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雷特山庄
6月10日,星期五,晚间9时整
那晚,甚至连远离尘世,向来最宁静的哈姆雷特山庄,也变得令人惴惴不安了。雨仍旧不停地下,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穿透衣裳令人颤栗的阴寒。高耸于哈德逊河上,矗立于断崖顶峰的哈姆雷特山庄,在层层灰雾笼罩下,其下空无一物,其上鬼魅的云蔼幽通萦绕,仿佛一座可怕的爱伦·坡式废墟。
那是个适合升火的夜晚,老奎西已经在雷恩起居室的大壁炉燃起一炉巨大的烈焰。屋里暖和、舒适,用过简单的晚餐之后,雷恩就倒在生毛皮的炉前地毯,闭上双眼,火光在他眼睑上跳跃。老驼背担忧又胆颤地在房间进进出出。他的忧俱大半出自老到的察言观色能力,他不时眯起眼观察他的主人,随着火花的跳动眨着眼睛。有一次他溜上炉前地毯,碰碰他主人的手臂,雷恩全无睡意若有所思的灰绿色眸子立刻睁得大大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吗,雷恩先生?你人不舒服吗?」
「我很好。」
在那之后,奎西退到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地倾身坐着,他的视线一刻不离躺卧在炉火前的静止身影。
九点钟,亦即如此寂然不动一小时之后,那身影才挪了一挪,站起来,「奎西。」
「是,雷恩先生!」老人立即跳起来,像狗儿奉承主子一样,舌头半吐,表情热切。
「我要进书房去,不要让人打扰,明白吗?」
「是,雷恩先生。」
「如果弗瑞兹·霍夫或柯罗普特金找我,说我已经睡了。他们正烦恼一出戏,没关系,我明早会见他们。」
「是,雷恩先生。」
雷恩拍拍老驼背的光头,打一掌他的驼峰,催他出去,老奎西迟疑再三,才拖着脚步离开,雷恩随即锁上门,然后踏着肯定的步伐走向隔壁房间,他的书房。
他走到雕花老核桃木书桌前,扭开桌灯,然后拉开一个抽屉。他抽出一叠纸张,上面抄录了他从黑特家烟囱洞里找到的那份发黄手稿的内容。坐进桌前的皮椅后,他摊开纸张,两眼无神,面色阴沉。然后,慢慢地,凝神专注,一字一句地,开始研读他那天下午匆忙抄写的大纲。在沉静的夜色中,那些字句似乎呈现出新的面貌。他全神贯注地沉溺其中……
侦探故事大纲
书名(预定):《香草谋杀秘案》
作者:想个笔名。泰瑞小组?H.约克?路易斯·帕斯特?
场景:纽约市葛梅西公园?像我自己的房子。
时间:现代。
方法:第一人称。我自己是罪犯。
人物表
约克(我自己)——Y。罪犯。受害者的丈夫。
埃米莉——受害者。老女人。专横人物。(一如真人。)
露易莎——又聋又哑又瞎的女儿。(Y的继女——有助动机。)
康拉德——已婚的儿子,无子女,没必要。
玛莎——其妻。
芭芭拉——女儿。 Y和埃米莉最年长的孩子。维持作家的身份。心理学上的嫌疑对象?
姬儿——Y和埃米莉最年幼的孩子。女儿。
崔维特——独脚邻居。对露易莎有爱意。(扯太远了?)
格利——儿子的生意伙伴。
其他人物
露易莎的护士、管家、司机、女仆、家庭医生、家庭律师、姬儿的追求者?
注意!给以上所有角色取假名!
第一次罪行
企图毒害露易莎。
事实: 家中的成规,管家每天会准备一杯蛋酒奶给露易莎,于下午2时30分摆在餐厅的桌上。
细节: 某一日,Y(罪犯)等到管家把蛋酒奶放在餐厅桌上;然后,待无人看见,Y溜进餐厅,把毒药番木鳖碱丢进蛋酒奶,再迅速溜回隔壁图书室。Y是从他楼上实验室的化学实验品架子上第9号瓶取得毒药番木鳖碱, 他从该瓶子取了三片药片。无人知悉此事。
把毒药放进蛋酒奶后,Y留在图书室等候露易莎来喝蛋酒奶。
正当露易莎一路走来, 要进入餐厅时,Y从图书室出来。就在露易莎要喝蛋酒奶时,Y进入餐厅,取起蛋酒奶,说蛋酒奶看起来不太对劲,啜了一口。Y立即身体不适。(Y设计此招使嫌疑落在周遭其他人身上。)
注: 这使每个人都以为有某人想毒死露易莎;然而一定不是Y,因为下毒的人怎么可能喝自己的毒药?并且这也避免露易莎真的被毒死——此点对整个阴谋非常重要。
第二次罪行
第二次「企图」毒害露易莎,于此期间,老女人埃米莉,Y的妻子,被谋杀。
时间:距第一次下毒七星期以后。
细节:夜间,大约清晨四点钟,每个人都还在睡觉,露易莎和埃米莉也在他们卧房中睡觉(母女两人睡在同一间房间,各据一张单人床),Y第二次犯罪。
这一次的点子,是在一颗梨子里下毒,把它放在露易莎和老女人的两张床之间床头桌上的水果盅里。使用梨子,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老埃米莉从来不吃梨子。在梨子里下毒,会使情况看起来好像又有人想毒死露易莎,但是露易莎也不会吃那颗梨子。因为Y知道她从来不吃腐烂或者蛀蚀的水果,Y故意挑选(也许从厨房偷来)-颗已经腐烂的梨子把它带进房间,梨子里注射了满满一针筒的毒药二氯化汞,毒药是取自实验室——168号瓶。
Y从他实验室铁档案柜取得注射器,他在柜子里有一整盒的注射器。
此外, Y进入露易莎的卧房以前,先偷了一双康拉德夏季穿的白色旧鞋子。并且,当他在实验室把注射器灌满二氯化汞时(即半夜进入露易莎房间之前没多久),他故意倒一些毒药(168号瓶)在康拉德的其中一只白鞋子上。
行动:Y溜进露易莎和埃米莉的卧室。走到床头桌,把这颗梨子放在水果盅里。用钝器打击埃米莉的头,杀死她。(这是阴谋的真正目的,但是情况会看起好像埃米莉是被误杀,似乎是她在半夜醒来,凶手为了灭口不得不把她杀死。)
注:杀死埃米莉是整个计谋背后的主要目的。
毒害露易莎的行动,只是要让警方以为露易莎是原定凶杀的对象。所以警方会只怀疑那些有动机杀露易莎而非埃米莉的人。 在故事中,Y和露易莎非常友好,所以他不会被怀疑。
假线索解说: 「Y故意把二氯化汞倒在康拉德的鞋子上。他从卧房出来以后把鞋子放回康拉德的衣橱。警方发现沾了毒药的鞋子,这使他们怀疑康拉德是下毒的人,康拉德恨露易莎,这点众所皆知。
导引警方取得正确解答的线索: 露易莎又聋又哑又瞎。这里的点子是,当Y在杀害埃米莉时, 露易莎醒来,闻到Y手臂上秘鲁香油的香草味——嗅觉是她最敏锐的感官,此点帮助警方建立线索。她事后作证闻到香草味,主角侦探循线索追查等等,直至发现真相,原来Y是唯一带有香草气味的人。
火灾
谋杀案次日半夜, Y放火烧实验室(那同时也是他的卧房)。他先在实验室中一张大桌子上留了一瓶二硫化碳(256号瓶) ,该化学品会在遇热时爆炸。然后他点火柴烧自己的床。
纵火的目的: 纵火和紧接而来的爆炸,会使情况看起来像某人也有意图谋Y的性命。这可以再增加另一条假线索,至少让Y显得无辜。
第三次罪行
谋杀案后两星期, Y再次「企图」「毒死」露易莎。这次他用一种叫毒扁豆碱的毒药, 是取自他实验品架220号瓶的一种白色液体。露易莎每夜晚餐后一小时都要喝一杯脱脂奶, 用眼药滴管滴十五滴在她的脱脂奶里。再一次,Y或者是引她注意脱脂奶不对劲,或者用某种办法避免露易莎喝有毒的脱脂奶。
目的:无论何时,这个计谋都无意造成露易莎死亡。老女人死后的这个第三次企图,只是要继续让警方相信,凶手仍然想杀死露易莎,所以警方
会调查那些有动机谋害露易莎而非埃米莉的人。
一般注意事项
(l)记得Y每一次都戴了手套,所以无论哪一次罪行,他都没有在任何东西上留下指纹。
(2)详细拟定主要情节。
(3)详细拟定主角侦探最后如何破案。
(4)Y的动机:恨埃米莉——她毁了他的事业——他的健康——控制并且毁灭了他……实在足以引发真实的凶案!
最后这一句评语,与小说无关而且语带讥苦,原稿上曾用铅笔重重地删掉(雷恩全然忠实按照原件抄录);但是仍然可以辨读得出。小说大纲以剩下两点注意事项结尾。
(5)务必乔装所有角色的外貌,使他们看起来像虚拟的人物。如果使用笔名,而且角色全用假名,一般大众应当不会认出是我家人。或许背景改其他城市,例如芝加哥或旧金山。
(6)主角侦探的性格如何?是医生,因为涉及香草和化学物品?Y的朋友?不是一名平常侦探。运用演绎法——智慧型侦探;也许具有福尔摩斯的长相,波罗的风采,E.Q.的演绎方法……使实验室在调查中占据显著地位……借由实验室瓶罐的编号拟出一条线索。应该不会太难(?)
雷恩瘦削的脸孔紧绷着,疲乏地丢下约克·黑特毫无组织的侦探小说大纲,头埋在两手之间。于一片沉寂中冥思。
就这样过了十五分钟,除了自己几不可闻的鼻息,没有一点其他声响。
最后他坐直身子,注视着书桌一角的日历。他的唇微微蠕动。两星期……
他拿起一根铅笔,以沉重、近乎绝望的笔划,把六月十八日圈起来。
第三景
陈尸所
6月11日,星期六,上午11时整
一股力量在逼迫他。像他这样惯于严密自省和犀利解析周遭世界的人,竟也被这股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纠缠得束手无策。他既无法将之完全分析,也无法说明了事。理性在此派不上用场,这像一囊铅笔压在他的颈项。然而他又不能罢手不管。对这件事一定要追到水落石出——其结果会有多痛苦,只有他心知肚明。届时又会如何……他内心颓丧不已,感觉胃部因哀痛与忧惧而痉挛起来。
这天是星期六,太阳的炽焰照在河面上,他从林肯轿车下来,穿过人行道,沉重地踏上陈尸所老旧的石阶。所为何来呢?为什么不承认,他的本性太纤细敏感,不该涉足这种太不讲道义良知的行业?在他舞台生涯的高峰,他面临过等量的羞辱和礼赞。他的头衔从「世界一流的演员」到「身处新科技时代还在牙牙奉诵莎士比亚古董的过时老头」,无所不有。这些他全一视同仁地接受,嘲讽或鼓掌,一概以尊严面对,毕竟,他是个明辨是非见识高远的艺术家。无论那些出于新生艺术立场用心险恶的批评家说些什么,他永恒不变的目标,他自认在完成一项有意义的使命的信念,都不会因之动摇。为什么他不就这样,在抵达完满的事业最高峰的时候停下脚步?为什么还来趟这趟混水?追凶缉恶是萨姆和布鲁诺的事啊。什么是恶?其实并没有一种恶是纯粹的,甚至魔鬼撒旦都曾经是一名天使。没有真正的恶,有的只是无知或被扭曲的人,或者恶毒命运的牺牲者。
他瘦削的腿不由自主地爬上陈尸所的阶梯,不顾一切地迎向一个追究和求证的新使命,顽强地拒绝犹在脑海中的一片汹涌的挣扎。
他在二楼上一间实验室,视而不见地望着一排排整齐一致的玻璃和金属器械,面无表情地唇读殷格斯犀利的讲课,观望他双手熟练的动作。
等到下课,殷格斯扯掉橡皮手套,和雷恩热诚地握手,「很高兴见到你,雷恩先生,又发现了什么嗅觉证据的小问题吗?」
哲瑞·雷恩先生腼腆地四望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这个到处是蒸馏器、电极装置、装满化学品玻璃瓶罐的科学世界!他这个外人,好事者,笨手笨脚的家伙,他在这里做什么?他怎么有办法净化全世界…他叹口气说,「医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种叫毒扁豆碱的毒药资料?」
「毒扁豆碱?没问题!」毒物学专家笑容满面,「这东西我们熟悉得很。它是一种白色无味、有毒的生物盐——致命的毒药,生物碱科当中的爸爸级毒品。化学结构是C15H21N3O2——源自卡勒巴豆。」
「卡勒巴豆?」雷恩呆滞地复诵。
「毒扁豆碱的来源。卡勒巴豆是一种非洲豆科攀藤植物的种子,含剧毒,」殷格斯医生解说道,「医学上,它被用来治疗某些特定的神经失调、肌肉僵直性痉挛、癫痴等等。毒扁豆碱是从这种豆子里抽取出来的,老鼠,还有大约其他所有的动物,吃了都会致命。你要不要看个样品?」
「没有必要,医生,」雷恩从他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裹得十分紧密的东西,撕掉包装和衬垫。那是他在烟囱秘洞里找到,有白色液体的带瓶塞试管。「这是毒扁豆碱吗?」
「嗯,」殷格斯沉吟着,把试管举到亮处,「看起来是很像,等一下,雷恩先生,我做几个测试。」
他不发一言地专心工作,雷恩也不予打搅地旁观。「确实是,」最后毒物学专家说,「无疑是毒扁豆碱,雷恩先生,毒力十足,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黑特公馆,」雷恩语焉不详地回答。他取出他的皮夹,翻翻找找,直到找到一张折叠的小纸片。「这,」他说,「是一份处方的副本,殷格斯医生,能不能请你看一下?」
毒物学专家接过处方,「嗯……秘鲁香油……原来如此!你想知道什么,雷恩先生?」
「这处方合法吗?」
「哦!当然,复合性软膏,用于治疗皮肤疾——」
「谢谢你,」雷恩倦怠地说,他连处方也懒得拿回来,「还有——你能不能替我做一件事,医生?」
「尽管说。」
「以我的名义把这个试管送去警察总局,和黑特案的其他证物归档在一起。」
「没问题。」
「这应该,」雷恩沉重地解释,「存入官方记录。这在这个案子里具有生死攸关的重要性……谢谢你的热心帮忙,医生。」
他握握殷格斯的手,转向房门,毒物学专家以惊异的眼光送他缓缓离去。
第四景
萨姆巡官办公室
6月16日,星期四,上午10时整
事情看似注定有个休止。这个以阴谋暴力开端的案子,毫无理由而似有目的,明目张胆的罪行一个接一个横扫疯狂的黑特家族,而今天突然一片死寂,好像经过长期的动力累积,在无意间撞上不可动摇的屏障,一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这是一个测试期。从雷恩访问殷格斯医生的实验室以来,历经六日风平浪静。萨姆巡官一头撞进了死胡同,昏头转向地团团转,却一无所获。黑特公馆看似恢复旧观,也就是说,它的住民恢复他们往常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丝毫不受警方束缚,而事实上警方也无能为力。一整个星期,新闻界全是负面报道,如一家报纸说的,疯狂的黑特家族,似乎毫发未损地从「这场最新恶作剧」中脱身而出。「美国日渐增长的犯罪事件中,」一名新闻编辑语重心长地如此表示,「又一令人痛心疾首的例子。无论是守法的公民抑或不轨之徒,杀人不必偿命似乎渐成风尚——而且还高枕无忧。」
所以,事况呈现一片僵局,直到星期四早上,也就是黑特太太遇害后将近两个星期,哲瑞·雷恩先生决定到警察总局拜访一趟。
萨姆巡官露出一整星期受尽压力的模样。他以几近摇尾乞怜的态势欢迎雷恩。「你好呀,老兄!」他大声嚷嚷,「你这一阵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这辈子还没有见到一个人像现在见到你这么高兴!有什么好消息没有?」
雷恩耸耸肩,他脸上有下定决心的表情,但是情绪依旧十分消沉,「我这些日子欠缺的就是好消息,巡官。」
「哈!老调,」萨姆说,抚着手背上一个旧伤疤,跌入忧郁的思维里,「没有人有半点情报。」
「据我所知,你没有什么进展。」
「还用你说?」萨姆咬牙切齿地叫道,「我从那个侦探故事的方向着手,已经追到山穷水尽了。原来看起来像是这个案子最重要的线索。结果找到了什么?」这是个无须回答的修辞性问句,可是巡官依然自己提供了答案:「什么也没有,那就是结果!」
「你原来期待要找到什么,巡官?」雷恩平静地问。
「当然我以为那可以指引我找到凶手!」萨姆喊道,眼里怒火中烧,「可是我搞不出个头绪来,这团烂摊子真是叫人厌恶透项。唉!」他镇定下来,「这样又跳又叫一点用也没有……听着,我来告诉你依我看是怎么回事……」
「请。」
「约克·黑特写了一部侦探小说,或者如你所说,小说的大纲,用他自己家的人物做背景,一样的房子,还有其他等等。没什么原创性,呃?但是我不得不说,他可资适用的材料太丰富了,都是现成的。」
「恐怕,我不得不指责黑特先生低估了他的材料,」雷恩喃喃地说,「他猜都猜不到会有这种可能性,巡官,如果他率先知道……」
「嗯,可是他就是不知道,」萨姆咆哮,「所以他坐下来把玩这个小说的构想,自以为:『好极了!我这么有脑筋,我自己去写东西——作者说故事,一堆胡言乱语——而且还把我自己写成罪犯。』在故事里,提醒你……」
「很聪明,巡官。」
「哼,如果你同意是这么一回事,」萨姆咕哝,「现在,听我说。等到他自己一命呜呼——这点是他着手写神秘小说时没有料到的,我敢跟你赌!——于是来了一个人,发现他的计划,就使用这个故事里的计划来指导自己进行一个真正的谋杀……」
「正是如此。」
「正是什么!」萨姆大喊,「全是鬼扯,这虽然看起来好像说得通,其实一点也说不通!唯一勉强可以挤出来的一点意义,就是有人受到约克·黑特的想法暗示任何人都有可能!」
「我想你对这当中的潜力估量过于保守。」雷恩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算了。」
「好吧,也许你比我聪明,」巡官很不高兴,「所以我说这真是桩荒唐的案件,遵照一个侦探故事的大纲行事!」他抽出一条大手帕,狠狠的摁了三次鼻子,「这是个蹩脚侦探故事,告诉你。可是就某方面来说,它又帮了一个忙。真正的罪案里有很多事根本无从解释。所以我猜只要是我们没有办法解释的,都可以怪黑持的情节设计不佳。」
雷恩未置一词。
萨姆暴躁地接下去说,「还有一件事,」他用心地检视一片指甲,「你知道,上星期你告诉我关于大纲这档事的时候,我相当尊重你不要问问题的要求。不瞒你说,布鲁诺和我非常敬佩你的能力,雷恩先生,坦白讲——你有一些,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布鲁诺和我都没有的东西,我们心知肚明。要不然我们也不会任由一个外人这么为所欲为。」
「我十分感激,巡官。」雷恩低声应道。
「嗯。可是我并不是完全笨头笨脑,」巡官缓缓地继续说,「而且你也不要指望我的耐性持久不变。你只可能有三种方法发现那个大纲。一个就是你从某外挖出来,这点似乎不可能,因为我们早就先你一步把房子从头到尾都搜过了。第二——你从凶手本人取得情报,当然那也不用考虑,理由很明显。第三——你只是猜测,跟随一个灵感。但是如果是这样,你怎么有办法确实晓得在情节当中,约克·黑特是那名罪犯?所以这样也不必考虑。我承认我被困住了,老天,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哲瑞·雷恩先生挪了挪身子,叹口气,他痛苦的眼神却因所说的话让人误认为不耐烦。「这逻辑很糟,巡官,原谅我这么说,但是我就是不能和你再多讨论。」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同时,我有义务给你一个解释。」
他在萨姆的注视下起身,开始急切地踱起步来,「巡官,这是你侦办罪案有史以来最独特的一件案子。从去年初我开始对犯罪学产生兴趣以来,我读了无数旧案件的记录,也随时注意新近案件,以求自己熟悉这方面的进展。如果我告诉你,在整部犯罪调查史上,从来没有一个比这件更——怎么说——更困难、复杂、而且不寻常的罪案,你可以相信我此言不虚。」
「也许,」萨姆怒声应道,「我只知道这案子——难缠。」
「这其中的复杂性难以理解,」雷恩喃喃地说,「它牵涉到不仅是罪与罚的问题,巡官。其错综复杂的因素还包括病理学,变态心理学,社会学与伦理学的问题……」他停下来,咬着唇,「还是不要做这种漫无目标的讨论吧。黑特公馆有没有什么新发展?」
「一切依旧,看起来好像就要雨过天晴了。」
「不要上当,」雷恩厉声喊道,「还没有雨过天晴,这只是一段空隙,交战中的短暂停火……有没有再发生下毒的事件?」
「没有。杜宾医生,就是派驻在公馆里的专家,对每一滴吃食饮料都看得很紧,一点机会也没有。」
「露易莎·卡比安……芭芭拉·黑特决定了没有?」
「还没有。康拉德露出真面目,他一直在怂恿那个可怜的女孩子放弃——明目张胆啊,简直是,芭芭拉当然识破他的居心。你知道那个下流胚子竟然胆敢提什么建议?」
「什么?」
「他建议芭芭拉说,如果她拒绝照顾露易莎,他也会拒绝,然后等老崔维特船长接收工作时,他们可以一齐抗议遗嘱无效!真是个宽宏大量的兄弟。一旦她应允,他就会出卖她,自己承揽照顾那个女人的责任。毕竟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其他人呢?」
「姬儿·黑特照旧吃喝玩乐。照样说她的老妈的坏话。又把格利收回来玩弄于股掌,把毕格罗一脚踢开。这——」萨姆阴险地说,「对毕格罗其实再好不过。可是他不这么想——他怒气冲天,尊严大损——整整一星期都没在黑特家出现。情况就是这样。很有希望,可不是?」
雷恩的眼睛一闪,「露易莎·卡比安还睡在史密斯小姐的房间吗?」
「没有,她还颇为通达事理。她搬回自己的房间,那地方已经清理过,史密斯小姐陪她过夜,睡老太太的床。我还以为她没有那种胆量。」
雷恩停止踱步,正眼面对巡官,「我在努力鼓起勇气,巡官,想请求你再发挥更大的耐性和慈悲。」
萨姆站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一个庞大丑陋,一个瘦高健美。「我不懂你的意思。」萨姆说。
「我必须请求你再替我做一件事,可是不要问我为什么。」
「看情形。」萨姆说。
「很好,你的手下还驻守在黑特公馆内外?」
「是,怎么样?」
雷恩并未马上回答。他搜寻巡官的眼色,他自己的眼里则带着童稚般的祈求之情。「我要你,」他缓缓地说,「撤掉黑特公馆每一名驻守的警察和探员。」
即使这么习惯哲瑞·雷恩先生特立独行的萨姆巡官,也没料到会有一个如此惊人的要求。
「什么!」他大吼,「让那个地方完全无人看守?」
「是,」雷恩低声说,「完全撤守,如你所说,这不但紧急,而且必要。」
「包括杜宾医生?为什么,好家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那会让那双毒手有机可乘!」
「那正是我的目的。」
「可是我的天,」萨姆呼喊道:「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等于在邀请另一次袭击!」
雷恩平静地点头,「你抓到重点了,巡官。」
「可是,」萨姆结结巴巴地,「总得有人在房子里保护那家人,还有擒拿那个坏蛋啊!」
「会有人在那里。」
萨姆目瞪口呆,仿佛突然开始疑心老演员是否精神正常。「可是我以为你刚刚说不要我们留在那里。」
「没错。」
「呃?」
「我自己会在那里。」
「噢! 」 萨姆一下换了口气,他立刻深思熟虑起来,用心地凝视雷思良久,「我懂了,老招数,嘿?可是他们知道你是我们的人,除非——」
「那正是我的意思,」雷恩有气无力地应遵,「我不以原来的面目,而是以别人的身份出现。」
「他们认识的某人,嗯,而且是不会引他们提防的人,」
萨姆喃喃地说,「不坏,一点也不坏,雷恩先生,如果你真能骗得了他们。可是话说回来,这不是舞台剧,也不是侦探故事,你想,你有办法化妆得——我的意思是,这么好,而不致——」
「这是我必须冒的险,」雷恩说,「奎西是个天才。因为他知所收放,所以他的手艺高人一等,至于我本身……这不是我第一次插一脚,」他挖苦地说,然后束装敛容,「好了,巡官,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你答不答应我的要求?」
「呃,好吧,」萨姆迟疑地说,「反正无伤,我猜,只要你额外小心。我们迟早也要把小子们撤守的,不管怎么说……OK,你说怎么进行?」
雷恩神采奕奕地问,「艾德格·皮瑞在哪里?」
「回黑特公馆了。我们放了他,告诉他留在那里直到我们结案。」
「马上通知皮瑞先生,借口要再度质询他,叫他尽快来这里。」
半小时以后,艾德格·皮瑞被奉为萨姆的上宾,紧张的目光在雷恩和巡官之间游移。演员先生苦恼的面容已经不见,他虽然安静,却很警觉。他巨细靡遗地打量家庭教师,衡量他的身材,谨记他举止和外表的每一个细节。萨姆坐在一旁,忐忑不安,愁眉不展。
「皮瑞先生,」雷恩终于开口,「你可以替警方提供很大的贡献。」
「啊——是,」皮瑞语意含糊地回答,茫然的眼睛充满思虑。
「我们要撤掉驻守黑特公馆的警察。」
皮瑞一脸惊惶。「真的?」他喊道。
「是,同时,我们必须留一个人在屋子里以防万一。」家庭教师惊惶的神色消失,脸上恢复思虑的表情。「当然,必须是一个能在屋子里自由走动的人,而在观察众人的同时,又能够不引起疑心。你了解我的意思?」
「应该是——是吧。」
「不用说,警方的人,」雷恩精神抖擞地继续说,「不合适。我请你同意,皮瑞先生,让我在黑特公馆取代你。」
皮瑞眨眨眼,「取代我?我不太了解……」
「我手下有一位全世界最伟大的化妆师之一。我选择你,是因为你是那一家人当中,唯一在体型上可能供我乔装而最没有被识破的危险。我们的体格和身高相似,而且长相不会相差太远,至少你没有什么奎西无法在我身上复制的特色。」
「哦,对,你是演员。」皮瑞含含糊糊地应道。
「你同意吗?」
皮瑞没有即刻回答,「呃……」
「你最好答应,」萨姆巡官阴沉地插嘴。「你自己在这趟混水里裤脚都还没干净哪,卡比安。」
怒火闪过那一双温柔的眸子,又熄掉了,家庭教师的双肩一沉。「好,」他低声说,「我同意。」
第五景
哈姆雷特山庄
6月17日,星期五,下午
一早,萨姆巡官开一辆黑色小轿车和皮瑞抵达哈姆雷特山庄,他说明,黑特一家以为皮瑞要被侦讯一整天,然后立即驾车走了。
现在雷恩在自己的领地上,对周围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便显得意态从容。他和家庭教师漫步在庄园,愉快地谈他的剧院,他的书,他的花园——除了黑特家,什么都谈。皮瑞受到周围出奇优美的环境感染,整个人开朗起来。他深呼吸着醇酒般的空气,踏入让历史重视的美人鱼酒馆,眼睛为之一亮,在宽阔静谧的图书馆虔诚地检视一本装在玻璃箱里的首部对开本莎士比亚集——全然忘我,仿佛换了一个人。
雷恩安详地带领他四处游赏。他的目光则每一分钟都集中在这个人的表情、体态和举手投足的每个动作。他研究皮瑞的嘴形和他开口闭口的样子,他的姿势,走路的形态,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午餐时,他注视皮瑞吃饭的习惯。奎西也亦步亦趋,像只畸形的小兀鹰钻研家庭教师的头部。在下午过了一半时,奎西一路兴奋地自言自语,然后就不见了人影。
下午他们继续在广大的庄园内闲逛;但是雷恩开始机灵地把话题转到皮瑞身上。不久谈话内容就变得非常攸关个人。雷恩挖掘这个人的口味、偏见、观念和芭芭拉·黑特智识之交的重点和精髓、和黑特家其他成员的关系、两个孩子的教学内容等等。在此期间皮瑞再度活泼起来,告诉他在何处找书,他对小男孩个别的教学方法,还有他在黑特家日常的例行工作。
晚间用餐后,两位男士到奎西的小实验室去。那是个诡异的所在,皮瑞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地方像这种样子。虽然里面有现代化的设备,但却散发出一胜古老的气氛,看起来像中古世纪的刑拷房。其中一面墙上有一排架子,上面立着一列列的人头——包括各种族裔和形态——蒙古人种、高加索人种、黑种人——各种相貌表情,无所不有;假发——灰的、黑的、棕的、红的、毛绒绒的、弯曲的、笔直的、干枯的、油光光的、卷毛的——挂得满满几面墙。工作台上一大堆令人眼花缭乱的颜料、化妆粉、面霜、染发剂、黏胶和小金属器械。一架像缝纫机的机器,一座多面向的大镜子,一台巨型的强光灯,还有黑屏风等等……打从踏入门槛开始,皮瑞的活泼生气就消失了,旧有的恐惧和犹豫又回到脸上。这间实验室似乎令他意气消沉,把他带回现实世界,他忽然变得沉默寡言手足无措。雷恩顿感焦虑地凝神观察他,皮瑞不安地各处看看,墙壁上他硕长怪异的投影亦步亦趋地跟着。
「皮瑞先生,请脱衣。」奎西的声音在说,他正忙着在一座木制模子上给一副逼真的假发做最后修饰。
皮瑞静默迟缓地从命,雷恩迅速脱掉自己的衣服,穿上皮瑞的衣裤,正合身,两个人的体格恰恰吻合。
皮瑞把自己裹在一件更衣袍里,不住地颤抖。
奎西东忙西忙。幸好脸部需要化妆的部分不多。雷恩坐在镜前一把怪模怪状的椅子上,老驼背动手工作。他生瘤结肿的手指仿佛在瞬间蒙受惊人的智慧,他对雷恩的鼻子和眉毛仅需稍作调整,面颊和下巴需要填高一些,眼部在瞬间就灵巧地修饰完毕,眉毛的颜色也染过了。
皮瑞无言地旁观,眼中萌生一股果决的光彩。
奎西精神抖擞地指示皮瑞坐到凳子上,他研究皮瑞的发线和头形,调整雷恩头上的假发,取出剪刀……
两小时不到,大功告成。哲瑞·雷恩先生起身,皮瑞一脸惊恐瞠目以对。他正面临与自己对面相望的出奇、不可思议的经验。雷恩开口说话了,从他嘴里流出皮瑞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说话口形……
「哦,上帝!」皮瑞忽然大喊,他的脸扭曲通红,「不!不行。哦!我不准你!」
面具瓦解,雷恩再度浮现,他眼里带着警觉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他平静地问。
「你太像了!这伪装太……我不同意,我告诉你!」皮瑞跌坐在凳子上,他肩膀哆嗦着,「我——芭芭拉……这样欺骗她太……」
「你以为我可能泄底?」雷恩眼中带着悲怜。
「是,是,她会了解我是被迫的……可是用这种方法。不行!」家教跳下地,板起下巴,「你如果要假扮成我,雷恩先生,我就会被迫诉诸暴力。我不准你欺骗那个女人,」——他停下口,面色凄然——「这个我所爱的女人。把衣服还给我,求求你。」
他扯掉更衣袍,向雷恩踏前一步,满眼抗拒和决绝的锋芒。原先张口结舌在旁边观望的奎西,嘶喊一声,抓起工作台上一把大剪刀,像头猴子似地跳上前去。
雷恩横身一挡,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不可以,奎西……你说得对,皮瑞先生,完全对,今天晚上在我这里做客,好吗?」
皮瑞口吃起来,「对不起——我没有意思……要威胁你……」
「我的价值观受到蒙蔽,」雷恩沉稳地说,「除非我们让黑特小姐参与这项秘密……不,还是这样比较好,奎西,不要这样瞪人家。」他费一番工夫取下假发,把它放在张口结舌的老驼背手上,「把这留下来警惕我的愚蠢,和纪念这位绅士的豪勇行为……」然后,就在皮瑞眼睁睁注视下,雷恩改头换面变了一个人。演员先生整装肃容,眨了两下眼,然后展露微笑,「你愿意赏光参观我的剧院吗,皮瑞先生?柯罗普特金在给我们的新剧做预演。」
等皮瑞穿好衣服,由法斯塔夫带领去雷恩的剧院以后,演员先生立刻撤掉他无忧无虑的面具。「快,奎西!打电话给萨姆巡官!」
警觉过来的奎西,大步赶向墙边,瘦骨鳞峋的手指抓起一部电话,雷恩在他身后急躁地踱来踱去,「快,老头儿,快,没有时间了。」
找不到巡官,他不在警察总局。
「试试他家。」
巡官的太太接电话。奎西紧急得哇哇叫,好心的太太很犹豫……似乎巡官正躺在安乐椅上打鼾,她不忍心把他吵醒。
「可是这是雷恩先生的电话!」奎西拼命大喊,「很重要的事!」
「哦!」像鼓鸣一样刺激奎西老耳朵的语声骤然停止,一会儿之后,线路那头传来萨姆那令人耳熟的咆哮。
「问他的手下是不是已经撤离黑特公馆!」
奎西把话复述一次,聆听着回音。「他说还没有,今晚你一抵达他们就离开。」
「还好!告诉巡官我改变主意。不乔装皮瑞了。他的手下必须在公馆留到明天,等我午前抵达,他们就马上撤离。」
萨姆质问的吼声把电话筒震得嗡嗡作响。「他要知道为什么,他说,他说他要知道到底在搞什么鬼。」老驼背回话。
「现在不便解释。替我给巡官请个大安。然后马上挂断。」
完全忘了自己仅着运动内衣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的哲瑞·雷恩先生,比手画脚地对老头子大喊:「现在打电话去米里安医生家里!你可以在纽约市电话簿找到他的号码。」
奎西舔一下长得像竹片一样的拇指, 开始翻电话簿,「米……米……Y.米里安,医生,是不是这个?」
「对,赶快!」
奎西拨了号码。一会儿之后,一个女声接电话。「请找米里安医生,」他粗声说,「这里是哲瑞·雷恩先生。」
他听毕对方高亢的回答,棕色老皱的脸庞一片失望,「他不在家,她说。今天下午出城度周末去了,她说。」
「啊,」哲瑞·雷恩先生沉着地应道:「度周末,呃?或许这样也好……挂断,卡利班,挂断吗,事情愈来愈复杂了,跟那位女士道谢然后挂断。」
「现在该怎么办?」奎西瞪着他的主人,一肚子不平地问。
「我真的觉得,」哲瑞·雷恩先生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回答,「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第六景
死者房间
6月18日,星期六晚间,8时20分
周六上午午前几分钟,哲瑞·雷恩先生的大轿车在黑特公馆前的人行道分停下,下来的是艾德格·皮瑞和车子的主人。皮瑞脸色苍白,但是意志坚决,从蓝斯里夫一路下来,他都未发一言,雷恩也不打扰他。
一名刑警应铃开门。「早,雷恩先生,你可回来了。皮瑞?」他说着向雷恩眨眼,家庭教师话也不回他就快步穿过走廊,爬上楼梯不见了人影。
雷恩穿过走廊走向屋后。他暂停脚步,然后转进厨房。不久之后他走出来,走向图书室。康拉德·黑特在里面,正在书桌上写东西。「啊,黑特先生,」雷恩热诚地说,「我听说你的麻烦就要结束了。」
「怎么说?那是什么意思?」黑特马上抬头惊疑地问。他两边眼睛下各有一道深色的黑眼圈。
「我听说,」雷恩边说边坐下来,「今天早上禁令就要解除了,警方终于要撤走了。」
黑特喃喃应道:「哦!也该是时候了。总之,连值得咒骂一声的成果也没有。从两个礼拜前发现我母亲遇害到现在,还在原地踏步。」
雷恩扮个苦脸,「我们并不是完美无瑕,你知道……呀,他们来了。早安,墨修。」
「早,雷恩先生,」墨修大声说,大象似的步伐踏进图书室,「好了,先生,我们要走了。黑特先生!」
「雷恩先生刚刚才告诉我。」
「巡官的命令。我们要撤走了——只等午时的钟一敲。抱歉,黑特先生。」
「抱歉?」黑特复述,他起身恶声恶气地挥动两臂,「走得好,全给我滚!我们终于可以享受一点宁静了。」
「还有隐私,」一个怨怒的声音补充说,姬儿·黑特走进房间,「受过这么多干扰,康拉德,我们真的可以安静一下了。」
四个派驻在屋子里的人员——墨修、皮克森、克劳斯和一位黑发的年轻人即派来检验饮食的毒药专家杜宾医生——全聚集在门口。
「好吧,小子们,」皮克森说,「我们走吧。我有个约会呢,呵,呵!」他震撼屋宇地连声大笑,然后就在半途上一呛,笑声像变戏法一样突然中断。他两眼发直地瞪着雷恩的座位。
所有人都转头看。雷恩先生软趴趴地倒在椅子上,两眼紧闭,面无血色——昏迷了。
杜宾医生即刻跳上前,皮克森张口结舌,「他就那样突然僵起来!一脸通红,呛了一小口,然后就昏倒了!」
毒药专家跌跪在座椅旁,扯开雷恩的衣领,弯身把耳朵贴在雷恩胸脯上聆听他的心跳,他脸色阴沉。「水,」他低声说,「还有威士忌,马上。」
姬儿靠着墙,目瞪口呆;康拉德·黑特含糊地叨念几句,从酒柜取出一瓶威士忌;一名刑警跑去厨房,迅即带一杯水回来。杜宾医生用力扳开雷恩的嘴,灌了一大口酒到他喉咙里;取水来的刑警,热心过度地把满满一杯水整个都往雷恩脸上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