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酒柜旁,拿出一罐棕色的扁瓶子。当他扭开瓶塞对嘴而饮时,一时愉悦的感觉掩没了原先的阴沉,他心满意足地长饮一大口,最后把瓶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关上酒柜,叹口气坐了下来。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电话铃又响起来。这次是谢林法医,巡官昏黄的眼睛亮起来,「怎么样,怎么样,医生?」
「做完了,」谢林医生说,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原先宣布的死因仍然有效。感谢上帝!曼陀林琴在额头上的一击并不足以杀死她,显然很可能把她吓坏了。那一惊震慑了心脏,然后就一命呜呼了!巡官,也有可能是受击前一刻的极度惊惧,造成心脏衰竭。再见了,讨厌鬼。」
萨姆挂断电话,闷闷不乐。
七点钟,大家在隔壁的餐厅吃了一顿乏味的晚餐。心情仍然郁闷的巡官和黑特家人同桌。康拉德安静无语,满脸通红——他一整个下午都在灌黄汤,此刻两眼盯着盘子,漫不经心地咀嚼,饭还没吃完就起身回他的临时牢房,一名警察尽职地尾随而上。玛莎意气消沉,巡官看出她疲乏的眸子充满苦闷,她看她丈夫时眼露惊恐,可是转向两个孩子时,又充满慈爱和决心。两个孩子如常吵闹,每隔两分钟就要被叱责一次。芭芭拉一直在与艾德格·皮瑞低声聊天,皮瑞像脱了胎换了骨,他两眼炯炯有神,和女诗人谈起当代诗作,仿佛现代诗是他这一生的最爱一般。姬儿兀自闷闷不乐地戳着盘中的食物。阿布寇太太摆个晚娘脸孔,像名女监站在一边侍奉众人,女仆维琴妮亚则大声地走进走出丢盘摔杯。
整顿饭都沉思不语的萨姆,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投以怀疑的眼光。他最后一个离开餐桌。
晚餐后,崔维特老船长踩着他的木制义肢进来,礼貌地和萨姆打个招呼,就径自上楼去史密斯小姐的房间,护土在那里陪露易莎吃她寂寞的晚餐。崔维特船长在那里待了半小时,然后就下楼悄悄地走了。
黄昏缓缓流逝,夜色降临。康拉德摇摇晃晃地走进图书室,瞪一眼巡官,然后就自顾自取杯狂饮起来。玛莎·黑特在幼儿室把两个小孩安顿就寝以后,就把自己关在卧房里。既然不准离开房子,姬儿只好躲进自己的房间了。芭芭拉·黑特在楼上写作。一会儿之后,皮瑞来到图书室,问还有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他说他很疲倦,如果巡官许可,他想去睡了。萨姆阴沉地挥挥手,家教便上楼回他的阁楼卧房去。
渐渐地,连最细微的声响也消逝了。萨姆的无力感愈来愈深,连康拉德踉跄地离开图书室上楼,他都没有醒过来。十一时三十分的时候,巡官的一名手下进来,疲乏地坐下。
「干嘛?」萨姆眼眶深陷,打着呵欠。
「钥匙的事没有结果。小子们努力追查你所说的复制品,所有锁匠和五金行都没有一点迹象,我们整个城里都查遍了。」
「哦!」萨姆眨眨眼睛,「那反正已经没必要了,我已知道她怎么进来的。回家吧,法兰克,补充一下睡眠。」
刑警走了。正好午夜时,巡官把他硕重的身体挣出扶手沙发,走上楼,皮克森仍在那里拨弄他的大拇指,仿佛一整天都没停过。「有什么动静吗,皮克森?」
「没有。」
「回家去吧,墨修刚进来接你的班。」
皮克森毫不迟疑地接受命令。事实上,他迫不及待地赶下楼,差点撞上正在上楼的墨修,墨修对巡官敬个礼,然后接手皮克森在二楼的岗位。
巡官迈上阁楼,四处一片寂静,所有的门都关着。阿布寇夫妇的房间原本有光,正当巡官往门口一站时,那灯光就突然熄掉了。然后他爬上阁楼梯,打开天窗,踏上屋顶。靠近漆黑的屋顶中央有一丁点火花随即熄灭,萨姆听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他疲惫地说,「别紧张,强尼,有什么动静没有?」
一个男子在巡官身边现身,「妈的,你把我派在这个什么鬼岗位嘛,老大,整天都没看到一个鬼影上来。」
「再忍几分钟,我会叫克劳斯上来接你的班。你早上再回来。」
巡官又打开天窗下楼去了。他找到克劳斯要他准备接手,然后步履沉重地走进图书室,呻吟着坐进扶手沙发,忧愁地看一眼棕色的空酒瓶,捻熄桌上的灯,把帽子搁在鼻子上,合眼睡了。
巡官不太确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发觉不对劲。他记得边睡边不安宁地翻来覆去,曾松动一下一只发麻的腿,然后又缩进扶手沙发的软椅垫。他不知道事发的时间,可能是清晨一点钟左右。
可是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正好听到时钟敲两点时,他忽然醒过来,鼻头上的帽子掉到地上,他紧张地坐起来。有件事把他惊醒,可是他不知道是什么。有个声音,一个东西掉下来,还是有人呼喊?他屏息聆听。
然后声音又来了,一个遥远的、惊惶的男人呼叫声:「失火了!」
巡官像椅垫上长了钉子似地跳起来,冲到外面的走廊上。走廊上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夜灯,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看见一绺绺卷曲的烟雾顺着楼梯飘下来,墨修匍匐在楼梯口,声嘶力竭地喊着,整个房子都充满了烟火苦辣的气味。
巡官一句话也没问。他赶上二楼,飞奔绕过楼梯口,浓厚的黄色烟雾从约克·黑特实验室的门缝倾泻而出。
「叫救火车,墨修!」萨姆大叫,手忙脚乱地找钥匙。墨修踉跄着跑下楼梯,一路上推开三名原来在房子各处站岗闻声而来的刑警。巡官嘴里不停地咒骂,把钥匙插进钥匙孔,用力一扭,推开门——迅即又把门大力关上,因为门才一开,就有恶心油腻的烟雾和阵阵火舌迎面冲来。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一时之间,他站在那里无所适从,像只困兽仓皇四顾。
走廊上冒出几个人头,每张脸都惊慌失措,四处是咳嗽声和颤抖的询问声。
「灭火器!到底放在哪里?」萨姆吼道。
芭芭拉·黑特跑上走道,「老天!……没有灭火器,巡官……玛莎——小孩子!」
走廊成了一片迷雾,到处是仓惶的人影,火苗开始从实验室的门缝钻出来。穿着丝绸睡袍的玛莎尖叫着跑向幼儿房,一会儿之后带着两个男孩子出来,比利害怕地嘶喊,难得也被吓着的杰奇紧抓住他母亲的手。他们都向楼梯底下跑去,不见了人影。
「每个人都出去!出去!」萨姆震耳欲聋地大吼,「不要停下来拿东西!那些化学品——会爆炸——」他的吼声被尖叫声淹没。姬儿·黑特从他身边踉跄地跑过去,面容苍白失措;康拉德·黑特把她推开,自顾往楼下落荒而逃;身着睡衣的艾德格. 皮瑞从阁楼冲下来,正好碰到芭芭拉·黑特被烟呛得往地上摇摇坠倒。他把她往肩上一扛,背着她下楼。
每个人都又呛又咳,眼里充满了苦辣的泪水。
萨姆派守在屋顶上的刑警噼噼啪啪地跑下来,前面赶着阿布寇夫妇和维琴妮亚。巡官像置身梦境般昏昏沉沉,又咳,又呛,又喊,拎起一桶又一桶的水向紧闭的实验室门泼去,他听到救火车的警鸣……
情势紧急。刺耳的煞车声通告救火车抵达,救火人员动手接水管,把水管沿着屋边的巷道拖往后花园。火舌从围着铁栏杆的窗户伸出来,救火梯被升上去,斧头击碎尚未被烧熔的窗玻璃,一道道水柱从铁栅栏之间直射入实验室……
正当救火人员蹒跚地拖着水管进屋上楼时,蓬头乱发、一身污黑、满眼血丝的萨姆,站在屋外的人行道上,清点他身边衣着单薄、不住发抖的人头。所有人都在,不……不是所有人都在!
巡官的脸一下因痛苦和恐怖而扭曲。他跑上阶梯,撞进房子,赶上二楼,一路上跌跌撞撞跨过湿漉漉的水管。一到楼上,他直奔史密斯小姐的房间,墨修接踵而上。
他踢开房门,冲进护士的房间。史密斯小姐像一座白色的山丘,裹着一身宽大的睡袍,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露易莎·卡比安一脸野兽陷入绝境的表情,不知所措,全身哆嗦,匍匐在护士身上,掀动鼻翼嗅着苦辣难闻的烟味。
萨姆和墨修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女人弄出房子……
而且似乎刚好及时。因为当他们正踉跄地步下屋外的石阶时,从他们身后,从他们头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一片火光像炮弹爆炸般,从屋后实验室那里爆裂出来。一声惊雷般的爆炸后,是一瞬间令人错愕的静谧,然后传来救火人员困身火海的嘶声叫喊……
可避免的终于发生了,实验室里有些化学品受火引爆。
一辆救护车鸣笛而至,一只只担架送进又送出,有一名救火员受了伤。
两小时之后,火被扑灭,最后一辆救火车离去时,天空正好微露曙光。暂避于隔壁崔维特船长的砖造房子的黑特一家和其他人员,疲惫地爬回烧焦的老巨宅。穿着睡衣睡袍的船长,木制义肢在人行道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协助苏醒过来的史密斯小姐照顾露易莎·卡比安,无助的露易莎简直吓呆了,出奇地歇斯底里。接到电话通知的米里安医生业已抵达,忙着供应镇静剂。
楼上实验室惨不忍睹。门已经被炸掉,窗户的铁栏杆都松松垮垮的,架子上大部分的瓶罐都破破碎碎,地上湿漉漉的一片。床、衣柜和书桌全部都烧焦了,大多数蒸馏器、试管和电子仪器的玻璃都被烧熔了。奇怪的是,二楼其他地方的损害不大。
满眼血丝的萨姆板着一张铁灰脸孔,把众人集合在楼下的图书室兼休息室,各处都有刑警站岗。现在没有人敢乱开玩笑,也没有人敢发脾气或违抗命令,多半时候他们都消沉地坐着,女人甚至比男人还要安静,彼此呆滞地互望。
巡官走到电话旁,打电话回警察总局。他先和布鲁诺检察官谈,又和警察局长柏巴奇阴沉地对话良久,然后他拨一通长途电话到纽约州蓝斯克里夫的哈姆雷特山庄。
线路有些问题。萨姆等着,对他而言,这已是出奇的有耐性。等他终于听到哲瑞·雷恩的驼背侍从老奎西暴躁发颤的声音,才一古脑儿把当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详细描述一番。耳聋无法亲自接电话的雷恩站在奎西旁边,经由奎西的唇语,一点一滴地了解巡官在电话里传述的故事。
「雷恩先生说,」等萨姆讲完,老驼背尖声问,「你知不知道火是怎么引起的。」
「不知道。告诉他,屋顶上的烟囱入口每一秒钟都有人看守,窗户都从里面锁起来,没有被人动手脚,实验室的门整晚都有我的手下墨修看着。」
巡官听见奎西尖声复述这些话,然后远远传来雷恩深沉的语声。「他说,你确定吗,巡官?」
「我的天,我当然确定!正因为这样我才搞不懂,那只火虫到底是怎么溜进去引火的?」
奎西复述之后是一片沉默。巡官等着,坚尖了耳朵,然后奎西说:「雷恩先生要知道,起火爆炸以后,有没有人试图进去实验室?」
「没有,」萨姆吼着说,「我还特别留意了。」
「他说那么马上派个人守在那个房间里,」奎西尖着嗓子,「除非等一下还会有消防人员来。雷恩先生今天早上会过去,现在他确定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说……」
「哦,他确定,他确定吗?」巡官焦躁地问道,「那他比我厉害。喂!问他有没有料到会发生这场火灾!」
一段停歇,然后奎西回答:「没有,他说,他没料到,对他全然是意外,他无法理解。」
「感谢老天爷,还有事情能难得倒他,」萨姆咆哮着,「好吧——告诉他早点来。」
当他要挂下电话时,他清清楚楚地听到雷恩悄悄地——悄悄地——对奎西说:「一定是,所有的事都指向这个……但是,奎西,这实在太难以置信!」
第二幕
我射箭穿过房子,伤了自己的兄弟。
第一景
实验室
6月6日,星期一,上午9时20分
哲瑞·雷恩先生站在烧毁的实验室中央,双眼滴溜溜地转。萨姆巡官已经洗净脸上的污垢,刷平皱巴巴的西装,但是他的眼睛又困又红,而且情绪恶劣。墨修已经交班了,全身乏力的皮克森坐在一把未遭火劫的椅子上与一名消防员亲切交谈。
架子仍然靠在墙上,但是潮湿而且被烟熏得漆黑。除了下层架子零散地立着些奇迹般没有破损的瓶罐,其他架子全部空空如也,破损的瓶罐碎成一千块小玻璃片撒得满地都是。那些瓶罐装的东西都已经被小心清除了。
「化学小组已经清除具危险性的化学品了,」萨姆说,「第一批抵达现场的救火人员被他们副队长给全部痛骂一顿,好像有些化学品着火时,过水会变本加厉还是什么的,本来结果可能会更惨——比原来发生的还要糟糕。就这状况来说,火势能被控制住实在是走运。虽然黑特当初特别加强了实验室的地道墙,但整个房子还是很可能被炸掉。」
「好了,这下子!」巡官说着咆哮起来了,「我们像一群白痴给击得垮垮的。奎西在电话里说,你知道那只火虫是怎么过来的。怎么进来的?我承认这对我是个谜。」
「不,」哲瑞·雷恩先生说。「事情没有外表看起来的一半复杂,巡官,我相信答案其实简单到荒唐的程度,你看——纵火的人可能从这里这道门进入实验室吗?」
「当然不可能,墨修——我最得力的手下之——发誓昨天整晚连一个人靠近这扇门半步都没有。」
「我相信他的话。那么,这扇门,就从可能的进入管道中被去除了。现在,我们来看这些窗户,把某种燃烧物投进房间,引发火灾……」
「我跟你说过不可能,」巡官答道,「窗户全从里面锁住了,没有被撬开的痕迹;而且救火人员抵达,又尚未爆炸之前,两扇窗户的玻璃没破,所以窗户也不在考虑之列。」
「正是,我只是先铺陈每一条可能的理论。那么窗户作为入口的可能性也被消除了,还有什么?」
「烟囱,」萨姆说,「但是那也不必考虑。我的一名手下昨天整晚都守在屋顶上,所以不可能有人溜进烟囱,在那里躲一晚上。午夜时分我的另一名手下换班接手,他也说没看到一个鬼影子上屋顶。所以你说呢?」
「所以我说,」雷恩呛笑道,「你以为你难倒我了。三道已知的入口,三道都被守紧了,然而纵火不仅有办法进来,巡官,还有办法出去……现在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检查过这些墙壁?」
「啊,」萨姆迅速反应,「原来你心里想的是这个!机关活门之类的东西。」他咧嘴一笑,然后咆哮,「没这回事,雷恩先生,这些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和直布罗陀要塞一样坚固,我早已经查过啦。」
「嗯,」雷恩灰绿色的眸子一闪,「好极了,巡官,好极了!那驱除了我心中最后一道疑虑。」
萨姆瞪着他,「怎么,你在说什么大话!这样不是等手差不多都不可能了吗!」
「不,」雷恩微笑,「一点也不。既然无论如何想象,纵火者既不可能从门、也不可能从窗户进来,而所有的墙、地板和天花板都十分坚固——所以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而且这么一来,那个可能性就变成肯定无疑。」
萨姆的眉头皱成一团,「你是指烟囱?」
「不是烟囱,巡官,」雷恩正色起来,「你忘了这整套装置有两个主要的部分:烟囱和壁炉本身。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不,我不了解。当然壁炉是向着这间房间开的,可是除非你从烟囱管下来,否则你怎么进到壁炉里面?」
「那正是我质问自己的问题。」雷恩踱到壁炉边,「而且,除非你的手下撒谎,除非这个房间有某种活门装置,否则,甚至可以不必查看这座壁炉,我就能告诉你其中的秘密。」
「秘密?」
「你记不记得和这座壁炉的墙壁相连的,是什么房间?」
「怎么,卡比安那女人的房间啊,就是谋杀案的现场。」
「正是,你记不记得这座壁炉与卡比安小姐房间相接的另外那一面是什么?」
巡官膛目结舌瞪着雷恩, 然后大步迈上前去。 「另外一个壁炉!」他喊道,「我的天,就在这一个的后面还有另一个开口!」
他弯下腰,从壁炉的前柜钻进里墙。他在里面站直了,从外面看不见他的头和胸膛,雷恩只听他沉重的呼吸,手刮摩墙壁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葫芦里的惊呼。「见鬼,真的是!」萨姆大叫,「两个壁炉共用同一个烟囱!里面这道墙并不是一直铺到顶——从地板上来大概只有六英尺高!」
哲瑞·雷恩先生叹口气,事情弄清了,甚至不必弄脏他的衣服。
巡官现在十分热衷于这条线索,他的整个态度都转变了。他跟雷恩拍肩搭背,一张蛤蟆脸笑逐颜开,对手下呼来唤去,把皮克森踢下座椅,奉上一根雪茄给那名消防人员。
「当然!」他吼道,双手污黑两眼有神,「这就是答案——一点没错!」
壁炉的秘密其实很简单。实验室的壁炉和露易莎·卡比安房间的壁炉相互接通——壁炉与壁炉在同一面墙的两边相背,它们不但共用一支烟囱,而且彼此只隔着一道墙——一座大约六英尺高、厚实的防火砖墙,由于两边壁炉的炉框离地板都仅有四英尺高,因此从两边房间都看不到这座墙的顶端。从六英尺高的隔间墙顶上,两边的通烟口合而为一,形成一支大排烟管,两边壁炉的烟都由此排出屋顶。
「够清楚,实在够清楚,」巡官兴致勃勃地说,「这表示任何人在任何时间都有可能进人实验室——要不是从房子内部的死者房间爬越那道隔墙,就是从房子外部的屋顶踩着烟囱里的那些手钉和脚钉下来。昨晚一定是有人经由露易莎的房间进来,难怪墨修没看到任何人从走道进入实验室,屋顶上站岗的人也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的确,」雷恩说,「而且,你的访客当然也是从相同的路线逃走的。你有没有考虑到,巡官,不管怎么说,为了要从壁炉翻过实验室,首要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这位神秘的纵火客,是如何进入卡比安小姐的房间,墨修整晚也在看住那扇房门,你知道。」
萨姆拉下脸来,「别想从房门进来,一定是——没错!从外面的窗台,或者防火梯!」
他们走到破碎的窗户旁往外看。整片二楼后面的窗户外,是一长条两英尺宽的窗台,这显然给任何胆大的偷袭者提供一个从屋后花团进出任何房间的通道。两道又长又窄的防火梯,在二楼外面有两个登梯口,一个在实验室和幼儿室这边,另一个在死者房间和史密斯小姐房间那边。两道防火梯都上通阁楼的窗户,并往下衔接花园地面。
雷恩看一眼萨姆,两人同时摇头。
两人离开实验室,走进死者房间。他们碰碰窗户,窗户没锁,一下就打开来。
他们再回到实验室,皮克森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把椅子。雷恩坐下来,翘起腿,叹口气,「就我看来,而且你应该也推断出来了,巡官,这其实明白得很,可以说,只要知道双壁炉的秘密,昨晚任何人都有可能进入实验室。」
萨姆不甚开心地点头,「任何人,包括里里外外。」
「看来如此,你有没有询问过你那一大群准嫌犯们昨晚的动向,巡官?」
「哼,但是那成得了什么事?你以为那只火虫会自己泄底啊,是不是?」巡官狠狠地嚼着一根顺手牵羊来的雪茄,「不管那伙人的证词如何,阁楼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至于这层楼房在楼面的前端,可是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经过睡眠中的小孩,由幼儿房登上防火梯和窗台,不必经由走道把自己暴露在墨修的视野之下,因为他们可以经过两间卧房共通的浴室,从他们的房间进入幼儿房。所以你看,情况就是如此。」
「他们每个人的说法如何?」
「呃,他们彼此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康拉德说他大约十一点三十分上楼,这话可说得不假,因为我亲眼看到他大约在那个时间离开图书室,而且墨修也看到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他说他上床就睡了。玛莎·黑特整晚都在她房间里,但是她说她倒头就睡着了,没听到她丈夫什么时候进房。」
「两位黑特小姐呢?」
「她们都不可疑——总之根本不可能。」
「真的吗?」雷恩低声答道:「可是她们怎么说?」
「姬儿曾经到花园去逛逛,大约一点钟回她自己房间,墨修证实了这点。芭芭拉很早就睡了,大约十一点左右,两个女人都没有再离开房间……墨修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举动,至少就墨修记忆所及,没有人打开门或离开房间——这家伙记性向来很好,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
「那当然,」雷恩故意恶作剧地回他,「我们的分析也有可能完全错误,这场火或许根本是自发性的,你知道吗。」
「我倒希望是如此,」萨姆阴郁地回答,「但是火灭了以后,消防队的专家来检查过实验室,他们的结论认为,是人为纵火。确实如此,先生,有人用火柴点燃放在床铺和靠窗的工作桌之间的某个东西,他们找到火柴——是平常家里用的火柴,就像楼下厨房用的那种。」
「那么爆炸呢?」
「那也不是意外,」巡官沉着脸说,「那些化学人员在工作桌上发现一个碎瓶子的残留物——是一瓶他们叫做二硫化碳的东西。他们说,那东西一旦接触热,具有高度爆炸性。当然,那有可能一直就摆在那里——也许在约克·黑特失踪以前就已经留在桌子上——可是我不记得工作桌上曾经有这样一瓶东西,你记得吗?」
「不记得,那个瓶子是从架子上来的吗?」
「嗯哼——有一片碎玻璃上还有一角那种同样的标签。」
「那么,显然你的臆测不正确。约克·黑特不可能留下一瓶二硫化碳在桌子上,因为正如你所说,那是那批制式瓶子里的一罐,而且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架子上摆得满满的,任何地方都没有一角空位。不,确实有人故意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摆在桌子上,知道那结果会爆炸。」
「嗯,」萨姆说:「确有两下子,无论我们对付的是谁,至少这个人已经公然现身。我们下楼去吧,雷恩先生——我有个主意。」
他们下到一楼,巡官派人去叫阿布寇太太。从她出现在图书室的那一刻马上就看出来,管家几乎已完全丧失原来那股蛮横斗志,那场火灾似乎使她丧了胆,而且烧掉了她脸上一大半亚马逊女武士似的浓妆。
「你找我,萨姆巡官?」她怯怯地问。
「对,谁负责这家里的洗衣工作?」
「洗衣?我——是我,我每个星期把它们挑拣分配后送去第八街一家手洗店。」
「好!现在仔细听着。你记不记得在过去这几个月没有谁的衣服特别肮脏?你知道——脏兮兮,有很多污渍或炭灰?还有也许有磨损,刮坏,或破洞?」
雷恩说,「容我恭喜你,巡官,真是神来之笔!」
「谢了,」萨姆冷冷地说,「我不时还颇有灵感——特别是你不在场的时候。看到你就让我丧失了某些才能……怎么样,阿布寇太太?」
她害怕地说:「没有,先生——没有。」
「奇了。」萨姆喃喃自语。
「或许没有,」雷恩表示意见,「楼上的壁炉多久以前升过火,阿布寇太太?」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那里升过火。」
萨姆用手势招来一名刑警,「叫那个护土来这里。」
显然史密斯小姐在花园悉心照顾她那受惊的患者。她带着一脸紧张的笑容进来。实验室和露易莎房间的壁炉何时升过火?
「黑特太太从来不用她那个壁炉,」史密斯小姐说,「至少从我来以后就是如此。据我所知,黑特先生也不用他的,很多年来都是这样,我想……冬天的时候,屋顶上的烟囱口就罩一个盖子防风,夏天就把它拿下来。」
「真是算她走运,」巡官语带玄机地咕哝。「让她衣不沾尘——假使有,大概拍一拍就掉了,或者不至于多到引起人家注意……你看什么看,史密斯小姐?没事了!」
史密斯小姐倒抽一口气落荒而逃,两只肥乳房一路抖颤颤的。
「巡官,你一直称呼我们的猎物为『她』,」雷恩说,「难道你从来不觉得,一个女人爬下烟囱或翻越一座六英尺高的砖墙,不是一件怎么恰当的事——我想这点我以前就指出过?」
「听着,雷恩先生,」萨姆一副已经心竭力尽的样子说道,「我已经不知道我觉得什么不觉得什么了,我原以为可以从脏衣服上追出一些线索,现在这也没辙了。所以怎么办?」
「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巡官。」雷恩微笑着说。
「好吧,那么,有个共犯!一个男共犯。妈的,我不晓得,」萨姆郁闷地说,「可是此时我烦恼的不是这点。」他倦怠的眼眸忽然闪现狡猾的神色,「到底这场火的目的是什么?呃?雷恩先生?你有没有想过?」
「我亲爱的巡官,」哲瑞·雷恩先生立即接口,「如果我们晓得为什么,那么大概我们就一切都明白了。这个问题打从你打电话到哈姆雷特山庄,就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
「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是,」雷恩站起来,开始在图书室来回踱步,「那场火的目的,是不是要销毁实验室里的某个东西?」他耸耸肩,「可是实验室已经被警方搜过了,纵火者应该已经知道这点,是不是昨天我们检查的时候遗漏了什么?是不是那个东西太大了,纵火者没有办法把它带走,所以只好把它毁掉?」他又耸耸肩,「我承认就这点我毫无头绪。不知怎的,就是没有一样听起来合理——无论以上任何一个可能性。」
「的确难以捉摸,」巡官承认,「可能是个陷讲,啊,雷恩先生?」
「可是,我亲爱的伙伴,」雷恩喊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个陷阱?如果是陷阱,那它的目的应该是要转移我们对某讲要发生的事的注意力——换句话说,就是一种故布疑阵,一个游击策略,一种声东击西。可是什么也没发生,至少就我们所知!」他摇头,「严格来说,依据逻辑,有可能放火的人引燃实验室以后,在最后一刻因某种缘故不能进行他原先设定的计划,也许火烧得太快,也许最后一分钟的惊慌把他吓坏了……我不知道,巡官,我真的不知道。」
萨姆咬唇沉思良久, 雷恩继续在那里来回踱步。 「有了!」巡官跳起来说,「火灾和爆炸是用来掩饰更多的毒药被偷的事实!」
「不要太兴奋,巡官,」雷恩疲惫地说,「我曾想到这点,然而早就将它置之脑后了。下毒的人有可能以为警方会清点实验室的每一滴化学品吗?昨晚有可能被偷走一小瓶任何东西,依然无人知晓。所以特别用火和爆炸来掩饰,根本无其必要。再说,依地板尘埃上无数的脚印看来,下毒的人过去显然经常造访实验室,如果他有先见之明——这点他必然有,因为到目前为止,这些罪案就某些方面来说相当出人意表——他应该会趁着进出实验室尚无阻碍时,一次把毒药囤积妥当,以防该处受到严格监视时又必须做危险又
不必要的事……不,巡官,不是那个理由,应该是为了某种全然不同的目的,那目的截然不同寻常,超乎我们的常识范畴。」他停顿一下,「几乎,」他缓缓地接着说,「几乎就是毫无理由可言……」
「疯狂,」萨姆同意地吼起来,「你调查一件罪案,结果里面所有的嫌犯全是笨蛋,那真会令人发疯。什么理由!动机!逻辑!」他两手往上一抛,「呸!」他说,「我简直希望局长把我从这个案子撤换下来算了。」
他们漫步踏入走廊,雷恩从乔治·阿布寇手里接过他的帽子和手杖,这位从他们身边畏畏缩缩走过去的男仆,和他新近自我贬黜的妻子一模一样,一副可怜兮兮急于讨好的样子。
「在我走之前,巡官,有一件事,」当他们在前厅停下脚步时,雷恩开口表示,「我应该要警告你,可能会再有一次毒杀企图。」
萨姆点点头,「这我已经想到了。」
「好。毕竟,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遭遇两次失败的凶手,我们应该期待——而且设法防止——有第三次。」
「我会从谢林医生办公室弄个人来这里,检验所有还没上桌的食物和饮料。」萨姆说,「那边有个家伙,谢林常常用来做这种差事——一个叫杜宾的聪明年轻医生,没有什么逃得过他,我会让他驻守在来源所在的厨房。好吧」——他伸出手来——「再见了,雷恩先生。」
雷恩握握他的手,「再见,巡官。」
他半转身,然后又转回来。他们各自眼里带着疑问地望着对方,最后雷恩显然很痛苦地开口,「顺便一提,巡官,我想我有义务对你和布鲁诺先生,说明我对某些事情的看法……」
「是……」巡官迫不及待,神采都焕发起来。
雷恩意味否定地摇摇手杖,「明天宣读遗嘱后,我想,是最好的时间,再见,祝好运!」
他脚跟利落地一转,走出房子。
第二景
花园
6月6日,星期一,下午4时整
假使萨姆巡官是一位心理学家,或者说只要他当时烦恼的事情不是那么多,那天疯狂的黑特家族委实可以提供他一次有趣的研究机会。由于被禁止离开房子,他们一个个像失落的游魂四处晃荡,焦躁地拿起东西随即又放下,用充满仇恨的眼神互相瞄来瞄去,尽可能彼此避不碰面。姬儿和康拉德整天彼此叫骂,一点小事就吵架,连最细微的挑拨也要引起冲突,互相无情地说一些伤人的言语,即使用急性子也难辞其咎。玛莎一直把孩子紧紧带在身边,几近麻木地不时又打又骂,只有当康拉德·黑特从她身边走过时,才顿然提起精神,然后又苍白苦恼地对他投以恶狠狠的眼光,连小孩子都注意到而且忍不住问为什么。
巡官愈是思考眼下毫无头绪的线索,心里就愈烦躁;一想到哲瑞·雷恩对这事可能已经有个底,而且好奇雷恩可能有了什么答案,更让他蠢蠢不安。然而雷恩似乎为了某个特殊理由被困扰,巡官寻思不出所以然来,下午有两次,他走到电话旁想要打到哈姆雷特山庄,然而每一次都是手按在电话机上,却颓然发觉他根本没什么问题好问,当然也没什么话好说。
烟囱那条奇异的通道渐渐引起他的想象力,萨姆把雷恩暂抛脑后,上楼到实验室去,亲身丈量分隔两座壁炉的那片防火砖墙,为了求取满意的证明,他发现,一名成年男子可以无须额外努力,就由壁炉从一间房间爬到另外一间房间……对,连他庞大的肩膀在烟囱的空隔间都旋转自如。
他爬回实验室,然后叫皮克森把那一家子集合起来。
他们零零散散地进来,对这道最新审查令一点兴趣也没有,所有突兀的事件和火灾的震撼,已经使他们对任何意外都麻木不仁了。等所有人都到齐,巡官便展开一连串显然没有人预料到的平常问题。他们机械地回答,至少就萨姆所知,都很坦白。当问到烟囱通道时,他小心翼翼不直接吐露秘道的存在,他相信要不是该罪犯的演技太高明,就是所有人说的全是实话。他原先指望能引诱某人不打自招,甚至期望有人在无意间从尘封的记忆里挖出某个谎言,但是一直到询问完毕,巡官所得并不比他原先已知的要多。
当他下令解散,一伙人鱼贯而出,萨姆吐口大气跌坐进图书室的扶手椅上,寻思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
「巡官。」
他抬起头,发现高个子家教皮瑞站在眼前。「嗯,你要做什么,先生?」萨姆吼道。
皮瑞赶紧回答,「请求准许放假一天。我——这些事件让我有点——呃,巡官,昨天通常是我的放假日,因为不准离开房子,而且我感觉要一些新鲜空气……」
萨姆让他自己住口。皮瑞不安地把脚挪来挪去,但是眼眸深处闪现一股期待的光芒,萨姆才到唇边的刻薄话幸未脱口,反之,他用和蔼的口气说,「抱歉,皮瑞,可是这实在是不可能,除非我们在这里的事有个着落,否则每个人都得留在房子里。」
那光芒消逝了,皮瑞垂头丧气,他一语不发,闷闷不乐地走出图书室,经过走廊到屋后,然后步入花园。天空乌云笼罩,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看见芭芭拉·黑特坐在一把花园大阳伞底下安静地读书,便踩着雀跃的步伐穿过草坪……
下午缓慢地流逝,巡官心想,这案子真是会拖。先是有如风驰电掣,一场戏剧般的变故,一个爆炸性的事件——然后就无声无息,完全无声无息,整个丧失了行动。这整件事有种不自然的意味,令人产生无助的感觉,而且使人觉得罪案的发生终将无可避免,仿佛一切早在许久以前就已经策划好了,正在无情地向一个不可知的高潮推进。但是——会是什么?结局到底是什么?
在这段期间,崔维特船长曾经来访,依他惯常的安静态度,循例上楼造访那位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后者在楼上史密斯小姐的房间休息,仍置身于与世隔绝的全然真空之中。
一名手下进来报告,毕格罗律师来了,想是为探望姬儿·黑特。格利则未再出现。
四点钟,正当萨姆坐在图书室无所事事地咬指甲,某位他最信任的手下之一快步入内,那人神色间带着某种警兆,巡官立即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简短地俯首耳语,萨姆的眼睛随着字句愈显灼亮。
最后他跳起身,命令那名刑警站在楼梯脚把守,自己则跑上两层楼梯到阁楼去。
他熟知四周环境。后面两道俯望花园的房门,分别是女仆维琴妮亚和艾德格·皮瑞的卧房。东北角的房间是空的,它和东南角的贮藏室之间有一个浴室相连。南面是一间大贮藏室连着一间浴室——现在变成贮藏室,但是在黑特公馆鼎盛的维多利亚时代,那是一间客房。阁楼整个西面的房间全为阿布寇夫妇所使用。
巡官毫不犹疑。他穿过走道,试试艾德格. 皮瑞卧房的门把,没有锁,巡官一闪而入,把门在身后关上。他跑到一扇俯视花园的窗畔,皮端坐在阳伞底下,正和芭芭拉谈得热烈。
巡官满意地做个鬼脸,然后放手工作。
那是个朴素整齐的房间——竟然和它的使用人如此类似。一张高床,一个衣橱,一条地毯,一张椅子,一座满满的大书架。每样东西似乎都适得其所。
萨姆巡官十分谨慎有条理地搜查房间。他似乎对皮瑞衣橱里的东西特别感兴趣,但是结果证明徒劳无功,接着他转而对付一座小衣柜,毫不客气地摸索里面每一件衣服的口袋……他掀起地毯,翻开所有的书页,探勘一排排书籍背后的空间,抬起床铺的沙发垫。
这番专家式的地毯式的搜查毫无所获。
他心事重重地把每一样碰触过的物品回归原位,然后走到窗边。皮瑞依旧在与芭芭拉热烈地谈话,姬儿·黑特此刻坐在一棵树下,慵懒地对彻斯特·毕格罗抛媚眼。
巡官下楼。
他向屋后走去,步下通向花园的木阶梯。天边传来一阵雷响,雨点开始落在阳伞上,芭芭拉和皮瑞似乎都没有分心,然而,轻言细语因萨姆出现而突然中断的毕格罗和姬儿,似乎乐见大自然的干扰,便拿雨当借口,急忙起身进屋里去了。毕格罗经过巡官身边时紧张地颔首致意,姬儿则狠狠地瞪他一眼。
萨姆两手交握背后,仰头对灰暗的天空微微一笑,然后缓缓穿过草坪向阳伞走去。
芭芭拉正用她低沉的声音说,「可是我亲爱的皮瑞先生,毕竟……」
「我坚持诗里不应当有形而上学,」皮瑞激动地说,他用瘦削的手拍拍置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庭园桌上一本薄书的书背,萨姆看见那本书的书名是《朦胧的音乐会》,作者是芭芭拉·黑特。「哦,我承认你写得非常好——具有诗歌雅致的光彩和丰富的想象力——」
她大笑,「光彩?哦,谢了!至少那是诚实的评语,和不是在拍你马屁的人讨论,倒是令人耳目一新。」
「咳!」他像个小学童一样羞红了脸,一时似乎不知道要如何接口。两人都没有注意萨姆巡官正站在雨中若有所思地观察他们。「现在就拿你那首诗,『沥青铀矿』的第三节来看,一开始是这样:壁画般的山峦挂在——」
「啊,」萨姆巡官说,「对不起。」
他们转头,吓了一跳,皮瑞脸上专注的神情消退了,他尴尬地站起来,手仍然按在芭芭拉的书上。
芭芭拉微笑着说,「哎,巡官,在下着雨呢!到我们伞底下来吧。」
「我想」,皮瑞猝然说,「我要进去了。」
「别急,皮瑞先生,」巡官咧嘴一笑,很绅士的叹口气坐下来,「事实上,我正想和你谈谈。」
「噢!」芭芭拉说,「那么我想是我应该进去。」
「不,不,」巡官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没关系,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一些形式上的问题。坐下,皮瑞,坐下。坏天气,可不是?」
片刻之前划亮这个人脸孔的诗之精灵,垂下羽翼悄悄地溜走了。皮瑞神经绷得紧紧的,他突然看起来老了许多,芭芭拉刻意把眼光避开不看他的脸,伞下不知何时潜入一股黑暗濡湿的感觉。
「好,关于你这个前任雇主,」巡官用同样和蔼的语气接着说。
皮瑞僵直了身子。「是?」他刺耳地反问。
「你和这个帮你写介绍信的詹姆斯·里杰特有多熟?」
他脸上渐渐浮起一片红晕。「有多熟……」家教结结巴巴起来,「怎么——你能期待怎样——在这种情况下。」
「原来如此。」萨姆微笑,「当然。我问得太笨了。你替他工作,教他的小孩,多久?」
皮瑞先是一愣,然后默不作声。他像个毫无经验的骑士一样,很不自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然后他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原来你发现了。」
「是,先生,我们的确发现了,」萨姆回答,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你瞧,皮瑞,想隐瞒警方那是一点用处也没有。要查出詹姆斯·里杰特不住在你介绍信上公园大道的地址,而且从来就没有詹姆斯·里杰特这个人,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把戏。老实说,你以为用这种谎话就可以骗得了我,让我觉得很难过……」
「噢,看在老天分上,别说了!」皮瑞喊道,「你想干什么——逮捕我吗?那就请便,不必这样折磨我!」
巡官嘴上的微笑不见了,他挺胸拔背地坐直起来,「说吧,皮瑞,我要实情。」
芭芭拉·黑特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一味看着她的书本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