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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凯丝·莱克斯 当前章节:14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47

他抓着我不放,而我就像挂在勾子上的动物尸体,头向后仰,两手前伸,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仿佛隔着一道海湾在看自己,只能站在对岸干着急,尽管早已吓坏,却完全无能为力。

我把右手放在台面上,想要撑起身子,好让链条松一点。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碰到了台面上的东西。一瓶柳橙汁。一把刀。

我偷偷模摸伸手去握住刀柄,一面假装呻吟吸泣,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安静一点,贱货!我们现在来玩个游戏。你不是很喜欢玩游戏?”我小心翼翼地旋转着刀子,一面大声尖叫。

我的手在发抖,犹豫不决。

后来我又看到那些受害的妇女,想到他是怎么对付她们的。如今我正亲临其境,完全可以体会她们当时内心的恐惧与绝望。

下手吧!

肾上腺素贯穿我整个胸腔及四肢,就像岩浆从山边滚落。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非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不可。我必须主宰自己的命运。我抓起刀子,刀刃向上,量好方位,然后用尽所有恐惧、绝望以及复仇所能给予的力量,猛然向他刺去。

刀尖先是碰到骨头,稍微滑动了一下,然后就直接刺进了软如泥状的肉里面去。我听见他扯开喉咙狂叫,声音凄惨无比。刚才我曾踢他一脚,他也是痛 得大叫,不过跟这次比起来,程度实在差太多了。他左手下垂,右手也从我的脖子上移开,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他手中的链条滑落在地板上,我终于又松了一口气。

我感到喉咙一阵麻木,脸上还湿湿的。不过没关系,我目前只想要空气。我饥渴地吸着空气,并且把背脊伸直,这才感觉到自己好像流了血。

我的身后又响起一声尖叫,音调很原始,听起来好像野兽垂死前的哀嚎。我双手扶着柜台,一边喘着气,一边转过头去看着他。

他东倒西歪地往后退,一只手放在脸上,另外一只伸向前,以保持平衡。他张着嘴,发出可怕的声音,接着就撞到墙,整个人慢慢地滑到地板上。他伸出去的那 只手在墙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他的头前后摆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阵细微的呻吟声,尔后,他的双手都垂了下来,头和下巴也跟着下垂,两眼死盯着地板。

房子里面突然安静了下来,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只听到自己急剧的喘息声以及他渐趋消失的呜咽声。在疼痛加剧的同时,四周的景物也开始一一归位。流理台、火炉、冰箱……一片死寂。脚下是滑溜溜的东西。

我瞪着那个跌坐在我厨房地板上一动也不动的人形。他两腿大张,下巴抵在胸前,背靠着墙。在微弱的光线底下,我看到他胸前有一道黑色的污渍,一路延伸到他的左手。

突如其来的闪电就像是焊工手中的火束,照亮了我亲手制成的手工艺品。

那把刀的刀柄就插在他的左眼里。血从他的脸和喉咙滴了下来,把他胸前衣服的颜色染得更深。他已经停止呻吟了。

我的喉咙哽塞,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这时那支小黑点舰队又航进了我的视野之中。我双腿突然一软,还好有柜台可靠。

我赶紧多做深呼吸,然后举起手来把脖子上的链条拿掉。我的手摸到一股浓稠的暖流,放下手来一看,才知道自己真的在流血。

我朝着门口走去,心里想着凯蒂,也想要找人求救。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听到一阵声音,吓得我待在原地不敢动。是链条的声音!房间也突然亮了起来。

我大吃一惊,已经无力逃跑,只好转过身,有道人影正静静地向我走来。

我听到自己的尖叫声,接着又看到无数的黑点,然后视线就完全被那团黑云给挡住了。

远处传来阵阵的警笛声。人说话的声音。有东西按在我的喉咙上面。

受到光线和四周动静的影响,我睁开眼睛,有个人影正俯身在我面前,他用一只手拿着东西按住我的脖子。

是谁?我在哪里?我家客厅。我脑中一片空白,心里一阵恐慌,挣扎着想坐起来。

“小心,小心,她起来了。”

有双手把我轻轻按了回去。接着我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太意外了,真叫人料想不到。

“不要乱动。你流了很多血。救护车就快到了。”

那是克劳得尔的声音。

“这是哪里?我……”

“你很安全,我们抓到他了。”

“应该说是不完整的他。”这是查博纽在讲话。

“凯蒂呢?”

“躺回去。你的喉咙和脖子右边都有伤口,只要头一动,伤口就会流血。你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我们可不希望看到你再流。”

“我女儿呢?”他们的脸都在我的眼前浮来飘去。一道闪电打下来,我看到的是一张张白色的脸。

“凯蒂怎么了?”我感到呼吸困难,心砰砰地跳着。

“她没事,只是急着见你,有朋友在照顾她。”

“救护车呢?”克劳得尔离开沙发。

他大步走向门厅,向厨房的地板上瞄了一眼,然后又回头看看我,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警笛的声音越来越大,响遍了我住的这条小街。过了一会,我就看到落地窗外亮起阵阵旋转的红蓝光束。

“放轻松,”查博纽说。“救护车已经到了。我们会看着你女儿,不会放她一个人。事情都过去了。

四十二

我的记忆里头出现了一段空白。明明已经过了两天,这两天的记忆却是一片模糊,完全连贯不起来,只见一些影像和感觉来来去去,就像胡乱拼贴上去的图案,始终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时间对我来说,只是一片混乱。我感到疼痛,觉得有手在拉我,探测我,并且把我的眼睑往上翻。我听到人讲话的声音。窗子亮了,然后又暗了。

我看到一张张的脸。在刺眼的灯光下,我看到的是克劳得尔。在大太阳白色光线的衬托下,我看到了珠儿的侧影。莱恩在晕黄的灯光下一页一页翻着书。查博纽则是在打盹,电视的蓝光闪过他的身影。

我体内注射了太多的药物,感觉都麻木了,实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梦境和记忆不断地交织回旋,就像低气压绕着台风眼不停地打转。在那两天里头,不管我如何地回想,总是无法理出一个头绪来。

等到礼拜五,我的记忆系统才又连贯了起来。

我一睁开眼,就看到一片明亮的阳光,然后我又看到一位护士在调整我身上的点滴,这时我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听到有人在我右手边喀塔喀塔地轻敲着,我想转过头去,却感到一阵疼痛难忍。我脖子上的刺痛叫我不要乱动。

莱恩坐在一张塑胶椅上,正在输入一些资料。

“我会不会死?”我的话听起来有点含糊不清。

“老天不会让你死的。”他微笑着说。

我咽了口水,然后又问了一次,觉得嘴唇又干又肿。

护士过来量我的脉搏,她把指尖放在我的手腕上面,注意看着手表。

“他们是这么说的。”莱恩把电子记事本放进胸前的口袋,站了起来,然后走到床边。“有脑震荡的现象,脖子右边和喉咙有裂伤,因此失了不少血。总共缝了37针,每一针都是整形外科缝的,缝得很精细。预测结果:没有生命危险。”

护士小姐瞄了他一眼。“十分钟,”她说,然后就走开了。

虽然药物的作用力很强,我的脑海里面还是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凯蒂呢?”

“不要急,她待会就来了。先前她就出现过了,只是当时你已经昏过去了。”

我看着他,眼中打着问号。

“就在你被救护车载走之前,她就和她的朋友一起回来了。这位朋友是她在麦吉尔认识的。你出事那天下午她有回来过,可是因为身上没有钥匙,只好从外边的 门进去。看来你的邻居好像没什么警觉心,一点也不关心门户的安全。”他把一只手的拇指勾在皮带上面。“可是她还是进不了你的房门。她也打过电话去你的办公 室,结果你不在,她只好把皮包留下,表示她人在市区,又回过头找她朋友去了。”

“她本来打算晚饭时间就要回来,谁知道突然风雨大作,她们两个只好待在一家店喝饮料。她也打过电话回家,可是打不通。当她回到家的时候,整 个人简直都快崩溃了,我好不容易才安抚她。有位专案小组的警官一直跟她保持联系,好让她知道你的情况。我们这边有好几个人都想接她回去住,可是她比较喜欢 跟朋友在一起。她每天都来医院看你,巴不得你早点醒过来。”

我虽然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眼泪还是忍不住滴了下来。莱恩递了一张卫生纸给我,态度很亲切。我身上盖着医院的绿毯子,一只手看起来很奇怪,好像不是自己的。我的手腕上面缠着塑胶管,指甲里面有小血块。

我又记起了更多的事。闪电。刀柄。

“弗提耶怎么了?”

“这个以后再说。”

“现在说。”我脖子上的伤口又痛了起来。我知道自己不该讲太多话,而且那位护士也快回来了。

“他流了很多血,不过现代的医药又把这个混蛋救活了。据我所知,刀子刺进他的眼窝后就往筛骨滑去,并没有穿透头盖骨。他的眼睛是保不住了。”

“他是从车库门进去的,然后把你房门的锁撬开。一看没有人在家,他就先破坏房子的保全系统,并且把电源切断。虽然电源被切了,可是你的电脑也 自动跳到了电池装置,所以你才没有发觉到。而且,除了无线电话之外,一般电话用的都不是一般的电源线。他一定是在你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后,就把电话线给切 断。凯蒂进门不成,留下皮包那时候,搞不好他已经就在屋子里面。”

听完这番话,我心里又打了一阵寒颤。

“他现在人呢?”

“就在这里。”

我一听,挣扎着想坐起来,连胃部都起了变化。莱恩一看,赶紧轻轻地把我推回枕头去。

“唐普,我们会把他看得死死的,他哪里也去不了。”

“圣杰魁斯的案子呢?”

“以后再说。”

我内心还有一大堆疑问,可是来不及问了。我又躺回已经窝了两天的床上去。

护士小姐回来了,她又瞄了莱恩一眼,眼神凌厉。我来不及向莱恩道别,他就离开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莱恩和克劳得尔正在窗边小声地交谈。外头天色已暗。我一直梦见珠儿和茱莉。

“珠儿有来过吗?”

他们两个都朝着我的方向望过来。

“她星期四有来过。”莱恩说。

“弗提耶呢?”

“他已经脱离险境。”

“问话了?”

“问了。”

“他就是圣杰魁斯?”

“没错。”

“然后呢?”

“等你伤好一点再说吧。”

“现在就告诉我。”

两人交换了眼神,然后向我走来。克劳得尔先清了清喉咙。

“凶手的名字叫里欧·弗提耶,现年32岁,与妻子和两名子女同住。他常常换工作,一事无成。自1991年开始,他就和葛丽丝·当马斯有暧昧关系。他们是在肉店工作时认识的。”

“拉波奇肉店。”我说。

“没错。”克劳得尔的眼神有点奇怪。“可是后来他们的关系就出了问题。女方甚至威胁要把他们之间的事情抖出来,并且开始不断向弗提耶要钱。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于是就约女方到肉店见面,然后就杀了她,还把她的尸体切成一块一块的。”

“那个老板呢?”

“老板到外地去了。肉店歇业了两个礼拜,可是所有的装备都还在那里。别管了,反正他就把她分尸,然后把尸块搬运到圣伦伯特,埋在修道院的庭园里面。他的舅公是修道院的管理员。若不是他给的钥匙,就是弗提耶自己想到了办法。”

“那位管理员罗伊。”

“没错。”

又是相同的眼神。

“事情还不只这样,”莱恩说。“他也利用修道院来杀害茜儿和伊莉莎白。他把她们带到那里,加以杀害,然后在地下室分解尸体。事后,他就把现场清理干净,免得罗伊起疑心,可是今天早上吉伯特拿血液反应剂到那个地下室一喷,整个地下室亮得跟半场休息时间的球场一样。”

“他也是这样进人圣米内大教堂。”我说。

“没错。他说是在尾随茜儿的时候,想到的点子。她父亲的公寓就在转角的地方。罗伊在修道院钉了块板子,板子上面有很多挂勾,勾子上面挂着各式各样教堂的钥匙,而且都标示得很清楚。弗提耶很容易就拿到了他想要的那把钥匙。”

“哦,吉伯特有一把厨师专用的锯刀要送给你,他说那把刀可还是亮晶晶的。”莱恩说。

他一定从我脸上看出了点什么。

“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

“我已经等不及了。”我想要爬起来,可是脑部的挫伤又让我退缩了回去。

护士小姐进来了。

“警方办案。”克劳得尔说。

护士小姐两手交叉放在胸前,然后摇了摇头。

“请出去。”

她领他们出去,不一会又回来了,凯蒂就跟在她后面。我女儿默默地走进病房,紧紧地握住我的双手,热泪盈眶。

“妈,我爱你,”她温柔地说。

我静静地看着她,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我也爱我的孩子,听到她说这句话,我心里感到很满足,但同时也很愧疚。在这个 世界上,我最钟爱的人就是她。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她能过着幸福平安的日子,可是我却完全没有把握能够做到这一点。我的眼眶也红了。

“亲爱的,我也爱你。”

她拉一张椅子过来,坐在床边,还是紧紧握着我的双手。灯光在她头顶罩上一圈金黄色的光环。

她清了清喉咙。“我现在住在莫妮卡家,她目前通勤上暑期学校,人还是住在家里。她家人都对我很好。”她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说。“博蒂也跟我们在一起。”

她朝窗边看了看,然后又看着我。

“有一位警察先生每天都会跟我联络两次,而且只要我想来,他就会载我来看你。”她身子往前靠,两只手臂搁在床上。“可是你大部分的时间都昏迷不醒。”

“我也想保持清醒。”

她露出紧张的笑容。“爸每天都会打电话给我,问我需不需要什么,同时打听你的状况。”

我内心有种罪恶感,而且掺杂着些许怅然若失的感觉。“跟他说我很好。”

护士小姐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然后站在凯蒂身旁,凯蒂一看就知道意思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隔天早上,我又继续听着弗提耶的案情。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有侵犯女性的不良纪录,最上一次还可追溯到1979年。15岁那年,他曾经把一个女孩子关了一天半,可是竟然一点事也没 有。因为他祖母想办法私下和解了,所以没有被捕的纪录。他通常都会先挑好下手的对象,然后加以跟踪,并且把她平常的生活习惯都记录下来。到了1988年, 他才因为施暴而遭警方逮捕。”

“就是殴打他祖母那件事。”

克劳得尔又露出先前怪异的眼神。这时我才发现到,他戴了条淡紫色的丝质领带,领带和他身上穿的那件衬衫是同一个颜色。

“没错。当时法院曾经指派一名精神病医生对他做过诊断,结果证实他患有偏执狂,而且内心常常会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冲动。”他转向莱恩说话,“那份报告还说些什么来着?报复心非常强,有使用暴力的倾向,特别是针对女性。”

“后来他就在精神病院待了半年,然后又自由了。这是一般典型的判例。”我说。

这次克劳得尔只是看着我,没有再露出怪异的眼神。

“到他出院为止,除了女孩和祖母那两件事比较严重外,弗提耶其实也只是会骚扰女性而已。可是等到他遇上葛丽丝·当马斯后,情况就恶化了。他不 但真的杀死了葛丽丝,而且从那次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简直是杀上瘾了。于是他就开始到处租房子,当做他的犯罪温床,而博杰街那一间是最近才租的。他可不 想在家里跟老婆一起分享这个嗜好。”莱恩说。

“他只有在肉店打工,哪来那么多钱租房子。”

“他老婆有工作,钱八成是从她那儿拿来的。男人总是会编些谎话。也搞不好他还有什么拿手绝活,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不过我们一定会查个清楚。”

克劳得尔又继续用他那超然的见解来分析案情。

“隔年,他就开始认真寻找猎物,而且是有系统地加以计划执行。关于捷运的事,你的看法是对的。他非常喜欢六这个数字。他先是经过了六个站牌, 然后就开始跟踪一名符合条件的对象,这位不幸被他第一次胡乱选上的女人就是法兰丝·莫瑞钱伯。他在魁北克大学站上车,然后在乔治瓦内下车,然后一路尾随她 到家。在跟踪了好几个礼拜之后,他终于采取行动了。”

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她先生说过的话,内心顿时涌起一阵愤怒。她只不过想有个安稳的家,可以不受外界的侵扰,这也是女人最终的梦想。这时克劳得尔又开口了。

“不过这种漫无目标的猎寻毕竟太过冒险,不符合他喜欢主动操控的个性,于是当他看到了法兰丝所住的公寓后,就想到了以出售房屋广告为目标的这个办法。这对他来说,再好不过了。”

“茜儿呢?”我有点想吐。

“也是一样。这次他改走别的路线,也是经过六站,然后在爱德华站下车。下车以后,他就在附近闲逛,寻找出售房屋的看板。最后他找上了他父亲的 公寓。目标一选好,他就开始慢慢观察,看着茜儿来来去去。他还说他看到了她制服上绣着的校名,还曾经去过学校几次。最后他就展开埋伏的工作。”

“这次他还找到了隐密的杀人场所,”莱恩也补上一句。

“修道院。太完美了。可是他是怎么让茜儿就范的?”

“有一天,等到确定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就去按门铃,说要进去看房子。买房子总是得先看看,这不过分吧。可是她不让他进去。几天之后, 他又赶着放学的时候,故意把车停在她身旁,说他之前已经跟她父亲约好了,可是她父亲并没有出现,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她也知道父亲急着把房子卖掉,所以 就答应帮他带路。接下来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我病床上方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克劳得尔接着说下去。

“因为不想再把尸体埋在修道院的庭园里面,以免节外生枝,于是他就把车开到圣杰罗。可是他又嫌路途太远,万一半路被拦下来就糟了。他已经勘查过神学院,也记得钥匙放在什么地方。下一次他会做得更加漂亮。”

“伊莉莎白。”

“是在练曲球的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护士小姐出现了,她比上次那位要来得年轻,个性也温柔多了。她看了看我的心电图,摸了摸我的头,还帮我量脉搏。我发现我手上的注射器已经拔掉了。

“你累了吗?”

“我很好。”

“需不需要止痛药?”

“看看情况再说好了,”我说。

然后她就对我微笑,走开了。

“那玛格莉特呢?”

“每次一提起爱德基,他就变得很不耐烦,”莱恩说。“然后就不讲话了。看来是对这件案子不甚满意的样子。”

有辆医药推车从走道上通过,橡皮轮静静地滑过地面。

为什么玛格莉特是例外呢?

这时医院响起了一阵广播,通知某人拨“237”这个号码。

为什么这么乱?

电梯门开了,嘶嘶两声又关上了。

“我们不妨来推敲看看,”我说。“他在博杰街租了房子,他的杀人计划也持续进行着。他从捷运和房屋出售的看板找到对象,然后跟踪被害人,找适 当的时机下手。他有隐密的地方可以杀人,又有安全的地方可以丢弃尸体。或许就是因为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了,也可能是他觉得这样已经没什么意思了,所以他就 决定改变方式,再回到被害人的家里去,就像他对付法兰丝那样。”

我想起了那些照片:散乱的运动服,躺在一片血泊中的尸体。

“不过这次就做得有点草率。我们发现他曾事先打电话跟玛格莉特约好,可是没有想到,就在他拜访的期间,她丈夫突然打了通电话回家。这下他只好匆匆忙忙把她杀掉,赶紧随便找个东西来切割尸体,然后草草结束这次行动。他并没有获得掌控全局的快感。”

我又想起了那半身的雕像以及被切割下来的乳房。

莱恩点了点头。

“有道理。杀人只不过是满足他控制欲的最后一个步骤。他可以让被害人生,也可以叫她死。他可以让被害者穿着衣服,也可以叫她衣不蔽体。他可以 割掉被害人的乳房或阴道,让她性别颠倒。他可以切断被害人的手臂,叫她变成废人。可是这种种的快感却被她丈夫的一通电话给破坏了。”

“就因为匆忙的关系。”莱恩说。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使用过偷来的东西。可是事后他竞用了她的银行卡,或许就是想弥补当时的不满吧。”

“也搞不好他是有金钱上的困难,变得没有购买力,因此需要借被害人的金融卡来解困。”克劳得尔说。

“真是奇怪。他对其他的案子都能侃侃而谈,偏偏一提到玛格莉特就三缄其口,不肯多说。”莱恩说。

有一阵子,大家都没再说话。

“康丝妲和玛丽奥呢?”我问。故意转移话题。

“他说不是他干的。”

这时莱恩和克劳得尔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我听不到他们在讲些什么,只觉得一般寒意涌了上来,塞满了整个胸腔。紧接着,有道疑问就开始成形,渐渐合并,然后就悬在那里。

“戈碧呢?”

克劳得尔眼睛往上看,而莱恩则清了清喉咙。

“你……”

“我说戈碧呢?”我又问了一次,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莱恩点了点头。

“为什么?”

没有人说话。

“因为我的关系,对不对?”我勉强压抑住自己的声音。

“这王八蛋是个疯子,”莱恩说。“他心理不正常,满脑子就想控制女人。他不太愿意谈到自己的童年生活,只是一味地责怪他的祖母,说他会沦落到 今天这个下场,全都是她害的。他非常痛恨他的祖母,你要是在场的话,听了也会觉得心寒。据我们所知,他祖母是个非常专制的女人,而且具有狂热的宗教信仰。 他之所以会有心理障碍,老觉得自己很无能,问题可能就出在他和他祖母的关系上。”

“也就是说,这家伙在女人面前永远是个输家,而他就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他祖母的身上。”克劳得尔说。

“这又跟戈碧有什么关系?”

莱恩一副不想说下去的样子。

“刚开始,他是借由偷窥的行为来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他跟踪被害人,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把她们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而被害人却浑然不知。他 一面做笔记和剪报,脑海里头便开始幻想起情节来。对他来说,这样子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忍受被拒的难堪。可是久而久之,这样子毕竟还是无法让他满 足。等到杀了葛丽丝以后,他才发现到杀人的快感,于是他就决定继续杀下去。此后他就开始到处诱拐被害人,然后加以杀害。他要的就是这种终极的快感,不但能 够掌控生杀大权,而且谁也阻挡不了他。”

我看到蓝色的眸子里头燃烧着火焰。

“可是后来你出现了,还把伊莉莎白的尸体挖了出来。”

“所以我威胁到他了,”我说,等着他接话。

“他怕这样的快感会毁于一旦,而布兰纳博士就是可能的祸因。你可能会毁了他的整个幻想世界,而他却是这个世界的国王,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把这六周来的发生过的事件又重新过滤了一遍。

“我是在六月初挖起伊莉莎白的尸体,然后验出了她的身分。三个礼拜过后,弗提耶就杀了玛格莉特,隔天我们就出现在博杰街。再过三天,我又找到了葛丽丝的尸骨。”

“这就是了。”

“他气炸了。”

“正是。他会猎杀女人,就是因为蔑视她们……”

“或是为了宣泄对他祖母的恨意。”克劳得尔说。

“也有可能。反正不管怎么说,他就是把你当成绊脚石。”

“而且我又是个女的。”

莱恩伸手拿烟,接着说。

“他也犯了一个错误,没想到玛格莉特的金融卡也会出问题,害他差一点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下他又要迁怒于人,找个出气简。”

“这家伙就是死不认错。他没办法忍受被女人揭穿行径的这种窝囊事。”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反而找上戈碧?”

“谁知道?碰巧遇上?天时地利?或许她比较倒相,先你一步出现。”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显然他已经注意我很久了。他还把一颗头颅放在我家院子。”

他们点点头。

“他大可等一下,然后就像对付其他人那样,把我解决掉。”

“这混蛋真是变态。”克劳得尔说。

“戈碧跟其他被害者不一样,不是他随便找到的杀害对象。他知道我的住处,也晓得她就跟我在一起。”

这时我已经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太像在跟他们两个讲话。过去这六个礼拜以来,我一直心事重重,就像动脉瘤不断地扩散着,要不是靠意志力撑着,早就爆发开来,可是现在我再也忍不住了。

“他是故意的,要让我感到良心不安。这就跟那颗头颅是一样的道理,是他在放出讯息。”

我发现自己越说越大声,可是控制不了。我想起放在门口的纸袋,想起那一块一块的椭圆砖,想起戈碧肿胀的脸以及一张我女儿的照片。

我的情绪非常激动,终于像用针戳破气球那样,爆了开来。这六个礼拜以来,我历尽了种种的煎熬,承受了多少的压力,现在都一股脑儿地宣泄了出来。

这时我也管不得喉咙痛不痛,扯开嗓子就喊,“不!不!不!你他妈的狗杂碎!”

我听到莱恩对克劳得尔大声喊着,感觉到抓着我的手,接着我又看到护士小姐,觉得手臂一阵刺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四十三

星期三莱恩来家里看我。自从那天晚上坠入地狱般的境地之后,至今地球已经转了七圈,而我也渐渐恢复正常。不过话说回来,有些空缺仍待补齐。

“弗提耶被起诉了吗?”

“星期一。五起一级谋杀罪。”

“五起?”

“康丝妲和玛丽奥的案子可能跟他无关。”

“告诉我。克劳得尔怎么知道弗提耶会在我家出现?”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只是从你问起学校的问题当中,他才想到凶手应该不是汤格。经他调查发现,学生早上8点上课,下午3点15分放学。可是打从第一天来到学校后,汤格从来就没有缺席过,而且你问到的那些日期,学校也都没有放假。他也知道手套的事。

“他知道你已经曝了光,恐怕会有生命危险,因此在监视小组还来不及重回现场之前,他就一个人先来到你家附近监视。他一来到这里,就先拨电话给你,结果 发现你家的电话断讯了。后来他就爬过花园的门。那时你和弗提耶正纠缠在一起,所以都没有注意到他。他本来想把玻璃门打破,后来才发现落地窗没有上闩。你一 定是先前就把门闩打开了,因为你想从落地窗跑出去。”

克劳得尔。竟然成了我的救星。

“案情有没有什么新的发展?”

“警方在弗提耶的车子里头找到一只手提袋,袋子里有三个颈圈、两把猎刀、一盒外科用的手套以及一套外出服。”

我坐在床尾,一面收拾行李,一面听他说。

“他的做案工具。”

“没错。博杰街公寓有手套,戈碧埋尸的地方也有,我相信我们会找到那些手套和这盒之间的关联。”

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他全身就像蜘蛛人那般光滑,双手也因为戴着手套而在黑暗中闪起一阵白光。

“他每次出去犯案,身上总是穿着自行车服,而且还会戴上手套;甚至在博杰街公寓里面,他也会做这样的打扮,因此我们才会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没有毛发,没有纤维组织,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线索。”

“也没有留下精液。”

“那倒也是。他还带了一盒保险套。”

“真是够狡猾。”

我走到橱柜那边去,拿了我那双老旧的胶底运动鞋,然后就往行李袋里头塞。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我们永远也搞不懂这种事,不过他祖母的为人倒是不难理解,她可以莲蓬头一开,便从烤炉中筛出金冠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作风强硬,而且很狂热。”

“你是指哪方面?”

“性和上帝。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比如说?”

“他小时候,祖母为了洗涤他的身体和灵魂,每天早上先给他灌肠,然后再拖到教堂去。”

“每日一约:水声沙沙加弥撒。”

“我们曾跟他们的邻居谈过,有位邻居记得有一次弗提耶就在地板上跟家里的狗扭打在一起。他祖母看了差点中风,因为那只德国小猎犬的生殖器已经伸了出来。两天之后,那只狗就躺在地上,肚子里面都是老鼠药。”

“弗提耶知不知道?”

“他没有说。不过倒是有提到七岁时发生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在手淫的时候,被他祖母发现,他祖母二话不说,当场用绳子把他的手腕和他那根绑在一起,就这样拖着他走,连续维持了三天。”

我毛线衣正折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手。”

“没错。”

“还不止这样。听说他还有位被迫提早退休的牧师叔叔,而这位叔叔常常会穿着浴袍在家里晃来晃去,搞不好也虐待过他。关于这件事,他也是三缄其口,我们还在调查当中。”

“他祖母现在人在哪里?”

“死了。就在他杀了葛丽丝之前。”

“什么原因?”

“谁知道。”

我开始挑起泳衣来,最后还是放弃,干脆全部往袋子里面塞。

“汤格呢?”

莱恩摇了摇头,然后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有些人接近异性的方式是具有严重的破坏力的,看来他也是其中一位。”

我停下袜子分类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这个人很古怪,可是应该不会伤人才对。”

“什么意思?”

“他是生物老师,常常会去捡拾路边的死尸,然后带回去熬煮,制成骨骼标本,再带去课堂上展示,当做教材用。”

“足掌呢?”

“弄干以后,当成脊椎动物的足掌标本,加以收藏。”

“是他杀了阿莎?”

“他辩称是在魁北克大学站附近街道发现它的尸体,然后就把尸体带回家去收藏。他把尸体切割以后,才在报纸上看到阿莎的事情,因此心生恐惧,于是就把尸体塞在一个袋子里面,然后拿到公车站去丢。”

“汤格是不是茱莉的客人?”

“就是他。他花钱找妓女,然后叫她穿上睡衣,从中取得乐趣。而且……”

他要说不说的。

“汤格有恋物癖。”

“你是指专闯卧房的窃贼?”

“你说对了。所以他在接受质问的时候,口风闭得比什么都紧,就怕我们会抓住这点逼问他。这个笨蛋,已经露出马脚来了,自己还不知道。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要是没办法在街上找到东西的话,他就会进行B计划。”

“闯入人家家里,然后拿刀在女人的睡衣上乱刺。”我说。

“你又说对了。”

还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我。

“那几通电话又是怎么一回事?”

“C计划。打电话给女人,然后挂断,感觉到自己那话儿在抖动。这是偷窥者常干的事。他有一排电话号码。”

“他怎么会有我的?”

“八成是从戈碧那边偷来的,他也在偷窥她。”

“我在字纸篓里头发现的那张图片呢?”

“汤格的。他在研究土著部落的艺术。那张图片是他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于是就影印一份给戈碧,想求她不要让他的计划落空。”

我看着莱恩。“真是够讽刺的。她原本以为只有一个人在跟踪她,没想到竟然是两个。”

我觉得眼眶一热。我心口的伤痕已经慢慢在愈合,只是没那么快罢了。还要一段时间,等我再想到她的时候,心情才会比较平静。

莱恩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凯蒂呢?怎么没看到她?”他问,开始转移话题。

“她去买防晒油。”我把行李袋的拉绳拉上,然后把袋子丢在地上。

“她还好吧?”

“表面上看起来不错。她像个私人看护,把我照顾得很好。”

我搔了搔脖子上的缝线,自己并没有察觉到。

“可是内心就很难说了。她虽然知道什么叫暴力,不过都是从晚间新闻上看来的。不管事情是发生在洛杉矶、特拉维夫还是塞拉耶佛,毕竟都是发生在 别人的身上。我和彼得一直都在刻意地保护她,尽量不让她接触到我的工作,为的就是不想看她受到伤害。可是事情终究真的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了。亲身经历过这 次事件以后,她的世界也整个改观,不过她会调适过来的。”

“那你自己呢?”

“我很好,真的。”

这时我们两个都静静站着,互相凝视对方。然后他就伸手去拿他的夹克,把夹克挂在手臂上。

“你们要去海滩玩?”他故做冷漠的态度,可是装的实在不怎么像。

“每一个海滩我们都想去玩看看。我们把这次的旅行称为‘沙滩大寻奇’。先到奥冈奎,然后沿着海岸一路玩下去。其中包括蟹鱼角、里欧贝斯、五月角以及维吉尼亚海滩。不过我们真正的计划是十五号那天要去‘马头’。”

彼得已经安排好了,那地方是他特别选的。

莱恩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他的眼神似乎多了点私人感情,少了点职业的调调。

“你会回来吗?”

这个礼拜以来,我一直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会回来吗?回来做什么?为了工作?难道还要叫我重来一次,再遇上另一名变态的精神病患?去魁北 克?我能不能忍受克劳得尔先把我批评得一无是处,然后把我推上调查庭?我的婚姻怎么办?那可不在魁北克。我该如何面对彼得?我看到他的时候,又会有什么感 觉?

我只下了一个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么多。我已经发过誓,要先把未来的事抛在一边,现在我只想专心一意地陪伴凯蒂给她一个洁白纯净的空间。

“那当然,”我回答说。“我还得写好报告,然后到庭上作证。”

“说的也是。”

一阵沉默。我们彼此都晓得,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

他清了清喉咙,然后把手伸到夹克的口袋里面。

“克劳得尔叫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

他从口袋里面拿出一个褐色的信封,信封的左上角有蒙特娄警局的字样。

“谢谢。”

我把那封信塞到口袋里,跟着他来到门口。现在还不是道别的时候。

“莱恩。”

他转过身来。

“你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干下去,而不对人类失去信心?”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凝望着我们之间的某一个点。过了一会,他才又看着我。

“人类不时会生出一些掠夺者,他们只会捕食用遭的同伴。其实这些掠夺者根本不能算是人,而是人的变种。依我看,这些变态根本没资格呼吸地球上 的空气。不过他们既然都生出来了,我也只有帮忙把他们都抓起来,这样他们就害不到人了。我这样子做是在确保一般正常人能够安心地生活,每天起床上班,抚育 小孩,种种番茄,养养热带鱼,晚上看场球赛。他们才是真正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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