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业主姓名?”
我大吼,“没错,他的姓名。”
他看看笔记本,“他叫贝利。”
我看到莱恩背后有两个人正将戈碧的尸体抬上担架,准备送上厢型车。
噢!戈碧!我真的对不起你。
“你要点什么东西吗?”莱恩的蓝眼睛打量着我。
“什么?”
“想不想喝点或是吃些什么?还是你想回家休息?”
好主意。回家,永远不要再面对这些问题。
“不用了,我没事。”
他握着我的手,我第一次仔细看他的手。他的手指细长,手形宽而瘦,拇指关节上有一道半圆突起物。
“她并没有被分尸。”
“没有。”
“为什么放鹅卵石?”
“我根本搞不懂这变态在想什么。”
“他应该是在嘲笑我们。他通知我们找到她,然后借此对我们宣战,我想手套上不会有指纹。”
莱恩没接腔。
我又问他,“这次的确不一样,对吗?”
“没错。”
车内的温度让我满身是汗,我下车撩起头发吹吹风。墓穴四周已经没有人在,工作人员正把尸袋盖上帆布,送上厢型车。我突然一阵鼻酸。
“莱恩,我错过救她的机会吗?”
“或许我们都错过了救她的机会。我真的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眯眼看着天空。“如果一个星期之前行动,或许有希望。不论昨天或前天都已太晚。”他转头凝视我。“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们一定会逮到他,他死定了。”
我注意到克劳得尔正走过来,带着一个装证物的袋子。我发誓只要他敢开口对我说话,我一定撕烂那张臭嘴。
“我很遗憾。”克劳得尔喃喃道,眼睛不敢直视我。他转向莱恩,“我们已经检查完毕。”
莱恩抬起眉毛。克劳得尔脖子歪了一下,对他做出“过去那边说”的信号。
我立刻激动起来。“怎么?你发现什么了吗?”
莱恩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想稳定我的情绪。
我看着克劳得尔手上的袋子,里面有一只手术用手套,上头还有咖啡色的斑点。另外一张长方形的纸片,白色的边黑色的底,应该是张拍立得相片。莱恩的手按得更紧了。
“待会再看吧!”
“让我看!”我伸出颤抖的手。
克劳得尔犹豫了一下,把袋子送给我。我接过袋子,拉出里面的塑胶手套,然后把袋子翻过来,把里面的一张照片倒出来。
照片上有两个人,手臂互挽,头发被风吹散,背景是一片辽阔的大海。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冷静,保持冷静。
“默特尔海滩——1992年,我和凯蒂”。那个混蛋竟把我和我女儿合照的相片放在戈碧尸体上。
没有人出声。我看到查博纽从墓穴走来,用眼神询问莱恩,莱恩对他点点头。三个男人安静地站着,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而我也不想赶他们走。查博纽先打破沉默。
“我们去逮那个狗养猪生的杂种!”
“拿到搜索令了吗?”莱恩问。
“贝坦德拿到后在那里与我们会合,他们在确定……”他瞄了我一眼,“尸体发现后就立刻批准申请。”
“那家伙在家吗?”
“直至目前还没有人进出过,我不认为我们还要再等下去。”
“好。”
莱恩转向我,“法官今早已经同意发搜索票,所以我们现在出发去找你星期四跟踪的家伙,我送你到……”
“别想,我要和你们一起。”
“布兰……”
“搞清楚!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遇害!她手里还握着和我女儿的合照。或许凶手就是那恶心的内衣癖,也可能是其他变态狂。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我会尽全力毁了他。”我歇斯底里地在空中挥舞双手,“我一定要去!现在就走!”
我的目光中燃烧着怒火,胸口急速起伏。别哭,你不能哭!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三个男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出声。
“让她一起去吧!”克劳得尔用法文说。
三十五
中午时分,湿热的天气让整座城市仿若死城。不管是树木、鸟兽,甚至是人类,都尽可能的静止,没有意愿移动。
车子里也非常的安静,空调使车厢内充满汗水的味道。我惊恐的情绪到现在尚未安定下来。克劳得尔并没有跟我们同车,他和查博纽与我们在目的地会合。
周末往博杰街的道路总是充满车潮,今天却是例外。我们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嫌犯的住所。刚下车我就看见贝坦德、查博纽和克劳得尔坐在同一部车子里,贝坦德手下的车也停在他们后面,贴有标记的侦查车则停在路口,吉伯特和另一名警探躲在车子后面。
我们下车向他们那里走去,他们三位警探也开门下车。这条街在白天显得更加贫乏破旧,不过是那晚我来的地方没错。我的衣衫已经湿透,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监视小组安排在哪里?”莱恩问。
“他们已围住公寓的后面。”
“那家伙在吗?”
“监视小组午夜时抵达,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他很可能在睡觉。”
“公寓有后门吗?”
查博纽点点头。“我们整晚都有人在后面监视。附近每个路口都有监哨,在马丁诺那里也有一个人盯着。”他伸出拇指往后一比。“如果他在家,铁定插翅难飞。”
莱恩转向贝坦德。“拿到搜索票了吗?”
贝坦德点头。
我们在公寓外待了一会儿,研究这栋建筑的大小,计划待会的攻坚行动。两个黑人小孩从街角转进来,穿着乔丹鞋和像宽布袋般的长裤,T恤上印着极暴力的图案。一个剃着光头,只有在头顶留一道头发;另一个则在脑门上绑着彩条细辫。
戈碧也是绑类似这样的辫子。我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我们目送两个男孩走过,进入隔壁的公寓。不久楼上便传来嘈杂的黑人音乐。莱恩望了一下左右两边,然后回头看我们。
“准备好了吗?”
“可以去逮那个狗养杂种了。”克劳得尔回答。
“克劳得尔,你和查博纽到后面掩护,如果那家伙想跑,给他好看。”
克劳得尔瞟了莱恩一眼,想说什么,但又摇头放弃了。他和查博纽转身要走,却被莱恩叫住了。
“按照程序来,”他眼神严厉地说:“不能有错。”
这两位蒙特娄警局的警探走过对街,消失在公寓后方。
莱恩转向我。“准备好了吗?”我点点头。
“有可能就是这家伙了。”
“当然,莱恩,我知道这点。”
“你不会有问题吧?”
“天啊,莱恩……”
“我们走!”
我们走上公寓台阶,恐惧感逐渐在我心里增强。大门没关,走进去是一个狭窄的大厅,右面墙上是各户的信箱,还有传单贴在上面。贝坦德发现第二道门也没锁。
“真是毫无防范。”贝坦德说。
我们走进闷热混杂着菜油味的走廊,地上磨光的地毯直通到公寓底端,往右则是楼梯间。
我们爬上二楼,轻声走到第一间201号房。莱恩和贝坦德分据门的两边,背靠着墙,手则轻握在配枪上。
莱恩示意要我站到他旁边,我过去紧贴着墙,感觉到头发刺在背上,深呼吸时还可以嗅到一股霉味和莱恩的汗臭。
莱恩对贝坦德点点头,我的心紧张得似乎要跳出来。
贝坦德敲敲门,没人应。
他再敲一次,还是没回声。
莱恩和贝坦德开始紧张,我的心跳更快了。
“警察。开门。”
楼下的门悄悄地打开,一双眼睛窥视着这些警察。
贝坦德用力继续敲了五次门,然后还是一片安静。
“汤格先生不在家。”一个声音传来。
我们同时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这尖细柔软的声音来自楼下。莱恩看了贝坦德一眼,要他留在原地。声音的主人戴着眼镜,一直由下往上注视着我们的出现,他仔细打量着我和莱思。莱恩蹲下来看着他。
“你好。”他说。
“嗨!”
“今天还好吗?”
“很好。”
声音的来源是个小朋友,我看不出来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妈妈在家吗?”
摇头。
“爸爸?”
“没有。”
“还有其他人在吗?”
“你是谁?”
聪明的小孩,不跟陌生人多说话。
莱恩拿出他的警徽。“警察。”
小孩顿时张大眼睛,“可以让我看看吗?”
莱恩把警徽递给他,他表情神圣地仔细看着,然后还给莱恩。
“你们要找汤格先生?”
“是的。”
“为什么?”
“我们想问他几个问题,你认识他吗?”
小孩点头,却没有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马修。”
是个男孩。
“你妈妈什么时候会回家,马修?”
“我和奶奶一起住。”
莱恩换了下姿势,更接近男孩。
“你几岁了,马修?”
“六岁。”
“住在这里多久了。”
“只住在这里。”
“你认识汤格先生吗?”
点头。
“他住在这里多久?”
耸耸肩。
“奶奶什么时候会回家?”
“她帮别人打扫房子。星期六……”马修停了一下,咬着下唇。“你等一下。”说完跑回房里,不到一分钟又出现。“3点30分。”
“狗……”莱恩忍住下面的字,压低声音对我说:“那混蛋可能还在,我们却在这里和突然冒出来的小鬼打交道。”
马修的眼光就像看到老鼠的猫一样,一直不曾离开莱恩的脸。“汤格先生不在这里。”
莱恩又蹲回去。“你确定?”
“他离开了。”
“去哪?”
又是耸肩,还伸出手指推他的眼镜。
“你怎么知道他离开了。”
“我负责照顾他的鱼。”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有各种漂亮的热带鱼,水族箱里美丽得像天堂。”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耸肩。
我开口,“奶奶有写在日历上吗?”
男孩惊讶地看着我,然后跑掉。
莱恩奇怪,“什么日历?”
“他们绝对有个记事的日历,刚才他就是跑回去查看奶奶到家的时间。”
马修回来,“没有。”
莱恩站起身,“现在怎么办?”
“如果他是对的,我们可以上去查看那家伙的房子。现在知道姓名,我们会揪出这个汤格先生的。或许他奶奶知道他的去向,就算不知道,我们迟早会在这附近逮到他。”
莱恩用眼神示意贝坦德再敲门。
又敲五次,还是没人回应。
贝坦德问:“破门而入吗?”
“汤格先生会不高兴的。”
我们同时回头看着男孩。
莱恩第三次蹲下来。
马修说,“如果你做错事,汤格先生会非常生气。”
莱恩试着想解释,“但是我们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进去他的公寓看看才行。”
“你打破他的门,他会不高兴的。”
我在莱恩身边也蹲下来,“马修,汤格先生把鱼寄放在你家吗?”
摇头。
“那你有他家的钥匙啦?”
点头。
“你能开门让我们进去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奶奶不在家,我不能乱跑。”
“没错,马修。奶奶要你待在家里是为你的安全着想,她是对的,你是个好孩子,应该听她的话。”
灿烂的笑容又在他的脸上出现。
“我们可以借用一下你的钥匙吗?只要几分钟就好。你说的没错,我们不该打破门,但我们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得进去办。”
“既然你们是警察,我想没有问题。”
马修又跑回去,这次拿出一把钥匙来,他抿了抿嘴,对着我递出钥匙,“别弄坏他的门。”
“我们会很小心。”
“不可以进厨房,那是不对的,绝对不要进去。”
“马修,你现在回到家里去,事情结束后我会敲门还你钥匙。没有听到我敲门,绝对不要再开门。”
小脸严肃地点着头,然后转身进屋。
我们走回贝坦德背后,他再度敲门。一阵子后,莱恩点头,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开门进去是间暗沉色调的小客厅。由地板到天花板的书架占据了两面墙壁,其他木制墙板的油漆因老旧而显得黯淡。窗边挂着红色绒布窗帘,配上灰色的纱帐,挡住了大部分的日光。我们在厅内站着,竖起耳朵探听其他房间的动静。
我只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断掉电线爆出的火花的声音,哔……滋、哔……滋、哔滋、哔滋。这声音是从左前方一道双扇门后传来的。除了这个声音外,屋内一片安静。
我环顾四周,房内家具多半老旧,房间中央摆着一套木制桌椅,再过去是一个披着墨西哥毯子的破烂沙发,对面则是放着新力电视的木箱。其他还有木制的小桌 子和橱柜散布在房间,有些看起来很不错,比我平时在跳蚤市场看到的货色好;在楼梯上铺着陈旧的地毯,还有一些植物。这房子里不论是地上、墙角,或是天花板 上,四处放满了植物,如果没有家具的话,这里简直就像是间温室。
“看看这座植物园。”贝坦德说。
这里连空气都充满着蕈类、叶子和泥土混合起来的湿霉味。
客厅下去是一扇关着的门,莱恩举手示意我退后,重新表演一遍进门前的所有程序。当他接近门口只有几寸距离时,猛然抬腿踢开木门。
门被踢开后又弹了回来,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随着奇怪的哔忽声上下起伏。
一道白光从门后发散出来,还有水泡声。
莱恩打开门,“看到鱼了。”
他用笔代替手推开门。这是一间普通的卧室,有张铺着印地安图案床单的单人床,还有台灯、闹钟、鼻腔喷雾器在床头。室内有衣橱却没有镜子,后面是一间狭小的浴室。整个房间只有一扇窗户,而且装上厚重的窗帘。
唯一特别的东西就是尽头靠墙边的水族箱。马修形容得没错,那看来真像是个梦幻天堂,闪蓝、金黄和黑白条纹的热带鱼,轻松穿梭在红白珊瑚和绿色水草间,还有灯光打亮了这个小小的生态系统,提供氧气的转轮则制造出一种柔和的气氛。
我盯着水族箱不放,仿佛被催眠,想像如何打造这样一个生态系统,如何供养它们。
莱恩移到我身边,继续用他的笔检查沐浴间、镜箱,甚至拨开水族箱上的鱼饲料和网子查看。接着他改用手帕打开衣橱,再用笔一件件拨动里面的内衣、袜子、T恤和毛衣。
我强迫自己停止注意这些鱼,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它们如此着迷。
我转身问莱恩:“找到什么了吗?”
他摇着头。“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为了不惹火之后来检查的鉴识人员,我只是大略地看一下,现在再去看其他的地方吧,这里的部分就交给吉伯特去做。即使汤格不在,我们也多了解了他一些,肯定会逮到他的。”
回到客厅时,莱恩又检查一次电视机。他看着面色凝重的我们,假装轻松地说:“好东西,男孩都喜欢电视机。”
我浏览着书架上的书籍,主题范围涵盖各类知识,而且就像电视一样,看起来都很新。我扫过每本书名:《生态学》、《鱼类学》、《鸟类学》、《心 理学》、《性学》。他有许多关于科学的著作,但并不表示这就是他唯一的兴趣。这里还有许多关于佛教、考古学、毛利文化、夸丘特木雕、日本武士道、第二次世 界大战武器和食人族的图书。
书架上还有数百本平装书,包括英或法文的现代小说,许多还是我喜爱作家的作品。不过数量最多的还是犯罪小说,从封面图片就可以看出内容都是关于卑鄙的杀人凶手、疯癫的窥视狂、暴力的变态狂的故事。另外还有许多非小说类关于变态或连续杀人狂的书籍。
我开口说:“我想汤格和圣杰魁斯大概参加同一个读书会。”
贝坦德接腔:“我想这混蛋可能就是圣杰魁斯。”
莱恩反对:“不对,这家伙可是会刷牙的。”
“没错,当他的身分是汤格的时候。”
我又望向汤格的藏书。“如果这些书他都读过,那他的兴趣真是够广泛。他还是个十足的变态。”
“你又有什么发现了,博士?”贝坦德说。
“过来看这些。”我指向书架。
他们一起围过来。
“所有的书先依主题和书名字母顺序,再依作者的姓名顺序,最后是出版日期做排列。”
“大家不都是这样吗?”贝坦德说。
莱恩和我一起看着贝坦德。他大概从不看书。
“观察他让大小不同的书本整齐排列的方法。”
莱恩听出我的意思。“他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整理衣橱,应该是用固定框使每件衣物都保持直线排列。”
贝坦德说:“或许他只是放书做装饰,希望朋友崇拜他的智慧。”
这我不同意。“书上没有灰尘,里面还有阅读过的黄色标记。他不只是看这些书,还要做注记以便温习。我们要把这点告诉吉伯特和他的手下,以免他们有所遗漏,或许能有发现。”
“我会告诉他们小心这些书。”
“这里还有其他的东西。”
他们一起盯着书架。
“他看的书是很怪。”贝坦德说。
我指给他们看,“除了犯罪小说,他更爱看的应该是在最上层的那些。”
他们又抬起头往上看。
莱恩破口大骂:“混蛋!这些是《解剖学》、《实用解剖手册》、《人体彩色解剖图解》、《解剖学论文》、《人体手术》……看看这本沙宾斯顿的《解剖原则》。他看的东西比医学院的学生还多。看来他对人体解剖有很深入的了解。”
“没错,而且不只限于书本上的知识,这家伙还实地操作。”
莱恩拿起对讲机。“叫吉伯特的鉴识小组进来,然后要监视小组注意街上动静,不要让嫌犯发现任何不对劲。天哪,克劳得尔可能在后面等疯了。”
莱恩拿着对讲机和外面通讯。贝坦德继续跟我检查书架。
哔滋、哔……滋、哔滋。
“嘿!这是你这种人用的书。”他用手帕抽出一本书:“过来看看。”
他把一本《美国人类学家》放在桌上。这是1993年7月的版本,我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的内容。戈碧正是书中的作者之一。
发现戈碧的文章彻底的击倒了我。我好想离开这里,去一个可以安全享受星期六阳光的地方,没有人会死亡,我最好的朋友会打电话找我出去用餐。
水,你需要点冷水清醒一下,布兰纳。
我往那道双扇门走去,推开一扇门,想要找厨房。
哔……滋、哔……滋、哔滋、哔……滋、哔滋。
厨房里没有窗户,房间右边有个电子钟发出橘黄色的微光。我隐约可以看见几个东西白色的影子,大概是冰箱、炉子和槽。我按下电灯开关,不管自己的指纹是否留在上面,去他的该死程序。
我一手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走到水槽旁,泼些冷水在脸上。我站直转身,发现莱恩正站在门口。
“我没事。”
厨房里到处都是苍蝇。它们四处乱飞,似乎受到惊吓。
哔……滋、哔滋、哔……滋。
“要来颗薄荷糖吗?”莱恩掏递出救命丹。
“谢谢,”我拿了一颗,“实在太热了。”
“这里像是个蒸笼。”
一只苍蝇停在他脸上。“哪来的苍……”他看着空中。“这家伙在厨房里做了什么?”
莱恩和我同时看到流理台上那两件褐色的东西,包着它们的纸巾沾满发亮的油脂,苍蝇正是在绕着它们转。旁边是一只手术用手套,和我们早上发现的那只是一个样子。我们往前走过去,吓得苍蝇又是一阵乱飞。
我看着那两个干硬的东西,想起那晚躲在暗巷里看到的死蟑螂和蜘蛛,它们的脚正是像这样紧缩着。当然眼前的这个不可能是节肢类动物,我马上知道它们应该是什么,虽然这是第一次我亲眼看到它们,以前看到的都是图片。
“这些是手掌。”
“什么?”
“某种动物的手掌。”
“你确定?”
“把它翻过来。”
他照做了。用笔。
“看到骨头了没有?”
“他要这些手掌做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莱恩?”我想起了阿莎。
“天啊!”
“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噢,我的天。”
“那个动物的小尸体就在里面,被剥光了皮,包裹在透明塑胶袋里。旁边还有许多同样凄惨的受害者。”
“它们是什么?”
“某种小型哺乳动物。没有皮毛我很难辨认,不过可以确定不是马。”
“谢啦,你真会开玩笑。”
贝坦德跟着进来。“发现什么了?”
“被杀害的动物,”莱恩回他:“和另一只手套。”
“这家伙或许吃路边被撞死的动物。”贝坦德说。
“没错,或许他还用灯罩盖住路人的头,抓他们回家吃。够了!我要封锁这个地方,没收所有这里他妈的鬼东西,包括他的刀具、搅拌器,还有冰箱里的所有东西。我要按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古伯特死到哪里去了?”
莱恩走向门左边墙上的一具电话。
“等一下!那具电话有重拨功能吗?”
莱恩点点头。
“试看看他上一通电话打给谁?”
“或许能找到他的牧师,或是他奶奶。”
莱恩按下重拨键。七声按键音加上四声铃响,电话接通了。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让我的恐惧升到最高点,感觉自己快要昏倒了。
“我是唐普·布兰纳,请留下您的姓名和电话号码,我会尽快回电,谢谢。”
三十六
听见电话传来自己的声音,竟使我的头嗡嗡作响,双臂颤抖,呼吸急促起来。
莱恩找了把椅子让我坐下,默默递上一杯水。我就这样坐着,脑袋一片空白,好一阵子才渐渐冷静下来,面对现实。
他打电话给我。为什么?什么时候?
我看到吉伯特戴起手套,把手伸进垃圾桶里,掏出什么东西放进水槽。
他想要找我吗?还是想找戈碧?他想说什么?他想要说话,还是只是打来看我是否在家?
摄影师正在屋里拍照取证,闪光灯不停地在闪烁。
平常打来无人留言的电话是他吗?
鉴识人员穿戴着手套和工作服,正在把房里的东西一件件标记封装放入证物袋。采集四周的指纹,并将冰箱内的东西包装冷冻起来,拿去化验。
戈碧是否在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眼前的景象是她临死前的最后一瞥吗?
莱恩和查博纽在一边谈事情,偶尔停下来往我这里瞄。克劳得尔去哪里了?该是离开去找公寓管理员,拿钥匙检查地下室、储藏室等地方。查博纽出去带进来一个穿着拖鞋、家居服的中年妇女,然后又与包装书本的人员一起离开。
莱恩不断劝我回家休息,婉转地说明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事。我当然明白这点,但我还不能离开。
小男孩的奶奶在四点左右回来。她的态度并不算坏,却也不是十分合作。她不耐烦地描述汤格的面貌:男性、褐发、瘦长身材,话也不多,总之完全合乎普通人 的正常值,北美洲至少有半数的男性符合这些描述。她完全不知道汤格的去向,也没概念他消失有多久,以前他也有突然消失的纪录,但时间并不长。她唯一清楚的 是汤格要马修帮他喂鱼,对马修很好,还给他照顾鱼儿的酬劳。平常她很少看见汤格,所以两人并不熟,想来他应该是忙于工作,也不确定他有没有车,总之奶奶不 想卷入这档于是非。
鉴识小组在公寓里忙到晚上,我在五点的时候便先离开,让莱恩送我回家。
在车上,我们很少讲话。莱恩只提到那家伙打电话给我的事,要我安心待在家里,会有一组人监视四周的环境,还要我千万不可以再有夜间跟踪和单独侦查的行动。
“莱恩,别想控制我的自由。”我愤怒得几乎失控。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都没再开口,直到车子抵达停车场,莱恩停好车,把脸转向我。
“听着,布兰纳,我并不想为难你。现在这家伙浮出台面,我希望你活着看到我们逮到他。”
我虽不愿承认,但是莱恩对我的关心确实让我十分感动。
警方在所有的交通要道进行临检。议员要求全魁北克的警察都投入本案,连渥太华省警局、美国纽约州和佛蒙特州的警察,也都加人协助追查的工作。不过魁北克地区面积广大,过境边界也很容易,想要找个地方藏身或是远走高飞并不是件难事。
过去几天我得到不少消息,汤格可能已经躲起来,避风头去了。连续杀人犯在嗅到危险信息时,通常会收敛一阵,待事情冷淡下来后,再伺机犯案。有些罪犯一辈子都逍遥法外。不,我拒绝接受这样的结果。
星期天我足不出户,在家和博蒂腻在一起。我懒得换衣服,拒绝所有的广播和电视节目,不敢看到戈碧的相片,也不想听到媒体对凶案夸大的报道。我只打了三通电话,先打给凯蒂,然后是在芝加哥的老姑妈,祝贺她八十四岁大寿。
我知道凯蒂在夏洛特那里,为求心安还是想确定一下。没有人接电话是意料中的事,可恨她身在离我这么远的地方。不对,应该庆幸她不在这里。我不要自己的女儿离那握有她照片的混蛋太近,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向她提起。
最后一通电话打给戈碧的母亲,她已经吃过安眠药上床休息,我和戈碧的父亲马库利先生谈了会儿。他说,如果可以领到尸体的话,他们希望在星期四举行葬礼。
放下电话,我忍不住全身颤抖,哭了起来。血液里的欲望向我要求酒精的麻痹,这是最简单的方式,可以让所有的痛苦得到排解。
但我没有接受。这可不像打网球,输了比赛只要和对手握个手,就可以轻松地离开。如果这次输了,赔上的将是自己的职业、朋友和自尊,让圣杰魁斯(或是汤格)彻底击垮我。
不论是面对酒精的诱惑,或是那混蛋的挑衅,这次我都不会屈服。我非常清醒的坐着,心里不断地祈祷戈碧能在冥冥间捎来暗示。一整天我几度向窗外窥探,确定监视人员还在门外执勤。
星期一早上,莱恩在11点左右打电话,告诉我拉蒙斯已经完成验尸工作,死因是遭绳索之类物品勒死。虽然尸体已经开始腐化,拉蒙斯还是在脖上找到深嵌入肉的沟痕,上下部分的皮肤有撕裂的伤口和抓痕,喉管处皮肤也有许多微血管破裂的现象。
尽管莱恩还在讲话,但一时之间,我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我脑海里全是戈碧临死前拼命挣扎的模样。上帝帮忙让我们在短时间内就找到她的尸体。我实在害怕面对戈碧躺在解剖台上的惨状,到现在还不能抚平失去她的伤痛。
莱恩继续说:“……舌骨也破了,他大概是用链条之类的环状物勒死她,所以戈碧脖子上会有螺旋状的痕迹。”
“她有被强暴吗?”
“尸体已经腐化,所以拉蒙斯无法确定答案,不过并没有发现精液。”
“死亡时间?”
“验尸报告说最少五天,最多不过十天。”
“范围太大了。”
“这种热天里,尸体情况应该不好。”
天哪!戈碧失踪的那天可能还没有遇害。
“你查过戈碧的公寓吗?”
“没人看过她,不过确定她曾经回去过。”
“汤格那里呢?”
“听好。那家伙是个老师,在西岛的一个小学校里任教。”我可以听见莱恩翻弄纸张的声音,“学校叫圣艾思道尔,他于1991年到职。他今年28岁,单身,我们还要再查。他从1991年就住在那儿了。根据房东太太的说法,汤格在搬去她公寓之前似乎一直住在美国。”
“指纹呢?”
“采到很多,今早已送去化验。”
“手套里面有什么发现吗?”
“至少有两枚清楚的指纹。”
我边回忆戈碧的死亡现场,同时快速地记下:手套。
“汤格的学历是?”
“问倒我了。贝坦德去兰依思镇查了,克劳得尔则在想办法找圣艾思道尔学校里的人。现在是夏天,学校都放署假了。”
“公寓里有没有找到什么名字?”
“没有。找不到任何照片、通讯录、信件,这家伙大概有自闭症。”
我们停了许久都没出声,最后莱恩说:“或许该从他的特殊嗜好着手。”
“你是指那些小动物?”
“还有他收集刀具的癖好。”
“刀具?”
“这狐狸收藏的刀具比整形外科医生还多,大部分是解剖用具,像手术刀、刮刀、解剖刀……和一箱手术用手套一起藏在床底下。都是全新的。”
“很好,他是个有刀具狂的变态。”
“他还有一部车,1987年的福特跑车,并没有停放在公寓四周。警察正在追查这部车子,他的驾照相片今早也已传真发送至各地。”
“然后?”
“我会给你看照片,老奶奶说的他没错。这人实在没有突出的特征,传真机大概没法让人辨清他的长相。”
“他有可能是圣杰魁斯吗?”
“或许。他也有可能是圣约翰、或是在圣保罗街上卖热狗的家伙。”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莱恩。”
“这家伙甚至连罚单都没吃过,是个乖孩子。”
他没吭气。
“那些小动物的化验结果如何?”
“还不清楚。我们正在请魁北克大学的人支援化验。”
我看看手上做的笔记,困难地吞着口水。要我说出这个名字并不容易。“戈碧身上发现的手套里有指纹吗?”
“没有。”
“想来也是。”
“唉。”
我听到电话里有嘈杂的人声。
莱恩说:“你曾看过这个人,所以我想把照片拿去给你瞧瞧。我想你还是留在家里,等我们抓到他再出门比较好。”
“我马上就要归队。手套的采证工作完成,我现在要拿去做生化检验,然后再找拉夸克斯。”
“我想你应该……”
“够了,莱恩。”
我听到莱恩深呼吸的声音。
“你还想阻止我?”
“布兰纳,我们知道的都不会瞒你。”
“我30分钟会过去。”
半个小时之内我就出现在法医研究所。那双手已经被送到生化研究室去做检验。
看看手表,12点40分。我拨电话到位于蒙特娄警局总部的鉴识部门,希望能借出圣杰魁斯放在博杰街公寓里的档案照片,可偌现在是午休时间,只好留话等待回音。
一点整,我走到生化研究室。一个留着爆炸头,有着天使般圆嘟嘟面孔的女孩正在调药水,她背后工作台上放着两只乳胶手套。
“嗨,法兰西丝。”
天使眼睛带着关心的问候看着我。“我就知道今天会碰见你,可是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
“没事了,谢谢。”我看着手套。“检查结果如何?”
她举起戈碧尸体上找到的那只手套。“这只很干净,我正准备检验另外一只,你想一起看吗?”
“谢谢。”
“我已经把这些棕色的斑点刮下,用生理食盐水再制成水化合物。”
她检视那瓶液体,把它放在一个试管盘上。而后,她拿出许多瓶瓶罐罐。“我先比对人类的血液。血液测试可以辨识血液中的蛋白质和抗体,如果它发现了外来物质,便会产生反应。”
人类的血液标本没有反应。我们陆续又试了几种不同的科目的动物。都没有结果。最后尝试的是鼠科的标本。
法兰西丝叫道,“这回对了!这些斑点应该是来自小型哺乳动物,比如说啮齿类动物。我只能做到这些了,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当然。我能借用一下电话吗?”
“请用。”
我打到同一栋大楼内的另一部分机。
“我是拉夸克斯。”
我表明自己的身分和想要进行的工作。
“没问题,先给我20分钟完成手上的事。”
我签名取走手套,回到办公室用半个小时的时间完成报告,才去找拉夸克斯。
走进门口标示着“小心火药爆裂物”的实验室,里面有人站在标明为x光仪的机器前面,正忙着取出底片。他不开口我也没出声,等完成手上的事后,他才转身用柔和的眼神看着我。
“你好,拉夸克斯先生。”
“好!东西带来了吗?”
我举起手上的两个塑胶袋。
“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领我走进一问放着带镜头的仪器,还有印表机的小房间,墙上还挂着许多不同的周期报表。
拉夸克斯把袋子放在台子上,小心翼冀地把手套拿出来,“首先我们观察两只手套的特征和制造方式。重量、密度、颜色,甚至手套的收边都可以拿来做比对。”他边说边翻弄着手套,“这两只手套看来似乎一样。你看看它们的织法。”
两只手套收边的波纹都是向外。
“这种手套不都是这样吗?”
“不对。有些收边的波纹朝内,有些朝外,这两只则一样朝外。我们再来检查它们的成分。”
他拿起戈碧尸体上的手套放在仪器用的盘子上。“通常我们只采取部分的材料做检验,不过手套可以整只直接放在仪器上做分析。”
拉夸克斯打开开关,机器开始沙沙作响,仪表板的灯光开始闪亮。他指指椅子示意我坐下。
荧幕上开始显示出许多大大小小、波纹起伏的颗粒图案。拉夸克斯忙着操作着仪器,画面也呈同心圆状不断地在改变。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这只手套放大80倍后的样子,我正试着找出一个适当的位置,来观察里面成分的结构。”
他继续操作着摇杆,一会儿之后下来,“这里应该是合适的部分,现在得花上几分钟固定位置,然后就可以开始扫描。”
“这样就可以确定手套的成分?”
“对,我们用x光对样本里的每种成分做分析。”
分析结束后,另一个荧幕显示出结果,画面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丘陵和山峰。
“对了。”拉夸克斯指出这些高低不同的图形,最右边的高度几乎占满画面,旁边的则有它四分之一高,两座都标记着“锌类元素”。
“锌的出现并不意外,大部分的手套都有这种成分。”
他接着指出最左边其他几个更低的小丘说,“较低那个是镁,高的是矽。往右的S指的则是硫磺。”
标示钙的丘陵大概占荧幕的一半高。
“还有一点钙质。”
钙的旁边还有属于铁元素的山峰。
“还有一点铁。”
他下结论说:“大致上和普通手套没什么不同:锌最多,再来是矽、钙,还有一些其他成分。我把结果列印下来,然后再找新的位置做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