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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国-埃勒里·奎因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19

布鲁诺耸耸肩,「说不定有重要性。总之,露易莎向来起床相当早,史密斯小姐通常在六点钟起床,进来探视她有什么需要。她发现黑特太太的样子,和你现在所见一模一样,躺在床上;而露易莎倒在地上,大致在她自己的床和那边那座壁炉的中间,头朝向壁炉,两脚差不多是在两张单人床之间的空地。来吧,我指给你看。」他正要迈步走进卧房,但是雷恩一只手按在他臂膀上。

「我想我可以想象得出来,」他说:「而且我认为,我们愈少在那地板上走动愈好。请继续说。」

布鲁诺好奇地看看,「噢,你是指这些脚印!呃,史密斯小姐一看到老太太死了,她以为露易莎也死了,所以尖叫起来,女人毕竟是女人,她的叫声吵醒了芭芭拉和康拉德·黑特,他们跑进来,看了现场一眼,什么也没碰——」

「这点你确定吗?」

「嗯,他们的口供相符,所以我们不得不相信。——什么也没碰,他们确信黑特太太死了,事实上,她已经僵硬了,然而,他们发现露易莎只是昏迷而已。他们把她从这里抱进史密斯小姐的房间,康拉德打电话给家庭医生米里安医生,还有警察,没让任何人进来这里。」

「米里安宣布黑特太太死亡,然后到护士的房间,」萨姆补充说:「去照顾那个聋哑的,她不在那里,我们还没有机会和她谈。」

雷恩深思地点头,「到底卡比安小姐被发现时是什么样子?我要听更精确的描述,布鲁诺先生?」

「她被发现时,四肢张开,脸朝下。医生说她昏倒了,她的前额有一个肿包,米里安的理论是,她昏倒时前额撞到地板,这说法对案情没什么帮助。她现在清醒了,但是还有点头昏,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母亲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个问题,米里安还不准我们通知她。」

「尸体已经检查过了吗?」

「除了米里安原先的检查。据我所知,只是表面上看一看而已,」布鲁诺说,萨姆点头同意,「还没正式检查,我们在等法医,谢林是有名的慢郎中。」雷恩叹口气。然后他坚定地再转向房间,往下看。他的目光停留在铺满整个房间的绿色短毛地毯,从他所站的位置,可以看见一些白色粉末状的足印,彼此间的距离颇宽,它们似乎起始于两张单人床中间的区域,虽然从雷恩所站的地点看不见。足尖朝向通走廊的房门,而且在靠近老太太床脚一带的绿地毯上,足印最为清晰,愈靠近房门就愈模糊。

雷恩步入房间,循着足印的路线观察。他在面对两张床中央的空间前停下来,这样他可以仔细检查足印起点所在,现在他看清楚了,足印始终撒满在两床之间的绿地毯上一层厚厚的白粉末上;粉末来源之谜也很快就解开,靠近露易莎·卡比安床脚地上,有一个几近全空的又大又圆的白滑石粉厚纸板金——根据盒子上的说明,那是爽身粉,两床之间的地毯上,无一处没有滑石粉。

雷恩刻意避免碰到足印和粉末,侧身蜇步两床之间,以便对床头桌和地板有个比较清晰的观察。显然滑石粉盒原来是摆在床桌的桌缘,因为桌上有白色粉末的残痕,而且桌上一角有一个圆形的粉环,显示粉盒在翻倒之前是陈放在该处。粉环后方数英寸的木桌面上有一个新的凹痕,仿佛是被硬物用力敲击所致。

「依我看,」雷恩评断,「盒子原来没有盖紧,所以落地时盖子掉下来。」他蹲下身从桌脚拾起一个粉盒盖子,「你们当然早都已观察过这一切了?」萨姆和布鲁诺疲惫地点头。

白纸盒盖顶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几条细细的平行线,那些线条是红色的。雷恩抬头狐疑地看看两人。

「是血。」巡官说。

血线所在的盒盖部位垮下去,仿佛造成血线的物体曾用力重击,以致连盒盖的边缘也被打扁了。雷恩点点头。

「毋庸置疑,两位先生,」他说,「显然粉盒受到重击而从桌上扫了下来,桌面和盒盖部有重击的痕迹,落在靠近卡比安小姐床脚的地毯上,由于盖子掉开,粉末撒得到处都是。」

他把凹垮的盒盖放回原来抬起的地点,两眼搜视不停。有太多东西要看。

他决定先检查足印。在两床之间粉末最厚的地方,有几个大约各相距四英寸的鞋尖印,与死者床略呈平行地从床头走到床尾,对着壁炉的方向而去。差不多在粉末的边缘上,有两个被厚厚的滑石粉印得清清楚楚的鞋尖印,鞋印从该点开始蜇过死者的床走向房门,鞋跟和鞋尖明白可见,从足印间的距离看来,步伐愈拉愈长。

「基本上证明,」雷恩低声说:「留下脚印的这个人,一绕过床以后就开始拔脚快跑。」

看来像跑步的足印,印在没有撒到粉末的地毯上——是沾跑者鞋底的粉末造成的。

「就表面观察,巡官,」雷恩抬起头来表示,「我说你运气不错,这些是男人的脚印。」

「我们可能运气不错,也可能并非如此,」萨姆咕哝道,「不知怎的,我不喜欢这些脚印的样子。简直太明白了!总之,我们已经从几个比较清楚的脚印采了尺寸,是七号半,或八号,或八号半鞋,窄足,两只鞋的后跟都磨损了。我的手下此刻正在房子里搜索相符的鞋子。」

「终究, 事情可能相当简单, 」雷恩评论道,他转回两床之间近床尾一带,「那么,我猜,卡比安小姐被发现时,是躺在靠近她床的床脚,在粉末区域的边缘,几乎就在那个人的脚印改变方向的那点?」

「对,她自己也留下了一些脚印,你可以看得出来。」

雷恩点头。从撒了滑石粉的地方到露易莎·卡比安倒下的地点,有一些女人赤足的脚印,那些赤足的脚印始于聋哑女床边床单掀开来的角落,沿着她的床沿直到床尾。

「这点应该毫无疑问,我猜?」

「一点疑问也没有,」布鲁诺回答:「他们已经证实是她的脚印,这部分很容易证明,显然她爬下床以后沿着床缘走到床尾,然后在那里发生了某件事使她昏厥。」

哲瑞·雷恩先生的眉头皱起来,似乎有什么事骚扰了他,他小心翼翼地走向黑特太太的床头,倾身细看那死了的女人。他花费一段时间观察原先就注意到的,死者额头上的奇特痕迹,那是数条深而细的垂直线,长短各异,彼此平行,而且向一边微微倾斜——倾向床头桌的方向。那结线条并未横贯整个额头,它们开始于眉与发际之间,然后伸入又直又硬的白发里。

血是从这些怪异的线条里涌出来的。仿佛为求证实,雷恩的目光流向床头桌底下的地毯,他点点头。在那里,半隐桌底,弦面前上,躺着一只打坏的旧曼陀林琴。

他蹲下来瞧个仔细——然后转头看他的两位同伴,布鲁诺检察官酸酸地笑一下。「你发现了,」他说,「凶器。」

「是,」雷恩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原来是这个,你可以看到,钢弦的下半有血。」其中一条弦已经断了,所有的弦都生锈了,仿佛很久没有人拉过,但是红色的鲜血印倒是错不了。

雷恩拾起躺在粉末当中的曼陀林琴,一边捡起一边观察。原来躺卧的粉末上,琴身的印记鲜明,他还从观察中看出,乐器底部边缘有个很新的凹损,看起来和桌面的凹痕相符。

「怎么样, 真是个了不起的凶器, 雷恩先生?」萨姆巡官用恼怒的语调说:「用曼陀林琴杀人,我的天!」他摇着头仿佛对犯罪的日新月异大为惊叹,「下次他们会用百合花。」

「奇异,非常奇异,」雷恩面无表情地说:「所以这位无所不在的黑持太太,被人用曼陀林琴打在额头上……这件凶案引人之处,先生们,倒不是武器的选择,而是这件武器根本没有足够的致命力,我是说,从打击痕迹的深度判断,应该不至于致人于死,是的,的确非常奇异……这个节骨眼我们用得上谢林医生。」

他把曼陀林琴放回地毯上与原先一模一样的地点,然后注意力又转向床头桌。他没看到什么碍眼物品:一盅水果(在比较靠近又聋又哑又瞎那位女士的床边),一个时钟,翻倒的爽身粉盒的余迹,两片沉重的书档中间夹着一本旧《圣经》,一瓶凋萎的花朵。

水果盅里有一只苹果,一根香蕉,一串早产的葡萄,一只橘子和三只梨子。

纽约郡的主任法医,里奥·谢林医生,谈不上是什么性情中人。点缀他官职生涯的无数千奇百怪的尸首——自杀、谋杀案受害者、无名尸、实验室的尸骸、毒瘾犯,还有许许多多在不明状况下断气、骇死,或暴死的——自然已使他变得相当铁石心肠。他对「洁僻」这种字眼嗤之以鼻,他的胆量和他操弄手术刀的手指一样坚韧,他的同事常常怀疑,在他甲壳般的官样外表下,是否包藏着一颗温柔的心,然而,从来没有人加以证实过。

他昂首阔步走进埃米莉·黑特太太的最后休憩所,心不在焉地向检察官点头致意,对萨姆闷哼一声,对哲瑞·雷恩先生不知所云地叨叨几句,对卧房周遭测览一眼,神色确然地留意一下地毯上的脚印,然后把他的公事包往床上一丢——哲瑞·雷恩先生颇为惊骇,因为包裹砰一声落在老女人僵硬的腿上。

「踩到脚印没关系吗?」谢林医生猝然开口。

「可以,」巡官说:「所有的东西都拍照存证了。还有我要告诉你,医生,下一次你最好改进一点。打从我通知你,已经整整过了两个半小时——」

「ES ist eine alte Gechichte ,doch bleibt sie immer neu,」短简身材的医生说了串德语,咧嘴一笑,「正如海涅所言,只是我的翻译没有他的原句典雅:虽然这是个老故事,可是恒久如新……平心静气点,巡官,这位死去的女士可是非常有耐性的。」

他把布帽的前檐往上一推——他的头和鸡蛋一样秃,而且他对这点相当敏感——便无精打采地绕过床铺,毫不在乎地乱跺脚印,着手工作。

笑容从他的小胖脸上消失,老式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变得十分专注。雷恩注意到,当他看见死者额头上的垂直血痕时,他紫蓝色的嘴唇努了起来,并在一眼看见地上的曼陀林琴时点了点头。然后他十分小心地把死者的白头捧在他两只健壮的手之间,开始投开头发,迅速地触摸头骨各处。

显然事有不对,因为他的面容僵硬起来,并扯开凌乱的被单,花了一分钟检查死者的身体。

他们沉默地观望。显而易见,这位经验丰富的法医愈来愈困惑了;他口中用德语喃喃念着,「见鬼啊!」好几次摇头摆脑,努嘴咬唇,不时又哼一小段饮酒歌……突然间,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这女人的私人医生在哪里?」

萨姆巡官走出房间,两分钟以后回来,身后跟着米里安医生。两位医生像决斗者似的,极端正式地相互致意,米里安医生很有威仪地绕过床铺,两人同时俯身尸首,拉起单薄的睡袍,边检查尸体,边低声交谈。这时露易莎·卡比安的护土、肥胖的史密斯小姐,快步走进房间,从床头桌上一把攫起水果盅,又迅速走了出去。

萨姆、布鲁诺和雷恩无言旁观。

最后医生们挺起腰身,米里安细致的老脸上露出某种不安的表情,法医把他的布帽拉低,盖住满是汗珠的额头。

「你的判断呢,医生?」检察官向。

谢林医生愁眉苦脸,「这女人不是死于重击。」哲瑞·雷恩先生一脸快意地点头。「米里安医生和我都同意,打击本身除了吓她一跳,不足以造成进一步的伤害。」

「那么,」萨姆巡官怨声低吼:「到底是什么让她送命?」

「哎呀,巡官,你若要抢先一步,」谢林医生颇有愠色地说:「你急什么?是曼陀林琴让她送命嘛,虽然是间接因素。呀?怎么回事?那一击导致她严重惊吓,为什么?因为她很老了——六十三岁——而且米里安医生说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可不是吗,医生先生?」

「噢,」巡官应道,看起来心情舒缓了些,「我懂了,有人敲她的头一棒,那一棒吓破了她衰弱的心脏,所以她就死了。如此说来,她可能根本是在睡眠中死的喽。」

「我看并非如此,」哲瑞·雷恩先生说:「正好相反,巡官,她非但没在睡觉,还非常非常清醒。」两位医生一齐点头同意。「有三点证明。第一,请注意她的眼睛是开着的,睁大直瞪,受了惊吓,可见是清醒的,巡官……第二,你们可以看见她脸上那种独一无二的表情,」这样的措辞委实温和,埃米莉·黑特衰老的五官,因极端痛苦和突来的惊骇扭曲不堪。「甚至双手都半握着拳,指头勾张……第三,这点比较隐晦,」

雷恩走到床边,指着死人额头上由曼陀杯琴弦造成的血丝,「这些血痕的位置。毫无疑问地证明,黑特太太被袭击时是坐在床上的。」

「你怎么晓得?」萨姆巡官颇不服气。

「怎么,这很简单。如果她遭击时正在睡觉——换句话说,是躺下来的,而且从她大致的姿态看来,是仰卧平躺的——那么钢弦的伤痕就不会只出现在额头的顶部,而会连下半部也有,还应该会在鼻子上,或许甚至连嘴唇上也有。由于血痕只局限于顶部,可见她若不是直坐着,也是半坐半起的姿势。倘若这点成立,我们立即可以结论,她人是醒着的。」

「真是高见,先生。」米里安医生说,他僵直地站着,修长的手指紧张地绞来绞去。

「实在只是很粗浅的观察罢了。谢林医生,你估计黑特太太是什么时间死亡的?」

谢林医生从他的背心口袋掏出一根象牙牙签,开始钻研起他的牙缝,「死了六小时了,也就是说,她是在今天早上大约四点钟的时候死的。」

雷恩点点头,「有一点可能很重要,医生,就是凶手攻击黑特太太时所在的确实位置,你能就这点再详尽地说明吗?」

谢林医生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看着床,「我想可以,凶手站在两张床之间——而非老太太床铺外面那一边,我这是根据尸体的位置和她额头上的血丝来推断。你看呢,米里安医生?」

老医生吓了一跳。「啊——我非常同意,」他赶忙回答。

萨姆巡官烦躁地抓抓他肥厚的下巴,「曼陀林琴,这档子事……不知怎的,让我觉得不对劲。我的意思是,不管心脏是好还是烂,用曼陀林琴这么打一下怎么可能要她的命?我是说——如果某人确实有意要杀人,即使他选的是一个奇怪的凶器,总也要选一个能致命的才对呀。」

「晤,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萨姆,」法医回道:「用曼陀林琴这种看起来相当没分量的武器用力一击,是有可能杀死像黑特太太这种健康状况不良和高龄的女人,但是在这里我们看到的这一击,却是相当微弱。」

「尸体上没有其他暴力的痕迹吗?」雷恩问。

「没有。」

「毒药呢?」检察官质询道:「有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征兆,」谢林医生小心地回答:「可是就另一方面来说——是,我应该做个解剖,马上就做。」

「你可以赌你的德国靴子,非做不可,」萨姆巡官趁机报复一下,「确定这里没有人再乱投毒药。我实在搞不懂这个案子,先是有人想毒死那个聋子,现在又有人一棒打死老女魔,我得四处瞧瞧有没有毒药的迹象。」

布鲁诺一双锐眼炯炯有光,「这当然是谋杀,即使打击本身不是直接死因——仅是打击引起的惊吓。有件事可以确定:有人有杀人企图。」

「那么为什么打得这么轻呢,布鲁诺先生?」雷恩不带任何情绪地问,检察官耸耸肩。「而且为什么,」老演员接着问:「选这种非常不正常的凶器?——曼陀林琴!如果凶手的目的是要从头上一棒打死黑特太太,那为什么明明这间房间里就有好几样重武器,他偏偏还选用一把曼陀林琴?」

「我的天,我没想到这点。」正值雷恩一一指出吊在壁炉旁那套火钳子和床边桌上那对沉重的书档时,萨姆喃喃自语。

雷恩转身略扫一眼房间,双手轻轻地交握在背后,谢林医生开始显得不耐烦起来,米里安医生仍然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般站得僵直,地方检察官和萨姆看起来愈来愈困惑了。

「还有,顺便问一下,」雷恩终于开口喃喃问道:「曼陀林琴原来就放这房间里吗?」

「不是,」巡官回答:「是从楼下图书室的玻璃柜拿来的。约克·黑特自杀以后,老太太就把它保存在那里——是她寡妇人家的另一样珍藏,琴是约克的……嘿,说到这里——」

这时哲瑞·雷恩先生的手突然扬起来示意静默,他的眼睛眯成一线。谢林医生正要拉起床单覆盖死去的女人,就在扯紧床单时,一样由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反射而熠熠发亮的小东西,从床罩的布褶里掉到满是粉末的地毯上。

雷恩大步踏前抬起来。

那是一个皮下注射器。

他们全围上来,为这重要的发现精神振奋起来。雷恩小心地握在注射器的筒端,嗅嗅已经沾过药的注射针,再把它举高向着光线。

谢林医生二话不说就把注射器从雷恩手上抢过来,和米里安医生退到一扇窗边。

「空针筒, 」法医喃喃自语:「上面这个数字6是什么?针筒里的沉淀物可能是——可能是……」

「什么?」雷恩迫不及待地问。

谢林医生耸耸肩,「我得化验才知道。」

「尸体上没有注射的针孔吗?」雷恩仍然不放松。

「没有。」

霎时间,雷恩像中枪似的,胸膛挺得笔直,两眼闪着灰绿色的光芒……萨姆张口结舌。哲瑞·雷恩先生的面容激动起来,他大步冲向房门,一路喊着:「护士——房间——」

众人鱼贯赶上。

史密斯小姐的房间紧连死者房间。众人进入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幅沉静的画面。

睁着盲眼,胖胖的身体松懈安适地躺在床上的,是露易莎·卡比安。抚着聋子额头,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是肥胖的老护士。露易莎机械地从手上的一串葡萄摘着葡萄粒塞进嘴里,毫无兴味地咀嚼着,近床的一张桌子上,摆着史密斯小姐不久前从死者卧室捧过来的水果盅。

哲瑞·雷恩先生二话不说,他抢进房间,一把将露易莎手上的葡萄夺下来、动作之蛮横,史密斯小姐惊呼失声从椅子跳起来,那位又聋又哑又盲的女子从床上坐直起来,蠕动着嘴唇,平时空无表情的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开始像受惊动物一样地呜咽,手探出去寻找史密斯小姐,迅速抓紧后者的手。她哆嗦的肌肤活络起来,手臂上立刻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吃了多少?」雷恩冲口问。

护士一脸苍白,「你把我吓坏了!—……一把吧。」

米里安医生快步赶到床边;那女人一感到他碰触自己的额头,呜咽立刻停止。

他缓缓开口:「她好像没事。」

哲瑞·雷恩先生用手帕按按额头,手指头显然还在发抖。「我担心我们晚来一步,」他有点沙哑地说。

萨姆巡官用力提起拳头,大步跨向前,瞪着水果盅,「毒药,呃?」

所有的人都看着那盅水果,摆在他们面前的,有苹果、香蕉、橘子和三颗梨子。

「是,」雷恩应道,他深厚的嗓音低沉,「我确定是。各位先生,依目前摆在眼前的事实,整个案子的局势已经……改观。」

「到底在——」布鲁诺开口,一副仓皇失措、大惑不解的样子。雷恩不予理会地扬扬手,仿佛无意于此刻多做说明,他注视露易莎·卡比安,在米里安医生安抚之下,她已经安静下来,茫茫然地躺在床上。四十年的横逆似乎没有在她光滑的容颜上留下什么痕变,就某种程度来说,她算是颇有姿色,小巧尖俏的鼻子,弧线优雅的樱唇。

「可怜的东西,」雷恩喃喃自语:「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转身面对护士, 目光锐利起来, 「刚才你从隔壁房间的床头桌把这盘水果拿过来,」他说:「那个房间惯常摆着水果吗?」

「是,先生。」史密斯小姐不安地回答:「露易莎特别爱吃水果,那边床头桌上随时都摆着一盅水果。」

「卡比安小姐有没有对什么水果特别偏好?」

「噢,没有,只要是时令的水果她都喜欢。」

「原来如此。」雷恩状似困惑,他欲言又止,咬咬唇,然后俯首沉思。「黑特太太呢?」最后他又开问:「她也吃水果盅里的水果吗?」

「只有偶尔。」

「不是常常?」

「不是,先生。」

「黑特太太也是各种水果都喜欢吗,史密斯小姐?」他问得很沉着,但是布鲁诺和萨姆都听出其中别有用意。

史密斯小姐也意识到了,她缓缓回答,「这问题问得很奇怪。不,先生,她有一样最讨厌的水果,她不喜欢梨子——已经好几年没吃了。」

「啊,」哲瑞·雷恩先生说:「太好了,家里每个人都知道这回事吗,史密斯小姐?」

「噢,是的,好多年来这一直是家里的一个笑话。」

哲瑞·雷恩先生似乎十分满意,他点了好几次头,投给史密斯小姐友善的眼光,然后,从靠护士床边的桌子,低头看那盅从露易莎·卡比安房间拿过来的水果。

「她不喜欢梨子,」他喃喃地说:「注意看,巡官,我敢说这些梨子得仔细检验一番。」

盘中三颗梨子里有两颗十分完美——金黄,圆熟,坚实。第三颗……雷恩把它拿在手里好奇地转动,梨子已经开始腐烂,外皮有棕色的斑点,而且每个斑点都软软、烂烂的。雷恩轻叹一声,把梨子举近右眼不到三英寸的距离。

「正如我所料,」他自语,以微带胜利的姿态转向谢林医生,「给你,医生,」他说着,把三颗梨子交给法医,「你会发现烂掉的那颗果皮上有针孔,除非我真的看走眼了。」

「毒药!」萨姆和布鲁诺同时惊呼。

「不应该说得太早,但是——我想是的,没错……为了确定起见,医生,三颗都化验,等你确定是哪一种毒药以后,让我知道,到底梨子腐烂是由毒药引起的,还是梨子在注射毒药以前就腐烂了。」

「的确,」谢林医生说,像捧宝似地捧着三颗梨子迅速离开房间。

萨姆巡官慢吞吞地说:「这其中有异……我的意思是,如果毒药是下在梨子里,而老太太不吃梨子——」

「那么谋杀黑特太太可能只是件意外,根本不是预谋的——毒梨子事实上要害死这个可怜的女人!」布鲁诺做结论说。

「对,对!」巡官喊道:「对,布鲁诺!凶手潜进房间,把毒药注射到梨子里,然后老太太醒过来——懂吧?甚至她可能认得凶手——记得她脸上的表情吗。所以呢?一挥!她头上中了曼陀林琴一记,一命呜呼。」

「对,现在终于有点眉目了,毒梨子无疑就是两个月前在蛋酒奶下毒的同一个人的杰作。」

哲瑞·雷恩先生未发一言。他眉宇之间微带疑惑。史密斯小姐似乎惊惶不已,至于露易莎·卡比安,对于官方刚才认定她已经是第二次谋杀企图的对象这件事,全然无知——露易莎·卡比安以一种生于黑暗与绝望环境特有的执拗,紧紧抓住米里安医生的手指。

第三景

图书室

6月5日,星期日,上午11时10分

这中间有一段插曲。警察四处搜寻,其中一名心神不定的手下跑来向萨姆巡官报告,注射器和曼陀林琴上都找不到指纹。谢林医生忙碌地进出,监督移尸的工作。

在陈尸所人员穿梭忙碌之际,哲瑞·雷恩先生只是安静又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多半时间看着露易莎·卡比安毫无表情的面容,仿佛想从上面找出这个谜题的解答。布鲁诺检察官在一旁说,既然到处都找不出指纹,那么凶手一定戴了手套,这话雷恩好像也没听到。

最后秩序似乎恢复了,谢林医生带尸体离开,巡官关上史密斯小姐的房门,哲瑞·雷恩先生立即开口问:「有没有人告诉卡比安小姐?」

史密斯小姐摇摇头,米里安医生说:「我以为最好等到……」

「她目前的健康状况没有危险吧?」

米里安医生努起薄唇,「会是个很大的打击,她的心脏虚弱。但是乱局已经大致平息,而且,终究也是得让她知道……」

「怎么和她沟通?」

史密斯小姐安静地走到床边,探手摸索枕头底下,她挺起腰时,手里已经握着一套奇怪的器具。那是一个扁平有沟槽的板子,有点类似算盘,还有一个大盒子。她打开盒盖,里面有许多小金属方块,像多米诺游戏牌,每一个方块后面都有一块突出的部分可以插进板子的沟槽。方块的表面有一些突起且相当大的圆点,以特别而且各式各样的组合排列在方块上。

「点字法?」雷恩问。

「是,」史密斯小姐叹气道:「每一个方块代表点字法的一个字母,这块板子是特别为露易莎定制的……她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为辅助外行人读这种盲人的「书写」语言,每一个方块的表面除了突起的圆点,都还绘着一个平面的白色英文字母——亦即该方块所代表的点字法字母的翻译。

「很聪明,」雷恩评论道:「如果你不介意,史密斯小姐……」他轻轻地把护士推到一边,拿起板子和方块,俯视着露易莎·卡比安。

所有人都感觉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可悲的、不平凡的女子会怎么反应?显然她早已意识到周围非比寻常的紧张气氛。她雪白美丽的手指不断地蠕动——不久前她就把手抽出米里安医生的手掌——雷恩微带心悸地发现,那些蠕动的指头像昆虫的触角,那是有智慧的摆动,在迫切地寻求答案。她的头焦虑、短促地左右抽搐,让人更加强了人类与昆虫相类的联想。她的瞳孔很大,但是呆滞无神——是盲人的眼眸。此时此刻,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时,没有人留心到,其实就整个外观而言,她长得和正常人并没两样,可能还算讨人喜欢——她颇为丰满,顶多五英尺四英寸高,有着丰厚的棕发和健康的肤色。

但是吸引众人注意的,反而是她奇异的表情——鱼眼一样的双眸和静止、空茫、几乎没有生命的面容,还有蠢蠢蠕动的手指……

「她好像很激动,」萨姆巡官喃喃地说:「瞧她的手指头,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史密斯小姐摇摇头,「那——那不是紧张引起的,她是在说话,在问问题。」

「说话!」检察官惊呼。

「是啊,」雷恩说:「聋哑人的手语,布鲁诺先生。她这么焦躁地在表达什么,史密斯小姐?」

胖护士颓然跌座椅子上。「我——这叫人心里愈来愈不安,」她哑着嗓子说:「她反复又反复地在说:『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在哪里?你们为什么不回答?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在哪里?」

一片静默中,哲瑞·雷恩先生轻叹一声,把那女子的双手拉过来握在他强壮的手里。那两只手先是疯狂地挣扎,然后才松软下来,她的鼻翼扇动,仿佛尝试嗅出他的味道,很奇异,可能是雷恩的碰触中有什么东西让她安心,或者她感受到一般动物可以嗅得出来、但多数人类无法感知的微妙气味,她神情放松了,手指从雷恩的手掌里滑落……

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在哪里。你是谁。

雷恩即速从盒子里挑了一些方块,排出一连串的字句;他把板子摆在露易莎的腿上,她双手迫不及待地抓住,指尖拨弄着金属方块。

「我是一个朋友,」雷恩的信息这样写着:「我要帮助你。我有一些不愉快的消息要告诉你。你一定得勇敢。」

她喉间发出一种便咽的声音,悲凉凄侧,绞人心弦,萨姆巡官眨了眨眼睛,转过脸去,在她身后的米里安医生整个人都僵硬了,然后露易莎·卡比安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又开始舞动起来。

史密斯小姐愁眉苦脸地翻译。

是。是。我很勇敢。发生了什么事。

雷恩的手指探进盒子里,重新排列字母,构筑新的字句……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你的一生是一首勇者的史诗。再接再厉。发生了一件大悲剧。你的母亲昨晚被杀了。」

触摸点字板的双手做出一个痉挛的动作,板子从她腿上掉下来,小金属块散落在地板上。她昏过去了。

「哦,全都出去,所有人!」正当众人眼中充满悲悯的神色想靠上前时,米里安医生嘶喊道:「史密斯小姐和我会处理。」

他们止了步,看着他垂垂老矣的手臂奋力将她软趴趴的身体从椅子上抱起来。

他们不安地疾步走向房门。

「我要你负责看守卡比安小姐,」萨姆巡官低声对医生说:「一刻也不准离开她。」

「如果你们不出去,我什么也不负责!」

他们遵命离开,雷恩走最后面。他轻轻会上门,站在门外沉思良久,然后仿佛很疲惫的样子,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摇摇头,垂下双手,跟在检察官和萨姆巡官身后下楼。

楼下黑特家的图书室紧接餐厅。图书室老旧而且带着皮革的香味,里面的收藏主要是科学与诗方面的书籍,图书室显然常被使用,家具都非常陈旧。那是房子里最舒适的一个房间,雷恩发出满意的叹息,埋身在一把扶手沙发里。

萨姆和布鲁诺也坐下来,三个男人未发一言,面面相觑,房子里十分安静,只听见巡官鼾声似的鼻息。

「好了,各位,」最后他们开口说:「真是难题。」

「怎么看都是个有趣的难题,巡官,」雷恩应道,他更加往扶手椅内部坐过去,伸伸两条长腿,「顺便问一下,」他喃喃说:「露易莎·卡比安知不知道两个月前有人想谋害她?」

「不知道,没有必要告诉她,她日子已经过得够苦了。」

「是,当然,」雷恩玩味了一下,「是太残忍了,」他同意。

他突然站起来,穿过房间去检视一个由类似座台的东西架起的玻璃箱,箱子里空无一物。「这个,我猜,就是原来放曼陀林琴的箱子。」

萨姆点头。「而且,」他阴沉地说:「没有指纹。」

「你们知道吗,」布鲁诺检察官说:「毒梨子这档事——假设梨子真的被下了毒——使整个事情单纯了很多。」

「紧追梨子这条线索不放,呃?至少我们知道他是冲着露易莎来的,」萨姆沉吟道:「好吧,开始工作吧。」

他起身走向通走廊的房门。「嘿,墨修,」他喊道:「叫芭芭拉·黑特下来这里谈话。」

雷恩走回原先的那座扶手沙发。

芭芭拉·黑特本人绝对比她画上的照片讨人喜欢多了。

照片尖锐的蚀刻线条加深了她细瘦的五官,然而看本人,五官虽然细瘦,却有着女性的温柔,这种纯粹属于外在的美貌,名摄影家寇特在诠释比较属于灵性的气质时,决定予以抛弃的那种美。她非常高挑端庄,显然已经年过三十,举止优雅,几乎带着音律。她有一种由内里焕发出来的光辉,那盏火花似隐似现地照亮了她的外表,并使她的一举一动带着亲和力。女诗人芭芭拉·黑特给人的感觉,不只是有智慧的女人,而且是一个具有纤细感情的不寻常人物。

她向萨姆巡官点头,对检察官鞠躬,当她看见雷恩时,两只美目圆睁。「雷恩先生!」声音却保持着低沉平静,「你也来探查我们家的秽水坑吗?」

雷恩脸红了起来。「见怪了,黑特小姐。很不幸,我这个人天性好奇。」他耸耸肩,「你不坐吗?有些问题要问你。」

她马上认出他来,而且第一次见面就能直呼他的姓名,他一点也不意外,因为这种事他经常碰见。

她坐下来,恶作剧地敛起双眉,扫视周遭几位质询官。

「好吧,」她轻叹一声说:「如果你们准备就绪了,那我也准备就绪了,开火吧。」

「黑特小姐,」巡官猝然开口,「告诉我你对昨晚的事知道多少。」

「非常少,巡官。我大约凌晨两点钟回来——我去参加我的出版商家里开的一个无聊宴会,与会男士们不记得礼节为何物,或者说,他们不胜酒力,总之,我自己一个人回家。到处都静悄悄的,我的房间,就你所知,是在前面,俯望公园,正好穿过走道——和家母的房间相对。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你,楼上所有卧房的房门都关着。我很疲倦,马上就上床睡去了,我一直睡到今天早上六点钟,被史密斯小姐的尖叫声吵醒,事实上,就是如此。」

「嗯。」巡官应了一声,皱起眉头。

「我同意,」芭芭拉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说:「这个陈述并不很精彩。」

她转头注视哲瑞·雷恩先生,仿佛预期他的询问,他也确实发问了,但是这个问题似乎令她吃惊,她眯起眼睛凝神注视雷恩。雷恩问:「黑特小姐,你和你弟弟康拉德,今天早上跑进你母亲的房间时,有没有人踏到两张床中间的地带?」

「没有,雷恩先生,」她平心静气地回答:「我们一眼就看出母亲已经死了。把露易莎从地板上抬起来以后,我们绕过那些向着房门的脚印,而且避免踏到两张床中间的地带。」

「你很确定你弟弟没有踩到?」

「相当确定。」

布鲁诺检察官站起来,弯曲松弛一下酸疼的大腿,开始在芭芭拉眼前来回踱步,她耐心地等着。「黑特小姐,我直说了。你是个聪慧过人的女人,不用说,你一定了然于心——呃——你家里有一些成员不太正常,有鉴于此,你一定也很感遗憾……我要请求你,暂时把对家庭的忠诚考虑放在一旁。」他在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前停下脚步,他一定已经感到自己要问的问题只是徒劳,因为他急忙接着说:「自然,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必回答,但是如果你能对两个月前的下毒和昨晚的谋杀提供任何解释,当然,我们迫不及待洗耳恭听。」

「我亲爱的布鲁诺先生,」芭芭拉说:「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暗示我知道谁谋杀我母亲?」

「没有,没有——只是个理论罢了,只是……尝试清除阴硬……」

「我可没有任何理论,」她垂视自己修长雪白的手指,「布鲁诺先生,大家都知道。家母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暴君,我想许多人多少在某个时候,都曾有过想报复她的冲动,但是谋杀……」她哆嗦一下,「我不知道,似乎难以想象,取一个人的性命——」

「哦,」萨姆巡官悄声说:「那么你相信,确实有人想要谋杀你母亲?」

她吃了一惊,眸光一闪地抬起头来。「你说这话是什么用意,巡官?如果她是被谋杀, 自然……我假定有人有这种意图……哦! 她突然住口,紧紧握住椅座,「难道你的意思是——那根本是个失误?」

「那正是巡官的意思,黑特小姐,」布鲁诺说:「我们相信你的母亲是意外被杀——是临时起意。我们相当确定,凶手进入那间卧房的目的不是要谋害你母亲,而是要谋害你的异父姐姐露易莎!」

「但是为什么,」她惊魂未定,雷恩又以温和的语调紧接着说:「为什么有人会想伤害楼上那位可怜的苦命女子,黑特小姐?」

芭芭拉突然举起手来掩住眼睛,她喃喃念着:「可怜的露易莎。」她茫茫地瞪着房间另一端的玻璃箱座台,「她的生命这么空虚,悲惨,总是当受害者。」她咬着唇,以一种意志坚决的神情看着他们,「正如你所说,布鲁诺先生,对家庭——我的家庭——的牵绊应该置于一旁。谁会想去伤害那个至少值得一丁点同情的无助东西。我必须告诉你,雷恩先生,」她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他,继续说:「除了家母和我以外,我的家人向来厌恶露易莎,痛恨她。」她的声音带着火气,「人类最根本的凶残本性,那种忍不住要踩死残足昆虫的冲动……哦,太可怕了。」

「是,是,」检察官应道,利眼盯着她,「是不是所有属于约克·黑特的东西,在这个家里都是禁忌?」

她双掌合著面颊。「是,」她低声回答:「家母对我父亲回忆的尊重,比对我父亲本人的尊重还要深切。」她沉默下来,或许回想起太多不愉快的过去,她的表情哀伤而且微带讥嘲,「父亲死后,母亲试图以督促我们对他凭吊,来弥补她对他一生的专横霸道,属于他的一切,全都被神圣化。我想过去几个月来,她渐渐了解到……」她没再说下去,望着地板出神。

萨姆巡官来回踱着沉重的脚步,「我们仍然没有找出什么线索,你父亲为什么自杀?」

悲痛的神色掠过她的脸。「为什么?」她语调呆滞地复述,「为什么一个人,当他生命中唯一的兴趣被盗窃、被扼杀,精神上活得像一名贱民,他为什么要自杀?」一种愤怒,同时又痛苦的意味夹杂在她语音里,「可怜的父亲,一辈子被牵制管辖。他的生命不属于他,他在自己的家里没有讲话的余地,他的子女不服从他,不理会他,残酷……然而,人实在很奇怪——母亲心底深处其实怜爱他。据我所知,他们当年相遇时,他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我想她之所以对他霸道,是因为她以为他需要人家撑他一把,她以为,任何人只要比她弱势,都需要她撑一把。」她叹口气,「结果非但没有把他撑起来,反而折断了他的背脊,他变成遁世者,几乎像一介幽魂。除了隔壁那个古怪的老好人崔维特船长,父亲没有任何朋友,然而,连崔维持船长也无法解除他的孤寂。我愈讲愈漫无边际了……」

「正好相反,黑特小姐,」雷恩温和地说:「你说的正好切中要旨,大家遵从黑特太太对你父亲的曼陀林琴和实验室的禁令吗?」

「没有人敢不遵从母亲的命令,雷恩先生,」芭芭拉低声回答:「我可以发誓。大家连想都不敢想去碰那把曼陀林琴或进去实验室……不,太疯狂了,有人竟然确实如此做,哦——」

「你最后一次看见曼陀林琴在那个玻璃箱里,是什么时候?」巡官质问。

「昨天下午。」

「那是不是,」布鲁诺仿佛刚刚得到一个灵感似的,有点急切地问:「房子里唯一的一样乐器?」

雷恩利眼看他,芭芭拉一脸讶异。「是,确实是,」她回答:「但那有什么重要性……我猜这不关我的事。我们不是一个音乐家庭,母亲喜好的作曲家是索沙,家父的曼陀林琴是他大学时代的纪念品……以前有一架大钢琴——那种华丽的陈饰品,整个都是漩涡花纹和镶金装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洛可可风格——但是几年前母亲叫人把它丢掉了,她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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