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果立见。雷恩喉咙咕噜作响,露出眼白,两眼狂乱地滚动,随着呛喉的威士忌下肚,不住地咳嗽起来。
「笨蛋!」杜宾医生凶悍地骂道,「你干什么——要他的命啊!过来——帮个忙……黑特先生,可以把他放在哪里?必须马上让他躺在床上。心脏病突发……」
「你确定不是中毒?」姬儿张口结舌。芭芭拉、玛莎、两个孩子、阿布寇太太,全都闻声赶来。
「老天爷,」芭芭拉震惊地说,「雷恩先生怎么了?」
「有没有谁拜托帮个忙?」杜宾医生气喘吁吁,奋力要把雷恩软趴趴的身体从座椅上抬起来。
走廊上传来一声怒吼,堵在门口的人全都散开,红发的德罗米欧从中冲进来……
不到十五分钟,房子里又恢复平静。杜宾医生和德罗米欧把有气无力的雷恩抬上三楼的客房。三名探员兀立四顾,心神不定,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最后,眼看既没有撤销前令的指示下来,就一齐走出公馆,任由雷恩和黑特一家自理前途了。毕竟,心脏病突发和谋杀案并无关系。
其余的人蜂拥在客房紧闭的门外。从外面什么也听不到,突然门打开来,德罗米欧火红的头探出来,「医生叫你们都离这里远一点,不要制造噪音!」
门喀哒一声关起来。
所以他们慢慢地都走开了。半小时以后,杜宾医生出现,走下楼。「要完全的安静和休息,」他通告他们,「并不严重,但是一两天之内绝对不能移动。请不要打扰他,他的司机会陪他并且照顾他,直到他能够离开为止。我明天会回来——到时他就会好多了。」
当晚七点半,哲瑞·雷恩先生着手进行因他「心脏病发」而制造机会的任务。鉴于社宾医生的谆谆告诫,没有一个人敢接近「病房」一步。没错,芭芭拉曾私下打电话到米里安医生的办公室求诊——可能出于某种莫名的不安——可是当她一听说医生出城去了,也就没有再做进一步的举动。
德罗米欧安坐门内,享受着雪茄和杂志,他发现这个下午过得也不算不惬意,至少就雷恩脸上的紧张表情判断,他是比他的老板过得舒服多了。
六点钟时,芭芭拉吩咐阿布寇太太准备一盘清淡的食物送去客房,德罗米欧以盖尔人的豪迈之气欣然接受,他表示雷恩先生正在调养,然后就当着阿布寇太太老大不高兴的臭脸把门关上。过了不久,史密斯小姐本于职业良知过来敲门,探询有无需要她服务之处,德罗米欧和她讨论了五分钟病情,最后她发现自己只能一味盯着门板,虽然谈话还算愉快,可是显然是被拒绝,便摇着头走开了。
七点三十分,哲瑞·雷恩先生起床,轻声和德罗米欧谈了几句,便站在门后。德罗米欧打开门先探头张望。走道空无一人,他把门在身后合上,走下廊道。史密斯小姐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实验室和幼儿室的门都关着,露易莎·卡比安的房门大敞,德罗米欧探查房内确实无人,便迅速返回客房。
一会儿之后,哲瑞·雷恩先生蹑足穿过廊道,快步进入死者房间。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衣橱门溜进去,从里面把门拉合,但留一个足以观看房内的缝隙。走道、整层二楼和房间本身,皆一片寂静。房间很快就随天色变暗,衣橱里十分窒闷,虽然如此,雷恩仍朝一堆女人衣物里藏得更深,竭力保证呼吸,准备好度过这漫漫长夜。
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偶尔德罗米欧弓身来到客房门后,聆听走道和楼下传来模糊的声响;雷恩则连这点对外界的知觉都没有,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人进来他藏身的房间。雷恩依他的夜光表得知时间是七点五十分,外面第一次传来有人走动的迹象。他身子一僵,直觉地戒备起来。
突然房间大亮,他猜想电灯开关是在衣橱左边房门右边的视线之外,因此他看不见进门的访客。但是悬疑为时不久,史密斯小姐的肥胖身材掠过他的视线,她粗重的步伐穿过地毯,转向两张单人床之间。现在灯光大亮,雷恩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房间已经被彻底清扫、通风、整理过,所有犯罪的痕迹都清除尽净。
史密斯小姐走到床头桌旁,拾起露易莎·卡比安使用的点字板和方块。她转过身来,雷恩看见她的脸庞。她看起来很疲倦,宽大的胸脯随着叹气起伏了一下。她没有再进一步做什么,就离开了雷恩的视线步向房门。一会儿灯光熄灭,雷恩又置身于一片漆黑中。
他松了一口气,擦拭汗津津的额头。
八点零五分,死者房间来了第二名访客。灯光再度大亮,雷恩看见阿布寇太太高大衰老的身影穿过地毯。那女人气喘如牛,雷恩判断是爬楼梯所致,她做了一个不高兴的表情,挂一搓颈背,然后转身走出去。
然而这次——雷恩呢喃了几句不成样的祷辞,感谢大大小小各方神祗保佑阿布寇太太粗心大意——灯没有被关掉。
再下来事情几乎是紧接着发生的。恰好四分钟以后,也就是八点零九分,雷恩意识到房门对墙的一扇窗户,原来毫无动静的百叶窗拂动了一下,他不禁紧张起来,把身体弯得更低,屏气凝神,把橱门的缝隙开大一点点,两眼紧盯着窗户。
原来全部放下的百叶窗突如其来地被拉起,他看见那个他所等候的人,匍匐在俯视花园贯穿整个二楼外墙的外窗台上。那个人滞留在那里几秒钟,然后很快地跳进房间。雷恩看见原先关着的那扇窗户,现在已经打开来。人影迅即向房门的方向跃过去,脱出雷恩的视线,然而他很肯定访客是去关门,因为那个人瞬间又折回来,而灯依旧亮着。人影接着向壁炉的方向过去,雷恩只能勉强看到一部分。那人稍稍弯下身一闪而逝,接着看到两条往上一提的腿,然后就不见了踪影。雷恩心脏狂跳不已地等着。
几秒钟以后,人影重现,手上拿着雷恩留在砖后秘洞的白色液体试管和药水滴管。
那位访客穿过房间跑向床头桌。两眼炯炯有光,手向那杯脱脂奶伸过去……藏身衣橱的雷恩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短暂的踌躇……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那人拉开瓶塞,把整个试管里的东西一古脑儿都倒进阿布寇太太送来的脱脂奶里。
其动作如此之快……那人一跃跳回窗边,迅速张望一眼花园,翻过窗台——窗户和百叶窗全都又被拉下来。雷恩注意到,访客让百叶窗比原来稍微拉高一点……他在衣橱里叹了一口气,伸展一下两腿,面色凝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雷恩看一下腕表,现在正好八点十二分。
中场……平静无事,百叶窗连动都没动一下。雷恩又抹了抹额头,汗珠沿着身体滴进衣服里。
八点十五分,直觉告诉雷恩,有人来了。两个身影一时遮蔽了亮光穿过他的视线——露易莎·卡比安,就如她平时在屋内外各处走动一样,步履缓慢而有自信,史密斯小姐尾随于后。露易莎毫无迟疑地走向自己的床,坐下,交叉两腿,然后机械式的,仿佛这是每晚的例行公事,手伸向床头桌,抓住那杯脱脂奶。史密斯小姐似有似无地微微一笑,拍拍她的面颊,然后向右边走去——到浴室去,雷恩知道,他记得房间的格局。
让雷恩凝神注意的不是露易莎,而是闯入者逃出去的那扇窗户。正当露易莎把玻璃杯举向后边,雷恩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一张幽灵般的脸孔,紧贴在百叶窗没有遮到的窗玻璃上。那张脸紧张又苍白,聚精会神到近乎骇人……
而露易莎平静如常,脸上无知可人的表情无丝毫变动,她把玻璃杯里的脱脂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起身,开始宽衣。
在这一刻,雷恩两眼因紧迫盯人而发痛。他敢信誓旦旦地说,窗户上那张脸,先是露出不可思议的讶异表情,而后紧接着一脸令人悚然的失望。然后那人像玩具似地一弹,消失了踪影。
趁着史密斯小姐还在浴室里梳洗,雷恩蹑手蹑脚地踏出衣橱,溜出房间。露易莎连头都没转一下。
第七景
实验室
6月19日,星期日,下午
周日早上,哲瑞·雷恩先生觉得人比较舒爽——比前一天好太多了。虽然如此,德罗米欧仍向似乎是房子里唯一关心雷恩的人——芭芭拉·黑特,禀报雷恩先生早上和下午一段时间,还要留在客房休息,能不能请黑特小姐嘱咐大家不要打扰?
黑特小姐应允,哲瑞·雷恩先生不会受到打扰。
十一点钟,杜宾医生来访,和「病人」闭门会面,十分钟以后出来,报告「病人」大体已恢复健康,随即告辞。
午后不久,雷恩重复前一晚的神秘调查行动。就算真的生病,他的脸色应该也不至于这么难看,他形容枯槁,昨晚一夜不眠。德罗米欧给他信号,他快步地溜上廊道。然而,这趟周日侦察之旅的目的地不是死者房间,反之,他迅速潜入实验室。他早有策划,一进门马上躲进房门左边的衣橱,并且将橱门预留一个视觉良好的空隙,他再度沉着静候。
表面上看来这个行动既疯狂又微不足取。弯腰驼背地躲在一个又黑又闷的小空间,既难喘息,发酸的眼睛还得不断监视缝隙——无休无止地等候,几个小时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人进来实验室,也没看到丝毫动静。
这一天似乎无尽地漫长。
无论他脑袋里有什么愤怒、沸腾、又令他备受煎熬的想法,他绝不允许自己有一秒钟的松懈。终于,下午四点钟时,他的守候有了结果。
他第一个直觉,是有个身影打从他视野不及的房门方向过来,瞬间掠过他的视线。当然,雷恩并不能听见开关房门的声音。长时守候的倦怠顿时消弭,他的眼睛紧紧盯住缝隙。
那是前一晚的闯入者。
那人毫不犹豫,身影马上往房门左边壁架的方向走去,止步的位置和雷恩如此靠近,雷恩可以闻见对方喘息气味。
那人双手举向一层较低的架子——取下残留未破的罐中的一瓶,随着瓶子下移。雷恩看见红签上的白字:毒。清清楚楚。此时闯入者稍作停顿,无言地检视手上的掳获物;然后,在缓缓巡视房间一番之后,使走向被扫到房间靠窗左边角落的一堆碎玻璃那里,捡出一个没破的小空瓶。连拿到水龙头底下清洗的手续都免了,闯入者径自把小瓶子灌满毒药,把瓶塞盖上,把从壁架取下的那瓶毒药放回架上,然后蹑足朝雷恩的方向走来……一瞬间,雷恩正眼凝视那双热火中烧的眼睛……然后,那双眼略过他面前,走向房门。雷恩以令人疲惫的姿势屈坐良久,然后,爬起来,迅速从衣橱踏入实验室。房门关着,闯入者杳无踪影。
他也没到壁架去查看到底对方偷了什么毒药。他仅一味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承负了千斤重担的老人,茫然地注视着房门。
然后,痛苦消逝了,他又是原来的雷恩,只是有点苍白,有点佝偻,倒像是一位刚从心脏病复原的人。他跟随闯入者的路线,虽然有点虚弱,但是信心十足地离开了房间。
警察总局,夜。
总局里很安静。已经下班了,除了值夜的警察,走廊上空无一人,布鲁诺检察官大声步下走道,撞进门牌上写着萨姆巡官名字的房间。
萨姆坐在他的办公桌旁,在一盏桌灯下阅览罪犯相片总簿。
「怎么样,萨姆?」布鲁诺喊道。
萨姆眼睛都没抬一下,「什么怎么样?」
「雷恩!有消息没有?」
「什么也没有。」
「我很担心。」布鲁诺吼道,「你不应该答应这种疯狂的主意,萨姆,撤销对这些人的保护可能酿成悲剧……」
「哦,到别的地方去叫卖你的人身保护令吧,」萨姆咆哮,「我们有什么好损失的?雷恩好像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而我们根本一点主意也没有。」他把相簿摔到一边,打起呵欠,「你知道他的脾气——不到全然确定绝不开口,随他去吧。」
布鲁诺摇头,「我还是觉得这样做很不聪明,万一有差错……」
「嘿,听着!」萨姆大吼,一双小眼睛穷凶恶极,「我烦恼的事情还不够多吗,还得在这里听老太婆罗里啰嗦——」
他咬住唇,吓了一跳。桌上的一双电话铃声大作。布鲁诺紧张起来。
萨姆抓起听筒。
「喂,」他粗声说。
一阵亢奋的吱喳声……萨姆一边聆听,一阵红晕染上他的面孔。
然后,一语来发,他砰一声挂断电话就冲出门。
莫名其妙的布鲁诺也只好跟着跑出去。
第八景
餐厅
6月19日,星期日,晚间7时整
这个下午,哲瑞·雷恩先生在房子里四处闲逛,面带微笑和家里各个成员闲话家常。早先格利来访过,雷恩也和他闲聊了一会儿,崔维特船长整个下午都在花园和露易莎·卡比安以及史密斯小姐闲混,其他人无所事事,没精打采,似乎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做任何正常的事,而且仍然互相半提防着。
值得注意的是,雷恩从头到屋没有坐下来过一次。他不停地走动,机警地提防,跟踪,监视……
傍晚差十五分七点时,他暗中对他的司机德罗米欧示意。德罗米欧溜到他身边,他们耳语了几句,然后德罗米欧溜出房子,五分钟以后回来,脸上带着笑容。
七点钟,雷恩坐在餐厅一角,和蔼地微笑。桌上晚餐器皿已经罗列妥当,一家人以同样倦怠、死气沉沉的模样陆续步入餐厅,就在此刻,萨姆巡官在布鲁诺检察官和一队刑警陪同下,突然造访。
雷恩一边起身和萨姆及布鲁诺打招呼,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这一瞬间,无人动弹,露易莎和史密斯小姐静坐桌侧,玛莎·黑特和两个小孩正要就坐,萨姆进来时,芭芭拉正好也从另一道门步入,康拉德在隔壁的图书室,萨姆看见他旧习不改地在大灌黄汤,姬儿不在场,但是崔维特船长和约翰·格利都在,此时正站在露易莎座位后面。
没有人开口,直到雷恩低声说,「啊,巡官。」然后众人惊愕的表情才消退,漠然地各就各位。
萨姆吼了一句问候,在布鲁诺尾随之下走向雷恩,向他阴沉地点头。三个人退到一角,没有人理会他们。餐桌上的众人摊开餐巾,阿布寇太太进来,女仆维琴妮亚捧着一个沉重的大托盘蹒跚入内……
「怎么样?」萨姆算是相当平静地说。
憔悴枯槁的神情又回到雷恩脸上。「就是这样,巡官。」
他仅回了这句话,一时间三人静默无语。
然后巡官吼起来:「你的手下——他刚才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说你要放弃了,洗手不干了。」
布鲁诺哑着嗓子问:「你失败了?」
「是,」雷恩耳语道,「我失败了,我打算放弃,两位先生,那个实验……没有成功。」
萨姆和布鲁诺都没讲话,只是一味盯着他。
「我没有办法再做什么,」雷恩继续说,他似乎沉痛的目光落在萨姆背后某处,「我之所以通知你,是因为我要回哈雷特山庄,我不能不等你的手下再度驻守就离开——为了保护黑特一家……」
「怎么样,」萨姆把同样的话刺耳地又说了一遍,「所以你也被打败了。」
「恐怕是如此,今天下午我还满怀希望,现在……」雷恩耸耸肩,「我开始相信,巡官,」他苦笑一下接着说,「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想去年那件隆斯崔案我不过是运气好。」
布鲁诺叹口气,「大势已去,哀伤也没用了。毕竟,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不必这么难过。」
萨姆沉重地摇头,「布鲁诺说得对,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你应该很满意,知道有人和你作伴……」
他突然住口,像只发育过度的肥猫旋过身去,雷恩满目惊恐地瞪着萨姆背后的景象。
事情发生得如此快,因此措手不及,他们连一口气都还没喘过来就结束了,如迅雷不及掩耳,如蛇啮般令人瞬间麻痹。
黑特一家和他们的客人坐在餐桌四周,全吓呆了。小男孩杰奇,原先还在敲桌子吵着要更多面包,举起他面前一玻璃杯的牛奶——桌上有好几杯:杰奇面前一杯,比利面前一杯,还有露易莎面前一杯——贪婪地一口灌了一大半。玻璃杯从他指间坠落,霎时全身瘫软,仅仅当喉头哽噎一声时哆嗦了一次,其后杰奇就骤然僵直……垮在椅子上,跟着马上砰一声掉到地板。他们从麻痹中回过神来,立即跳上前去——萨姆和雷恩同时,布鲁诺紧随于后。其他人都被吓傻了,张口结舌地冻结在座位上,叉子停在桌面和嘴唇间的半空,伸出去拿盐的手静止不动……黑特太太尖叫一声,双膝跪落在一动不动的娇小躯体旁。
「他中毒了!他中毒了!哦,我的天……杰奇,讲话——跟妈妈讲话!」
萨姆粗鲁地把她推到一边,护住小男孩的下巴,他用力捏挤,直到嘴巴打开来,然后把一根手指探进男孩的喉咙,一个微弱的咕噜声……「不准动,所有的人!」萨姆大喊:「叫医生,墨修!他——」
命令才发出一半,他臂中的小躯体只往前弹一下,然后就像一堆湿漉漉的衣服整个瘫了。
即使他瞠目结舌的母亲也明白可见,小男孩已经断气了。
相同地点,晚间八时
楼上幼儿房里,米里安医生来回踱步——米里安医生正好在悲剧发生前一个小时,才从他的周末之旅归来。黑特太太歇斯底里地吸泣,半狂乱地把小儿子比利颤抖的身子紧抱胸前,比利哭他的哥哥——害怕地抓着他母亲。黑特家人围绕在静止的小尸体床边,无言,阴郁,互相回避视线。门槛上站着一群刑警……
楼下餐厅里两个人——萨姆巡官和哲瑞·雷恩,后者的眼里充满了痛苦,一胜病容——那种病容是连他的演技也无法掩饰的。
他们都没讲话。雷恩疲乏地坐在桌旁,瞪着掉在地上。
死去的男孩喝下最后一口苏格拉底药剂(指为诱使对方暴露真相而伪装无知的「苏格拉底反讽法」。——译)的牛奶杯;萨姆步声如雷地踱来踱去,他面露愤怒,喃喃自语。
房门打开来,布鲁诺检察官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团糟,」他叨叨地念着,「一团糟,一团糟。」
姆愤愤地瞪雷恩一眼,雷恩头也不抬,仅呆坐着轻拨着桌布。
「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档干事,萨姆。」布鲁诺怒吼。
「真他妈的!」巡官咆哮,「最气我的是,他偏偏要在现在放弃,现在,为什么,老兄,你现在不能放弃!」
「我必须,」雷恩仅仅如此回答,「我必须,巡官。」他起身,生硬地站在桌边,「我没有权力再干涉。小男孩的死亡……」他舔一下干燥的嘴唇,「不,我根本就不应该加入你们,请让我走吧。」
「可是雷恩先生……」布鲁诺有气无力地开口。
「我没有办法再说什么来自我辩解,我搞出一个最可怕的乱子,小男孩的死是我的错,是……单单我一个人的错。不……」
「好吧,」萨姆低声应道,怒火已经消弭,「你有权力要求退隐,雷恩先生。如果这件事有什么叫人怪罪的地方,都会落在我身上,如果你要这样一走了之,什么也不解释,也不指点一下你一直在追查什么……」
「可是我已经告诉你了,」雷恩毫无生气地说,「我已经告诉你了。我错了,就是这样,错了。」
「不,」布鲁诺说,「你不能这么简单地一走了事,雷恩先生,这里头还有更深一层的东西。当你要求萨姆把手下调开,留给你一个无障碍空间,你那时心里……有个很清楚的主意……」
「当时确是如此。」布鲁诺突然惊悸地注意到,雷恩的眼睛黑了一圈。「我以为我有办法防止进一步的阴谋,结果发现不能。」
「所有这一大堆戏法,」萨姆吼着说,「你以前那么斩钉截铁说下毒是一个障眼法,都不是当真的,没有多少是真话!」他咆哮一声,两手把面颊罩起来,「告诉你,这件事证明这里发生的根本是一场批发式大屠杀,他们那群人,注定要被全部杀光……」
雷恩哀痛地垂下头,欲言又止,然后走向房门。他连帽子也没拿。到了门外,他停步片刻,仿佛迟疑着是否要回头,然后,挺了挺胸膛,走出房子。德罗米欧在人行道旁等他。半昏沉的夜色中,一群记者向他涌来。
他甩脱他们,踏进车内,当轿车疾驶而去时,他的脸深埋在双手之中。
幕后
先以严苛的审查眼光纵观全局,
然后决定你是否能否定他的功绩。
当老奎西在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尾随下出现于过道时,哲瑞·雷恩先生正俯卧在池缘石块的草地上,喂他的黑天鹅吃面包屑。
两个人都看起来有点腼腆和退缩。奎西碰碰雷恩的肩膀,雷恩转过头来,他马上跳起来,脸上有无限的惊喜。
「巡官!布鲁诺先生!」他喊道。
「很高兴见到你,」萨姆喃喃地说,像个小学童踟躇向前,「布鲁诺和我来拜访你。」
「呃——啊——是的。」布鲁诺说。
他们手足无措地呆立在那里。
雷恩精明地打量他们。「陪我坐在草地上吧,」他终于说。他身着短裤和套头毛衣,强健棕色的腿上沾着绿草,像个印第安人一样盘腿坐下。
布鲁诺脱掉外套,解开衣领,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坐下,巡官先是犹豫,然后以奥林匹斯山的风雷之势轰然落座。他们沉默良久。雷恩一意注视着池塘,还有过来叼水面一块面包屑的黑天鹅美妙的长颈。
「呃,」终于萨姆开口,「真是……嘿!」他伸过手去拍拍雷恩的臂膀,雷恩转头看他,「我在讲话,雷恩先生!」
「是,」雷恩喃喃应道,「请说。」
「我还是告诉你吧,」萨姆说,眨了眨眼睛,「我们——布鲁诺和我,我是说——我们想问你一件事。」
「问露易莎·卡比安是不是自然死亡?」
他们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然后布鲁诺趋身向前。
「是,」他热切地说:「不知你有没有注意报上的新闻,我们在考虑是不是要重开旧案……你认为如何?」
萨姆没说话,他浓眉下的目光紧紧注视雷恩。
「我以为,」雷恩喃喃地说,「谢林医生同意米里安医生心脏衰竭的诊断。」
「嗯,」巡官缓缓地说,「他是同意,总之,米里安一向就宣称那个聋哑女的心脏不好,他的病历上也是这样记录,但是我们不是那么确定……」
「我们认为,」检察官说,「可能有什么不留痕迹的毒药,或者某种注射,足以引致死亡而又不启人疑窦。」
「可是我两个月前就告诉你们两位,」雷恩和气地回答,又投了一把面包屑在水面上,「我已经洗手不干了。」
「我们知道,」趁萨姆还没来得及吼出口,布鲁诺赶快说,「但是我们忍不住觉得,你一直握有一些证据——」
他住了口。雷恩已经把头转开,那温和的笑容仍然在唇上,但是他发绿色的眸子若有所思,视而不见地望着天鹅。过了许久,他叹口气,转回来面对他的客人。
「你们想的没错。」他说。
萨姆从草地上扯起一把青草掷在他的大脚下。「我就知道!」他大吼,「布鲁诺,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掌握了一些东西,我们可以用来——」
「案子已经结束了,巡官。」雷恩平静地说。
两人都愣住了,萨姆把雷恩的手臂抓得那么紧,雷恩直觉地往后缩。「结束了?」他哑着嗓子喊道,「谁?什么?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看在老天分上——上星期吗?」
「两个月前就结案了。」
一霎时,他们都没有气力说话。然后布鲁诺大声喘了一口气,脸色发白;萨姆像个小孩一样上唇不住颤抖。「你的意思是说,」最后萨姆低语道,「两个月来,你紧闭尊口,任由凶手逍遥法外?」
「凶手并没有逍遥法外。」
他们像两具用同一个轮索拉起的傀儡戏偶,同时跳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雷恩用悲伤至极的声音说,「凶手已经……死了。」
一只天鹅拍动黑丝绒般的羽翼,水花溅到他们身上。
「请坐下,你们两位,」雷恩说,他们机械式地服从。「一方面来说,我很高兴你们今天来此,另一方面,又不尽然。此刻,我还不知道到底告诉你们是对是错……」
萨姆闷吼一声。
「不, 巡官, 我不是虐待狂故意逗你,看你受折磨,」雷恩严肃地继续说,「这真的是一个问题。」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看在老天爷的分上?」
布鲁诺喊道。
「因为,」雷恩说,「你们不会相信我。」
一滴汗珠滚下巡官的鼻子,沿着他厚实的下巴坠落。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雷恩平静地说,「如果,听完我的话,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把我踢下水池, 说我撒谎, 幻想过度,精神错乱」——他的声音颤抖——「和疯狂的黑特家族一样疯狂,我也不会责怪你们。」
「是露易莎·卡比安。」检察官缓缓地说。
雷恩凝视他的双眸。「不是。」他回答。
萨姆巡官把手臂往蓝天一挥。「是约克·黑特,」他粗鲁地说,「我早就知道。」
「不是。」哲瑞·雷恩先生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他的天鹅,他于再度开口之前,又撒了一把面包到水池里——他的声音低沉,清晰,又无限哀伤。「不是,」他重复说,「是——杰奇。」
似乎整个世界都静止不动了。微风突然消逝,眼前唯一移动的事物,是缓缓游走的天鹅,然后,从他们背后远远某处,传来老奎西在亚利欧喷水池追捕金鱼的欢呼,咒语才顿时破解。
雷恩回过头来,「你们不相信我。」他说。
萨姆清清喉咙,想说话,说不出,又清了一次喉咙。
「不,」他终于说,「我不相信你,我没办法……」
「不可能,雷恩先生!」布鲁诺喊道,「根本是疯话!」
雷恩叹气。「如果你们的反应不是如此,你们就不正常,」他喃喃地说,「然而,在结束这席话之前,我会说服你们两位,正是十三岁的杰奇·黑特——一个小孩,一个才要开始青春期,就这方面来说,几乎还算是个幼儿的小伙子——三次对露易莎·卡比安下毒,打击黑特太太的头部使其致死,还……」
「杰奇·黑特,」萨姆喃喃自语,「杰奇·黑特,」仿佛借着复述这个名字,他可以从整个事件领悟出一点意义,「可是,一个十三岁的小毛头孩子,不管怎么说,怎么有可能编造一个那样的计谋,又付诸行动?简直,这——这疯了嘛!没有人会相信的!」
布鲁诺检察官深思着摇头,「不要动怒,萨姆,你太激动了,否则你应该会知道那一点的答案,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根据一个为他准备好的犯罪大纲照章行事,并不难想象。」
雷恩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盯着草地。
巡官像只鱼濒死挣扎。「约克·黑特的大纲!」他大喊,「现在我完全懂了。我的天,正是如此!那个恶魔小鬼……我还以为是约克·黑特——以为他没死——还试图追一条死人线索……」他全身震动地大笑,笑声里夹杂着辛辣和羞愧。
「从来就不可能是约克·黑特,」雷恩说:「无论他是死是活,当然,他还活着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因为尸身辨认并非绝对……不,两位先生,是杰奇·黑特,而且从一开始就可能是杰奇·黑特,要我告诉你们如何——和为什么吗?」
他们呆呆地点头。哲瑞·雷恩先生往后仰身,躺在草地上,两手交叠在头底,向无云的天空述说他不寻常的故事。
「我要从,」他说,「第二次罪案调查着手——即埃米莉·黑特谋杀案。请你们谨记,一开始我并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知道得多,我没有任何预设地踏入那块处女地,我所见,并进而相信的,都纯粹是观察和分析的结果。现在我来给你们说明,我根据事实所做的推理——这推理让我相信这个男孩子是所有事件的主犯,进而引导我找到约克·黑特悲剧性的大纲……
「从一开始,这个案件就呈现不平常的困境,我们面临的凶手实际上有一名证人,然而就表面上看来,这名证人所能提供的一切帮助,等于跟不存在一样,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一个既听不见,也看不见,而且更错综复杂的是,还是一个不能说话的人。然而问题并不是全然无法克服,因为她所幸还具有其他知觉,一是味觉;二是触觉;三是嗅觉。
「味觉在这里根本不算数,我们也没指望用得上,但是触觉和嗅觉就派上用场,而事实上也主要是基于露易莎曾经触摸到凶手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我才得以根据这些线索推断出事实。
「我已经向你们证明过,在露易莎·卡比安水果盅里的梨子下毒,和谋杀隔床的黑特太太,是由同一个人所为。我也在先前的分析中向你们证明,毒害露易莎从来就不是有意的,这个计谋的唯一目的,是要杀死黑特太太。
「好,由于下毒和杀人的是同一个人,所以无论露易莎那天晚上在漆黑的房间里摸到的是谁——那一触导致她昏迷——就是我们要追捕的对象。你们记得,露易莎是在挺直站立的时候摸到凶手的鼻子和面颊,她伸出的手臂正好和地板平行,亦即在她肩膀的高度。你,巡官,事实上抓对了线索。」
巡官眨眨眼,脸红起来。
「我不懂……」布鲁诺慢条斯理地开口。
平躺的雷恩眼睛望着天空,没看到布鲁诺的嘴唇开合。
他平静地继续说:「巡官,你马上说,由碰触凶手鼻脸的证人的既知身高,我们可以推算出凶手的高度。太高明了!在当时、当场,我就想,你已经逮到明显的证据,真相,或者说近似的真相,很快就会出来。但是布鲁诺先生提出反对意见,他说:『你如何知道凶手当时不是弯腰屈膝?』——这是一个精明机警的意见,没有错,因为如果凶手确实弯腰屈膝,他的高度就会依弯腰屈膝的程度而有所不同,自然我们就无法推算他的身高。所以,没有再进一步检验这个证据,你和布鲁诺先生两人就抛弃了这条线索。如果你继续追这条线索——事实上,只要你低头看一眼地板——你就能与我一样,马上得到真相。」
布鲁诺双眉紧锁,雷恩哀伤地微笑着坐起来,转头面对他们,「巡官,站起来。」
「呃?」萨姆一脸惶惑。
「请你站起来。」
萨姆好奇地从命。
「现在,踮脚尖。」
萨姆不自在地把脚跟提离草地,踮着脚尖摇摇晃晃。
「现在,仍然踮着脚尖,弯下身体——试着走路看看。」
巡官笨拙地弯下膝盖,脚跟离地,试着依令行事,他只颠颠倒倒地走了两步就失去平衡,布鲁诺笑起来——他看起来像只发育过度的鸭子。
雷恩又微笑,「你这番尝试证明了什么,巡官?」
萨姆咬断一根绿草,对布鲁诺咆哮。「别笑了,你这笑狼!」他吼着,「证明弯腰屈膝实在很难踮脚尖。」
「非常好!」雷恩精神抖擞地说,「当然,就肉体上来说,可以办得到,但是当一名凶手要离开他犯罪的现场,我们当然不考虑会有踮脚尖弯腰屈膝走路的。踮脚尖,有可能;但是不会又踮脚尖又弯腰屈膝。那样很怪异,不是人的自然动作,而且没有意义,事实上,妨碍速度……换句话说,如果凶手在露易莎·卡比安碰他的那一刻,正陪着脚尖要离开房间,我们马上可以不考虑他同时还弯腰屈膝。
「地板告诉我们一件简单明了的事实。你们记得翻倒的滑石粉上的脚迹,从床到露易莎碰触凶手的地点为止,都只有鞋尖印——顺便一提,从那一点开始,凶手改变方向跑出房间,所有接下来的脚印显示,不只有鞋尖印,还有鞋跟印,而且间隔大很多……」
「鞋尖印,」布鲁诺喃喃自语:「可能吗?这么说我岂不对这种事情太迟钝了,我的记忆不是那么清晰,的确是有鞋尖印吗……」
「是鞋尖印没错,」萨姆吼道,「闭嘴,布鲁诺。」
「这里,」雷恩平心静气地继续,「在只有鞋尖印的地方,有一点附加事实,每一个鞋尖印距离下一个鞋尖印大约只有四英寸远。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凶手从打击黑特太太头部的床边那点转身以后,是踮着脚尖离开的——没有鞋跟印。我再进一步证明他是踮着脚尖,因为连续的脚印之间只有四英寸的距离,这是在受限的区域中踮脚尖走路的正常距离……然后当露易莎·卡比安碰触凶手时,他是直立的——不是弯腰的屈膝,记住——而且踮着脚尖!」
「但是现在,」雷恩迅即说,「我们有一个计算凶手身高的基准了。让我暂时打个岔。当然,我们可以看出露易莎·卡比安是属于哪一种高度。在宣读遗嘱,全家人都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也可以明显地看出,露易莎和玛莎·黑特两人的身高一样,还有,她们是家里最矮的成人。后来在拜访米里安医生,参考他档案里的病历卡时,我确定了露易莎的正确身高:她的身高是五英尺四英寸,但是我自己其实并不需要那个正确尺寸,当她在描述该晚的遭遇时,我就看出来,估量了她的身高。我当时估计她有多高——以我自己的高度来比较——并做了一个快速的计算。现在,请仔细地听着。」
他们专注地盯着他。
「一个人从头顶到肩膀的距离有多远?嗯,布鲁诺先生?」
「呃——我不晓得,」布鲁诺说,「不过,我不懂你怎么有办法精确地说出来。」
「就是有办法,」雷恩微笑,「每个人的尺寸会有差异,而且当然男人和女人又不一样。我碰巧由某人得到这个知识,这是我从奎西那里取得的一项资讯,他是我所遇过的人当中,对人头的生理构造了解最多的……女人从头顶到肩膀的距离,是介于九到十一英寸之间——我们就说,对平均身高的女人而言是十英寸吧,你可以由观察一般的女人证实这点,甚至可以用眼睛估计。
「很好,那么!露易莎的指尖碰到凶手鼻子和面颊,马上告诉我们一件事——凶手长得比露易莎矮。因为如果他长得和她一般高,她应该是摸到他的肩膀,然而,因为她摸到他的鼻子和面颊,所以他一定是比她还要矮。
「我能不能更精确地得出凶手的高度?能,露易莎是五英尺四英寸——即六十四英寸高。她手伸的手臂到地板的距离,比她的身高少十英寸,那么从凶手被露易莎碰触的面颊到地板,也比她的身高少十英寸,或者说,从地算起五十四英寸。如果说凶手接近鼻子和面颊部位距离地板是五十四英寸,那么我们只要估计凶手从鼻子到头顶的大约距离,就可以得到他完整的身高。就一个比露易莎矮的人来算,那个距离大约是六英寸,因此,凶手的身高大约是六十英寸,或者说整整五英尺。但是凶手是踮脚尖站着,所以要取得他的真实身高,你必须减掉一个人踮起脚尖所增加的高度,我想你可以估算出来那大约是三英寸,换句话说,我们的凶手大概是四英尺九英寸高!」
布鲁诺和萨姆一副头昏目眩的样子。「我的天,」萨姆呻吟道,「我们还必须是数学家不成?」
雷恩平静地继续,「另一个计算凶手身高的方法如下:假设凶手和露易莎的高度相同,如我刚才所说,她应该是会摸到他的肩膀,因为她的手臂是以肩平的高度直直伸出去,但是她摸到他的鼻子和面颊,这表示他的身高等于她的身高减掉他从肩膀到鼻子的距离,一般大约是四英寸,加上他赔起脚尖的三英寸——一共是七英寸,因此凶手比露易莎矮七英寸,后者我已经说过,是五英尺四英寸。那样算起来凶手大约是四英尺九英寸——完全证实了我原先的计算。」
「哦!」布鲁诺说,「不得了,光靠一堆用眼睛做的估计,可以得出这么确切的数字!」
雷恩耸耸肩,「你好像觉得很难,无疑我的计算听起来也好像很难,然而这实在是简单得可笑……假设我给我的辩证留一点质疑的余地,假设露易莎伸出去的手臂并非和地板恰好平等——而是比她的肩膀稍微低一点,或稍微高一点。记住,这高或低的差距不会很大,因为她是一个盲人,盲人在走路时最习惯的动作,就是把手臂直挺挺地伸出去,但是我们就算是提高或降低两英寸吧,这显然是一个很宽容的误差了。那样算起来,我们的凶手就介于四英尺七英寸和四英尺十一英寸之间,仍然是个很矮小的人……你们可能还不服气——我看得出巡官的眼光仍不服输——可能认为我对从鼻子到头顶,或从鼻子到肩膀距离的估计太肯定。这些你们可以自行检验。但是无论如何,露易莎摸到踮着脚尖的凶手的鼻子,这件事实显示他比她还要矮很多——光是这点,就足以让我下定论:她摸到的人一定是杰奇·黑特。」
他停下来喘一口气,萨姆叹息,待雷恩一解释,一切好像变得简单得很。
「为什么会是杰奇·黑特?」一会儿之后雷恩接着说,「一个基本的解释即足以说明。既然露易莎和玛莎是全家最矮的成人——她和玛莎的身高正好又相同——这点在宣读遗嘱全家聚集的时候显而易见,因此她摸到的那个人不是家里的成人。屋子里的其他成人也在考虑之外:艾德格·皮瑞长得很高,阿布寇先生和太太也都高大,还有维琴妮亚也是。至于外人,如果犯案的人不是家里的人呢?呃,崔维特船长,约翰·格利,米里安医生——全是高个子,彻斯特·毕格罗中等高度,但是一个男人中等高度当然不至于比五英尺还低好几英寸!凶手不可能是个全然陌生的外人,因为从犯案的种种因素看来,证明他对这座房子,对屋子里不同人的饮食习惯,对四周的地形等等,都十分熟悉……」
「我懂了,我懂了,」巡官不高兴地说,「一直就明摆在我们鼻子底下。」
「这次我不得不同意你的意见,」雷恩轻笑一声说,「所以凶手只可能是杰奇·黑特,依我所见,大约正好是我算出来的高度——这点于我在米里安医生处读到他的病历卡时得到精密的证实,他是四英尺八英寸高——我只差一英寸,如此而已……自然,不可能是小比利,除了这想法明显的不合理以外,还因为他还太小了,不到三英尺高。另外一点:露易莎说她感觉是一个光滑柔嫩的面颊,一般人马上会依此联想到女人——和你们一样,但是十三岁的男孩子也有光滑柔嫩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