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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国-埃勒里·奎因 当前章节:155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19

「好吧,」家教疲惫地回答,「我实在很蠢,我知道,而且又在伪装就职的情况下碰到谋杀案,更是歹运。是,介绍信是我假造的,巡官。」

「是我们假造的。」芭芭拉·黑特贴心地说。

皮瑞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地跳起来,巡官眯起眼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黑特小姐?在目前这种状况下,这可是很严重的罪责。」

「我的意思,」芭芭拉以她深沉清晰的声音回答,「正如我所说的,我在皮瑞先生来这里之前就认识他了,他急需工作又……又不愿意接受金钱接济。我很了解我弟弟康拉德,因为他没有介绍信,所以我说服他自己假造,事实上错是在我。」

「嗯,」巡官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兔子一样摇头摆脑。「我懂了,我懂了,很好,黑特小姐,而且,很好运哪,你,皮瑞先生,有个这么忠诚的朋友。」皮瑞的脸色和芭芭拉的衣服一样苍白,他茫然地扯一扯外套的衣领。「所以你没有人可以帮你写介绍信?」

家教清一清干枯的喉咙。「我——呃,我不认识什么『大』人物。我极需这个职位,巡官……薪……薪水很丰厚,又有机会接近小姐,」——他呛着了——「黑特小姐,她的诗向来给我很大的鼓舞……我……这个伎俩生效,就是这样。」

萨姆的眼光从皮瑞身上溜向芭芭拉,又溜回来,芭芭一动不动,皮瑞则窘困万分。「好,皮瑞——那你到底有任何介绍人没有?谁可以给你作保?」

芭芭拉突然站起来。「有我的推荐还不够吗,萨姆巡官?」她的语气和绿眸子里一片凛然。

「当然,当然,黑特小姐。可是我有我的职责。怎样?」

皮瑞翻弄一下书本。「说老实话,」他缓缓开口,「我以前从未做过家教,所以我拿不出任何职业介绍信给你。」

「啊,」巡官说,「有意思,那么任何介绍人呢——我的意思是,除了黑特小姐以外?」

「我……没有人,」皮瑞结结巴巴,「我没有任何朋友。」

「我的天,」萨姆咧嘴而笑,「你是个怪人,皮瑞。想想看,活了这辈子,找不到两个人可以帮你作保!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有个家伙在美国住了五年以后,跟移民局申请归化公民。当他听说需要有两位公民做他的见证人时,他跟法官说,他找不到两个熟识的美国公民帮他作证。呵!呵!法官拒绝他的申请——说如果他能在这个国家住了五年……」萨姆悲哀地摇头,「好了,不说无聊话了。你上哪个大学,皮瑞先生?你有什么家人?你是哪里人?你在纽约多久了?」

「我想,」芭芭拉·黑特冷冷地说,「你越问越奇怪了,萨姆巡官。皮瑞先生又没犯罪。他犯罪了吗?如果有,你不妨说啊?皮瑞先生,你——你不要回答。我不准你。我认为这太过分了!」

她由伞下一闪而出,把手放在家教的臂膀上,无视雨淋,带着他穿过草坪回屋子里去。他恍如置身梦境,她把头抬得高高的,两人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巡官在雨中独坐良久。抽着烟。他眼睛凝视女诗人和皮瑞消逝的那扇门,他俩脸上曾隐隐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微笑。

他站起来,慢慢穿过草坪,走进屋内,恶声恶气地吼叫一名刑警。

第三景

图书室

6月7日,星期二,下午1时整

六月七日星期二那天,是纽约新闻界的大好日子。有两件值得报道的事件——首先是被杀身亡的埃米莉·黑特的丧礼,其次是宣读遗瞩。

黑特太太的尸体从陈尸所领出来,送到一家葬仪公司去化妆一番,然后就匆匆运往最后的安息地点。这一切全发生于周一晚上到周二早晨之间,周二早上还不到十点半,丧葬车队就已经在开往长岛墓园的路上。黑特家族似乎正如一般所料,并不为丧礼仪式的肃穆所动,他们有些不正常的生死观,使他们不但流不出泪来,也没有显露常人惯有的哀悼神态。除了芭芭拉,他们互相猜疑,一路口角争执到长岛。两个小孩子拒绝留在家里,对他们来说,这好像到郊外野餐一样,他们一路上被妈妈叫骂不停,等到一群人抵达墓园的时候,玛莎·黑持已经又热又累又烦了。

哲瑞·雷恩先生自有道理地出席了葬礼。他把镇守堡垒的工作交给留守黑特公馆的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自己则全心全意地观察黑特一家人。雷恩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他愈是观察黑特这家人,包括他们的历史、特性、行为、举止、言论和相互间的差异,他愈是感到着迷。

一群记者跟踪车队而至,一下子全涌上墓园,转眼间只听相机咔嚓,振笔疾书、满身大汗的年轻小伙子们拼命想接近黑特家人,后者则从踏足墓园大门开始,一直到抵达黑特太太尸体下葬的红土墓坑,都受到一圈警察的包围保护。

康拉德·黑特醉醺醺的,跌跌撞撞地从一群人这里走到另一群人那里,又是咒骂,又是呐喊,到处下令……最后,芭芭拉拉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开。

这是一场奇异的葬礼。女诗人在知识界的一群旧友新知全到齐了,他们与其说是来凭吊死者,倒不如说只是来向活着的人致哀,坟墓周围站满了知名男士和女土。

另一方面,属于姬儿·黑特的客人,则是些孤群狗党式的男士们,有老有少,全部穿着得体,他们关心的不在葬礼,而是如何能吸引姬儿的眼神并一亲玉手。

这一天,正如前面提过的,是新闻界的大好日子。没人理会艾德格·皮瑞、阿布寇夫妇和女仆。他们忙着给露易莎·卡比安和她的护土史密斯小姐拍照。女特派员描述露易莎「悲剧性的空洞」脸孔,「她令人哀怜的惊惶」,还有「当泥士开始落在她母亲的棺木时,她掉下眼泪,仿佛可以听到「一囊囊的填土声敲击在她心上。」

哲瑞·雷恩先生面带和蔼但锐利的神情旁观一切,恰似医生在聆听病人的心跳一样。

一群人又尾随黑特家族回到市区。黑特车队里的紧张气氛愈加浓厚——一种剑拔弩张的激奋,与留在长岛的孤墓冷棺一无关联。彻斯特. 毕格罗一整个早上都神秘兮兮,康拉德假借醉态想探他口风,但是陶醉在众人注意力焦点下的毕格罗只是摇头,「除非等到正式宣读,我一句话也不能说,黑特先生。」康拉德的合伙人约翰·格利这天看起来形容憔悴,他粗暴地把康拉德拉开。

一身黑衣出席葬礼的崔维特船长,在黑特公馆门口下了车,协助露易莎登上人行道,按按她的手,便转身想回隔壁自己的房子,彻斯特·毕格罗出人意料地呼唤他留下来,一脸讶异的老人走回露易莎身边。格利不请自来,他的眼光追随姬儿的身影,脸上带着一种顽强的神情。

回到家半小时以后,年轻活泼的律师助理召唤众人到图书室集合。陪萨姆巡官及布鲁诺站在一旁的雷恩,凝神注视这伙人入室。小孩子已经被送到花园玩耍,交由一名颇不乐意的刑警看顾;玛莎·黑特硬邦邦直挺挺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点字板和字块在握的史密斯小姐站在露易莎.卡比安座椅旁。

雷恩观察其他陆续到场的人,对他们的异常特征从未像此刻这么印象深刻。黑将一家的外表其实看起来都相当健康可人,他们都又高又壮,事实上只有玛莎——并非真正的黑特血亲——和露易莎——她们俩的身高相同——是他们这群人里最矮的。然而雷恩巨细靡遗——他们紧张的举止,姬儿和康拉德微露狂野的眼神,芭芭拉奇异细致的智性表现——前两者不由分说的冷硬无情,以及他们对被谋杀的母亲的遗嘱所公然表现的高度兴趣……在在都与半圈外人——受压制的玛莎和活死人露易莎,背道而驰。

毕格罗的开场白干脆明了。「我不要任何人插嘴,请注意,这份遗嘱就某些方面来说相当特别,在我完成宣读之前,不要发表任何评论。」底下一片寂静。「在宣读遗嘱之前,我先解释一下,所有遗产分配,是以减去除法定费用之后所余大约一百万元预定资产额作为基础。事实上,所余资产会超过一百万,但为了简化遗产分配,这个大致约定的数字是有必要的,以下你们就会明了。」

他从助理律师手上接过一份冗长的文件,双肩朝后一耸,然后就正经堂皇地高声朗读起埃米莉·黑特的最后遗言。

从第一句话开始,这份遗嘱就投下一个不祥的兆头。

先确认她立遗嘱当时神志清明之后,黑特太太接着就以冰冷的口气说明,所有条款背后的主要目的,是要保证她的女儿,露易莎·卡比安,在立遗嘱人死后得到妥善看护,这是假设露易莎·卡比安在遗嘱宣读时尚健在人世。

身为埃米莉·黑特和约克·黑特最年长孩子的芭芭拉·黑特,是被授予无助女子未来照管职责的首要人选。假设芭芭拉同意接受这项责任,愿意在露易莎自然生命的余年看护她身体、心理和道德上的健康,那么遗产就依下列分配:

露易莎(交芭芭拉托管)……三十万元

芭芭拉(自己的继承)……三十万元

康拉德…………三十万元

姬儿…………十万元

依上述安排,芭芭拉拥有露易莎所继承财产的托管权。露易莎若死亡,这笔托管遗产则由三名黑特子女平分,每人十万元。露易莎死亡绝不影响芭芭拉、康拉德或姬儿的原来遗产分配。

毕格罗停下来喘一口气,因激怒而花容扭曲的姬儿尖叫道,「好极了!为什么她给……」

律师顿时慌了手脚,但他马上整肃神色,打断姬儿,「拜托,黑特小姐,拜托!请不要插嘴。这样我们才能加紧进行——啊——这影响可是很大的。」她嗤笑一声投身落座,并睥睨周围,毕格罗松一口气继续宣读。

遗嘱上接着说,假设芭芭拉拒绝接受照顾露易莎的责任,依长幼排行,康拉德就要被要求承担这项重担。在此情况下——亦即是说,假设芭芭拉拒绝而康拉德同意,则遗产分配如下:

露易莎(交康拉德托管)……三十万元

康拉德(自己的继承)……三十万元

姬儿…………十万元

芭芭拉(由于拒绝)……五万元

遗产剩余的二十五万元——由芭芭拉·黑特的继承份中减除下来的——则用于设立一所称为「露易莎·卡比安聋哑盲之家」的机构。接下来是一长串有关这所机构设立细节的说明。

而且,依照这项安排,假设露易莎死亡,她的三十万元则分配给康拉德和姬儿,康拉德可得二十万元,姬儿可得十万元,芭芭拉分文不得……

接下来是一小段静默,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女诗人。她轻松自如地坐着,两眼尽盯着彻斯特·毕格罗的双唇,她脸上的表情丝毫未改。康拉德满眼惶恐地瞪着她。

「瞧这幅画面,」布鲁诺对雷恩耳语,虽然布鲁诺的声音低得连站在旁边的萨姆都听不到,雷恩却从他的唇形读出语意,雷恩则报以悲哀的微笑。「一个人的本色常常会在宣读遗嘱的时候显露出来。瞧那个黑特,他的眼里有杀气。无论事情如何演变,雷恩先生,一定会有竞争,我非常确定,这是个疯狂的遗嘱。」

毕格罗舔下嘴唇继续念下去。假设康拉德也拒绝接受照顾露易莎的责任,则遗产分配如下:

芭芭拉(由于拒绝)……五万元

康拉德(由于拒绝)……五万元

姬儿(同前)…………十万元

露易莎·卡比安聋哑盲之家(同前)…………二十五万元

露易莎…………五十万元

底下一片此起彼落的惊呼。五十万元!他们全偷看一眼这笔大财的可能继承人;呈现他们眼前的,只是一个安静瞪视墙壁、微微发胖的小妇人。

毕格罗的声音使他们回过头来。他在说什么?

……给予露易莎的五十万元,如上所述,应交付伊莱·崔维特船长托管,他,依我所知,会愿意接受照顾我不幸的女儿露易莎·卡比安的责任。为酬谢他的辛劳,我亦遗赠五万元给崔维特船长本人,这是假定芭芭拉和康拉德都拒绝,而崔维特船长同意照顾露易莎。我的女儿姬儿不得有异议。

在最后这种状况,律师接着说,假若露易莎死亡,露易莎五十万元遗产中的十万元应给予姬儿作为她的额外继承,剩余的四十万元则加人聋哑盲之家所设立的二十五万元基金……

周围的气氛如此沉重,毕格罗头也没抬,就赶忙继续念遗嘱的下文。无论其他状况如何,律师声音有点不稳定地接着读道,给予乔治·阿布寇先生和太太二千五百元以酬谢他们的忠诚服务。给予护士安琪拉·史密斯小姐二千五百元以酬谢她的忠诚服务。假设安琪拉·史密斯小姐同意在立遗嘱人死亡以后继续担任露易莎·卡比安的护土及陪伴,则应设立一笔基金,于此持续期间,由此基金每周支付护士七十五元薪资。最后,给予女仆维琴妮亚五百元……

毕格罗放下遗嘱坐下来,他的助理随即起身分发遗嘱复印本,各个继承人沉默地收受。

有好几分钟的时间无人言语。康拉德·黑特把文件在指间翻来转去,茫然地盯着上面的印刷字体。姬儿漂亮的红唇因极度怨恨而歪扭变形,她的一双美目奸诈地溜向露易莎·卡比安。史密斯小姐赶快向露易莎站近一点。

然后康拉德爆发一声怒吼。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把遗嘱摔在地上,在一阵歇斯底里的狂乱中又践又踏。他口齿不清地嘶声叫骂,满脸通红,来势汹汹地向彻斯特·毕格罗靠过去,律师警觉地起身。萨姆赶过去,以花岗岩般刚硬的手指抓住暴怒男子的臂膀。「笨蛋!」他大吼,「自制一点!」

那红潮退成粉红,粉红退成乌发。康拉德缓缓地摇头,仿佛一个晕眩的人试图恢复神志,他的狂怒渐渐消退,理智回到眸子里,他转向他的姐姐芭芭拉轻声问:「你——你打算对——她怎样,芭芭拉?」

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芭芭拉未予置答地起身,视而不见地走过她弟弟身边,向露易莎弯下腰去拍拍那又聋又哑又瞎女人的面颊,转身用她甜美深沉的声音说一句,「请容我告退,」便离开了。康拉德望着她的背影,目瞪口呆。然后轮到姬儿发作,她充分利用机会。「对我这么残酷!」她尖叫道,「我妈妈该死!」像只猫似的,她一跃弓身立在露易莎座位前,「你这无法形容的讨厌东西!」她吐了一口唾沫,旋身跑出图书室。

玛莎·黑特坐在那里以轻蔑的眼光静静地注视黑特一家。史密斯小姐紧张失魂地在为露易莎拼凑点字板的方块,她在用金属块逐字传译遗嘱上的信息。

等房间里剩下毕格罗和他的助手以后,布鲁诺问雷恩,「现在你对他们有何看法?」

「他们不只疯狂,布鲁诺先生,还十分恶毒。大恶毒了,事实上,」雷恩平静地接着说,「我怀疑错不在他们。」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们血液里带有邪恶的因子,无疑他们的血统里含有与生俱来的弱点,那恶根必定是来自黑特太太——你看露易莎·卡比安,她就是最不幸的受害者。」

「是受害者同时也是胜利者,」布鲁诺阴沉地说,「无论事况如何,她都毫无损失。拥有好一笔财富的无助女人哪,雷恩先生。」

「太大一笔了,」巡官咆哮,「她得像美国印钞厂一样被看得紧紧的。」

毕格罗正在给他的手提箱上锁,他的助理忙着清理桌面。雷恩问:「毕格罗先生,这份遗嘱是多久以前定的?」

「在海湾发现约克·黑特尸体的次日,黑特太太就叫我起草这份新遗嘱。」

「旧遗嘱的条款是什么?」

「约克·黑特继承全部遗产,唯一的条款是他必须照顾露易莎·卡比安一辈子。至于他身后,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分配遗产。」毕格罗提起他的手提箱,「比起这份,原来的遗嘱简单多了。她很有信心,如果露易莎比她先生长命,他一定会给露易莎的未来做适当的安排。」

「全家都知道这第一份遗嘱的内容吗?」

「噢,全知道!黑特太太还告诉我,如果露易莎比她本人早死的话,她就把遗嘱平均分配给芭芭拉、姬儿和康拉德。」

「谢谢你。」

毕格罗松了一口气,急急离开图书室,他的助理像只小狗似地紧随而出。

「露易莎,露易莎,」萨姆厌烦地说,「老是露易莎。她是整团乱局的暴风眼,如果我们不小心一点,她会被斩草除根。」

「你对这案子的意见到底如何,雷恩先生?」检察官随口问道,「萨姆告诉我,你昨天说你会在今天提供我们一些看法。」

哲瑞·雷恩先生紧握住他的手杖,在眼前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弧形,「然而——经过重新考虑以后,我宁可不要在此时说出来。在此地我无法思考——这里气氛太坏了。」

巡官发出一声很没礼貌的音响,他的火气已届临爆破边缘。

「很抱歉,巡官。我开始觉得自己很像《特洛伊与克里特》里的赫克特——你知道,莎士比亚的『笨拙无力的结论』,如莎翁自己所言——然而指的不是他自己的坏剧本!——故事里剧中人在特洛伊城受骗,赫克特说:『适度的怀疑是智慧的指标。』恐怕我今天必须反省他这句话。」他叹口气,「我要回哈姆雷特山在去解析我的怀疑,如果我可以办得到的话……你打算围攻这座不快乐的特洛伊城多久,巡官?」

「直到我弄到一只好木马, 」 萨姆意外地以颇有文学修养的话怨怒地回答,「我知道该怎么做就好了,市政府那边已经开始在关心了,目前我所知只有一点:我找到了一条线索。」

「真的?」

「皮瑞。」

雷恩眯起眼睛,「皮瑞?皮瑞怎样?」

「还没发现,但是——」萨姆狡猾地接着说,「可能很快就会有不少情报。艾德格·皮瑞先生——我赌一块钱那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伪造介绍信取得职位——那就是我的线索!」

雷恩似乎颇为这番话所困扰,检察官很快靠上前去。

「如果那条线索很有把握,萨姆,」他说,「我们可以依此起诉他,你知道。」

「没这么快,芭芭拉挺身出来替他辩护——说是她一手策划,因为康拉德要名声响亮的介绍信,可是皮瑞拿不除来,根本是胡讲!可是我们暂且得拿她的话当话,有趣的是——他根本任何介绍信也拿不出来,我的天,而且对以往的生活只字不提。」

「所以你在调查他,」雷恩缓缓地说,「好吧,那很聪明,巡官,显然你认为黑特小姐和我们一样,对他一无所知。」

「显然,」萨姆咧嘴而笑,「善良的女孩子,慈悲为怀,可是我想她喜欢那家伙——人在恋爱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检察官若有所思,「那么你已经放弃康拉德理论了?」

萨姆耸耸肩,「没什么放不放弃。楼上地毯的那些鞋印——太轻了,除非他是某个女人的共犯,还有女人的面颊那回事……管他的,我先调查皮瑞,我想明天就可以有消息给你。」

「那就太好了,巡官,」雷恩扣上他亚麻外套的扣子,「或许你最好明天下午来哈姆雷特山庄一趟,你可以告诉我所有关于皮瑞的消息,而我……」

「跑那么远一趟路去那里?」萨姆咕哝着。

「我们会来。」检察官赶快说。

「好极了,你当然不会放松警戒吧,巡官?小心监视房子,特别是实验室。」

「而且我会继续叫谢林医生派来的毒药专家镇守厨房,」萨姆沉着脸说,「是,这些我全都知道。有时候,雷恩先生,我感觉你不——」

不管此刻心头正不乐意的巡官想要说什么,哲瑞·雷恩先生都听不到了,因为微笑招手之后,雷恩就转身走了。

萨姆失望地扳着指关节。对一个一转背就变成聋子的人讲话,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第四景

哈姆雷特山庄

6月8日,星期三,下午3时整

星期三天晴,但是冷。哈德逊河一带的乡间像冬日的海洋,簌簌风声吹过茂密的树叶如同海涛汹涌。树是六月的,空气却是十一月的。

警车在一片肃穆中驶过陡坡、铁桥、砂石路、草原和花车道。布鲁诺检察官和萨姆巡官都没有心思讲话。

背上一个突兀的肉峰、丑怪非常的老奎西,在镶铁扣的门迎接他们,引领他们穿过地板撒了灯心草,有大烛台、盔甲武士和大型喜剧和悲剧面具装饰的大厅,一齐走到远处墙角的一座小电梯。上升不一会儿,他们就踏出电梯来到哲瑞·雷恩先生的起居室。

穿着棕色天鹅绒夹克的老演员,像枝矛般笔直站在壁炉跳跃的火焰前。即令光影瞬息万变,他们仍看出他脸上映着愁容。他看起来很憔悴,一点也不像他原来的样子。然而,他仍以惯有的热诚欢迎他们,拉铃索要法斯塔夫准备咖啡和酒,叫奎西——他像只老猎狗似地想一探究竟——离开房间,然后自己在炉火前坐下。

「首先,」他平静地说,「你的新闻,巡官,如果有的话。」

「多得很,我们查出这个皮瑞的记录了。」

「记录?」雷恩扬起眉毛。

「不是警察记录。我是说他的过去,你一定猜不出他是谁——他的真实姓名。」

「我不是先知,巡官,」雷恩淡淡微笑一下说,「我相信,他可不是什么失踪的法国皇太子吧?」

「什么人?听着,雷恩先生,这可是正经事,」萨姆咆哮,「艾德格·皮瑞的真名是艾德格·卡比安!」

一时间雷恩纹丝不动。「艾德格·卡比安,」过了一会儿,他说,「真是,不是黑特太太第一任丈夫的儿子吗?」

「正是!这实情是这样:当埃米莉·黑特还是埃米莉·卡比安,嫁给现在已经死了的汤姆·卡比安的时候,卡比安已经有一个前妻生的儿子。那个儿子就是艾德格·卡比安。因此他是露易莎·卡比安的半个手足——同一个父亲,不同母亲。」

「呃。」

「让我纳闷的是,」检察官十分不平地说,「为什么卡比安,或者说皮瑞,要假借担任家教来住在黑特家里,萨姆说芭芭拉·黑特帮忙他得到这份工作——」

「那根本是胡说八道,」巡官说,「从她开口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在他得到那份职位之前,她根本不认识他——这点我早查出来了。更过分的是,显然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在恋爱,恋爱哪!」

「黑特太太知道艾德格·皮瑞,就是她前夫的儿子艾德格·卡比安吗?」雷恩深思地问。

「不知道哇——她怎么可能知道,除非他告诉她?我们调查发现,他父亲和埃米莉离婚的时候,皮瑞才六岁或七岁大,现在他已经四十四岁了,她不可能认得出来。」

「你和他谈过没有?」

「他什么也不说,这家伙。」

「萨姆已经把他拘捕了,」布鲁诺插嘴。

雷恩僵住了,然后他摇头,态度缓和下来。「我亲爱的巡官,」他说,「那太鲁莽,实在太鲁莽了。你用什么名义拘捕他?」

「你听了很不高兴,呃,雷恩先生?」萨姆嘴上一抹阴险的微笑,「你不必担心用什么名义,我是以技术性罪名逮捕他。不行,先生,他是太烫手的候选人,不能任由他到处乱跑。」

「你认为他谋杀黑特太太?」雷恩不带任何表情地问。

巡官耸耸肩。「也许是,也许不是。可能不是,因为我想不出有什么动机,而且我没有证据。但是他知道一些事情,注意我这句话,一个人隐瞒自己的身份,然后去一个发生谋杀案的家里找工作,不可能仅止于此,」——他啪一声将拇指和中指一弹——「不可能仅止于此,我的上帝。」

「至于那个光滑柔软的面颊呢,巡官?」

「简单,我们从来就没有去除有共犯的可能,不是吗?除非那个聋子搞错了。」

「好了,好了,」检察官不耐烦地说,「萨姆,我们从城里一路迢迢来这里不是要听你的看法。雷恩先生,你到底心里怎么想?」

好一段时间雷恩未发一言。这段期间,法斯塔夫送了许多吃食进来,萨姆用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浇熄一些火气。

等法斯塔夫走了,雷恩才开口。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两位先生, 」他以运转自如的雄厚男中音说道,「自从星期日以来便如此,而这番思考的结果相当令人——该怎么说——忐忑不安。」

「这话是什么意思?」萨姆质问。

「有些问题很清楚——譬如说,和隆斯崔案件的某些问题一样清楚——」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布鲁诺说。

「不,不,」雷恩又沉默了一段时间,「不要误会。我离——离找到答案还远得很。因为另外还有一些问题很可疑,不只可疑,两位先生,还十分奇特。」他的声音转为耳语,「奇特。」他说,他们俩不安地瞪着他。

他站起来,开始在炉火前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们我有多困扰,有多困扰!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依感官察觉的证据——我余下的四样感官。」那两个人惶惑地面面相觑。「算了,」雷恩猝然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已经做出一项决定。我眼前有两条确凿可循的调查方向,我打算循线追踪,这两条线索都还没被碰过。」

「线索?」巡官忍不住发作,「又来了!还有什么鬼线索没有被碰过,你说?」

雷恩既没有笑容,也没有停止踱步。「那气味,」他喃喃地说,「香草的气味。这是其中一样,很特别——把我给难倒了。对这点我有一个理论,我打算彻底追查。如果上苍怜惜我的努力的话……」他耸耸肩,「另一样我想现在先不要提。但是那点十分令人惊奇,十分难以想象,而又十分合乎逻辑……」他不给他们有机会吐露显然脱口欲出的问题,就紧接下去说,「巡官,告诉我,就全局而言,你对这件案子有哪些方面是确信不疑的。我们最好彼此坦白,有时候同心协力比独立思考更有成就。」

「这才像话,」萨姆神采奕奕地说,「大家合作。对我而言情况很明白,凶手在上周六晚上,或者说周日清晨,溜进卧室想在梨子里下毒。梨子是要给露易莎的,那个人知道她第二天早上会吃。当凶手还在房间里的时候,黑特太太醒过来,做了什么动作或喊出声来,凶手一时慌乱就往她的头打下去,可能根本就没有意思要杀她,只是要让她住口。那个老女魔之死,依我看,是意外。布鲁诺同意我的看法,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怀疑的理由。」

「换句话说,」哲瑞·雷恩先生喃喃地说,「你和布鲁诺先生都相信,谋杀黑特太太是非蓄意的,是在不可预料的情况下临时犯罪?」

「对。」萨姆说。

「我完全同意。」布鲁诺说。

「那么,先生们,」雷恩和气地说,「你们两位错了。」

「我——你是什么意思?」布鲁诺质问——一副防御的态势。

「我的意思是这样。我心中毫无疑问,黑特太太被杀是蓄意的,甚至在凶手尚未踏入那间卧房以前,她就已经是阴谋中的受害对象,而且,凶手根本就没有意思要毒死露易莎·卡比安!」

他们沉默地咀嚼这段话,那两个人的眼中都充满疑惑,一副等待解答的表情。雷恩平静而审慎地提供答案。

「我们先从,」他先在炉火前坐下,沾一口酒之后说,「露易莎·卡比安说起。表面上的证据是什么?从针筒和毒梨子看来,似乎很显然,二氯化汞是针对露易莎而来——她喜欢水果,而唯一的另一个习惯从同一个碗里拿水果吃的黑特太太,一般来说并不喜欢水果,特别是讨厌梨子。有一只梨子被下了毒,所以表面上看来,凶手故意选一种他知道露易莎会吃而黑特太太不会吃的水果,这显然就造成谋取露易莎的性命是主要动机的印象,如你们两位先生所认定——事实上,这个理论还因为一项事件而愈为加强,就是在此二度阴谋的前两个月,第一次谋害她性命的阴谋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

「是,先生,」巡官说,「对我来说事实看来如此。如果你能证明不是这么一回事,你就比我厉害。」

「我能证明,巡官,」雷恩平静地回答,「请仔细听我说,如果凶手期待露易莎·卡比安会吃那颗梨子,那么你们两人就说对了。但是他真的期待她会去吃那颗毒梨子吗?」

「怎么,当然了。」布鲁诺一脸讶异。

「抱歉我必须反驳你,可是他并没有。基于下列理由:从一开始我们就可以假定,凶手,无论是家庭的成员或者不是,至少对房子里最隐秘的细节都一清二楚。这个假定是很有根据的,例如说,他知道露易莎每天下午两点半在餐厅喝蛋酒奶;例如说,他对这座房子清楚到能够发现显然没有其他人晓得的一件事——连接实验室和卧室的烟囱和壁炉的秘密;例如说,他知道收藏曼陀林琴的确切地点,他当然也对实验室和里面的东西十分熟悉。

「显然,这些都足以证明,这名罪犯对所有完成他的计划所需的细节全然知悉。现在,如果他知道这些事项,他必须也知道露易莎对她的食物和饮料十分挑剔,因此必须了解她不会吃腐烂或者过熟的水果。总之,也没有多少人会——特别是当装那只烂梨子的同一个碗里还有其他成熟、新鲜、没有腐坏的同类水果时。而且谢林医生的分析报告中指出,那只梨子在注射二氯化汞之前就已经腐坏了,由此看来,凶手是刻意用一只烂梨子下毒。」

他们听得屏气凝神,雷恩淡淡一笑,「这个事实不让你们觉得很奇怪吗,两位先生?在我看来这委实太不寻常。

「现在,你们可能提出异议,可能会说这是意外——房间里那么黑,他可能无意间从碗里拿到一只烂梨子而不自知。甚至这么讲也没有办法完全说得通,因为即使只靠触摸,也很容易可以分辨水果有没有腐烂,手指触在腐烂的果皮上会比较滑溜。可是假设我们让这个说法成立——选到一颗烂梨子纯粹是意外,我仍可以证明并非如此。

「如何证明?事实上,阿布寇太太已经作证,在谋杀案之夜那个下午,她只放两颗梨子在水果盅里,当晚十一点半,史密斯小姐也亲眼看到水果盅里只有两颗梨子,而且两颗都成熟、新鲜、没有腐烂。然而案发后的早晨,我们发现碗里有三颗梨子。结论:一定是凶手放进去第三颗——而且是腐烂的——梨子,既然我们依可信的证词得知,原来的两颗梨子都很新鲜。因此证明,在一颗烂梨子里下毒乃是蓄意的行为;也就是说,凶手自行提供他自己的烂梨子,那只梨子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但是为什么凶手要刻意带一颗腐烂的水果到犯罪现场,当他明知有新鲜的同类水果在水果盅里,而且他阴谋的受害者不会去吃那腐烂的?唯一可能的答案是:他从来就没有打算要让她去吃那颗水果,我愿意用我的名誉为这段绝无谬误的辩证逻辑做保证。」

两位听众都没话说。

「换句话说,」雷恩接下去讲,「你们两人假定凶手相信露易莎·卡比安会去吃那颗毒梨子是错的,他知道她不会,而且既然他也一定知道,唯一另一位水果盅的分享人,黑特太太,根本也不可能吃梨子……那么这整个毒梨子事件就各方面逻辑来看,纯粹是一个障眼法,是凶手意图使警方相信露易莎是凶杀对象所采取的手段。」

「慢着,」巡官急忙开口,「假使,如你所说,卡比安那女人不会去吃那颗水果,那么凶手又如何能期望他的假下毒一定会被发现?」

「问得好,萨姆。」地方检察官说。

「因为,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萨姆继续说,「除非被人发现,否则他的把戏一点用处也没有,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雷恩面不改容地回答,「很精明地补充,巡官。你说,除非警方发现阴谋者的毒梨子,否则他下毒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如果无人发现梨子被下了毒,就没有人会知道有人企图毒害露易莎——而这正是凶手意欲达成地效果。」

「非常好。有三种可能的管道,凶手可以循之期待警方发现他的毒杀阴谋——前提是警方已经相信黑特太太被杀不是预谋,我再强调一次,而是一桩意外。第一,把注射器留在房间里,正如他已经做的。这当然会引起疑窦,进而引发调查,因为两个月前才刚有过一次毒杀企图。当然,这是一个可能的假说,事实上更有可能凶手是在害怕或慌乱中弄丢了注射器。

「第二,故意增加一颗梨子——一颗毒梨子——而且不拿走原来任何一颗,在事先已经有几个人知道里面应该只有两颗的情况下,使全数变成三。但这点也有其非必然性,这最多只能在运气,而且极可能没有人会注意有一颗多出来的梨子。

「第三,以某种方式假借某种托辞由他自己引起别人对烂梨子的注意,这是目前这三种管道中最有可能的一种。」

萨姆和布鲁诺点头。

雷恩摇头。「可是等我证明给你们看,谋杀黑特太太不是一桩意外,而是刻意策划与假下毒同时发生,那么你们就会了解,以上我提的三种可能就无其必要了,我刚才做的说明都只是白费力气。

「因为,一旦我们的缉查由毒杀转为谋杀,如此,他即可预知毒梨子会被发现。他可以让事情自然进行,可以仰赖警方的谋杀调查发现毒梨子,这么一来,就不必仰仗运气,反而几乎是有十足把握。下毒的事会被意外发现,警方就会说,这件罪案的主要目的是要毒死露易莎,黑特太太被杀纯属意外,凶手便以这种方法完成他真正的目的:杀死黑特太太并且诱引警方追查有谋杀露易莎动机的人,使老太太被杀这件事连带打了折扣。」

「我罪该万死,」巡官喃喃自语,「真聪明,如果事实当真如此。」

「可是确实如此,巡官,你记不记得,甚至在我们尚未从床上发现注射器之前,你就表示要巡视各处确定没有东西被下毒,你这样做是基于两个月发生的下毒事件。这证明了凶手对警方的反应了若指掌,即使假设我们没有发现注射器——依所有证据来看,我仍认定那是意外留下的——事实上,甚至假定那里只有两颗梨子,你仍然极可能循着下毒理论追查,进而发现毒梨子。」

「那没错,萨姆。」检察官说。

雷恩停下踱步的长腿,注视着火焰,「现在再来证明,谋杀黑特太太是事先谋划,而非临时的意外。」

「有一点显而易见。被用做杀人武器的曼陀林琴,并非卧房的摆设之一,它应当是放在楼下图书室的玻璃箱里,而且是所有人的禁忌,不准碰触的。凌晨一点半时,康拉德. 黑特还亲眼看见它在楼下的玻璃箱——亦即取走黑特太太性命之前两个半小时,同晚还有其他人看见曼陀林琴在那里。

「因此以下这点是确定的:凶手,无论是否为这一家的成员,必然先特意到图书室一趟,去取那把曼陀林琴,否则就是在进入卧房之前预先就把琴准备好……」

「等等,等等,」布鲁诺皱起眉头插嘴道,「你根据什么这么想?」

雷恩叹口气,「如果凶手是这一家的成员,他必须从二楼或阁楼下来取琴。如果他不是这一家的成员,他无法从楼下进屋,因为所有的门窗都上了锁,因此他必须,比方说从防火梯先爬进二楼,或者,类似的,从防火梯爬上屋顶,再从烟囱进去。无论如何,到楼下取曼陀林琴这趟路都是免不了的……」

「这有道理,」布鲁诺承认,「但是假设那是家里的成员,他从外面晚归,在上楼的时候顺道拿起曼陀林琴呢?有几个人晚回来,你知道。」

「很好,」雷恩微笑,「假设是其中一名晚归的人,在上楼的路上取了曼陀林琴?那岂不明白地显示是有计划,有预设的目的,是刻意想好要使用曼陀林琴?」

「好吧,」萨姆说,「继续讲。」

「所以凶手是心怀目的,刻意把曼陀林琴带进卧室里的。有可能为了什么目的呢,先生们?我们来分析清楚。」

「第一,这把老旧的曼陀林琴可能是因其固有的目的被带进卧房,也就是说,被当做一把乐器的原有目的来使用……」巡官嗤嗤窃笑,布鲁诺摇头。「自然,这太可笑了,连讨论都不必讨论。」

「第二,可能是为了制造假相,当做刻意栽赃某人的假线索,而把它带进卧房。但是要栽赃谁?没有别人,那就是琴的拥有人,约克·黑特。但是约克·黑特已经死了。所以我们的第二个推测也是错的。」

「且慢,且慢,」巡官缓缓地说,「别这么快。虽然约克·黑特死了,无论凶手是谁,他有可能对这点并不确定,或者,假设他确定约克·黑特死了,他企图使我们相信约克·黑特并没死,因为尸体指认的状况并不完全令人满意。这样你怎么说?」

「我说精彩,巡官,」雷恩呛笑,「真是既复杂又天才的想法。可是我相信连那最细微的可能性我都能将之驳倒。就阴谋者来说,这是很愚蠢的举动,因为下列两点理由:其一,如果他要使警方疑惑,以为约克·黑特还活着,是他无意间把自己的曼陀林琴留在自己犯案的现场,那么这场骗术必须要能让警方接受。但是警方会相信黑特留下一个如此明显指控他自己的线索吗?当然不会,他绝对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指控他自己的线索,当然警方也会明白这是作假,不是可靠的线索。其二,为什么用曼陀林琴这么奇异的东西?这是一样最不可能和血案联想在一起的东西。警方已经知道黑特绝不可能把他自己的——而且奇特的——私人物品留在他犯罪的现场,所以会推想那是别人留下来栽赃黑特的,因此阴谋者的目的就被击垮了。

「不,巡官,我们的凶手心里没有这么隐晦的目的。使用曼陀林琴这个奇异的工具,全然与凶手自己的策略有关。」

「继续讲,雷恩先生,」检察官厌烦地瞪他同事一眼,「萨姆,你的想法真是再可笑不过了!」

「不要责怪巡官,布鲁诺先生,」雷恩说,「他提出微渺的可能性,或甚至不可能性,是完全正确的。逻辑不同常理,立自成一个世界。」

「所以,如果带曼陀林琴到卧室里不是要当乐器使用,也不是要当做指向约克·黑特的假线索,那么凶手还可能有什么其他预想的目的?除了剩下来唯一合理的动机,你们还能找出其他的吗?那就是,作为武器使用。」

「什么古怪武器,」萨姆叨念着说,「那从一开始就让我想不通。」

「不怪你,巡官,」雷恩叹气,「难怪你会这么想或提出这样的问题。如你所说,那确实是一个奇怪的武器,等我们掀开这件案子的谜底……」他停下来,莫名的愁云笼罩他的双眸,然后他坐得更加挺直,用深沉的声音接着说,「既然此刻我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暂且把它忘在一边。但是无论理由是什么,可以确定的是,这把曼陀林琴带进房间是要当做武器使用,就眼前来说,那是我们的核心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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