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旋风在他们脚下乱转。一脸倦容、苦恼不堪的玛莎·黑特,随在两个孩子之后冲进图书室。三个人对房间里的人都视而不见,她在雷恩座椅背后逮到杰奇,用力一巴掌就摔在杰奇脸上。小男生放掉手上的战斧,他原来拿那把战斧对着小比利的头乱砍,十分危险,他头往后一仰,开始大声号啕。
「杰奇!坏孩子!」她刺耳地叫骂,「怎么和比利那种玩法,看我教训你!」
比利立刻放声大哭。
「好了,我的天。」巡官咆哮,「你能不能好好照管你的孩子,黑特太太?不要让他们进来这里!」
管家阿布寇太太气喘吁吁地尾随而入。倒霉的刑警霍肯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进来。杰奇在众人涌上擒拿他之前,早就一眼看清局势,他简直不亦乐乎地猛踢霍肯的腿,一时之间,只见他手脚横飞、面红耳赤。
康拉德·黑特半坐半起,自制力全失,失神的眼睛燃起一片仇恨。「把那些死小鬼通通带出去,你这笨蛋!」他语音颤抖地对他妻子说。她吃了一惊,放掉比利的手,脸红到耳根上,回过神来,惊恐不已的眼睛张望四周。阿布寇和霍肯兀自把两个小孩弄出房间。
检察官用激动发抖的手点起一根香烟,边说,「希望千万不要再来一次……巡官,最好让黑特太太留下来。」
萨姆面露犹豫,雷恩出人意料地站起来,眼中带着怜悯。「这边请,黑特太太。」他温和地说,「坐下,平静一下情绪,不必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亲爱的。」
她移身入座,脸上全无血色,注视着她丈夫冰冷的侧影。康拉德似乎后悔自己的冲动,他低下头,喃喃自语。雷恩悄悄地退避角落。
他们立刻得到一件很有价值的情报。先生和太太两人都曾注意,前一晚曼陀林琴还放在玻璃箱里。康拉德更提出一个重要的事实:过午夜,精确的时间是清晨一点半,他才回到家,他曾经到楼下图书室弄一杯睡前酒。「这里有个种类齐全的酒柜。」他镇静地说,指指旁边的一座酒柜。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注意到玻璃箱里的曼陀林琴,和往昔数个月没有两样地立在那里。
萨姆巡官满意地点头。「很好,」他对布鲁诺发表议论,「这对解释案子的布陈很有帮助,无论是谁把曼陀林琴从玻璃箱里取出来,很可能也是在犯案之前没多久才做的。你昨天晚上在哪里,黑特先生?」
「哦。」他回答,「出去了,去谈生意。」
玛莎·黑特失血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紧盯着丈夫的脸。他没有看她。
「清晨一点钟出去谈生意。」巡官别有意味地说:「好吧,不管这个。你出了图书室以后做什么?」
「给我听着!」康拉德突然喊起来,巡官眯起眼睛,咬着牙一副准备应战的样子。康拉德脸红脖子粗,「你到底在暗示什么?我说『出去谈生意』,去你的,就是出去谈生意!」
萨姆纹丝不动,一会儿他舒缓下来,口气和蔼地说:「当然就是这个意思。那么,你从图书室出去以后,上哪里啦,黑特先生?」
「到楼上睡觉。」康拉德嗫嚅地说,他的火气来得急去得也快,「我太太已经睡了。我整晚都没听到什么,酒喝太多——睡得像死人一样。」
萨姆变得非常亲切,左一句「是,黑特先生」,右一句「谢谢你,黑特先生」,声音甜得不得了。检察官强忍着笑,雷恩好笑又好奇地观望巡官,那只蜘蛛又回来了,他心想——张牙舞爪的蜘蛛,毫无疑问,和一只极度软弱的苍蝇。
康拉德兀自坐下,萨姆转向玛莎。她的叙述十分简短:她在十点钟的时候,到幼儿房把小孩送上床,然后外出到公园散步,她在将近十一点时候回来,没多久以后就上床睡了。没有,她没听见她丈夫进来,他们各自睡一张单人床,她整晚睡得死了一样,因为小孩子白天调皮捣蛋,把她搞得筋疲力尽。
此时巡官意态从容,先前几次谈话的不耐烦神色一扫而空,现在他好像不在意询问烦琐的问题,而对毫无助益的回答也极其宽宏大量。听起来,自从黑特太太下了禁令以后,两个人都没进过实验室。两个人都很清楚露易莎床头桌上,每天都要摆一只水果盅的习惯,还有老黑特太太厌恶梨子。
但是康拉德·黑特的本性难以掩藏。巡官问他一些关于约克·黑特的琐碎问题法拉德仿佛很不安,然而外表上他只是耸耸肩而已。
「我家老头子?怪胎一个,半疯子,没什么好说的。」
玛莎倒抽一口气,怨恨地瞥她丈夫一眼,「那个可怜人根本是被逼死的,康拉德·黑特,你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抬一下救他!」
他再度狂怒起来,那火气在瞬间爆发,他脖子上青筋暴露,「少插嘴!这是我的事,烂婊子!」
大家愣住了。连巡官都受了震撼,他喉咙深处不爽地低吼,检察官刻意口气冰冷地说:「你最好修饰一下你的言辞,黑特,这可是我的事,也是萨姆巡官的事。坐下!」他厉声说,康拉德眨眨眼睛坐下。「现在。」布鲁诺接着说:「告诉我们,黑特,对人想谋害你异父姐姐露易莎·卡比安的性命,你有什么解释?」
「谋害?你是什么意思?」
「是,谋害。我们确信你母亲被杀是意外。凶手昨晚真正的目的,是要在卡比安小姐要吃的梨子里下毒!」
康拉德傻傻地张着大嘴,玛莎揉着疲惫的眼睛,仿佛这是一出无可比拟的悲剧,等她的手放下来,她满脸是恶心恐怖的神情。
「露易莎……」康拉德喃喃自语:「是意外……我——我不知道该……我实在不知道。」
哲瑞·雷恩先生叹了一口气。
时刻终于来临。
萨姆巡官走向房门的动作如此突然,玛莎·黑特吓得捂住胸口。他走到门前停下脚,转身说,「你是今天早上第一批看见尸体和你母亲房间的人之——你,你姐姐芭芭拉和史密斯小姐。——
「是。」康拉德缓缓回答。
「你有没有注意到绿地毯上的滑石粉脚印?」
「好像有,我当时很激动。」
「激动,哼?」萨姆巡官挪了挪脚步,「所以你注意到脚印了。好,好,都给我等着。」他大力拉开门,扯起喉咙吼道:「墨修!」
那个在他们询问姬儿、毕格罗和格利期间,曾经跑来向萨姆耳语的大个子刑警,听命迈入房间。他呼吸沉重,左手放在背后。
「你说,」萨姆巡官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你曾经注意到脚印?」
疑惑、害怕和眼看一触即发的怒火,把康拉德的脸涨得通红,他跳起来,大吼,「是,我是这样说!」
「很好,」萨姆回答,咧嘴而笑,「墨修,好孩子,给这位先生看你们找到什么。」
墨修像变戏法一样,左手忽地呈现众人眼底。雷恩悲哀地点头——正如他所料,墨修的手里提着一双鞋子……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虽然鞋头是尖的,可是显然是男鞋,鞋子污浊发黄,非常陈旧。
康拉德目不转睛,玛莎站起来,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既苍白又困惑。
「以前有没有见过?」萨姆轻松愉快地问。
「我——见过,那是我的旧鞋子。」康拉德口吃地回答。
「你把它们放在哪里了,黑特先生?」
「怎么——在我接上卧房的衣橱里。」
「你最后一次穿这双鞋子,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 」 康拉德缓缓转身面对他妻子,「我想,」他压抑着喉咙说:「我告诉过你把这双鞋子丢掉,玛莎。」
玛莎舔舔发白嘴唇,「我忘了。」
「好了,好了,黑特先生。」巡官说:「不要又乱发脾气了。注意听……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拿这双鞋子给你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萨姆踏前一步,脸上原有的善意客气霎时烟消云散,「你或许有兴趣知道,黑特,你的这双鞋的鞋底和鞋跟,和你母亲的凶手留在楼上地毯的脚印,恰好吻合!」
玛莎轻呼一声,把一只手背压在嘴巴上,仿佛自己的举止犯了差错。康拉德眨着眼睛——他的习惯,雷恩想,他的神情愈来愈迷惑了,如果他曾经聪明过,那智商也被酒精损害得差不多了……
「那又怎么样?」康拉德低低地说,「那又不是全世界唯一的一双那种尺寸和样式的鞋子——」
「没错,」萨姆怒吼,「可是这是这房子里唯一的一双,黑特先生,这不仅和凶手的脚印完全吻合,而且鞋底和鞋跟还沾着和洒在楼上一模一样的粉末!」
第四景
露易莎的卧房
6月5日,星期日,中午12时50分
「你真的认为——」等巡官派人把恍如置身梦境的康拉德. 黑特送回他卧房看守,检察官疑惑地开口问。
「我现在要停止认为,」萨姆猝然道:「只开始行动。眼前这双鞋子——罪证确凿,我敢说!」
「啊——巡官,」哲瑞·雷恩先生说,他走上前来从萨姆手中把肮脏的白帆布鞋拿过来,「借看一下。」
他检查鞋子,鞋跟已经磨平,又旧又破,左边那只的鞋底有一个小洞。「这只鞋子和地毯上的左脚印吻合吗?」
「当然,」巡官咧嘴一笑,「墨修告诉我在黑特的衣橱里找到这只鞋子时,我就叫他们核对脚印了。」
「可是你当然,」雷恩说,「不会打算只查到这里为止吧?」
「你是什么意思?萨姆质问。
「呃,巡官,」雷恩回答,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右边那只鞋子,「我想你可能需要把这一只送去分析。」
「分析?」
「瞧这里。」雷恩把右脚鞋举高。前面鞋尖的地方溅了几点污渍,看起来像某种液体。
「嗯,」巡官喃喃说:「你认为……」
雷恩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就这个例子而言,巡官,我不认为——我也是一样——建议行动。如果我是你,我会马上把这只鞋子送给谢林医生检查污渍,这可能是和注射器里相同的液体,如果是这样……」他耸耸肩,「就证实下毒的人的确穿这双鞋子,这么一来,恐怕对黑特先生很不利。」
雷恩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萨姆两眼盯着他,但是雷恩的表情很严肃。
「雷恩先生说得对。」布鲁诺说。
巡官踌躇一下,然后把鞋从雷恩手上拿回来,走到门进,打手势招来一名刑警。
「法兰克,交给谢林。」
刑警点头取走鞋子。
恰好这时候,史密斯小姐的肥胖身影出现在门口。
「露易莎现在觉得好多了,巡官,」她刺耳的声音说:「米里安医生说,你们可以见她,她有话要告诉你们。」
在去楼上露易莎·卡比安卧房的路上,布鲁诺检察官喃喃地念着:「她能有什么话告诉我们?」
巡官咕哝着:「我猜大概是些奇奇怪怪的看法,毕竟,她是个蹩脚证人。什么案子!一件有活生生证人的谋杀案,老天,偏偏她是个聋子、哑巴兼瞎子。她能提供的证词,她还不跟昨天晚上也死了没什么两样。」
「我可不这么确定,巡官,」雷恩低声说,一边疾步上楼,「卡比安小姐并不是全然无用,人有五官,你知道。」
「没错,但是……」萨姆的嘴唇无声地蠕动,雷恩瞧出他在暗念什么,暗自好笑,原来他在清点五官有哪些,可是一时还算不清楚。
检察官若有所思地说,「当然,有可能是有用的情报,如果她能进一步证实是康拉德这个家伙……毕竟,案发前后那段时间,她应该是醒着——地上的粉末有她赤脚的脚印,这点足以证明——甚至从她昏倒的地点和凶手脚印面对的方向,极有可能她还摸到——」
「了不起的观点,布鲁诺先生。」雷恩冷静地说。
穿过走道与楼梯口相对的房门,此时是打开着,三位男士走了进去。
虽然地毯上仍残留白色的足印,被单也还乱糟糟地堆在床上,可是尸体移走以后,房间给人的观感很不相同。里面的气氛比较愉快,阳光射进来,微尘在光彩中飘舞。
露易莎·卡比安坐在离她床较远那边的一把摇椅上,脸上如常的空无表情,然而,她以一种奇特的姿势竖着头——仿佛尽力拉长无知觉的耳朵,想聆听什么,她以沉缓的韵律摆动摇椅。米里安医生也在,他双手握在背后,站在窗边望着底下的花园。史密斯小姐以一副整装待命的姿态站在另一扇窗户旁。而正俯身露易莎摇椅、轻拍她面额的,是住在隔壁的海上老手,崔维特船长,他红色毛茸茸的脸上满是关怀。
三位男士一踏入房门,所有人都挺直了身子,除了露易莎,她在崔维特船长皱巴巴的手停止拍抚她面颊的瞬间,也停止晃动摇椅。露易莎直觉地突然把头转向门口,盲目的大眼睛依旧木然,但是平实可人的五官闪过一种意彩,甚至可以说急切的表情,她的手指开始比划。
「哈罗,船长,」巡官说,「抱歉又在这种场合和你见面。嗯!崔维持船长——布鲁诺检察官,雷恩先生。」
「幸会,」船长说,声音粗犷,有如海洋般深沉,「这是我所遇过最恐怖的一件事——我才刚刚听到消息,我过来看看是不是——是不是——露易莎是不是平安无事。」
「当然,她平安无事,」萨姆衷心地说,「她实在是个勇敢的小女子。」他拍拍她的面颊,她像昆虫似地迅即往后缩,手指头慌乱地比划。
谁,谁。
史密斯小姐叹口气,弯腰在露易莎腿上的点字板拼出来:「警察。」
露易莎缓缓点头,柔软的身体变得僵直,她眼睛下方的纹路深刻,手指又动了起来。
我有一些可能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她看起来蛮认真的,」萨姆喃喃地说,他把点字板上的字母方块排出下列的词句,「告诉我们你的故事。告诉我们一切,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
露易莎·卡比安的指尖飞驰过金属圆点,她再度点头,唇角露出一撇令人错愕的阴森表情,她举起手来开始叙述。
露易莎借由史密斯小姐述说的故事如下:她和黑特太太于前一晚十点半时回到卧房,露易莎换好衣服,她母亲把她送上床,她上床的时候是差十五分十一点,她知道确切的时间,因为她曾经用手语问她母亲当时几点。
当时露易莎头靠在枕头上,膝盖翘得高高的,点字板摆在她的膝盖上,黑特太太告诉她,她要去洗澡。露易莎估计,其后大约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她没有和她母亲沟通,然后黑特太太从浴室出来(她假定),开始又用点字板和她聊天,虽然聊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母女俩讨论露易莎的夏季新衣——她心里却感到不安……
此时,哲瑞·雷恩先生有礼貌地打断露易莎的叙述,在点字板上拼出下列问题:「你为什么觉得不安?」
她哀伤困惑地摇头,手指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只是,个感觉。
雷恩轻按她的手臂作为回答。
在母女闲谈夏季服装的同时,黑特太太抹着爽身粉,她浴后的习惯,露易莎知道,因为她闻到爽身粉的味道,她和她母亲共用的那盒爽身粉,随时都摆在两张单人床中间的床头桌上。
就在这个时候,史密斯小姐进来,她知道,因为她感觉到史密斯小姐触摸她的眉毛,而且问她还要不要吃水果,她用手势说不要。
雷恩抓住露易莎的手指叫她暂停。「史密斯小姐,你进卧房的时候,黑特太太是不是还在抹爽身粉?」
史密斯小姐说:「没有,先生,我猜她才刚抹完,因为她正在穿睡衣,而且正如我以前说过,桌上爽身粉的盖子松松地盖着,我看见她身上有粉末的痕迹。」
雷恩问:「你有没有注意,是否有滑石粉撒在两张床中间的地毯上?」
史密斯小姐说:「地毯是干净的。」
露易莎继续说。
史密斯小姐离开后才几分钟——虽然露易莎不知道正确的时间——黑特太太就如常地对她女儿道晚安,然后上床。露易莎确定她母亲是在床上,因为过了一会儿,她不知所以地心血来潮,爬下自己的床又去吻了她母亲一下,老太太高兴地拍她面颊以示安心,然后露易莎返回自己的床,这才入睡。
萨姆巡官插嘴:「昨晚你母亲有没有表示她担忧什么?」
没有。她似乎温柔安详,就像她平常待我一样。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萨姆拼出这个问题。
露易莎哆嗦一下,她的手开始发抖,米里安医生焦虑地看着她,「或许你们最好暂停,巡官,她有点激动。」
崔维特船长拍拍她的头,她迅速伸手上去抓住他的手,并且捏得紧紧的。老人脸红起来,不一会儿就把手抽回去。
然而露易莎心里似乎舒坦了些,她抿着唇以极快的音律又开始比划,显示内心随着压力、但执意继续进行的决心。
她时醒时睡,夜晚和白天对她而言都是一样,她向来就不会睡得很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是突然间——当然,至少数小时以后——她赫然惊醒,虽然什么也听不见,但是她所有的感官都警觉起来。她不知道是什么使她醒过来,
但是她确知事有蹊跷,她清楚地感觉房间里有个陌生的东西,非常,非常靠近她的床铺……
「你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布鲁诺检察官要求她。
她的指头比划。
我不知道。我无法解释。
米里安医生环抱自己高大的身体,叹口气,「也许我应该说明一下,露易莎向来就具有一种超灵能力,这是她感官残障的一种自然发展。她的直觉,也就是所谓的第六感觉,向来比常人敏锐,我完全相信,这是她完全丧失视力和听力所造成的一种结果。」
「我想我们可以了解。」哲瑞·雷恩先生轻声回答。
米里安医生点头,「有可能只是一个震动,或身体移动所散发的气味,或只是感觉有脚步迫近,都会触发这个不幸女子的第六感觉。」
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急急地继续……她醒过来,无论床边是谁,她感觉,反正是不应该在那里的人。然后她再度感到一股奇异无形的情绪,令她不安——她有一种冲动想发出声音,想嘶喊……
(她张开美丽嘴巴,发出一个像哽咽的猫鸣,完全不像任何一种正常的人声,使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冷,此情此景委实恐怖——眼看一个安静平实、略微发胖的小妇人,发出一种动物受惊的扭曲哭号。)
她合上嘴,像没发生任何事似地继续描述。
当然,她接着说,她什么也听不见,自十八岁开始,她就活在一个完全无声的世界,但是知道事有不对的直觉仍旧挥之不去。然后,她的嗅觉像受了无形的打击似的,她又闻到爽身粉的味道。这太奇怪,太出乎意料,太莫名其妙了,
她比原来更加紧张。滑石粉!可能是母亲吗?然而——不,她知道不是母亲;她不安的直觉告诉她,是别人——某个危险的人。
在那混乱的一刻,她决定爬下床,尽可能远离险境,心中燃起逃亡的冲动……
雷恩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指,她停下来。他走到床边,露易莎的床边,用一只手试试,弹簧嘎嘎作响,他点点头。
「噪音,」他说:「无疑,偷袭者听到卡比安小姐下床。」
他按按她的手臂,她继续叙述。
她从面向母亲床铺的那一边下床,赤脚走在地毯上,沿着她的床往床尾摸索,到了靠近床尾的地方,她挺直腰身,伸出手臂。
她突然从摇椅上站起来,脸部抽搐,然后步履笃定地绕到自己床边。显然她认为自己叙事的能力不够充分,实地演出会使她的故事更加清楚。她以出奇庄重的态度——像小孩子专心游戏一般——和衣卧倒床上,开始重演那出黑暗中的哑剧。她无声息地坐起来,脸上带着极端专注的神情,头好像在聆听什么似地倾向一边。然后她两腿一提转向地板,弹簧床嘎嘎作响,她滑下床,弯身沿着床缘走,一只手一边摸索着床铺。几乎就在床尾的地方,她直起腰来,转身,此时她背对着自己的床,正面向着她母亲的床,伸出右手。
他们在一片死寂中观看。她又重新经历一次那个恐怖的时刻,从她无声专注的态度里,他们隐约感受到一种紧张和恐惧。雷恩几乎屏住呼吸,他的眼睛眯成一线,眼前的景象闪烁不定,所有目光紧盯在露易莎身上……
她的右手以盲人常有的动作直直伸出去,像钢筋似地坚挺不屈,和地板正好成平行,雷恩锐利的眼光落在她挺直的指尖垂直对着地毯的那一点。
露易莎叹口气,态度松缓了些,沉重地放下手臂,然后她又开始用手述说,史密斯小姐喘不过气来地转释。
露易莎伸出右手一会儿之后,有个东西掠过她的指尖,掠过去的东西——她感觉是一只鼻子,然后是脸……事实上,应该说是面颊,那张脸划过她僵硬的指尖……
「鼻子和面颊!」巡官惊呼,「上帝,真走运!等等——让我和她谈谈——」
雷恩说:「且慢,巡官,没有必要大兴奋。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请卡比安小姐重复刚才示范的动作。」
他用点字板让她知道他要什么。她疲惫地把一只手按在额头上,但是仍点点头,走向床边,他们比前一次更凝神观察。
结果十分惊人。无论任何一个行为,头或是身体的任何一个姿势,或者手臂的任何一个动作,她第二次的示范,完全是第一次的翻版!
「哦,太精彩了!」雷恩喃喃地说:「运气真好,各位先生,卡比安小姐和一般盲人一样,对肢体动作有照相机一样的记忆力。这有帮助——帮助太大了,太大了。」
他们都大惑不解——什么帮助太大?他没有说明,但从他脸上分外振奋的表情看来,显然这些触发他一个很大的灵感——显然有件十分突出的事,使得连受过一辈子如何控制面部肌肉的剧场训练的他,也掩藏不住对这个神来发现的激动反应。
「我看不出——」布鲁诺检察官困惑地开口。
雷恩变魔术似地马上抹平脸上的表情,平静地说:「恐怕我刚才太戏剧化了。请注意卡比安小姐停下来的位置,她正好站在今天清晨站立的地方——她的鞋子踏在床尾的赤脚印上,几乎一寸不差。与她的位置相对,面对她的,是什么?是凶手叫人惊心动魄的鞋印,因此显然,凶手与卡比安小姐手指接触的那一刹那,一定正好就站在那滑石粉的粉堆上——因为在这个点上,两只鞋尖的鞋印最清楚,仿佛凶手感觉到那些从黑暗中伸出来的幽灵手指时,霎时冻结在那一个点上。」
萨姆巡官抓抓他肥厚的下巴,「就算如此,那有什么特别神奇之处吗?我们的看法本来就是这样的嘛。我看不出……一秒钟前你好像——」
「我建议,」哲瑞·雷恩先生紧接着说:「请卡比安小姐继续。」
「喂,喂,等一下,」巡官说,「从这位女上碰到凶手面颊的手臂位置,我们可以算出凶手的身高!」他洋洋得意地瞪一眼雷恩。
检察官的脸色一沉。「猜得好,」他讥讽地说:「如果你能算的话,可惜不能。」
「为什么不能?」
「好了,好了,先生们,」雷恩不耐烦地说:「让我们继续……」
「稍等,雷恩先生,」布鲁诺口气冰冷,「听我说,萨姆。你说根据卡比安小姐臂膀伸出去碰到凶手面顿的位置,我们可以重建凶手的身高,是喽,当然——如果她碰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得挺直的话!」
「呃,但是……」
「事实上,」布鲁诺急急继续,「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假设,卡比安小姐碰到凶手时,他不但不是挺直地站着,而且还是半蹲。从脚印的痕迹看来,显然他刚刚谋杀了黑特太太,正从黑特太太的床头走出来要离开房间。他有可能,如雷恩先生提出的,听到卡比安小姐床铺的嘎嘎声。因此,可能着急起来——直觉的反应,就会弯腰俯身,半蹲下来。」他半笑不笑,「所以这就是你的问题,萨姆。你如何决定凶手的身体弯到什么程度?你必须先确定这点,才能算出他的身高。」
「好吧,好吧,」萨姆面红耳赤,「不要啰嗦了。」他又怨又怒地瞧雷恩一眼,可是我知道有个突发灵感,像一吨重的砖头一样去中雷恩先生,如果不是凶手的身高,那到底会是什么?」
「真是的,巡官,」雷恩低声说:「你令我脸红,我真的给你那种印象吗?」他捏捏露易莎的手臂,她立刻接下去描述她的故事。
事情发生得这么快。那震惊,永恒的黑暗中蹦出一个具体形象,无形的优惧化成有血有肉的事实,都令她头晕目眩。她惊煌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意识,她的两只膝盖发软,倒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点神志,但是她昏倒的力量,一定比她自己所知还要沉重,因为她的头猛撞在地板上,然后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一直到今天清晨被人救醒……
她的手指停下来,手臂放下,垂头丧气地坐回摇椅,崔维特船长再度拍抚她的面颊,她疲惫的脸靠在他的手上。
哲瑞·雷恩先生以探询的眼光望着他的两个伙伴,两个人似乎都疑云满腹,他叹口气,走到露易莎的座椅旁。
「你省略了一些东西,你手指感觉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面颊?」
类似震惊的反应,暂时消除了她的疲惫。仿佛她真的开口说话,他们读出她的表情像在说:「怎么,我已经提过了,不是吗?」然后她的手指又飞扬起来,史密斯小姐用颤栗的声音翻译。
那是个光滑柔嫩的面颊。
像一颗炸弹正好在他背后爆炸一样,萨姆巡官从来没有这么惶然过。他的大下巴好像要掉下来,两眼突出地瞪着露易莎·卡比安静止的手指,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或耳边所闻,布鲁诺检察官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护土。
「你确定吗,史密斯小姐,你翻译得正确吗?」布鲁诺难以置信地问。
「那正是——正是她所说的,先生。」史密斯小姐紧张地回答。
萨姆巡官像拳击手挨了记重击后挣扎着清醒一般,频频摇头——这是他对惊奇的习惯性反应——并凝神俯视露易莎。「光滑又柔嫩!他喊道:「不可能,怎么会,康拉德·黑特的面颊——」
「那么,那就不是康拉德·黑特的面颊。」哲瑞·雷恩先生轻声说:「怎么可以根据预设来办案呢?毕竟,如果卡比安小姐的证词可信,那么我们就一定得重新排比资料。我们知道昨晚偷袭者穿着康拉德的鞋子,但是不能因此就如你和布鲁诺先生那样认定,只因为有人穿了康拉德的鞋子,所以穿的人一定是康拉德。」
「你完全正确,又是我们错了,」布鲁诺喃喃地念道:「萨姆——」
但是顽固的萨姆拒绝这么简单就把手上的解答丢掉,他咬牙切齿,像只恶狗似地对史密斯小姐咆哮:「用那些该死的多米诺牌问她,她确不确定,问她有多光滑,快呀!」
史密斯小姐吓坏了,立即从命。露易莎急切地用手指触读字板,她立刻点头,手也马上又说起来。
是个非常光滑柔嫩的面颊。我没有弄错。
「嗯,她好像很确定,」巡官喃喃地说:「你问她,那可不可能是她异父兄弟康拉德的面颊?」
不。不可能。那不是男人的面颊,我很确定。
「好吧,」巡官说:「只好这样了。毕竟,我们必须把她的话列入考虑,所以不是康拉德,不是一个男人,那就是一个女人,我的天,至少我们确定这一点!」
「她一定是穿了康拉德·黑特的鞋子来制造假线索,」检察官评论道,「那表示爽身粉是故意被打翻在地毯上。无论这个人是谁,都知道鞋子会留下痕迹,而且警方也一定会寻找吻合的鞋子。」
「你认为如此吗,布鲁诺先生?」雷恩问。检察官不高兴地应道:「我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耍聪明。」雷恩用忧虑的口气接着说,「这其中有些荒谬奇特之处。」
「有什么奇特?」萨姆质问,「似乎对我来说,就如布鲁诺刚说的,开第结案,这么简单明了。」
「案子还是开的,巡官,我很抱歉必须这么说,而且离结案还远得很。」雷恩排弄点字板的金属字母,拼出这样一个问题:「你摸到的那个面颊,可不可能是你母亲的?」
她随即抗议:
不。不。不。母亲的脸有皱纹。是有皱纹的。这个是光滑的。是光滑的。
雷恩悲哀地笑一笑。这位异常女子所表达的一切,具有一种不容扭曲的真理之感。萨姆来回踱着象足般沉重的步伐,布鲁诺看起来满怀心事,崔维特船长、米里安医生和史密斯小姐则静静地站着。
雷恩似乎做了某种决定,他再度排列金属块,「仔细想,你还记得任何——任何——其他事吗?」
她读了问题以后神态显得很犹豫,把头靠在摇椅的椅背上。她的头向两边摇晃——仿佛一种缓慢而且勉强的否定动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边缘上徘徊,拒绝现身。
「果然还有,」雷恩注视那张空无表情的脸孔,有点兴奋地低语,「只是需要揭示!」
「不,」雷恩说:「还不够多,」他稍作停顿,然后缓缓地接着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五样感官已经丧失两样的证人。这个证人和外界沟通的凭借,仅剩下味觉、触觉和嗅觉。这个证人借由剩下的三种感官所得到的任何反应,就是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线索。」
「我从来没有这样思考过,」布鲁诺深思着说,「而且,没错,她已经藉触觉提供我们一条线索,也许——」
「正是如此,布鲁诺先生。当然,期望藉味觉来提供线索,可能徒劳无功。但是嗅觉!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如果她是某种动物,譬如说,狗,有使用感官印象沟通的能力,那事情就简单多了!然而这种特殊状况并非完全不可能,她的嗅觉神经,有可能比常人发达……」
「你说的……」米里安医生低声说,「完全正确,雷恩先生。医学界对感官印象的说法有很多争论,但是露易莎·卡比安就是这些争论的一个了不起的解答。她的指尖、舌头上的味蕾和鼻子的嗅觉,这些神经,都非常敏锐。」
「说得很动听,」巡官说,「但是我——」
「耐心点,」雷恩说:「我们可能有重大的发现,我们谈的是气味,她已经证实滑石粉翻倒时闻到气味——这种敏感度非比寻常。几乎不可能……」他迅速弯下腰重排点字板上的金属块,「气味。除了爽身粉,你还闻到其他气味没有?
想想看,气味。」
当她的指头摸索过板上的点字时,一种胜利同时又困惑的表情缓缓浮现脸上,她的鼻翼大力掀动。很明显的,她正在与记忆搏斗,那记忆在与她拔河……然后,曙光出现了,她又发出一声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野性呼号,似乎一旦她激动起来,那种声音就会脱口而出,她的指头又忙起来。
史密斯小姐瞪着手语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她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检察官心头一震,惊呼道。
「怎么,你知道吗,」护士用同样茫然若失的声调继续说:「她说,在她碰到那张脸,并昏沉坠倒的同时,她闻到了……」
「快,快!」哲瑞·雷恩先生喊道,他双眸炯炯,紧盯着史密斯小姐欲言又止的肥唇,「她闻到什么?」
史密斯小姐不安地诧笑起来,「呃——像冰淇淋,或蛋糕的味道!」
好一会儿,他们干瞪着护土,护士也回瞪他们,甚至米里安医生和崔维特船长也好像都愣住了,检察官呆呆地重复那几个字,仿佛他无法信任自己的耳朵,萨姆满脸晦气。
雷恩紧绷的笑容消失了,脸上只是一片困惑。「冰淇淋或者蛋糕,」他缓缓地重复道:「奇特,非常奇特。」
巡官恶劣地破口大笑。「你瞧,」他说,「她不只又聋、又哑、又瞎,我的天,而且还继承了她妈妈那一家的疯癫,冰淇淋或者蛋糕!鬼话连篇,简直是闹剧。」
「拜托你,巡官……这也许并不像听起来的那么疯狂,为什么她会想到冰淇淋或者蛋糕?这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共通点,除了好闻的味道。也许——对,我相信这也许比你所想的正经多了。」
他调整金属字母,「你说冰淇淋或者蛋糕。难以置信。也许是化妆粉,面霜。」
她的手指摸索点字板,四周一片静默。
不。不是女人的化妆粉或面霜。是——唔,像蛋糕或冰淇淋,只是味道更强。
「不够清楚。是一种甜甜的香味,是不是?」
是。甜甜的。强烈的甜味。
「强烈的甜味,」雷恩喃喃地说:「强烈的甜味。」他摇摇头,又排出一个问题,「或许是花香?」
或许……
她踌躇,皱起鼻子,努力要重新捕捉那数小时前的气味。
是。是一种花。一种少见的兰花。崔维特船长曾经送我一朵。但是我不确定……
崔维特船长眨着老眼,原来澄蓝的眸子充满惊讶,众人的眼光汇集在他身上。他历尽沧桑的脸一片涨红。
「怎么样,船长?萨姆问道:「能不能帮个忙?」
崔维特船长苍老的声音显得破碎沙哑,「她还记得,我的天!让我想想,这……那是差不多七年前。我的一个朋友——千里达号货轮的寇克冉部长——从南美洲带回来的……」
「七年前!检察官惊呼,「那么久了还记得味道。」
「露易莎是个超凡杰出的小姐。」船长说,又眨了眨眼睛。
「兰花,」雷恩沉吟,「这更奇怪了。是什么品种,船长,你记得吗?」
老海员抽搐一下笨重嶙峋的肩膀。「根本不知道,」他说,声音像生锈的旧绞盘,「很少见的种类。」
「嗯,」雷恩又转向点字板,「只像那种兰花,没有别的了吗?」
对。我爱花,从来不会忘记一朵花的味道。那是唯一的一次。我闻到那种兰花的味道。
「园艺学大秘密,」雷恩说,努力想制造点轻松的气氛。但是他的眼睛没有一点幽默的神色,而且一只脚尖不断地敲着地板,众人以一副无望疲惫的眼神望着他。
突然间,他的脸亮了起来,敲着自己的额头,「真是的!我忽略了最明显的问题!」然后又忙着排那些小字母金属块。
问题如下:「你说『冰淇淋』,是哪种冰淇淋?巧克力?草莓?香蕉?核桃?」
显然终于敲对了音符,因为连原来懊恼不已的萨姆巡官,都以崇敬的眼光看着雷恩。此时露易莎用指尖发现雷恩的问题,她的脸也亮起来,像只小鸟似地快乐地点头,点了好几下,然后迅速用手语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草莓,不是巧克力,不是香蕉,不是核桃。是香草!香草!香草!
她冲动地坐在摇椅的座沿上,两只瞎眼是合著的,但是那表情企求嘉奖,崔维特船长悄悄地抚着她的头发。
「香草!」他们齐声惊呼。
手指又飞扬起来。
香草,不一定非是冰淇淋,或蛋糕,或兰花,或其他什么东西不可。就香草的味道。我很确定。很确定。
雷恩叹了一口气,眉间的皱纹锁得更深了。露易莎的手比划得如此快,史密斯小姐几乎要来不及翻译,她不得不叫露易莎重复比划,护士转向众人时,眸中有一种不忍的神情。
求求你。那能帮上忙吗?我要帮忙。我一定得帮忙,
那有没有,有没有帮上忙?
「小姐,」巡官大步走向房间,一边阴沉地说,「你可以拿你的命来赌,那确实帮上了忙,帮了大忙。」
米里安医生俯身握住露易莎发抖的手腕,他点点头,拍拍她的面颊,然后又站回原位,崔维特船长没来由的一股骄傲自得。
萨姆打开门嚷道:「皮克森!墨修!随便哪个人!叫那个管家马上上来!」
阿布寇太太态度蛮横起来。原先警方侵犯她领域的震撼已经消失。她两手抓着裙裾气喘咻咻上楼,停在楼梯口歇口气,喃喃地咒了几句,然后一头闯进死者房间,眼睛直瞪着巡官。
「哼!你找我做什么?」她疾言厉色地问。
巡官不浪费一点时间,「你昨天有没有烤什么?」
「烤什么?我的老天爷!」他们像两重量级拳击手正面对峙,「你知道这个要干嘛?」
「哈!」萨姆凶恶地应道:「逃避问题,呃?你昨天到底有没有烤东西?」
阿布寇太太嗤之以鼻,「我看不出……没,我没有。」
「你没有,嗯,」他的下巴往前逼近两英寸,「你厨房里用不用香草?」
阿布寇太太瞪着他,仿佛他神经错乱。「香草?什么不问偏问这个!我当然用香草,你以为我的厨房是什么样子,到底?」
「你用香草,」萨姆一副精明的样子说,他转向检察官,眨眨眼睛,「她用香草,布鲁诺……好吧,阿布寇太太,你有没有为任何理由使用过香草——昨天?」他摩拳擦掌。
阿布寇太太突然一翻身向门走去。「我才不站在这里被当做傻瓜耍着玩,告诉你,」她猛然说,「我要回楼下去了,才不在这里答你的疯子问题。」
「阿布寇太太!」巡官怒喝一声。
她心虚地停下来,张望周围,所有人都严肃非常地看着她。「呃……没有。」她不甘心地软弱地加上一句,「喂,你管我怎么做我的家事?」
「住口,」萨姆占了上风,洋洋得意,「少要嘴皮,现在贮藏室或厨房里,有没有香草?」
「有——有,一瓶新的。我三天前用光了,所以跟苏顿市场订了一瓶新的,还没有时间打开来。」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阿布寇太太?」雷恩和气地问:「据我所知,你每天替卡比安小姐准备一坏蛋酒奶。」
「那和这个有什么关联?」
「蛋酒奶,记得我小时候喝,阿布寇太太,里面有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