫折时,男人们总是需要通过做爱来发泄,而女人们则需要男人的温存。是不是正是由于人们需要停止思考,暴力才产生的呢?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她才一直没有找到真正正确的人,正确的工作呢?
凯茨觉得耳朵胀疼胀疼的。她一边想着,一边擤了擤鼻子,顺便活动活动下巴以缓解飞机的压力。“油和水”,瓦莱丽曾说过他们俩就像油和水一样不相容,她心中暗想。“二者混合就成了乳胶。”乳胶是决不会静止下来的,一旦处于静止状态就会分离成油和水。越搅动,就越粘稠,但油和水总是分离的。
这时,随着引擎的巨大轰鸣声,飞机终于降落在英格兰土地上了。其实她并不害怕坐飞机,可又为什么在降落前会有那么重的思想负担呢?也许她会嫁给瓦莱丽。
如果他向她求婚的话。
机上所有乘客都开始忙乱起来,他们拥挤地终于排成一队,然后静静的等着门开。而凯茨依旧耐心的坐着。前面有个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凯茨闭上眼睛,竟然慢慢的睡着了。不过她很快醒了过来。想到眼前的一切,不由心中恼火起来。生活?别再跟我谈什么生活!
她所有的行李就是在头顶行李架上的凯文·金的那个小盒子,所以没必要去挤。等到舱门一打开,这些旅客们马上就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他们会立刻想起当初是什么事情迫使他们不得不借度假来逃避出去。等他们走进机场下客区,他们可以在等候行李的时候再好好沉思一会儿。
行李传送带会缓缓移动,把箱子一个个送出来。
只有一个。
一辆幼儿推车,不知是谁的风帆冲浪船。
一辆自行车。
就这些破东西有什么好挤的,唔?瓦莱丽会向她求婚吗?她嘴里会不会有难闻的味道?薇娥尼卡·戈达德还好吗?莫伊拉告诉比利了吗?
凯茨去桑塔时带了两个箱子,后来因为她买了一些体育用具,所以在那儿又买了一个漂亮的耐克旅行包。第一批传送出来的行李中就有她的这个旅行包。凯茨不由得很恼火,因为这意味着她的另一只箱子肯定要最后一个出来,说不定布满灰尘,上面还有个标签“无人认领”。最后,凯茨终于跟着那些推着手推车的旅客们离开行李厅,当然她是最后一位。大家都很疲劳,直挺挺的像游魂一样飘着走。凯茨突然明白她面临的一切又会像原来一样,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她没有跟大家一起往班车上使劲挤,这没什么必要,也毫无意义。凯茨不慌不忙地推着行李车刚要准备上车,发车时间到了。“嘶”的一声,车门就在她面前关上了。她只好望着车厢里那一张张风尘仆仆的金鱼脸徐徐从她面前晃过。
瓦莱丽一定急死了。就要这样。凯茨心中暗暗得意,就是要让他急一急。
她是最后一个通过移民局检查的英国人。她晃了晃手中的英国护照,照片上白皙的她一闪而过——瞧!我这是晒黑的。两个穿制服的人堵在另一头。一个正飞快的把一对黑人夫妇的身份证件翻来翻去的检查,另一个在旁边来口踱步。夫妇俩以前也接受过这种检查,所以两人只是静静的等候着。
凯茨尽量显出随意的样子,推着行李车走了出来。这容易吗?
如果他笑着来接我,那我也要报以微笑,凯茨想。
她用了6个星期来为这一刻作好准备。尽管她很累,但她也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的爱,面对瓦莱丽的一切,不管即将到来的是冷酷的拒绝,还是信誓旦旦的柔情蜜语,任何可能性她都已想到并考虑过如何应付。她心中有10个计划,20种选择,30个修改方案——万事俱备。凯茨漫不经心的走出来,没精打采的耷拉着头,站着等。很酷!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蓦地,发现瓦莱丽不在!这残酷的事实使凯茨清醒过来。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瓦莱丽不来怎么办?他真的没来!
“凯茨!”
他跑着冲过来,这可不是海边的慢镜头,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凯茨交叉双臂,噘着嘴,手中紧握着拳头差点就冲他打过去,但瓦莱丽最终及时的站到了她面前。
“我被堵在那边过不来,”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好像凯茨很在乎似的,“我已经等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