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消失在屋后,而我起身倒了一杯茶。我还没离开厨房,他就回来了。
“有一组人车子停在屋子对街的巷子里,另一组人待会就会赶到屋后。我走之前会再查一遍,现在开始没有人能接近这里而不被发现了。”
“谢谢。”我靠在流理台旁,喝了一口茶。
他掏出一包香烟,对我抬抬眉。
“请便。”
我不喜欢有人在我屋里抽烟。但是,话说回来,他可能也不喜欢半夜跑来这里。生活就是一种妥协。我原本想找看看屋里唯一的烟灰缸放在哪里,但不用那么麻烦了。他和我就站在流理台边,他抽烟,我喝茶,两个人一语不发,默默想着各自的事。一时之间只听见冰箱嗡嗡作响。
“其实,我不是被头颅吓到。我看得太多了,只是……只是有点意外。”
“我知道。”
“这样的说法很老套,我知道,但是我觉得好像被人侵犯了。就像外星怪物闯人我的领域,毁掉一切;觉得无趣后便调头离开。”
我紧紧握着马克杯,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十分脆弱,也觉得自己很笨。像这种话他一定听过上千遍了。
“你想,这会是圣杰魁斯干的吗?”
他看着我,然后把烟灰弹进水槽。他靠着流理台,深深吸了一口烟。
“我不知道。真可恶,我们要抓的人连个头绪都没有。圣杰魁斯可能是假名,而上次破获的那个房间根本就没有人住。就连那个二房东也只看过他两次而已。我们在那里盯了一个星期,连个鬼影都没有回来过。”
冰箱仍嗡嗡作响。他一吸一吐香烟,而我则不停摇晃杯子。
“他有剪下我的相片,还打上了记号。”
“的确。”
“他是冲着我来的。”
他缄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我的目标。巧合总是有可能发生的。”
我很清楚这点,但不愿意听。甚至,我不愿去想他这句话的意思。我指着那颗头颅。
“这会是我们在圣伦伯特找不到的头颅吗?”
“喂,这可是你的领域。”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旋开水龙头浇熄烟蒂,然后四处张望找地方丢。我打开一扇柜门,拉圾袋就挂在门后。当他把烟丢掉后,我伸手捉住他的手臂。
“莱恩,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会不会觉得这连续杀人案只是出自我的幻想?”他注视着我。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也许是对的。两年内已经有四位妇女被杀害了,而且都被肢解分尸。也许是五位。也许这些案子有共通点,例如插入尸体 中的异物,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线索。也许这些案子互有关联,也许根本没有。也许有一卡车的精神变态各自独立干下这种案子,也许是圣杰魁斯一个人干的。也 许他只是喜欢收集这种新闻的神精病。也许真的是同一个人干的,而这个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也许他现在正在做下一件案子。也许是那个把头颅种在你花园的 人,也许根本就不是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晚上有某个变态把头颅丢在你的牵牛花园里。听着,我不要你再冒任何危险。我要你保证你会注意自己的安全。不 要再冒险了。”
他像一个父亲般唠叨。“不是牵牛花,是西洋芹。”
“什么?”他尾音拉得很高,让我不敢多说。
“那你要我怎么做?”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单独行动。”他用拇指比着那个塑胶袋。“还有告诉我那里面装的是谁。”
他看了一下手表。
“天啊,3点15分了。你没问题了吧?”
“我没事了。谢谢你赶来。”
“别客气。”
他检查过电话和保全系统,提起塑胶袋。我送他从正门出去。当我看着他离去时,我不由自主地注意到,穿牛仔裤的他,并不是只有眼睛迷人而己。布兰纳!我看你是喝太多茶了。或是,过度缺乏了某样东西。
凌晨4点27分,恶梦又回来了。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在作梦,重演先前发生的事件。但是,我刚才根本没有熟睡,只是躺在床上要自己放松,思绪 分解又重组,像个万花筒那样。现在,这个声音既清楚又真实。我知道这是什么声音,知道这声音代表的意义。这是保全系统的警示铃声,它告诉我这栋屋子有某扇 门窗已被打开。那个人不但又转回来,而且还闯进来了。
我的心拼命狂跳着,恐惧感又再度笼罩着我。我忘了呼吸,整个人僵在床上,肾上腺素一触即发,让我紧张而又不知所措。怎么办?起来迎战?快点 逃走?我五指紧抓着毛毯,已完全六神无主。他是怎么在警方监视下闯进来的?他从哪个房间进来?那把刀子!在厨房的流理台上!我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不知该 如何是好。莱恩走的时候检查过电话,但是我刚才为了想好好睡一觉,已经把卧房的电话线拔掉了。在歹徒闯进来压制我以前,我有办法找到电话线、插进墙上的小 电话孔、然后打电话报警吗?莱恩说的警察的车子停在哪里?如果我打开卧室窗户尖叫,警察能听得见吗?
我神经紧绷着,在黑暗中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来了!一声卡嗒声。是大门那里传来的吗?我屏住呼吸,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外面传来鞋子刮过大理石地板的声音,是大门那里。会是博蒂吗?不可能,这个声音重多了。又来了!好像是衣服刷过墙壁的声音,这次不是地板。声音来的位置很高,不可能是猫。
这个跟踪我的人是否熟悉在黑暗中摸索,计划好了直接向我卧房而来?他是否己切断我逃生的路线?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回来?我该怎么办?起来!别躺在这里等死。起来想办法!
电话!我得试试电话。外面就有警察,只要我联络上总机,就能通知他们。我能不发出声音接上电话线吗?电话线还能用吗?慢慢地,我掀开毯子,翻过身子。床单发出了沙沙声,在此时听来,有如雷鸣。
又有东西扫过墙壁的声音传来。更大声,更近了。闯入者似乎有侍无恐,一点也不避讳发出声音。
我每根肌肉和筋腱都绷紧了,我一寸一寸地向左挪爬向床缘。房间一片漆黑,难以辨别方位。我干嘛关灯?我干嘛为了贪图一点睡眠时间而把电话线拔 掉?笨!笨!笨!在黑暗中,我得把电话线找出来,找到插孔,打电话报警。我记得电话线是在床头柜旁边,我手应该摸得到,然后再爬地板摸电话插座。
我好不容易爬到床缘,以手肘撑起身体。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但房间实在太暗了,只有门缝下有一点微暗的光线透人;目前还没有人影出现在门前。
我鼓足勇气,把一只脚伸下地板,想要摸黑在地上爬。此时,一个影子闪过门外走道,使我的脚凝结在空中,全身肌肉都因恐惧而硬化。
完了,我心想。在我的床上。一个人。外面却有四个警察守候。我想到那些被害的妇女,想到她们的骨骸,她们的脸,她们支离破碎的躯体。我想到那 根通条、那座雕像。不!我内心尖叫着。不是我,拜托。在他抓住我之前,我能叫出多大的声音?在他用刀划破我喉咙之前?我的尖叫能引起警察注意吗?
我着急地左顾右盼,就像掉进陷阱里的动物一样。此时,卧房的门被打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那里,遮住走道传来的光线。一个人影。我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连尖叫都完全冻住了。
那个人影踌躇了一下,好像在想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我看不到他的人,只看到影子从门下透入,从唯一的入口透入。唯一的出口。天啊!我为什么没有枪。
几秒钟过去了。也许那个人无法确定我躺在床上,也许卧房从走道看来是空的。他有手电筒吗?他会不会按下墙上电灯的开关?
我的意识迅速摆脱瘫痪状态。在女子防身术的课堂上他们是怎么教的?如果能的话,先逃跑。我逃不了。如果无路可走,就只有一战,咬他、掐他、踢 他、想办法伤害他!守则一:不要让他吓倒!守则二:绝不让他控制住你!对了,让他吓一跳。如果我能找机会冲出去,外面的警察一定会救我。
我的左脚已碰到地板,仍保持趴着的姿势,我慢慢地抬右脚往床缘移动。一厘米接一厘米,翻过身,我两脚都踏在地板上了。此时,那个人影动了一下,而我在突如其来的光线下,什么都看不见。
我两手遮着眼睛,踉跄往门外冲,想闪过那个人逃出卧房。我右脚被床单绊住,使我一头栽向地毯上。我一摔倒在地,马上滚向左侧,手脚并用在地上爬着,把脸迎向侵入者。守则三:不要背对敌人。
那个人仍站在卧房门口,一手放在墙上的电灯开关上。现在这个人的脸出现了。一张内心充满混乱的脸。一张我看过的脸。我知道自己的脸上正快速闪过许多表情一一恐惧、恍然大悟、迷惑。我们四目相交,两个人动也不动。没有人开口。隔着卧房的空气,我们彼此对望着。
我尖叫了起来。
“戈碧!你这个大混蛋!你想干什么?我到底是哪里惹你!王八蛋!你这该死的臭女人?”
我爬起来坐着,双手放在大腿上,忍不住眼泪狂泄而出,整个人开始大哭起来。
二十五
我浑身颤抖着,又哭又叫,冒出一连串没有意义的字句。我知道这些声音是出自于我,但就是住不了口。也无力辨别嘴里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就像控制不住自己不断颤抖的身体、狂乱的哭泣和尖叫声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叫喊的声音才慢慢渐弱,只剩低微的啜泣及吸气。我终于控制住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戈碧身上。她也一样,正站在那里哭着。
她站在卧房里,一手贴在电灯开关上,另一手则扶住胸口。她的手指颤抖着,胸部剧烈起伏,眼泪从脸上不断滚落。她没哭出声,整个人仿佛冻结般静止着。
“戈碧?”我叫她,但是声音硬在喉间,只冒出一个“碧”字。
她轻轻点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恐惧。她开始大口吸气,仿佛想要收回脸上的眼泪。她现在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老天爷,戈碧!你疯了?”我轻声说,尽可能控制情绪。“你来这里做什么?就不能先打个电话吗?”她看来在想第二个问题,但只想回答第一个问题。
“我需要……和你谈谈。”
我看着她。三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找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一直躲我,现在却在凌晨4点半冲进我家,把我吓得一下子老了10岁。
“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钥匙,”她仍不停吸气,但声音已经轻多了。“去年夏天你给我的。”
她把颤抖的手自电灯开关上移开,拿出一小串钥匙。
一股怒气冲了上来,但我已几近虚脱,无法发泄出来。
“今晚不行,戈碧?”
“唐普,我……”
我瞪了她一眼。她也看着我,眼神满是痛苦和不解。
“唐普,我现在不能回家。”
她睁着又黑又圆的眼睛,全身僵硬地站在那儿,就像一只脱离羊群,被逼到角落不知所措的羚羊,饱受惊吓。
我一言未发,只是拖着沉重的双脚,到走廊的储藏室里拿了毛巾和被单,然后统统丢到客房的床上。
“戈碧,我们明天再谈。”
“唐普,我……”
“明天再说。”
我倒头就睡,朦胧间似乎听见她在拨电话。不管她,明天再说。
我们好好谈了。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从早餐的玉米片到晚饭的意大利面,一杯接一杯的卡布奇诺。我们先窝在沙发上谈了很久,然后又散步到圣凯萨琳街,边 走边谈。整个周末都在聊天,但大部分都是戈碧在说话。我原先还以为是她心理状况又不稳定了,但是到了星期天晚上,我就不太敢再这样说。
星期五早上,现场监视小组很晚才来。他们依照我的要求,先打电话通知,然后静悄悄地来,迅速而有效率地完成全部工作。他们能理解戈碧出现在 这里的理由,认为在那夜恐怖的事件后,需要朋友安慰是很自然的。我只向戈碧提到有人闯入花园,其他的则省去不谈,她自己可以想像。现场监识小组走前丢下几 句安慰的话:“别担心,布兰纳博士。你要坚强些,我们会逮到那个混蛋的。”
戈碧的状况不比我好到哪里。一个曾接受她调查的受访者反过来盯上她,无处不在。戈碧经过公园,他坐在长凳上;戈碧走在街上,他尾随在后。到 了晚上,他就在圣罗伦街上荡来荡去。即使戈碧后来从不理他,他还是紧跟不放。他虽和戈碧保持一点距离,但视线从不离开她。有两次,戈碧甚至觉得他曾闯进她 屋里。
我说:“戈碧,你确定吗?”我的意思是,戈碧,你太失败了吧?“他有拿走什么东西吗?”
“没有,至少我没发现,但我确定他翻动过我的东西。所有东西都在那儿,可是它们的位置不对了。”
“你为什么不回我电话?”
“我早就不接电话了。电话一天响十几次,接起来却没有声音。答录机也是一样,录到的永远是挂断的声音,我只好把机器关掉。”
“那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要说什么?我被人跟踪?有人想加害我?我没有办法独立生活?当时我想就当他是无聊男子,久了他便会失去兴趣,自行消失。”
她的眼里尽是委屈。
“我也知道你会说什么——戈碧,你太失败了。你居然让受访者控制你,还需要别人帮你。”
我想起自己上次臭骂戈碧的事,觉得有点罪恶感。她是对的。
“你可以叫警察,他们会保护你的安全。”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是啊。”接着她开始告诉我星期四晚上发生的事。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清晨3点半了,而我可以肯定有人曾闯入我家。我出门时习惯会在门上绑一条细线。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发现细线不见时,整 个人紧张得不得了,晚上根本睡不着,害怕他随时会出现在屋内。后来我换了门锁,才觉得有些心安。直到那夜又看见细线掉落在地上时,我几乎崩溃了。我不敢相 信他居然又来了,而且我不确定他人是否还在里面,我也不想冒险求证。所以,我就转头跑到你这儿来。”
她一点一滴地陈述过去三个星期所发生的细节,我的脑袋也随着她的叙述重整事情的经过。虽然这名男子过去并没有什么侵略性的行动,但胆子的确越来越大,让我也跟着害怕起来。
我决定让戈碧先在我这里住一阵子,虽然这地方也不见得安全。上星期五莱恩曾打电话告诉我,外面的警察会持续守卫到下星期一。戈碧以为他们是针对花园事件,虽然我不以为然,但现在不宜再多说什么刺激她。
我建议报警,但是戈碧强烈拒绝。她害怕警察介入会危害到那些阻街女郎。我想她是害怕失去那些女郎的信任和亲近,但我也只能同意她的决定。
星期一我得外出工作,戈碧则想回公寓里拿点东西。她同意离开缅恩区住上一会儿,也好写点东西。不过她得回去拿笔记电脑及一些档案。
我进到办公室时已经过了9点了。莱恩来过电话了,有人替他留了一张潦草的字条:“名字出来了。”回他电话没找到人,我便到解剖室去检查那天晚上的东西。
它静静待在解剖台上,已清洗干净,也标上了号码,由于软组织早已腐烂,因此省了用热水烫过。它就像其他所有头骨一样,有着空荡荡的眼窝和简明的号码。我看着它,回忆起那个恐怖的夜晚。
“地点,地点,地点。”我对着空荡的解剖室喊着。
“什么?”
我没注意丹尼尔走进来。
“我想起某位房屋中介说过的一句话。”
“啥?”
“刺激人的不是东西的好坏,而是在它出现的地点。”
他看来一脸茫然。
“别管了。你清洗骨头前有先采集泥土样本吗?”
“有。”他拿出两个塑胶小瓶。
“把它们拿去化验室。”
他点点头。
“x光片拍了吗?”
“拍了,我才拿去给伯格诺医生。”
“他星期一也在这儿?”
“他准备休两个星期假,所以得来完成一些报告。”
“真好!”我把头盖骨放进塑胶罐。“莱恩说他找到名字了。”
“真的!”
“我想他今天肯定一起床就在奋战,消息是昨晚出来的。”
“关于圣伦伯特的骨骸还是你的同伴?”他指着那人头骨,显然消息大家又都知道了。
“也许两者皆是,我会让你知道的。”
我走回办公室,途中遇到伯格和莱恩,他们正在说话。莱思说他发现一名失踪人口和验尸报告里的特征极为吻合。
“有她的背景资料吗?”我问。
“没有。”
“我在午餐前会把头骨检验好。如果你愿意,尽管来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忙着比对头盖骨的年龄、种族和性别,观察脸部及头形的特征,与电脑中的资料相比对。结果,我们同意头盖骨应该与圣伦伯特的骨骸相同,属于白人女性。
年龄还是谜,电脑系统完全帮不上忙。我猜测她大概介于25至35岁间,或许40也不一定。这个特征再一次与圣伦伯特的骨骸相符合。
我再试着比对其他部分,不论体形、关节和骨骼都非常吻合。我似乎可以断定,这头骨属于在圣伦伯特的修道院内发现的骨骸。为了更确定,我又翻看头骨的底部。
在头骨与脊椎连结的枕骨的横切面上,可以看到V形由上落下的砍痕。在勒克桑灯的照射下,这个砍痕和先前那具尸骸长骨上的砍痕很像。我得再做确定。
我把头骨带回解剖室,找出那个无头骨骸,在化验仪器上细细比对,发现两者骨头上的深切裂痕完美的吻合著。
“葛丽丝·当马斯。”我背后有个声音说。
我转身向声音来源看去。
“什么?”
“葛丽丝·当马斯,”伯格诺继续说道:32岁,根据来恩的说法,她是在1992年2月失踪的。”
我计算了一下。距今两年又四个月。“死亡时间吻合,还有什么吗?”
“我没有问太多,莱恩说午餐后他还有别的事要忙。”
“他知道比对结果吻合吗?”
“还没,我才刚完成检验。”伯格诺看着骨骸问:“这里如何?”
“完全吻合。—我想看看土壤化验的结果,或许可以证明更多。”
午餐期间,我整个脑袋想的都是葛丽丝·当马斯。第五具尸骸,或是还有更多?过去所有受害者的名字都牢牢刻在我的记忆里:法兰丝、西儿、伊莉莎白、玛格莉特。现在又多了个葛丽丝。
一点半的时候,莱恩跑来我办公室。伯格诺已经告诉他牙齿的比对结果。我告诉他头骨的比对结果同样吻合。
“你有关于她的任何资料吗?”
“32岁,三个小孩的妈。”
“天啊!”’
“她是好妈妈,忠于丈夫,常上教堂。”他看着手上资料继续说:“她住在柏克与费尔蒙大道附近的圣丹摹提尔街。有一天她送孩子上学后就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丈夫呢?”
“看来没有嫌疑。”
“她有情人吗?”
他耸耸肩道:“这是个传统的希腊家庭,没人会提这档事。她是个有名的好女孩,向来为丈夫而活。他们居然还在家里替她设了个祭坛。他又耸了一下肩膀。“也许她是圣徒,也许她不是,但你要想在那儿问起这类不道德的行为,没人会理你的。”
我告诉他骨头上的砍痕。
“和茜儿的一样,和伊莉莎白的也相同。”
“嗯。”
“两个手掌都被砍断,和伊莉莎白的一样,而法兰丝和西儿则各被砍断一只手掌。”
“嗯。”
他走了以后,我打开电脑,将原本往上“身分不明”的档案改为“葛丽丝”,然后记上所有莱恩提供的资料。每个受害者的资料我都有详细的档案。
葛丽丝在1992年2月失踪,32岁,已婚,有三个小孩。她住在城市东北的柏克区内,躯体于1994年1月在圣伦伯特的修道院里被发现,头颅则在几天前出现在我家院子里,死因不明。
法兰丝是在1993年1月被杀害。那时她42岁。案发后两个小时她的尸体就被发现,就在市中心南边的自宅里。凶手切开她腹部,砍断右手掌,还把一把厨刀插入她的阴道。
茜儿在1993年10月失踪”只有16岁。她与母亲一起住在圣安迪贝尔街。她被殴打后勒死分尸,右手掌几乎被砍断,左手掌则完全被砍了下来。她的尸体在案发两天后在圣杰罗被发现。
伊莉莎白在1994年4月失踪,23岁,和哥哥一起住在圣爱德华区。今年6月她的尸体在市中心的圣米内大教堂附近被人发现,腹部也被切开,双手都被砍断,凶手还把一根通条插人她阴道内。
玛格莉特在6月23日遇害,距今不过几周的时间。她24岁,有一个儿子,与男友同居。她被殴打致死,腹部被剖开,一个乳房被割下来塞在嘴里。阴道里则塞进了一座金属雕像。
克劳得尔是对的,这些案子并没有绝对共同的公式。她们死前都曾遭重殴,但是法兰丝还遭到枪击,茜儿则是被勒死,玛格莉特是被殴致死。糟糕的是,我们还不知道葛丽丝和伊莉莎白的死因。
我一遍又一遍看着这份表格。她们的死因不同,但却也有共同点——被虐待及分尸。这些案子应该是同一个变态狂干的,一个恐怖怪物。葛丽丝、伊莉 莎白和茜儿遭分尸后,都被肢解分装在塑胶袋内;伊莉莎白和茜儿的手掌都被砍断,而法兰丝只是砍断一只,但她没被分尸。玛格莉特、伊莉莎白和法兰丝都被人用 异物戳人下体,其他人则无。另外玛格莉特的胸部被割下,情况和其他人有所差异。至于葛丽丝和伊莉莎白,我们知道的还不够多。
我盯着电脑,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关联性,为什么我找不出来?她们的关联性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凶手会找上她们?她们的年龄上上下下,不是这个。她们全都是白人,范围太大了,这里是加拿大,法裔、英裔、混血皆有。她们有的已婚有的未婚,也不对。再试看看别的,地缘关系呢?
我找出地图,标出死者发现的地点,和她们住家的地点,完全没有共同处。比上次我和莱恩看地图时还乱,五个地点完全没关联。我再把她们住的地方都钉上大头钉,但是也看不出其中的关系。
你到底想找什么,布兰纳?别管地缘关系了。试看看时间吧。
我比对案发时间。葛丽丝最早,在1992年,她和法兰丝距离11个月。9个月之后是茜儿,6个月之后是伊莉莎白,两个月之后是玛格莉特。
时间间隔越来越短。若不是凶手越来越大胆,就是他嗜血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我的心脏开始拼命狂跳起来——玛格莉特死亡至今,已超过一个星期了。
二十六
我束手无策,又恼又怒。脑中的景象一直困扰着我,然而我就是无法把它挥开。我看着一张从窗外飘过的糖果纸,在风中轻轻翻飞。
那张纸就是你,布兰纳,惶恐不安却又无能为力。你实在是无能,既不能做好份内的事,更别提照顾别人。你在圣杰魁斯身上一无所获,也不知道为什么头盖骨 会出现在自家院子里,戈碧的问题现在被搁在一边,克劳得尔马上就要来找你麻烦,你女儿在学校里也是问题不断。虽然你的脑袋里活生生地映着五个受害者的恐怖 遭遇,你却无法阻止马上就要发生的第六,或是第七件谋杀案。
我看向手表——2点15分。我在办公室里一刻也待不住,我必须有所行动。
要从何着手呢?我看着莱恩的报告,突然有主意了。
他们一定会很生气,我对自己说。
一定的。
我翻开刚拿来的那份报告,上面有注记被害人的地址。我再打开电脑上的表格,每位被害人的地址都有,还包括电话号码。
你应该到健身房去,把怒气消耗在那里。
说的对。
一个人侦查对克劳得尔是不会有帮助的。
不见得。
你甚至会失去莱恩的支持。
的确是。
但是……
我印下电脑荧幕上的资料,下定决心后,便开始拨电话。铃响三声后,一个男人接起电话。他虽感到意外,但答应和我见面。我抓起皮包,飞进夏日的阳光中。
下午的天气湿热难耐,我准备要去拜访法兰丝生前与丈夫居住的地方。地缘性是我选择她的原因,她就住在中心镇,离我家还不到十分钟距离,如果今天有所收获,就可以收工回家了。
我找到那个地址,把车停好。发现这条街上全是一式的砖造独立房屋,配上铁栅栏的阳台,地下储藏室和漂亮油漆的大门。
蒙特娄大部分的社区都有名字,这个地方却没有命名,都市计划将原来传统的加拿大庭园改变成由羊肠小胫、烤肉架和番茄园构成的景观。住在这个整 洁社区的居民大致属于中等阶级,不过也有些水准较差的住户,地理位置上距离市中心很近,算不上是郊区,区内设施健全、便利,只可惜少了点花香。
我按了门铃等着,空气中混杂着修剪过的草香,和一旁包好的垃圾溢出的臭味,门下的洒水器正在浇水,屋子内的冷气机也不示弱地轰轰作响。
开门的是一个男子,他留着一头向后梳理的金发,前额垂着几撮卷发,他的两颊和下巴圆鼓,短小的鼻子向上翘着,身材高大但并不胖,在30几度的高温下,他居然还穿着毛衣和牛仔裤。
“莫瑞钱伯先生,我是……”
他开了门便转身进屋,看也没看我递上的证件。我跟着他走进门内,穿过狭小的门廊走到狭小的客厅。一座水族箱放在墙边,使屋内透着一股阴森的水光。在房间的另一头,可以看见桌子上放着些小网子、盒装食物和水族用品,另一扇百叶门则通向厨房。
莫瑞钱伯先生在沙发上清出空位,示意要我坐下。他自己则坐在另一张躺椅上。
“莫瑞钱伯先生,”我开始说:“我是法医研究所的布兰纳博士。”
我不敢说太多,也怕他追问我的职务。说穿了,这件案子其实没有我调查的份。
“你们有什么新发现吗?我……那么久以来,我一直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件事,”他垂着头,看着地板说:“法兰丝死了一年半了,你们也一年没消息。”
我心想他一定不知道我不包括在“你们”里面。
“我已经回答太多问题了,被一堆人问过,警察、邻居、记者。我甚至于出钱雇用私家侦探,只想逮住那个王八蛋,结果一事无成,什么线索都没有。 我们只确定凶手作案到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法医说她尸体被发现时依然温热。这个变态狂怎么可能在杀完人后不留痕迹地离去?”他悲伤地猛摇着头。 “你们最近有什么进展吗?”
他充满忧伤的眼神露出一丝希望,使我产生一股惭愧之情。
“没有,”我略去可能还有四名女子死在这名变态狂手里的推测。“我只是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我们疏漏的细节。”
期盼的神情顿时从他脸上消失。他往后倒向椅背,等我问话。
“你太太是营养学家?”
他点点头。
“她在哪里做事呢?”
“她受雇于社工局,但实际上没有固定的工作地点,任何有需要的地方她都得去。”
“社工局?”
“就是社会工作局啦。”
“她时常改变工作地点吗?”
“她的工作是营养顾问,尤其针对一些移民团体的中央厨房,教导他们如何采买,如何兼顾美食和健康,如何大量取得农产品及肉类等原料。她总是在这些中央厨房之间跑来跑去,帮他们顺利运作。”
“这些厨房大都在那儿呢?”
“到处都有,像新生地、雪角、亨利街、小勃艮地……”
“她在社工局工作多久了?”
“六七年吧!之前她在蒙特娄市政府工作,工时较长。”
“她喜欢自己的工作吗?”
“噢,当然。她热爱工作。”他声音有点干涩。
“她工作的时间是不是很不正常?”
“不,非常规律。她一天24小时都在工作,从早到晚,总是有些地方永远有问题,而她就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
“你赞成她这样工作?”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要她多陪我,因此一直希望她能回医院去工作。”
“你从事什么工作?”
“我是工程师,我建造东西,只是现在没有什么人想建造工程了。”他阴郁地笑了一下,把头别向一旁。“我也成了没用的人。”
“很抱歉。”我说,然后又问:“你知道你太太遇害那天准备要去哪里吗?”
“那个星期我们很少碰面,她负责的一个厨房失火,必须日夜守在那里。所以那天她或许正准备要过去,不过也有可能是去另外一个厨房。她没有留言给我或记事的习惯,因此不管在办公室或家里,我们都找不到相关线索。她似乎有提过想去剪头发,该死!她应该是要去美容院。”
他看着我,一脸痛苦的表情。
“你能体会我的感受吗?我居然不知道自己妻子死的那天想做什么事。”
鱼缸里的水循环流动着,发出路潺潺声响。
“她那天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事?有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看到门口有陌生人徘徊?”我想起戈碧的情形。“还是在街上被跟踪?”
他摇摇头。
“她有吗?”
“可能吧,只可惜那几天我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
我换一个新的方向问。
“那时是一月,天气正冷,所有门窗应该都紧闭。你太太平常会上锁吗?”
“没错。她并不喜欢住在这里,她喜欢有警卫驻守及安全系统的大型公寓,是我说服她买下这里的。这附近住了些收入较差的人。她总是对他们充满戒 心。她一直喜欢有个小后院、空间宽敞的房子,可惜她的工作让她无法享受这里的环境,她工作的地点大多在贫民区,所以她回家后唯一希望享受的就是安全感—— 不受侵犯——这是她的说法。你能了解吗?”
当然。完全了解。
“莫瑞钱伯先生,你最后看到你太太是什么时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遇害那天是星期四,前晚她一直处理火灾到深夜,回家时我已入睡。”
他又盯着地板,两颊开始逐渐充血胀红。“她上床时有想要告诉我她今天在忙些什么,但是我根本不想听。”
我看见他的胸部正剧烈起伏着。
“隔天我一早起床就出门,连再见都没对她说。”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是故意的,我嫉妒她有工作而我没有,”他抬起头,凝视着水族箱。“我故意漠视她的存在,现在她真的不在了。”
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莫瑞钱伯先生又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去找我姐夫,他要替我介绍一些工作。我一个上午都待在那里,然后我……然后我大概快中午回来,她已经死了。屋里到处都是警察。”
“莫瑞钱伯先生,我并不是怀疑……”
“我不认为今天的对话有任何价值,只不过是重复再重复。”
他站起来,意思是下达逐客令。
“很抱歉让你再次触及痛苦回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后领我往大门走。
“谢谢你,莫瑞钱伯先生,”我递给他一张名片。“如果你想起什么事,请打这个电话给我。”
他点点头,在他脸上的是一种受尽折磨后的麻木。他始终不能原谅自己在爱妻死前的言行,他竞连一句好好的再见都不愿意对她说。
我转身离去时,感觉他在背后直盯着我。尽管外面天气很热,而我的心却很寒。我快步跑向停车的地方。
莫瑞钱伯先生的话令人惊心。我开着车,一路不停想着,问了自己上千个问题。
我有什么权利去揭人伤痛?
我脑海出现了莫瑞钱伯的眼睛。
充满悲伤。是我唤起他不幸的回忆?
不,不是因为我造成的。莫瑞钱伯活在自己建筑起来的悔恨里。
悔恨什么呢?悔恨他妻子所受到的伤害?
不像,这不是他的个性。
悔恨他蓄意漠视她。为了让她觉得自己不重要,在事发前一夜,他不理她自顾自地睡去,起床后连句再见都吝于开口。现在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开车向北转向马克街,脑子里继续想着:这样的追查,除了强迫被害者家属重新回忆过去的惨剧外,究竟还会不会有其他效果?
我真能发现警察遗漏的线索吗?或者我只是想在克劳得尔面前逞强?
“不!”
我重重地捶了一下方向盘。
不!妈的,我心里想。这不是我的目的。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相信是连续杀人案,而且凶手有可能继续犯案。如果我要阻止下一个命案发生,我就得把真相挖出来。
我脱离大楼的阴影,开进阳光下。我没有向东转回家,而是越过圣凯萨琳街,上了20号州道,往城外开。现在是下午3点半,往市郊的交通开始有些拥挤。真是不巧。
45分钟后,我在一幢绿色小屋后的花园里,看到正在除草的托提尔太太。这是她与女儿以前共同生活的家。当我把车子开近时,她站在草地上。抬起头看着我。她比我想像中要年轻许多,穿着一件宽大的黄色露背装,头发散布在脸上,满身大汗地向我亲切的招呼。
在我说明来意后,她收起友善的笑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与莫瑞钱伯一样,她问也没问我的身分,只说:“我们最好进屋谈。”
她领我进入一间阳光充足的厨房,内部的瓷砖和木头表面都保养得非常好,窗户上还装饰着花草图案,四周的窗帘与柜子、抽屉上的把手都是黄色。
她边做边说:“我给你弄点柠檬汁喝。”
“太好了,谢谢。”
我坐在木头桌旁看着她弄冰块调果汁,从把饮料端到我面前,到安静地在我对面坐下,她始终回避我的眼光。
她看着自己那杯柠檬汁终于开口说话:“要我谈茜儿的事,是很痛苦的。”
“我能了解你痛失爱女的心情。你近来好些了吗?”
“时好时坏。”
她的手紧紧地捏着,在背心下露出的是削瘦的肩膀。
“你来是要通知我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托提尔太太,我只是来问问看,看看还有什么线索可找。”
她的眼光停留在杯子上没吭声,狗在门外不停地叫着。
“你与警方谈过后有没有又发生什么事?茜儿失踪那天还有没有什么细节你那时没想到?”
她一言不发,空气里只有柠檬的香气和湿热的温度。
“我知道回忆是件残酷的事,但你的合作是我们找出凶手的希望。有什么是你觉得可疑或是印象深刻的事?”
“那天我们大吵一架。”
又是相同的自责,希望时光能再倒流,弥补曾经的过失。
“她认为自己太胖,什么也不肯吃。”
我在调查报告上看过这一段。
“她一点也不胖,如果你看过她,就知道她真的很美,只有16岁。”她第一次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她美得像首诗。”
“请节哀。”窗外飘进阳光与花草的香气,我尽可能表达对她的同情。“还有什么事情让她觉得不开心呢?”
她手指紧紧捏住杯子,“很难,她是个乐观的孩子,总是开开心心的。她的生活充满了各种计划,就连我离婚也没打击她。她习惯往前看。”
真是这样吗?我知道在茜儿9岁时,托提尔太太就离婚了。之后她的父亲还是和她们住在同一个城市里。
“在她死的前几个星期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她是否改变上下学的路线,或是接到什么怪异的电话,交了什么新朋友?”
她缓缓地摇头。没有。
“她在人际关系上有什么困扰吗?”
“没有。”
“你反对她交某些朋友吗?”
“没有。”
“她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她在学校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
发问者说的话比被问者还多,我真是个愚蠢的提问者。
“茜儿失踪那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
托提尔太太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我,然后沉重地拿起杯子,吸了一口柠檬汁,双手紧紧握着玻璃杯。“我们6点起床,吃完早餐后茜儿就出门上学。她和同学一起搭火车到位于市中心的学校,学校说她整天都没有缺课。放学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