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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国-埃勒里·奎因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19

「不高兴?」布鲁诺纳闷。

「你知道,露易莎没办法欣赏。」

布鲁诺皱起眉头,萨姆巡官的大手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掏了一阵,掏出一把钥匙,「认得这个吗?」

她遵从地端详了一下,「是一把弹簧锁钥匙,不是吗?我不敢说我认得,它们看起来都很像,你知道……」

「嗯,」萨姆喃喃应道:「是你父亲实验室的钥匙,在你母亲的随身物当中发现的。」

「哦,是这样。」

「你知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房间唯一的一把钥匙?」

「我相信是,我知道自从父亲自杀以后,母亲就随身带着它。」

萨姆把钥匙放回口袋,「那和我听到的吻合,我们必须去查一查那间实验室。」

「你以前常去你父亲的实验室吗,黑特小姐?」布鲁诺好奇地问。

一片生气洋溢在她的脸上。「我确实常去,布鲁诺先生。我是父亲科学神龛的朝拜者之一,他的实验令我惊奇,虽然我永远没办法完全理解。我常常和他一起在楼上花上一整个钟头,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那种时候他活得最尽兴。」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玛莎——我弟媳,你知道——也同情父亲,她有时候也看他做实验,还有,当然了,崔维特船长,其他人——」

「所以你对化学完全外行。」巡官用一种不甚同意的语气逼问道。

她微笑,「哎,哎,巡官,毒药吗?任何人都会读标签嘛,你也知道。不,我确实不懂化学。」

「根据我所听到的,」哲瑞·雷恩先生的评论,在巡官听来是令人不耐烦的毫无相关的,「你在科学方面所欠缺的才能,你用诗文才气把它弥补了,黑特小姐。你呈现给我们一幅有趣的画面,你和黑特先生:诗乐女神幽特琵坐在科学之神赛西亚足下……」

「风马牛。」萨姆巡官刻意咬文嚼字地说。

「哦,确实,」雷恩面带微笑地回答:「然而我的评论不是只为了炫耀我的古典知识,巡官……黑特小姐,我有意追究的是,赛西亚是否曾经坐在幽特琵的足下?」

「我希望你能把它翻译成美国话,」巡官咕哝道,「我也想知道你问的是什么问题。」

「雷恩先生是要问,」芭芭拉有点腼腆地说:「父亲对我的作品的兴趣,是否也与我对他的实验的兴趣一样大。我的回答,雷恩先生,是正面的,父亲总是给我最衷心的赞美——然而,我猜想,是针对我的名利成就大于对我的诗文本身,他常常对我的诗困惑不解……」

「我也是一样,黑特小姐,」雷恩微微一鞠躬说:「黑特先生有没有尝试过写作?」

她用眉尖做了一个断此念头的表情。「几乎没有,他的确曾试写过一次小说,但是我想最后无疾而终,他从来没有办法在一件事情上持久——当然,除了他那些永恒的蒸馏器、酒精灯和化学品的实验以外。」

「好了,」巡官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说:「雷恩先生,如果你们闲谈完毕,我想言归正传,我们不能在这里泡一整天……黑特小姐,你昨晚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吗?」

「这我不敢说。我忘了房子的钥匙——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把——所以我按门廊上的夜铃,夜铃直通阿布寇夫妇在阁楼上的房间,大约五分钟以后,乔治·阿布寇慢吞吞地下楼来帮我开门,我立刻上楼去,阿布寇还在楼下……所以我不敢说我是不是最后一个回来。或许阿布寇知道。」

「你怎么会没有钥匙?放错地方?遗失了?」

「你实在很追根究底,巡官,」芭芭拉叹着气说:「不是,不是放错地方,不是遗失,也不是被偷。就如我所说,我只是忘了而已,钥匙在我房间的另一只皮包里,我睡前查过了。」

「你有没有想到其他问题?」一小段沉默以后,巡官问布鲁诺。

检察官摇摇头。

「你呢,雷恩先生?」

「在你用那种方式把我压下来以后,巡官,」雷恩做出一个哀伤的微笑回答:「没有。」

萨姆以干咳代替致歉,说:「那么就到此为止,黑特小姐。请不要离开这栋房子。」

「不会,」芭芭拉·黑特疲惫地说:「当然不会。」

她起身走出书房。

萨姆扶着敞开的门,注视地离开。「真是,」他喃喃对说:「不管我怎么跟她谈,她还是那么优雅。好了,」他挺挺胸膛,「我们再来和这群疯子交锋吧。墨修,叫那对阿布蔻夫妇下来长谈吧。」

那名刑警遵命走开,萨姆关上门,一只拇指勾在皮带环上,移身落座。

「疯子?」布鲁诺重复道:「阿布寇夫妇在我看还算正常啊。」

「哪里,没这回事,」巡官嗤之以鼻道:「只是外表看起来正常。内里可是疯的,他们非疯不可。」他咬牙切齿,「任何人住在这栋房子里都非疯不可,我自己都开始觉得要发疯了。」

阿布寇夫妇是一对又高又壮的中年人,他们看起来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兄妹还比较贴切。两个人都五官粗大,粗糙的皮肤上,毛孔又大又油腻,两个人都出身农家,显然继承了好几代浓缓血液和迟钝脑袋——两个人都寡言厉色,毫无笑容,仿佛房子里无所不在的幽灵,早把他们震慑住了。

阿布寇太太很紧张。「我昨晚十一点钟上床,」她说:「和乔治——我先生。我们不爱惹事,关于这件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巡官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直睡到今天早上是不,你们两个?」

「不是,」妇人开口道:「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夜铃响起来。乔治起床,穿上外裤和衬衫下楼。」巡官阴沉地点头,也许他原来期待他们会撒谎。「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回楼上来,说:『是芭芭拉——她忘了钥匙。」阿布寇太太吸一下鼻子,「然后我们就再回床上去,其他什么事我们都不知道,一直到今天早上。」

乔治·阿布寇缓缓地点着他那乱发丛生的头颅。「正是这样,」他说:「上帝作证,句句实话,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叫你说话你才说话,」萨姆说:「现在——」

「阿布寇太太,」雷恩出乎意料地插嘴,她以女性专有的好奇眼光打量雷恩——这位女性唇上带着胡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们,黑特太太房间的床头桌上是不是每天都会摆着水果?」

「是的。露易莎·卡比安喜欢水果没错。」阿布寇太太说。

「现在楼上有一盅水果,那是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我随时保持盅里都是新鲜水果,黑特太太交代的。」

「卡比安小姐对所有种类的水果都喜欢吗?」

「是,她——」

「称先生。」萨姆巡官沉着脸更正地。

「是,先生。」

「黑特太太也是吗?」

「呃……还好,她很讨厌梨子。从来不吃,家里的人常常拿这个来取笑。」

哲瑞·雷恩先生慎重地看一眼萨姆巡官和检察官。「那么,阿布冠太太,」他用和蔼的语调接着说:「你的水果是在哪里买的?」

「大学街的苏顿市场,每天送新鲜的货来。」

「除了卡比安小姐,其他人吃这些水果吗?」

阿布寇太太昂起她的方块头来,眼睛瞪得老大,「这是什么问题?当然其他人也吃水果,我向来都从订货里拿一些出来给其他人吃。」

「嗯,有没有人吃昨天送来那一批当中的梨子?」

管家的脸上开始疑云密布, 显然, 关于水果喋喋不休的询问使她紧张起来。「有!」她发怒似地骤然应道:「有!有……」

「称先生。」巡官说。

「有……先生。我自己吃了一个,我吃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什么不对,阿布寇太太,我跟你保证。」雷恩用抚慰的口气说:「你吃了其中一颗梨子,其他人都没吃吗?」

「那两个坏——那两个孩子,杰奇和比利,一人吃了一颗。」她低声说,情绪缓和了些,「还吃了一根香蕉——他们吃起东西像秋风扫落叶。」

「而且不会肚子痛,」检察官插嘴置评,「总而言之,了不起。」

「昨天的水果是什么时候拿到卡比安小姐的房间的?」

雷恩用同样和蔼的语调问。

「下午,吃过午饭以后——先生。」

「所有的水果都是鲜货?」

「是啊,是啊,先生。盘里本来还有几颗前天剩下的,可是我把它们挑出来了,」阿布寇太太说,「然后再把新的放进去,真的,特别是水果,如果水果过熟,或者,你知道,被别人碰过,她都一概不吃。」

哲瑞·雷恩先生显得吃惊,他好像要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然后就定定地站着。那妇人呆呆地瞪着他,她丈夫在她身边两脚挪来挪去,抓着下巴,一到很不自在的样子;巡官和布鲁诺似乎也被雷恩的反应搞糊涂了,他们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很确定她是这样?」

「当然是这样,我很确定。」

雷恩叹口气,「昨天下午你放了几颗梨子在水果盅里,阿布寇太太?」

「两颗。」

「什么!」巡官失声大喊:「怎么,我们发现——」他看着布鲁诺,布鲁诺看看雷恩。

「你知道,」检察官喃喃地说:「那真是太离奇了,雷恩先生。」

雷恩语调沉着地继续问:「你发誓是两颗吗,阿布寇太太?」

「发誓?为什么?我说两颗就是两颗,我当然知道。」

「确实,你应该知道,你亲自把水果盅拿去楼上的吗?」

「我每次都是自己拿上去的啊。」

雷恩微微一笑,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然后轻轻地摇了摇手坐下来。

「喂,你,阿布寇,」巡官低吼道:「昨晚是芭芭拉·黑特最后一个进来的吗?」

被这样指名一叫,那位司机兼佣人明显地发起抖来,他湿润一下嘴唇,「呃——呃——我不知道,先生,我开门让黑特小姐进来以后,只在楼下绕了一下——确定所有的门和窗户都上锁了。我亲自把前门锁上,然后就到楼上去睡觉,所以我不知道谁进来了,谁还没过来。」

「地下室呢?」

「没有人用,」阿布寇回答的口气比先前坚定,「已经被关起来,而且前后都钉死好几年了。」

「原来如此,」巡官说,他走到门边,探出头去大嚷:「皮克森!」

一名探员粗声回答:「是,长官?」

「下去地下室,各处查看一下。」

巡官关上门走回来。布鲁诺检察官正在问阿布寇,「你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的,在清晨两点钟检查门窗?」

阿布寇带着充满歉意的笑容说:「那是我的习惯,先生,黑特太太经常告诉我要小心门户,因为卡比安小姐——她害怕小偷。我上床前已经查过了!但是我想再看一下比较安心。」

「两点钟的时候,是不是所有的门窗都关着、锁着?」萨姆质问。

「是,先生,密不通风。」

「你们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八年,」阿布寇太太说:「到上个复活节前夕为止。」

「好吧,」萨姆咕哝着说:「我想就是这样。雷恩先生,还有别的问题吗?」

老演员坐在扶手椅中伸了伸腿,眼睛盯着管家和她先生。「阿布寇先生,阿布寇太太,」他说:「你们觉不觉得黑特这一家很难侍候?」

乔治·阿布寇几乎变得生气蓬勃起来。「难,你说?」他嗤之以鼻,「那还用说啊,先生,古里古怪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是。」

「难讨好得很。」阿布寇太太一脸阴沉地回答。

「那你们为什么,」雷恩语调愉悦地问:「还这么坚持地替他们工作八年之久?」

「哦, 那个啊! 阿布寇太太回答,那口气仿佛认为这个问题问得很不对题,「那没有什么神秘嘛,待遇很好啊——实在太好了,所以我们就留下了,换谁来不也都是这样吗?」

雷恩似乎颇为失望,「你们有没有人记得,昨天是否看到曼陀林琴在那边那个玻璃箱里?」

阿布寇先生和太太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摇摇头。「不记得。」阿布寇说。

「谢谢你们。」哲瑞·雷恩先生说,然后巡官就叫阿布寇夫妇出去了。

女仆维琴妮亚——从来没有人想到要问她姓什么——是一个长着一副马胜的高高瘦瘦的老处女。她绞着双手,差点就要哭出来。她已经替黑特家工作了五年。她喜欢她的工作。她爱她的工作。这里的薪水……哦,先生,我昨晚很早就去睡了……

她什么也没听到,她什么也没看到,她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她立刻就被打发走了。

探员皮克森的大饼脸上一副恶心的表情朝洋洋地晃过来,「地下室里没什么可疑的,老大,看起来好像好多年没有人进去过了——灰尘有一英寸厚——」

「一英寸?」巡官不表同意地复述一句。

「呃,也许少一点。门和窗户都没被碰过,到处灰尘,都没有脚印。」

「改掉你那老爱夸张的毛病,」巡官吼着,「总有一天,一个小鼹鼠丘会被你讲成一座大山,那就真的事态严重了。好吧,皮克森。」刑警才从门槛上消失,一名警察进来行个礼。「嗯,」萨姆没好气地问:「要干什么?」

「外面有两名男子,」警察说:「他们要进来,说他们一个是家庭律师,一个是那个康拉德·黑特的合伙人什么的,让他们进来吗,巡官?」

「你们这些蠢蛋,」巡官嚷嚷,「我整个早上一直在找这些鸟儿们,当然让他们进来!」

一出戏剧,而且是闹剧,伴随两位新客登上图书室。他们显然是截然相反的类型,可是如果只有两人在一起,他们还有可能成为朋友,只不过有了姬儿·黑特的存在,所有亲善的可能都不翼而飞了。眼袋和口鼻周围都已经残留浪荡余迹的美丽、激情的姬儿,显然在前厅遇见两位男士,她走在两人中间,和他们一起进来,左右各挽着一只强壮的手臂,哀伤地望着他们,忽左忽右,挺着胸脯,垂着嘴角地接受他们时断时续的安慰……

雷恩、萨姆和布鲁诺冷眼旁观这幅画面。这名年轻女子深谙玩弄男人、卖弄风情之精髓,这一点一目了然。她身体的每一个微妙的摆动,都给人以性的暗示,而且有一种半推半就的快感。她把两个男人当做击剑来戏耍,让他们互相对峙,玩弄他们于股掌之上,使他们无意识地相互抨击,利用她母亲死亡的悲剧,把他们更拉近自己,但是让他们彼此更加针锋相对。总而言之,哲瑞·雷恩先生暗中思忖,这个女人须加提防。

姬儿·黑特同时也心怀恐惧,她对付两个男人的高明手腕,其实是习惯大于当下的算计。她高挑,丰满,几乎像天后赫拉的体态——同时还怀着畏惧。她的眼睛因无眠和害怕而充血……仿佛刚刚意识到她眼前的观众似的,她突然嘴巴一噘,放掉两个男人的手,转而为她的鼻尖补妆。……在她踏入门槛的一瞬间,她已经把一切收入眼底,她其实很害怕……

两个男人也意识过来,脸上的线条立刻变得僵硬。这两个男子的外形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家庭律师彻斯特·毕格罗其实不算矮小,但是站在康拉德·黑特的生意伙伴的约翰·格利身边,似乎变得微不足道。毕格罗肤色阴暗,留一提黑色的小胡子,有个乌青的下巴;格利肤色柔美,麦色的头发,匆匆刮净的颚下有一些淡红的短毛。毕格罗动作简短、迅速;格利迟缓、不慌不忙。律师聪明的长相有一种机灵、几乎可以说是阴险的味道;然而格利却有着一张热诚又稳重的脸蛋。而且高个金发的那位也比较年轻——比他的对手至少年轻十岁。

「你要和我谈吗,萨姆巡官?」姬儿用微弱无助的声音问。

「我并没有意思要现在和你谈,」萨姆说:「但是既然你已经在这里了……坐吧,男士们。」他对检察官和哲瑞·雷恩介绍姬儿、毕格罗和格利。姬儿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像她的声音一样微小、无助。律师和商业捐客决定站着,神情颇为紧张。「好吧,黑特小姐,你昨晚在哪里?」

她缓缓转身仰头看着约翰·格利,「我和约翰——格利先生,出去了。」

「细节。」

「我们上戏院,然后去参加一个午夜派对。」

「什么时候回家?」

「很早,巡官……今天早上五点。」

约翰·格利满脸通红,彻斯特·毕格罗不耐烦地、短促地挪动一下右脚,却露齿而笑,排牙整齐细小。

「格利送你回家吗?啊,格利?」

捐客正想开口,姬儿却哀怜地插嘴道:「哦,没有,巡官,是——呃,实在很难堪。」她肃容端正地望着地毯,「你瞧,大约早上一点钟的时候我喝得醉醺醺的,我和格利先生吵了一架——他自命为一人道德重整委员会,你知道……」

「姬儿——」格利说,他的脸和他的红领带一样红。

「所以格利先生就弃我而去,真的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他恼火得不得了,」姬儿以甜美的声音继续说:「然后——呃,在那之后,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只知道喝了一些琴酒,和一个满身汗垢的肥仔狂欢了一番。我倒是记得穿着晚礼服走在大街上,昂首高歌……」

「然后呢。」巡官沉着脸。

「一个警察把我叫住,把我送上一辆计程车,好善良的一个年轻人呢!又大又壮,波浪一样的咖啡色卷发……」

「我认识这些警察,」巡官说:「接着说!」

「等回到家时,我已经比较清醒了,天才开始亮,广场上又美又清新,巡官——我爱清晨曙光……」

「我相信你已经看过很多次了。然后呢,黑特小姐,我们可不能在这里浪费一整天。」

约翰·格利脸涨得通红,他握起拳头,作势要横跨地毯而来。毕格罗的表情则令人费解。

「就是这样,巡官。」姬儿说着,垂下眼帘。

「是吗?」萨姆外套长袖底下的肌肉鼓涨,他要是恼羞成怒起来那可非同小可,「好吧,黑特小姐,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到家的时候,前门是不是锁着?」

「让我想想……我想是,是锁着!花了我好几分钟才转动那只该死的钥匙。」

「你上楼到卧房去时,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不正常的事?」

「不正常?巡官,你讲这话令我震惊。」

「你知道我的意思,」巡官咆哮,「奇怪。特别。任何引起你注意的事。」

「哦!没有,巡官。」

「你有没有注意你母亲的房门,是关着还是开着?」

「是关着。我进去自己的房间,扯掉衣服,倒头就睡,一直到早上才醒来。」

「可以了。好吧,格利,你早上一点钟弃黑特小姐而去以后,上哪里了?」

避开姬儿直率好奇的注视,格利嗫嚅地说:「我在城里散步。派对在七十六街上,我步行好几个小时,我住在第七大道和第五街之间,回到家时——我知道,天开始亮了。」

「嗯。你和黑特合伙多久了?」

「三年。」

「你认识黑特家多久了?」

「从我大学时代开始。康拉德和我是室友,我从那时候开始认识他家人。」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约翰,」姬儿温柔地说,「我那时候是个小黄毛丫头,你那时人可真好,你那时真的那么好吗?」

「不要在那里喝花腔女高音,」巡官吼道,「格利,站到一边去。毕格罗,据我所知,你的公司负责处理黑特太太所有的法律事务,老太太是不是有任何商场上的敌人?」

律师有利地回答:「你和我所知略同,巡官,黑特太太是一个——嗯!——一个颇为特殊的女人。无论任何方面都不因循旧规。敌人?当然有,所有在华尔街活动的人都有敌人,可是我想还不至于到——不,绝不可能——还不至于有人很她到动手谋杀她的程度。」

「这情报有帮助,那么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没有?」

「难过,非常难过,」毕格罗说,撇着唇,「真是很难过。而且,你知道吗,对这事我一点头绪也没有,一点点也没有。」他停了一下,又紧接着说:「两个月前有人企图毒害卡比安小姐那件事,我也是想不出一点道理来,我想我那时就告诉过你了。」

地方检察官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算了,巡官,这样一点头绪也没有。毕格罗先生,有遗嘱吗?」

「遗嘱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我——」

有人敲门,他们全转过头去。巡官步履沉重地踱到门口,把门打开两英寸大。「哦,墨修,」他说,「什么事?」

大个子墨修低声说些什么。巡它应了一声,「不行!」语气非常坚决。他突然呛笑几下,然后当着墨修的脸把门砰一声关上,然后走到布鲁诺检察官旁边耳语几句,布鲁诺一脸按捺不住的样子。

「啊——毕格罗先生,」布鲁诺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对黑特太太遗族正式宣读遗嘱?」

「星期二下午两点,葬礼结束以后。」

「好,到时我们再聆听细节,我想就到此为止——」

「布鲁诺先生,稍等一下,」哲瑞·雷恩先生语气平和地说。

「没问题。」

雷恩转向姬儿·黑特,「黑特小姐,你最后一次看见通常放在这里的那把曼陀林琴,是什么时候?」

「曼陀林琴?昨天晚上晚饭后——正好在我和约翰要出门以前。」

「那么你上一次去你父亲的实验室,是在什么时候?」

「约克那个怪味房间啊?」姬儿耸耸她漂亮的肩膀,「好几个月以前,对,很多个月了,我从来就不喜欢那个地方,约克也不喜欢我去他那里,你知道——父女各自尊重彼此的隐私之类的。」

「原来如此,」雷恩说,脸上毫无笑容,「自从黑特先生失踪以后,你有没有去过楼上的实验室?」

「没有。」

他鞠了一躬——似有似无地微微欠身,「谢谢你。」

「没事了。」萨姆巡官猝然说。

两个男人和那位女孩活泼利落地离开书房。在外面的走廊上,彻斯特·毕格罗殷勤地握住姬儿的胳膊肘,她仰首对他微笑。约翰·格利闷声沉吟,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信步走进客厅,他站在原地踟躇了一下,然后状颇迟疑地在前厅来回踱步,几个驻守该处的刑警漫不经心的眼光随着他的背影游移。

图书室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此时似乎无须多言,萨姆巡官走到门边,要一名刑警去叫露易莎·卡比安的护士。

史密斯小姐的观察,全然出人意料地产生一些有趣的观点。胸围丰满的护士,因其专业精神而减少一些女性特有的弱点,开始的时候,她的回答都非常精神抖擞,非常正式。

她前一天有没有看到曼陀林琴在玻璃箱里?不记得。她,和过世的黑特太太,是不是最常进出露易莎·卡比安房间的人?是。

她记不记得,无论出于任何理由,曾经看见曼陀林琴出现在露易莎的房间?这是哲瑞·雷恩先生提出的问题。没有,自从约克·黑特失踪以后,曼陀林琴就一直被放在那个玻璃箱里,而且据她所知,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理由被移动过。

雷恩:「除了黑特太太,有没有其他人从卡比安小姐的水果盅拿水果吃?」

史密斯小姐:「哦,没有,家里其余的人都不准进人露易莎的房间,先生,而且一旦有黑特太太的禁令,任谁想都不敢想去拿属于露易莎的东西……可怜的东西。当然,偶尔小孩子会溜进来偷两颗苹果什么的,但这并不常发生,因为黑特太太对小孩子非常严厉,上次发生这种事时,大约在三个星期前,她鞭打杰奇,责骂比利,搞得一团乱,杰奇照常叫嚷得像是断了头,他妈妈照常为了黑特太太打小孩子过来争执,吵得相当可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黑特太太——我是指玛莎——通常温驯得很,可是她的母性本能一旦被触犯,发起火来可不得了,而她和黑特太太——就是她婆婆——一天到晚为了玛莎孩子的管教权争吵不休。……哦,对不起,先生,我讲个没完。」

「没关系,没关系,史密斯小姐,我们听得津津有味。」

布鲁诺检察官说:「水果,雷恩先生,水果。史密斯小姐,你有没有留意昨晚放在床头桌上的水果盅?」

史密斯小姐:「留意过!先生。」

「里面摆的水果是不是和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想是,先生。」

萨姆巡官问:「你最后一次看到黑特太太是什么时候?」

史密斯小姐(开始显得紧张起来):「昨晚大概十一点半的时候。」

「告诉我们当时的情况。」

「黑特太太通常自己照料露易莎的睡前所需,但是我又进去看了最后一下,发现露易莎已经上床了。我拍拍她的面颊,用点字板问她,在我睡觉以前是不是还有任何需要,她说没有——我的意思是,她用手语告诉我没有。」

「那些我们都了解。继续讲。」

「然后我问她,她还要不要吃水果,当时我身体转向水果盅,她说不要。」

雷恩(慢慢地说):「所以当时你确实注意到那些水果?」

「哦,是。

「里面有几颗梨子?」

史密斯小姐(小眼睛也警觉起来):「哦!昨晚只有两颗,今天早上却有三颗!我刚才没想到……」

「你确定吗,史密斯小姐?这点具有重大的关键性。」

史密斯小姐(迫不及待):「是,先生,原来只有两颗,我可以发誓。」

「是不是其中有一颗烂掉了?」

「烂掉?没有,先生,两颗都又熟又新鲜。」

「啊!谢谢你,史密斯小姐。」

萨姆巡官(口气暴躁):「这有什么关——好吧,史密斯小姐,这段时间黑特太太在做什么?」

「她穿着一件旧睡袍,正准备要上床,她才刚——呃,你知道女人睡前做些什么事。」

「不用说我知道,我是结了婚的人。老太太的举止怎么样?」

「性急,暴躁——但这都是她很平常的脾气。她才刚洗过澡,所以事实上心情好像——我是说,对她而言——比平时好一点。」

「所以那就是为什么桌上刚好放了一盒爽身粉!」

「不,先生,爽身粉向来都在那个桌子上。露易莎,那可怜的东西,喜欢香味,而且她喜欢滑石粉的味道——她常常给自己抹爽身粉。」

「你注意到桌上的爽身粉盒吗?」

「是的,先生。」

「当时是不是开着。」

「不是,先生,有盖子盖着。」

「盖得紧紧的?」

「呃,不是,据我记得,有些松松的。」

哲瑞·雷先生甚表同意地点头微笑,萨姆巡官以一个坚定的顿首表示认领这个小小的胜利。

检察官问道:「史密斯小姐,你是有执照的护土吗?」

「是,先生。」

「你替黑特太太工作多久了?」

「四年。哦,我知道从来没听过有人在一个病人家做这么久的,但是我年纪也大了,薪水又颇优厚,而且我不喜欢到处换——这是个轻松差事,先生。再说,我变得非常喜欢露易莎,可怜的人儿——值得她活下去的东西如此稀少,事实上,我的护理才能在这里没派上多少用场。我与其说是露易莎的护土,不如说是她的陪侍,我通常白天和她在一起,晚上则有黑特太太照顾。」

「请你稍微言简意赅一点,史密斯小姐。昨晚离开她们房间以后,你做什么事?」

「我回去隔壁自己的房间睡觉。」

「你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史密斯小姐(脸红):「没有,先生,我——我向来睡得很沉。」

萨姆巡官(严苛地打量史密斯小姐的身材):「是这样,好吧。你知不知道谁可能想毒害你那又聋又哑的病人,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小姐(眼睛眨个不停):「没有,哦,没有!」

「你熟识约克·黑特吗?」

史密斯小姐(松了一口气):「是,先生,他是个安静瘦小的人,非常惧怕黑特太太。」

「你是不是熟知他化学研究的工作?」

「知道一点,他似乎觉得因为我是护土——你知道——所以在某方面我们可以沟通。」

「你有没有去过他的实验室?」

「去过几次,有一次他邀我去看他用血清在一群天竺鼠身上做实验——他真的给他们注射,非常有趣而且具教育性。我记得有一次我帮一位大牌医生——」

雷恩问:「我猜想你的护理工具套里,包括了皮下注射器?」

「是,先生,有两支。一支做大型注射,一支做小型注射。」

「那两支都还在吗?没有被偷吧?」

「没有,先生!几分钟前我才查过我的工具套,因为我看见在露易莎房间里找到的那支注射器——谢林医生,是不是他的名字?——进来房间时拿在手上——我心想可能有人偷了我的,但是两支都在我的工具套里。」

「你知不知道黑特太太房间发现的注射器,有可能从哪里来?」

「呃,我知道楼上实验室里有一些……」

萨姆巡官和检察官(同时):「啊!」

「……因为黑特先生的实验要使用注射器。」

「他有多少支?」

「我实在不知道。但是他在那边一座铁柜里,有卡片记录实验室的所有物品,你们可能还可以在铁柜里找到注射器的数量记录。」

「进来,皮瑞先生,」萨姆巡官以一副饿蜘蛛诱饵人网的口气说,「进来,我们要和你谈谈。」

艾德格·皮瑞在门上迟疑了一下。任谁一眼都可以看出来,他是那种采取行动前总要先迟疑再三的人。他瘦高个子——四十五岁左右——每一英寸都是学生的模样,刮得干净泛青的脸孔拘谨、敏感、又细致。他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年轻,哲瑞·雷恩先生注意到,这种错觉主要是那对聪明、深邃的眼睛所造成的。

他慢慢地走进来,在巡官指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我猜,这位是小孩子的家庭教师?」雷恩问,他神情愉快地对皮瑞微笑。

「是,正是;」皮瑞沙哑着嗓子说:「呃——你找我什么事,萨姆巡官?」

「只是稍微谈一谈。」巡官回答:「没什么特别的事。」

他们都坐下来,面面相觑。皮瑞很紧张,他不断地舔嘴唇,而且当他发现众人质询的眼光盯在他身上时,他多半只把眼睛垂下来打量脚下的地毯……

是,他知道不准去碰曼陀林琴。

没有,他从来没去过约克·黑特的实验室,他对科学并不特别感兴趣,况且黑特大大的禁令森严。他是在新年过后那个星期,开始在黑特家任教。前任家教和玛莎在一场争吵以后辞职,因为有一天,玛莎逮到家教为了杰奇想把一只猎淹死在浴缸里而鞭打杰奇,玛莎勃然大怒指责家教。

「你和那伙小鬼会得来吗?」巡官正色问。

「哦,还不……不错合得来,我处理得不错,」皮瑞喃喃地回答:「虽然他们有时候确实很调皮,我设计了一个制度」——他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一个奖惩制度,还相当有效。」

「在这里工作很不容易吧,我敢说。」巡官颇为坦率地讲。

「有时候,」皮瑞有点振奋地承认,「小孩子很容易野起来,而且恐怕——请你们了解,我没有评判的意思!——恐怕他们的父母不是很精于管教。」

「特别是小孩子的老爸。」萨姆批评道。

「呃——或许他不是小孩的好榜样,」皮瑞说,「有时候我确实不是做得很愉快,但是我需要——钱,这里的薪水很优厚。有好几次,」他开始显得有信心地继续说,「我承认曾经想辞职,但是——」他困惑地住口,好像被自己的率直鲁莽所惊吓。

「但是什么,皮瑞先生?」雷恩帮他打气。

「这个家虽然疯狂,却也有它值得留恋的地方。」他清清喉咙回答:「我的意思是——有黑特小姐——我是说,芭芭拉·黑特小姐,我对她——我对她出色的诗作,有无限的崇仰。」

「哦,」雷恩说,「对学术的尊崇。皮瑞先生,对这家里发生的怪事,你有什么看法?」

皮瑞面红耳赤,但是他的语气更趋坚定,「我没有任何解释,先生。但是就道德上,有一件事我十分确定:无论其他人如何牵涉在内,芭芭拉·黑特绝对不会涉入犯……犯罪的酷行,她的人太好,太高贵,太神圣,太甜……」

「谢谢你的好心,」检察官板着脸回答,「我相信她听到会很高兴。好,皮瑞先生,你不常外出——你住在这里,没错吧?」

「是,住在三楼——阁楼的一间房间。我很少请长假,事实上,我只请过一次短假——四月的时候请了五天,此外星期天是我自己的,通常我都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度过。」

「都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吗?」

皮瑞咬了一下唇,「也许这样说并不完全正确,有好几次黑特小姐好心——陪我出去。」

「原来如此,你昨晚在哪里?」

「我很早就回自己房间, 读了一小时的书。 然后就睡觉了。」他补上一句,「一直到今天早上,我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那当然。」

一阵沉默。皮瑞在椅子上蠢蠢不安,巡官的眼里闪着阴森的神色……你知不知道露易莎·卡比安喜爱水果,经常有一盅水果在她的床头桌上?他一脸惶惑——知道,但是这有什么关联?你知不知道黑特太太对水果有特别的好恶?一脸茫然——耸耸肩。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哲瑞·雷恩先生的语调友善,「皮瑞先生,你说你是在一月初才来这里,那么,我想你从来没见过约克·黑特?」

「没有。我对他所知甚少,而且我对他的事,主要都是从芭——黑特小姐那里听来的。」

「记得,记得。很可怕的一件事,那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房子里一片混乱,我当然也十分震惊。」

「你和卡比安小姐有多熟?」

皮瑞的声音昂扬起来,眼睛也亮起来,「相当熟,先生。相当熟!整个来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当然,我对她的兴趣纯然是客观性的——她是个很特殊的教育课题,我相信,她已经学会认识我信任我。」

雷恩一脸深思熟虑,「你刚才说你对科学没有兴趣,皮瑞先生。那么,我假定,你没有太多科学方面的学问。你对,譬如说,病理学,并不熟悉?」

萨姆和布鲁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但是皮瑞确定地点头,「我很清楚你想知道什么。你的理论,我猜,认为黑特家族的血统一定有一些根本上的病理问题,才会导致他们的错乱行为?」

「太好了,皮瑞先生!」雷恩微笑,「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皮瑞生硬地说:「我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心理学家,他们——不正常,我承认,但我就只能说这么多。」

萨姆两脚一提站起来,「我们把这档事解决了吧,你怎么得到这个工作的?」

「康拉德·黑特先生登广告请一个家教,我和一些人一起来应征,很侥幸被录取了。」

「哦,那么你有介绍信?」

「是,」皮瑞回答,「是,是,当然。」

「信还在吗?」

「是……是的。」

「我要看看。」

皮瑞眨一下眼睛,然后起身迅速走出图书室。

「有影子了,」门刚在皮瑞身后关上,巡官便说道,「终于有了大突破。就要揭晓了,布鲁诺!」

「到底在讲什么,巡官?」雷恩微笑着问,「你是说皮瑞?除了一些显然的恋爱迹象,我承认我看不出——」

「不,我不是指皮瑞,等着瞧。」

皮瑞带着一只长信封回来,巡官从封里抽出一张厚信纸,很快地读一下。那是一简短的推荐函,说明艾德格·皮瑞先生是签名者的子女尽职的私人教师,他并非因不称职而离职,签名者的姓名是詹姆斯·里杰特,底下有一个公园大道的地址。

「好。」萨有点心不在焉地说,并把信还给皮瑞,「留着随时接受调阅,皮瑞先生,今天到此为止。」

皮瑞松了一口气,把信塞进口袋,快步离开图书室。

「现在,」巡官摩擦着两只大手掌说:「现在开始进入重点。」他走去门边,「皮克森!叫康拉德·黑特过来。」

所有冗长的对话,所有枝节的问题,所有的疑云、谜题和不确定,似乎都指向这一点。事实上,答案并非如此,但是情况疑似如此,随着萨姆巡官语气里夹带的兴奋,连哲瑞·雷恩先生都觉得心跳加快起来。

总之,对黑特家男主人的讯问,开始的时候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康拉德·黑特安静地走进来——这是个高大、心神不宁的人,五官粗犷,线条深刻。他看起来故作镇定,走路小心翼翼,像盲人置身险境,头抬得直挺挺的,像小儿麻痹患者一样不自然,额头油光汗湿。

然而,他刚要坐下来,和平的假相就被击得粉碎。图书室的门砰一声大开,走廊上有格斗声,杰奇·黑特又蹦又跳地跑进来,吆喝着小男孩自以为是印第安人式的呼号,弟弟比利的瘦小身子在前面被他追赶。杰奇肮脏的右手抓着一把玩具战斧,比利两只手被紧紧地——虽然乱七八糟地——绑在他骄傲挺直的背后。

萨姆巡官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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