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黝黑的意大利佬不情愿的带领下,德罗米欧开着林肯轿车离开主要的公路,闪过俄文敦和泰里镇之间的一条窄路,这条小路其实是碎石铺的,两旁都是低垂的树枝。他们忽然从一个枯燥的水泥世界投入凉爽的野外。小鸟昆虫拨动他们头上的树叶,四下没有人烟,小路蜿蜒回旋穿越绿林间。
「确定就是这里?」萨姆急躁地问。
伟拉谨慎地点头:「应该没错。」
他们好像穿过无尽的森林,大家沉默无语,脸色苍白。
终于要看见艾尔斯博士了!好像过去数个星期的迷惑就要一扫而空。他们紧张地看着窗外的树木飞驰而过。
绿叶渐渐消失,他们又来到另一条小径——他们离开主要道路一英里后碰到的第一个出口。这条小径是车道,像蛇一般岔往左边,穿过灰扑扑的矮丛,通往约一百五十英尺外似有房子的地方。从林隙间,可以看见耸起的屋顶到处破破烂烂。
「在这里停。」伟拉说,「就是这里了,现在我可以……」「你给我坐好。」巡官狠狠瞪他一眼,然后对德罗米欧说,「别紧张,老兄。」他已经把车停好,「我们不要吓跑任何人。大家安静点。」
德罗米欧好像手捧羽毛似地操纵着方向盘,把车头插进旁边狭窄的巷道。车子轻轻地向前爬行,巷道宽敞了一些,接着是一小块空地,眼前一栋破旧的房子仿佛历经风吹雨打,原来白色的油漆现在已经是一片肮脏的灰黄。漆鳞卷翘,使得整栋建筑有如剥皮的马铃薯。房子前有个很小的阳台,木制的阶梯塌落凹陷。门户倒是很结实,所有的窗户都紧紧关上护窗板。屋旁的树枝轻擦着墙壁。屋子左边倚着疲倦的老柴篷。离柴篷不到十英尺的地方有个摇摇欲坠的一处房舍,显然是一间车库,两扇门都是关着的。屋子和车库吐出的电话线和电缆神秘地投入野外之地。
佩辛斯赞叹说,「真是美丽的废墟啊!」
「嘘!」巡官生气地说,「德罗米欧,好。其他人留在这里守着。我去探路时,乔,别打什么歪主意。如果你肯合作,我保证你不用受罪。」
他很快爬出车子,穿过空地,登上阳台,尽管有着笨重的身材,动作竟然出奇的轻盈。门上的油漆虽然遭受和墙一样的命运,到底还是结实的木板,门边有一个小电铃。他避开这些,悄悄绕到阳台上,想要从窗户往里看。可是密实的护窗板不容他如此试探。他轻轻走下阶梯,消失到房子左边。三分钟后,他从右边出现,摇摇头。
「该死的房子好像没人要。好,看看吧!」他勇敢地走到阳台,用力地按下电铃。
一瞬间——快速得好像他一定在某个孔隙偷窥——一个人打开门走出来。门一打开,上面有铃铛响起,古老的玩意挂在门上方,只要门稍微一动,铃铛上方的弹簧就会发抖弹跳。这个人身材高大,老态龙钟,苍白的脸上布满皱纹。他褪色的灰眼睛在巡官身上稍事停留,便投向阳光下的大车,然后又折回来。
「先生,有事吗?」他的声音有些尖锐,「我可以效力吗?」
「这房子是艾尔斯博士的吗?」
老人热切地点头,显得有些高兴。他微笑着搔搔头,「哦,是呀,先生。你有他的消息了?我开始担心……」「啊,原来如此。等一下,」巡官走到阳台边缘,「你们最好都上来吧!」他语调凄苦,「看来我们有得等了。」
憔悴的老人带着他们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小小的客厅。房子内部很阴凉。客厅的家具全都旧得发亮,老地毯,老壁画。一股好像灵堂才有的酸气扑鼻而来。老人忙着打开护窗板和窗帘,房间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更寒酸、更令人厌恶。巡官冷冷地开头说:「首先,我们想知道你是谁?」
老人开心地笑着说:「先生,我叫麦斯威尔,替艾尔斯博士照顾房子,什么杂活儿都做——烧饭,打扫,砍柴,到泰里镇买东西。」
「打杂的?你是唯一的佣人?」
「是的,先生。」
「你说艾尔斯博士不在家?」
麦斯威尔的笑容变成警戒之色:「我以为……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们会有他的消息,先生。」
佩辛斯叹息说:「又泡汤了。该死!雷恩先生,你说得对,他一定出事了。」
「嘘!佩蒂,」她父亲说,「麦斯威尔,我们要打听点消息,一定要找到你的老板。他什么时候……」麦斯威尔褪色的眼睛尽是疑窦:「你们是谁?」
巡官很快拿出闪闪的证件,这是他的旧证件,退休时没有交回去,碰到这种场合,他就用来展示权威。麦斯威尔投降了:「警察!」
萨姆口气严厉:「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艾尔斯博士上次什么时候在家?」
「我很高兴你来了,先生。」麦斯威尔喃喃说,「我很担心,不知道怎么办?艾尔斯博士常常出门,可是这是他第一次出去这么久。」
「好,快说,他离家到底多久了?」
「我想想看。今天是6月22日。哦,已经三个礼拜多了,先生。那是5月27日……对了,先生,5月27日星期一,艾尔斯博士那天出的门。」
萨姆念叨说:「博物馆出怪事的那天。」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伟拉叫道。
雷恩先生约略看了一下客厅,麦斯威尔焦急地看着他。
他缓缓地说,「这样吧,麦斯威尔,你何不告诉我们,5月27日当天,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看这故事很有趣。」
「嗯,艾尔斯博士一早就出去,先生,一直到下午很晚才回来,快要晚上了。他……」「他看起来怎么样?」罗威好奇地问,「很兴奋?」
「对啦!先生。很兴奋。他平常是个很冷淡的人,从来不表现任何,任何感情的……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
罗威的眼睛发亮,「他回来时,可还带着东西?」
「有,先生。看起来像一本书。可是早上时他又拿着同一本书走了,所以……」「你怎么知道是同一本书?」
麦斯威尔搔搔下巴,「哦,看起来都一样。」
老绅士轻轻地说:「这都对了。他星期一早上带着1606年的贾格出门,回来时带着不列颠的1599年的贾格,把1606年的留在那里。嗯……继续说,麦斯威尔,后来呢?」
「后来,先生。艾尔斯博士出门前告诉我:『麦斯威尔,今天晚上我不需要你,你可以回家去。』所以我把他的晚餐都准备好,人就走了——沿着巷子走到公路,坐巴士回泰里镇。我住在泰里镇,那儿有家人。」
萨姆咕哝说:「就这些了?」
那人看起来垂头丧气:「我——哦,先生,我离开前,他告诉我说,他第二天早晨会把一个包裹放在走廊。可是他说不要用邮寄的。他要我星期二早上拿去泰里镇,交给投递公司送走。星期二早上,我从泰里镇回来,艾尔斯博士当然不在了,可是包裹在,所以我就照他吩咐拿到泰里镇寄走。」
「什么样的包裹?」雷恩厉声问。
麦斯威尔满脸空白,「什么?就是包裹啊,平平的,我猜是——」「是书吗?」
「对了!就是书的形状,先生。一定是书。」
「我们一件一件来。」巡官又有些不耐烦了,「艾尔斯星期一晚上回来时,他是不是一个人?你有没有注意外面有人探头探脑的?」
「哦,他只有一个人。」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壮壮的爱尔兰人,中年人,猪肝脸,晃来晃去,有没有看见?」
「先生,没有。」
「奇怪。这该死的老家伙到底躲到哪儿去了?」
「别忘了,爸,」佩辛斯说,「麦斯威尔在艾尔斯回家后不久就离开了。可能唐纳修躲在外面树丛,看着麦斯威尔离开,然后……」「然后怎样?」
佩辛斯叹了口气,「谁说得准,我就赏他一块饼干吃。」
「你有没有注意到包裹上的地址?」年轻的罗威问。
「哦,有,先生。这位先生……」麦斯威尔灰白的头倾向雷恩,「刚刚提到那个名字?就是不列颠博物馆。上面写着纽约市第五大道和六十五街。」
「棕色牛皮纸,地址用蓝色墨水写?」
「没错,先生。」
萨姆说:「很好,这下澄清了很多事。毫无疑问,那个戴蓝帽子的人就是艾尔斯。他偷了书,留下1606年的,第二天托信差送回1599年的。」
「逃不掉了。」伟拉得意地笑。
「好,好。」雷恩喃喃说,他的双眉紧锁。「还有,麦斯威尔。你记不记得大约两个月前寄走类似的包裹?」
关于偷书的事困扰着麦斯威尔;他开始烦躁,紧张地说:「我……我希望我没做错什么事。我不知道,艾尔斯博士向来都是绅士的模样……有的,先生,我的确寄过一个类似的包裹;收件人是克拉伯先生,我想是第五大道的萨森公馆。」
「你的眼睛没问题吧?」巡官冷冷地说,「好,乔,你的运气好,没事了。」
「真是惊奇,」年轻的罗威喃喃说,「整件事好像都围绕着艾尔斯博士,他不仅在不列颠滋生事故,还唆使恶棍夜袭萨森图书馆。这本书里面到底有什么鬼把戏呢?」
伟拉耸起单薄的肩膀,如豆的眼睛发亮。然后他看见巡官在看他,于是故作轻松状。巡官温和地说:「乔,你要放聪明点,就不要趟这混水。好,麦斯威尔,你替艾尔斯博士工作多久了?」
麦斯威尔舔舔干裂的嘴唇:「喔,大概三个月了。他到泰里镇——那时是三月底——在《泰里镇时报》登广告,说要找人打杂工。我来应征,就得到这份工作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因为泰里镇出租这房子的经纪人怕朗宁算是我的朋友。艾尔斯博士租下了这房子,一口气就预先付了六个月的房租,没有签约,不准问东问西,没有保证人推荐信。伯朗宁说世风日下,事情都是这么办的……所以我们就来到这里,就这样。他……他对我总是很好。」
「不准问东问西,呃?」佩辛斯不悦地说,「真浪漫!再来我们就发现他是祖瑞加来的菲德罗王子,微服出行到美利坚合众国——滴滴答答——号角响!麦斯威尔,你这位迷人的老板可有许多访客?」
「哦,没有,小姐。没有人来……不,我记错了。有过一个人。」
「哦?」雷恩轻轻地说,「什么时候?」
麦斯威尔皱一下眉;「他出门前一个礼拜——我不记得到底是哪一天。是一个男人,可是他脸都遮起来,当时又是晚上,所以没看清楚他的脸。他不肯报上姓名,坚持要见艾尔斯博士。我告诉他有个人等在客厅要见他,艾尔斯博士非常激动,起初不肯出来。后来还是出来了,他去了客厅,在那儿呆了好一会儿。后来他出来,留下客人自己在客厅里,他告诉我——我想他很紧张——晚上不用留下来,我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回来时,那个人已经走了。」
「艾尔斯从来没提过这个人?麦斯威尔。他后来都不曾对你说起这个人的事?」罗威问。
「我?先生。」麦斯威尔吃吃笑着说,「没有。先生,一个字都没说过。」
「现在这个家伙又会是谁呢?」巡官咕哝说,「不会是这里的这个家伙吧?麦斯威尔。」他肥胖的手钳住伟拉的肩膀。
麦斯威尔瞪大眼睛,又咯咯地长笑起来:「哦,不是,先生。这位先生说起话来不像——不像那位先生!另一个人说话像艾尔斯博士。我是说,有些像演员。」
「演员!」哲瑞·雷恩先生张大了眼睛,然后开心地笑了,「难怪你这么说。你是说英国人,是吗?」
「英国人?对了,先生。」麦斯威尔兴奋地说,「他们两人都一样。」
「奇怪。」佩辛斯喃喃说,「这家伙到底是哪号人物呢?」
罗威先生眉头锁得更深了:「听着,老兄,27日下午艾尔斯叫你回家,他有没有提到出门的事?」
「什么也没说。」
「没有。我也没有多想。先生,可是过了几天,他没回来——」老绅士下断语说:「巡官,所以你才会在葛瑞森队长的;失踪名单上找不出个所以然。如果艾尔斯博士失踪,你可能就追上他了。真不幸!」他耸耸肩,「现在可能也太迟了。」
「艾尔斯博士……失踪了?」麦斯威尔结巴说。
「显然是。」
「那我怎么办?」老人扭着手,「这个房子,还有所有的家具。」
「哦,对了。」巡官说,「家具。艾尔斯租下这房子有家具吗?」
「没有,先生。他在泰里镇买了二手货。」
「对到处挥洒百元大钞的人不用多问问题。」萨姆思忖着说,「显然他不想长住下来。」他灰色的眼睛精明地打量麦斯威尔,「你的老板长得什么模样?也许这回我们可以好好地听清楚他的模样。」
「嗯,他很高,相当瘦。」麦斯威尔搔着下巴,「我有一张他的照片,先生,我平常玩玩相机,有一天,趁他没注意,我拍了一张他的照片。」
「万岁!万万岁!」罗威大叫,「照片!」他原本在椅子里坐立不安,一下子跳了起来,「老好人,拿出来吧!快点!」
麦斯威尔蹒跚走到屋子后面时,一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陈腐的气味好像越发刺鼻,伟拉黑色鼻孔抖动着,忽然点燃一根烟,雷恩静静地踱来踱去,双手交叉背后。
「照片。」佩辛斯喃喃说,「好,这下可好,总算要水落石出了!我们可以就此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老仆人很快又进来,拿着一张小照片。萨姆抢过来,对着光线。贪婪地一看,他惊讶地咒骂,其他人都围过来。
「看!」伟拉尖叫,「我不是说过了吗?」
照片上的人物是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穿着剪裁不合身的西装外套。照片照得很清楚。除了少一副单眼镜片,照片里的人物,毫无疑问,就是汉涅·赛得拉博士。
「这可证明我的话了。」伟拉一脸得意,他邪恶、欢欣地吸着香烟。
「这龌龊的骗子。」罗威恨恨地说,他的下巴也昂起来,「原来他在撒谎!我要把手臂的子弹还给这狡猾恶毒的恶棍,如果上……」「好了,好了,」雷恩轻轻地说,「高登,别激动得昏了头。难道你忘记了我们没有任何对赛得拉不利的证据?」
「可是雷恩先生。」佩辛斯也叫道,「你不能说这张照片不是证据呀!」
「只有一件事要办,」巡官咕哝说,「把他铐起来,强迫他说实话。」
「强迫英国公民?巡官。」老绅士冷冷地问,「请你们大家保持冷静。请你们大家都保持冷静。这里有太多事让我们失去理智。如果你们还愿意听我的意见,就应该慢慢来,慢慢来。」
「可是……」
「何况……」雷恩静静地继续说,「还有事情要办。我看我们得好好搜查这个房子,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麦斯威尔的眼睛在众人身上徘徊,一脸迷惑。「如同贝德福在奥尔良里说过的:『最不受欢迎的客人,往往在离开之后才最受欢迎。』高登,我们同业的真言……所以麦斯威尔,请你带路。等我们走后,你就会无比轻松了。」
第廿章 胡子和字谜
胡子和字谜
麦斯威尔在他们面前带路,走进难闻的小厅,右转几步,然后左转,经过摇摇欲坠的楼梯。楼梯的地毯破旧,显然是通往楼上的卧房。他走下两级石阶,停在一个巨大的橡木门前。门关着,他把门打开,站在一旁:「艾尔斯博士就在这里工作。」
书房很空旷,从地板到天花板都钉上橡木板,然后装上一排排的书架,可是大部分书架都是空的。只有底下的几排有些书,都是散装书。
罗威评论说:「从他书房的外观看来,他只是利用这里当作暂时躲藏的处所。」
「看来的确如此。」雷恩同意说。
天花板很低,一个古老吊灯,颜色可怕的彩色玻璃挂在中央,就在破旧的书桌上方。最远的墙有一个壁炉,上面是一整块橡木做成的柜座。黑灰的炉格上有烧剩的木头和灰烬。书桌上摆着一支老鹅毛笔,一罐墨水,一只阅读用的放大镜,还有一些杂物。
巡官和佩辛斯同时叫出声,一起拍桌子。
「什么事?」罗威叫着,冲往前去。
桌上有一个烟灰缸,一个破损的彩色瓷器,上面有几支丑得可怜的小海豚支撑着一个胸脯大得离谱的美人鱼。烟灰缸中心躺着五片灰白色的陶片,两片最大的是凹过去的,凹过去的表面有烧过的痕迹。下面铺着烟灰和烟草。
「看起来像便宜的土烟斗。」罗威大惑不解,「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唐纳修!」巡官挤出一个名字。
佩辛斯的蓝眼睛发亮,叫道:「这就是证据了!高登,唐纳修向来都用土烟斗。他一定是那天从博物馆跟踪艾尔斯博士到这儿。这证明他曾经来过。」
「麦斯威尔!」巡官厉声说,「你不是说过最近没有一个面貌凶恶的爱尔兰人来过这个房子。那这烟斗怎么跑到这里的?」
「先生,我不知道。从艾尔斯博士离开后那天,我就不曾来过这个房间。我去寄包裹那天早上出门前,看见桌子前面有这些碎片,我就捡起来,跟烟灰和烟草一起放在烟灰缸里。」
雷恩叹了口气:「艾尔斯博士打发你走的那天晚上,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碎片?」
「我离开前不在那里。我确定。」
「艾尔斯博士用土烟斗抽烟吗?」
「艾尔斯博士根本不抽烟。我们刚来的时候,在柴篷里找到这个烟灰缸的。」麦斯威尔眨了一下眼,「我也不抽烟。」他郑重其事地宣布。
「我想,巡官——」老绅士有些疲倦了,「我们可以把事情或多或少地连接起来。27日晚上艾尔斯打发走麦斯威尔后,原来唐纳修从城里跟踪艾尔斯到这里,然后一直等在屋外的树丛里。等他进了屋子,在这房间和艾尔斯面对面。这点我们可以确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就任凭我们猜测了。」
「这可有趣了。」萨姆哼着说,「我们再去看看其他的地方。」
他们走向咿咿呀呀的楼梯,楼上的走廊很狭窄,有几扇门。他们一一检查每个房间。两间是空的,挂满蜘蛛丝,显然麦斯威尔不是最有良心的管家。一间是麦斯威尔自己的房间,除了铁床、老式的洗脸盆、一张椅子和从某个旧货商的地下室挖出来的五斗柜,其他什么都没有。第四间是艾尔斯博士的卧房——小小的,不太干净,摆设和麦斯威尔的一样简陋,只是可见扫除灰尘的痕迹。一张旧床虽然斑驳,但核桃木很结实,收拾得很整齐。
佩辛斯以女性的眼光检视床单,严厉地问:「这是你铺的吗?」
「是的,小姐,」麦斯威尔咽咽口水,「上一次就是27日早上。」
「真的?」雷恩喃喃说,「怎么会呢?你28日早上回来,发现艾尔斯博士已经走了,包裹放在楼下走廊,你没看见床有人睡过的痕迹吗?」
「没有,先生。所以我才知道艾尔斯博士一定是前一天晚上走的,就是他叫我回泰里镇的那个晚上。因为星期二早上,我发现他没在床上睡过。」
「你为什么不早早把话说清楚?」萨姆没好气地斥责,「这很重要。不管那个星期一晚上发生什么事,都在艾尔斯出现之前,我是说——赛得拉出现前。」
「好了,巡官。」老绅士微笑说,「我们别太投入。就暂时称这位失踪的房客为艾尔斯博士吧……艾尔斯博士。」他又笑了,笑容古怪,「好奇怪的名字,不是吗?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高登·罗威原来在衣柜里头乱翻乱搜,这时直起了身子,理直气壮地说:「我的确觉得奇怪。如果这个险恶的世界还有一点道理或形式,这点奇怪的地方就证明巡官是对的,你是错的。」
「啊,高登,」雷恩的笑容依然古怪,「我早知道逃不出你这猎犬般的敏锐。」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逃不出?」巡官嘶吼起来,他气急败坏地涨红了脸。
乔伟拉厌恶地跌坐在椅子上,好像被这群疯子整得无聊得要哭出来。至于麦斯威尔,他嘴巴半开地瞪着他们,像个白痴的样子。
「事实上……」罗威出击了,「艾尔斯博士的名字有六个非常奇特的字母。想想看。」
「字母?」佩辛斯不解地重复说,「A-l—e-s……哦,高登,我真笨!」
「什么?」巡官咕哝地跟着说:「A一1一e一s……」「不是A-l-e-s。」雷恩说,「是D一r—a-l-e-s。」
罗威抛给雷恩奇怪的眼光。「原来你也看出来了!佩辛斯,难道你不了解艾尔斯博士(Dr.Ales)构成非常美丽的字谜吗?」
佩辛斯的眼睛睁得更大,脸色有些苍白,然后吐出一个名字。
「一点没错。把艾尔斯博土的字母重新排列组合就是……赛得拉(Sedlar)!」
「真的。」老绅士喃喃说。
大家沉默了一下。然后罗威静悄悄地把注意力转回衣橱内。
「嘿!」萨姆巡官大声叫道,「小子,你还不太笨嘛!雷恩,现在你可不能不买这个账了吧!」
「也许不需要买什么账,」雷恩笑笑,「我同意高登的说去,『艾尔斯博士』这个字谜太容易了,不可能是巧合,是设计过的。可是是什么样的设计?典故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他耸耸肩,「从开始调查人类心灵的千奇百怪之后,我就不敢随便下结论。」
「这个结论,我可是已经准备好要下的。」巡官严厉地正要开始说话,罗威发出满足的嘶鸣。
罗威从衣橱爬出来,自言自语,然后很快转过身,把没有受伤的手插在背后。
他咧着嘴说:「猜猜我发现什么了。艾尔斯博士,这老家伙,真够腐败狡猾!」
「高登,你发现什么了?」佩辛斯说着,急忙走到他面前。
他扎着绷带的手臂示意她不要靠近:「等等,小姐,顾一下名声。」他忽然收敛笑容,「雷恩先生,你一定对这有兴趣。」他伸出完好的手,手指间露出一把蓝绿的假毛发,形状整齐。这无疑是萨姆巡官奇怪的客人在5月6日戴着去萨姆侦探社令人难忘的胡子。
在大家从惊愕中恢复之前,罗威转身又探入衣橱里。
他一连拿出三件东西——一顶色调奇怪的蓝软帽,一副蓝色的眼镜,一个夸张的银灰八字胡子。
「今日天助我也!」年轻人吃吃地笑,「嘿,你们看这些宝们怎么样?」
「我真该碎尸万段。」巡官呆呆地说,嫉妒又羡慕地赞赏罗威。
「喔,高登。」
雷恩从罗威手上拿过假胡子、眼镜、八字胡、帽子,然后喃喃说,「我看应该是没有问题了?胡子和眼镜应该跟你们看过的一样吧?」
萨姆生气地说:「全世界不可能有两把胡子跟这一样。你能想象一个脑筋清楚的人戴这种胡子吗?」
「当然,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有可能。」雷恩笑着说,「麦斯威尔,你以前曾经看过这些东西吗?」
佣人看见胡子吓坏了,摇摇头:「除了那顶帽子,其他的我没看过,先生。」
老绅士咬咬牙:「这帽子……伟拉,这就是那天你跟踪艾尔斯博士到不列颠时,他戴的帽子?还有这八字胡?」
「没错。我告诉你这家伙在盘算什么,我不是……」「确凿的证据。」雷恩忖量着说,「巡官,毫无疑问,5月6日把这封信留给你的人,和5月27日下午到不列颠偷书的是同一个人。证据确凿——」「证据确凿,」巡官语气里带着野蛮的恨意,「这个案子很清楚了。有了这些证据,加上克拉伯和伟拉的证词,还有那张照片,他是无处可逃了。告诉你,这件案子里,根本没有赛得拉!」
「没有赛得拉?巡官,你吓我一跳。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明明有一个赛得拉呀!」罗威抗议,佩辛斯也对着父亲皱眉。萨姆巡官咧开嘴,「我解开这个扑朔迷离的案情了,老天爷!跟吃白菜一样简单。这个出现在博物馆的家伙,自称是他们新聘的馆长赛得拉博士,其实他根本就不是赛得拉!而是艾尔斯博土,管他是谁!我敢跟你打赌,艾尔斯想办法在赛得拉登陆纽约还没来得及上任时,就把赛得拉给做掉,然后接替了他的位置——假装是他,可是他们外表相像,而且身材、高度之类都相同;这些英国佬反正看起来都一样——然后开始一连串胡搞瞎搞。告诉你们,艾尔斯博士不只是个小偷,还是个凶手!」
「对我而言,问题是:艾尔斯博士是何许人?」罗威说。
「你可以简单地验证你的问题。」雷恩眼神闪烁,「只要打封电报给你在苏格兰警局的朋友崔奇,请他挖出一张汉涅·赛得拉的照片寄给你就行了。」
「这是个好办法。」佩辛斯叫道。
「仔细想想,我没那么有把握。」雷恩说。
巡官听这些话时,下唇越噘越高,忽然脸涨成猪肝颜色,双手一抛,大吼说:「疯了。我不管这整桩事了。我一点儿好处也得不到。告诉你们,我不干了。这案子害我几天睡不好觉,管他去死。佩蒂,走吧!」
「那我怎么办呢?」麦斯威尔无助地说,「我还有一些艾尔斯博士留下的钱,可是如果他不回来……」「老兄,算了罢。把房子关紧,回家去。佩蒂……」「我看不成。」雷恩先生喃喃说,「不,巡官,我看不行。麦斯威尔,我看你最好留在这里,假装没发生什么事。」
「可是,先生……」麦斯威尔抓抓松垮的脸颊。
「假如艾尔斯博士回来——这并非完全不可能——我想巡官会很乐意听到这消息。」
「好的,先生。」麦斯威尔叹了一口气。
「该死,我才不要——」巡官咒骂着。
「得了,你这老暴君。」雷恩笑着说,「给麦斯威尔一张名片吧……这样好多了。」他把手臂搭在萨姆的手臂上,「麦斯威尔,记住,艾尔斯博士一回来就通知他!」
第廿一章 威彻斯特的险恶
然后,整个案子好像忽然遭到瘟疫,骤然告终,整个礼拜直挺挺地躺在死亡里。没事发生,没新鲜事发生,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在乎发生了什么事。
巡官倒像言出必行的君子,果真撒手不管此案。他全神贯注在前面提过的珠宝抢劫案——这件轰动社会的案子,事关一条价值非凡的珍珠项链和远在公园大道云端上被攻击的交际花。他很少出现在办公室,即使出现,也只是来察看一下信件。萨姆侦探社除了佩辛斯蜻蜓点水的足迹外,完全丢给白朗黛小姐用汪汪的泪水处置。
至于佩辛斯,她忽然对学习充满热情,经常出没不列颠博物馆,得到各个男士的默许,男士们仍然忙着为历经风霜的建筑修补装扮,力图为它换上新姿色。她和年轻的罗威先生表现出勤恳的治学精神,埋头研究莎士比亚。恐怕在文学史上,莎士比亚并没有因为两人的这段合作透露许多秘密。就在讨论谜一样的赛得拉博士和两人之间的事之余,佩辛斯和罗威所做的事,大概对罗威学业的进步也少有助益。
但最漠不关心的人好像是哲瑞·雷恩先生。他躲在舒服的城堡哈姆雷特山庄里,九天里始终浸淫在僧侣式的沉默中。
这个礼拜中间有些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例如,巡官办公室接到两封信。一封是纽约郡首席法医,令曼哈顿歹徒闻名丧胆的里奥·谢林医生。就医生看来,3HSwM几个字母,如果当作化学符号,完全没有意义。起初他想把符号分成几个元素,3HS可能代表三个部分的氢和硫;可惜没有这种化学成分,因为从开天辟地以来,一个氢原子就顽固地拒绝和一个硫原子结合。至于小写的w,可能有不同的化学诠释,谢林医生继续说,例如瓦特(watt)是电学名称,钨(wolframite)是稀有矿物。大写M一般代表金属(Metal),如果w代表钨,那么M和w可能有关连。法医的结论是:「总之,依我的意见看来,这号码加上大写小写的谜语,完全是胡说八道,一点科学意义都没有。」
第二封信是华盛顿情报局解码专家谢弗组长寄来的。
谢弗组长首先为迟迟才回复萨姆巡官不寻常的问题而道歉。他一直很忙,也许没能好好研究这个符号。可是就他的意见,这符号「若是密码,完全是天方夜谭」。若真的是密码,他不相信可以破解。如果是什么话,可能每个字母都有预设的秘密含意。专家可能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寻找破解的规则或方法,结果可能仍然功亏一篑。
佩辛斯简直要哭出来,许多夜晚,她暗自摸索这个奇怪的符号。罗威安慰她,可是毫无助益,他的运气也不好。
其他的报告陆续而来,一样黯淡无光。一份是卓罕巡官给的机密报告:对汉涅·赛得拉博士在5月22日从西林西雅号下船登陆纽约后,到5月29日正式出现在不列颠博物馆之间的行踪,总局的探员一无所获。进一步调查这个英国人下榻的新尼卡旅馆,只发现赛得拉博士在5月29日早上住在旅馆。他当时行李很多。他还住在新尼卡。一个安静的中年英国人,通常一个人在韩丁厅用餐。如果下午人在旅馆,就会叫四点钟的下午茶,一个人独自在房间里享用。
那个不幸的爱尔兰警卫唐纳修仍然失踪,他的命运依然成谜。
艾尔斯博士也消失无踪。
意大利佬伟拉先生也向有关当局报到,享受应有的报应。一天下午,巡官向高登·罗威解释——显然罗威遭遇蒙面人枪击和发现假胡子后,他对这位年轻人的看法大幅修正。伟拉在博物馆被逮个正着的时候,他这老战士离开房间去找电话。对,可能是哲瑞·雷恩先生的建议。不管如何,这通电话的目的,是要巡官在办完伟拉的事后,找人继续跟踪这个狡猾的伟拉先生。负责跟踪的这个人叫葛罗斯,他一向替萨姆侦探社办事;葛罗斯无声无息地跟踪一行人离开不列颠博物馆,到泰里镇附近的艾尔斯博土家,静静地等在外面,直到一行人出来,然后他又非常娴熟地如影随形跟踪这意大利佬的去向。但是葛罗斯的消息也乏善可陈。这小偷儿显然放弃探究「价值百万的秘密」。
赛得拉博士在博物馆进进出出。乔特博士也一样。克拉伯在萨森宅邸翻弄他的书籍。萨森太太在6月的苦热里发胖发汗,准备出征到法国的别墅避暑……每个人都正常行事。每个人都像佩辛斯的蓝眼睛一样无辜。就像萨姆巡官对刚刚调查完珠宝案稍事休息的同行说的,「这大概是我碰过最难料最难缠的事。」
麦斯威尔应该还寂寞地看守着艾尔斯博士的房子。
接着电话响了。
电话进来时是7月的第一天,星期一热腾腾的早上。
巡官已经两天不在,出去追查最近的神秘案件。高登·罗威安详地睡在旅馆房间——他很有志气地收拾寒伧的行囊离开萨森公馆,他向佩辛斯说他「从此不回头」。白朗黛小姐依然悲戚地坐在巡官事务所的前厅,佩辛斯坐在巡官的办公桌前,对着父亲的字条皱眉头,发信的邮戳印着爱荷华州布拉夫市议会。
白朗黛小姐的叫声穿过敞开的门:「萨姆小姐,请你接电话好吗?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听起来好像酒醉还是什么的。」
「喔,妈呀!」佩辛斯叹了口气,伸手去接电话。白朗黛小姐有时候很麻烦。「喂,」她懒懒地说,然后却挺直身子,好像全身触电似的。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无疑是老麦斯威尔的。可是多难过的声音啊!又哽咽又虚弱又很慌乱——他叽叽咕咕地说着,佩辛斯也只能猜出几个字。「救命——屋子里——真可怕——萨姆巡官来——」模糊不清的音节难明其义。
「麦斯威尔!」佩辛斯大叫,「怎么了?艾尔斯博士回来了吗?」
刹那间老人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很清楚。「没有。快来!」接着空荡无声,好像什么东西重重摔下。佩辛斯瞪着话筒,然后拼命敲铃,没有答复。「麦斯威尔!」但显然可怜的麦斯威尔听不见她,也无法回答。
佩辛斯冲到前厅,戴上草帽。「白朗黛!替我接哈姆雷特山庄的奎西……奎西!我是佩辛斯。雷恩先生在吗?」可是奎西帮不了忙,他说哲瑞先生在庄园的某处,到底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会尽快找到主人,把佩辛斯的话传给他,请他赶快到艾尔斯家……佩辛斯拨了高登·罗威的新号码。
「我的天呀!佩蒂。听起来很严重。等等,我清醒一下……你打电话给警察了吗?」
「警察?什么警察?」
「小姐,泰里镇的警察!佩蒂,我的小姐,你今天早上的聪明才智短少了一些。做做好事,快找人帮助那老家伙吧!」
「喔,高登。」佩辛斯呜咽地说,「我真笨,对不起。我早该想到的。我会立刻通知他们。二十分钟后来接你。」
「勇敢些,达玲!」
可是佩辛斯打电话时,泰里镇的警察头子,一个叫鲍林的人恰巧不在,一位疲倦的助手好像搞不懂情况急迫,最后才答应派人去看看。
情况越急,佩辛斯的嘴唇也越无血色。「我要出去了。」
她悲惨地向白朗黛小姐宣布,「天,真是乱七八糟!我看可怜的麦斯威尔正躺在血泊之中。再见!」
佩辛斯把跑车停在巷口前面,高登·罗威站起来,用力定睛看着路的另一头。
「我看那是雷恩的车。」
一辆长型黑轿车急速朝他们驶来,一声尖鸣,紧急刹车,停在他们前面,两人都满意地松口气。这个胆大妄为的司机正是德罗米欧。后座车门打开,雷恩高大的身影轻盈地跳出来。
他叫道:「孩子们!实在太抱歉了。你们刚到吗?我出去游泳,奎西,这可怜的傻瓜找不着我。你们打电话给警察了吗?」
「他们应该到了。」佩辛斯咽了口口水说。
「没有。」老绅士喃喃说,目光犀利地打量巷道上的碎石,「昨天晚上下过大雨,碎石还是黑的,地面也还是软的,没有轮胎的痕迹……不知什么原因,他们还没有来。我们自己去看看。高登,我看见你的手臂已经痊愈了……亲爱的,走吧!别太快,不知道我们会碰上什么呢!」
他回到车上,佩辛斯把跑车开入巷子。德罗米欧开着大车尾随在后。沿路树木低垂仿佛穹盖。清晨的大雨洗刷过了路面的石子,看起来像不沾污尘的纸张。年轻男女沉默不语,佩辛斯把心思放在窄路上,罗威的眼神凝视前方。他们不知道应该预料什么事情。万一有个带武器的人从树丛里钻出来,或一群人拿着机关枪挡在路前,他们都不会有准备。两部车咿咿呀呀前进,什么事也没有。
他们到达通往艾尔斯家狭窄车道的入口时,佩辛斯停住车子。雷恩在后面下车,三个人组成兵团。乡村四处是夏日惯有的声音,令人欢欣愉悦。可是放眼望去,没有人烟可寻。他们决定把车子留在巷里,由德罗米欧看管,走路前进。
他们谨慎地走下车道,罗威在前,雷恩在后,佩辛斯紧张地夹在两人之间。树木越走越稀疏,可以看见屋前的空地。房子非常荒凉,前门紧闭,窗户也都关上护窗板,车库门也关着,好像没丢失什么。
「麦斯威尔呢?」佩辛斯轻声说。
「我们进去看看,我不喜欢这个样子。」罗威面带忧色,「佩蒂,跟紧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们很快穿过空地,走上摇摆的阶梯到阶台。罗威用力敲打厚重的门。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敲,可是无人应门。他们看看雷恩,老人的嘴抿成一线,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何不把门撞开?」他轻轻地说。
「好主意。」罗威退到阳台边缘,摇手要他们走开,松松筋骨,然后纵身往前一跳。他的右脚不偏不倚狠狠地踢中门锁,坚实的木门轻轻一抖,门上方的铃铛叮当响了一下。罗威退回阳台边缘,再试一次。第五次时,门终于支撑不住往里倒去,上方的弹簧铃铛愤怒狂喊以示抗议。
「好腿功!」罗威得意地喘气,匆匆走进门去,「去年春天在马赛,一个法国摔跤选手教我的……感谢上帝!」
他们在前厅忽然停住脚步,被眼前所见惊得目瞪口呆。
小小的走道七零八落,好像刚刚有人在这里摔跤。一张原来放在伞架旁的旧椅子破成四大块。墙上镜子碎了,碎玻璃铺满半面地板。伞架踉跄地滚到一角。一张小桌子像死金龟子翻过身来。
他们在沉默中走进客厅,整个房间全被毁了。
他们走进书房察看,佩辛斯的脸色顿然发青。这儿好像被一头大象或一群饥饿的老虎扫荡过。没有一件家具是站着的,墙板上到处是奇怪的砍痕。吊灯也被摧毁,书本洒得满地皆是。玻璃、碎片……在同一沉默中,他们检查后面的厨房。抽屉都被打开抽出,橱柜都遭殃,碗盘锅盖全都掉在地上,但与其他房间相较之下,灾情要轻微多了。楼上情况相仿,到处刀痕……他们回到楼下。虽然麦斯威尔的衣服还挂在卧室内,但房子内没有他的踪迹。
「外面不是有车库吗?」雷恩忖度地说,「虽然不太可能……」罗威说:「我们去看看。」他们走到外面。罗威绕着车库打探,那儿只有一扇窗,但是烟灰积得很厚,变成不透明。雷恩敲打着薄门,门上面有个生锈的锁。里面没有反应。
「我得把窗户打破才能进去。」罗威说,「佩蒂,站开点,不要被玻璃打到。」他找来一块大石头,朝窗户投掷。玻璃破了,他的手伸过去打开挂扣。他爬进窗子,过一会儿对着外面大喊:「别站在门边!站远一些!」门往外冲开,木头上的搭扣弯扭松动……高登·罗威瘦削的脸庞通红,站在门边动也不动,然后紧张地说:「他在这里。可是我想他已经死了。」
第廿二章 刀斧手
车库里一辆惨遭岁月摧残的汽车停放在生锈的螺丝、油腻的破布、装杂物的木箱之间——简直就是一堆垃圾。一个古老的椅子立在开窗的墙壁和汽车之间,上面缠绕一团凌乱的绳子。椅子和门之间躺着麦斯威尔,黑色的衣服沾满灰尘。他脸部朝下,双腿蜷曲。虽然头部有破布打的结,可是没有受伤的痕迹。离他伸直的右手两英尺处有一顶污债的帽子,帽子上有一支电话筒。话筒连在电话线的一端摆荡。佩辛斯呆呆地把话筒挂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