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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国-埃勒里·奎因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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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之悲剧

艾勒里·奎恩

第一景

哈姆雷特山庄

9月8日,星期二,上午10时30分

下方在淡蓝的晨雾中闪着银光的是哈德逊河,一只小白帆轻快地从河面掠过,一艘汽船摇摇摆摆地开往上游。

汽车顺着九弯十八拐的狭窄坡道一路流畅地攀升而上。车内坐着两人,透过车窗往外看,前方氤氲雾气之间赫然是一座中世纪的古堡。大石块堆叠的墙壁、留着箭眼的城垛以及古代的教堂式尖塔,宛如针饰般浮在一片郁郁苍苍的森林之上。

车上的两人不禁面面相觑。「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十八世纪独立战争时期的康涅狄格人。」其中一位开口,身子不禁神经质地微微颤抖起来。

长得十分魁梧的另一位粗声说:「那种一身铠甲的武土,不是吗?」

车子刷的一声停在一座造型古老的桥头,桥边铺着茅草的小屋中走出一位面色红润的小老头,什么话也不说,只指指门上的木牌,木牌上以古代英式花体字写着:

禁止通行

哈姆雷特山庄

大个子男子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声说:「我们来拜访哲瑞·雷恩先生。」

「是的,先生,」小老头蹦跳着上前,「我能看看两位的通行证吗?」

两位当场目瞪口呆,个头较矮的男子无奈地一耸肩,大个子则不太耐烦地说:「是雷恩先生邀请我们来的。」

「哦,原来如此。」这位看守桥梁要道的小老头搔搔他的一头灰发,一下子消失在他的茅草屋里,没多会儿,他又出现了,朗声说:「很抱歉,两位先生,请往这边。」他匆忙地走到桥头,哗啦一声拉开铁栅后恭敬地立在路旁。车子过了桥,加速开上一道平坦干净的碎石子路。

穿过一片青翠的老橡树林子,车子来到一片宽阔的空地。古堡宛如一个沉睡的巨人,静静躺卧在两人面前,周围的矮花岗岩围墙紧抵着起伏的哈德逊丘陵。车子开近时,一扇厚重、饰着铁扣的大门轰然拉开来,门边立着另一个老人,手紧紧压在帽子上,兴高采烈地对着他们笑。

于是,车子弯上了另一段花团锦簇的道路,看得出这些花园长年受到精心的照料。路两旁的紫杉,像经过数学精确的计算和丈量,间隔整齐、大小划一。再往外去,则是几间人形屋顶的小农舍散落在广大的花圃之中,仿佛童话世界的小屋一般。花团的正中央水池耸立着一双石雕的大羚羊,昂首向天喷着水……

最后,车子终于来到古堡前面。入口处同样站着个老人迎接他们,一座巨型的吊桥越过护城河波光粼粼的水面直伸过来。吊桥另一端一扇由橡木和铁制成、高度整整二十英尺的大门也应声启开,门边出现另一位满脸红光、一身光鲜仆人装扮的矮小男子,他满睑含笑地躬着腰,那恭敬开心的样子,仿佛他们正在为一个秘而不宜的笑话乐不可支。

两名访客惊讶得眼如铜铃,他们慌忙下了车,乒乒乓乓地快步过了铁桥。

「是布鲁诺检察官和萨姆巡官吗?麻烦这边请。」这位圆滚滚的老佣人又来了个仿佛柔软体操的行礼,开心地走在前头,引领这两人走入了十六世纪。

眼前,是一座广阔到令人肃然一惊的庄园式贵族大厅,天花板上巨大的横梁交错纵横,盔甲闪亮宛如传卫的武士,独自守护着室内悬挂的各种古老的饰物和图书。在最远的那面墙上,气势之雄伟诡异,胜过北欧神话里供奉着阵亡将土英灵的瓦尔哈拉神殿一筹,一幅巨型的喜剧面具眯着眼笑得人毛骨悚然。相对的另一面墙上,则是另一幅同样规格的悲剧面具,两者皆由古橡木雕成,在一悲一容两个巨大的脸之中是从天花板直直垂下的一座奇大无比的铁制精致烛台,一根根的巨型蜡烛似乎在说它和电线是没有干系的。

最远处那面墙的一扇大门这时打开了:走进来另一个仿佛来自古代的驼背怪老头——秃顶、刺猥般的胡须、满脸皱纹,穿一件铁匠般的皮革围裙。布鲁诺和萨姆不记得是第几次面面相觑了,萨姆喃喃自语:「怎么全是些老头?」

驼背老者敏捷地上前欢迎他们。「午安,两位先生,欢迎你们到哈姆雷特山庄。」他说话的腔调很怪异,一顿一顿地如同冰珠弹跳,又夹杂着嘎嘎作响的金属之声,好像是在此之前从未开口说过话一般。跟着,他转头对仆人装扮的老者说:「这里没事了,法斯塔夫。」这下子,布鲁诺那双圆睁的眼睛当场就睁得更大了。

「法斯塔夫……」布鲁诺喃喃着,「这绝不可能的啊,他不可能真的就叫法斯塔夫!」

驼背老者扯着自己的胡子说,「是的,先生,他本名是杰克·皮纳,是个演员,但雷恩先生这么喊他,大概因为杰克演过『亨利四世』里的这个角色……麻烦这边请。」

说完,驼背老者带着两人穿过大厅,从他方才进来的门出去。他一碰墙上的一个按钮,一扇门无声地滑开,居然是电梯!在这古代宫殿幽灵之地居然还装置着电梯!布鲁诺和萨姆摇着头,随驼背老者踏进电梯,上升了一会儿,电梯便无声地停下来,打开门,驼背老者说:「到了,这里就是雷恩先生的起居室。」

雄伟而古雅,只有用这两个词形容……整个房间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丝气氛、甚至可闻到的味道,都是伊丽莎白女王时代古老的英格兰的。放眼望过去,可见的质材只有皮革和橡木,或是橡木加石头。壁炉足足有十二英尺宽,长年的烟熏加上岁月的镌刻,让整座壁炉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此刻还有炉火静静地燃烧着。布鲁诺一见,褐色的眼珠一下子亮了,整个身子似乎马上温暖起来,毕竟,外面的空气还是有点冷。

在驼背老者的引导下,两人很舒服地坐进古雅的大椅子上,忍不住又再次看看对方。驼背老者倚墙而立,手抚着胡须,跟着,他眼睛一亮,朗声地说:「雷恩先生来了。」

两人赶忙从椅上跳起,只见一名修长的男士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两人,驼背老者低头深深作礼,一抹奇异的微笑浮上他皮革般饱经风霜的脸上,布鲁诺和萨姆两人像被感染了一般,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一鞠躬。

雷恩缓步走进房间,伸出他白皙却有力的手来,「两位大驾光临,真是荣幸,请坐。」

布鲁诺看着那双显得灵动无比的灰绿眼睛,他一开口说话,便骇然发觉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嘴唇。「雷恩先生,您能抽空接见我和萨姆,真是太感谢了,」布鲁诺有点吞吞吐吐,「我们——呃,我们该怎么说才好,您这宅第真是惊人。」

「布鲁诺先生,第一眼看来可能觉得有点惊人,但这不过是因为你以二十世纪的眼光来看,而且是基于对现代生活的某种不耐烦,因此有时空错置的猎奇乐趣罢了。」雷恩的声音平稳如安定的眼神,然而,布鲁诺却觉得这是他所听到的声音中最富表情也最耐人寻味的声音,「不过,住久了你还真地会慢慢喜欢它,就像我一样。我的一位同行说,哈姆雷特山庄是个布景,一个结合着这一片美丽山丘构成的大型布景,但对我个人而言,它却是活着的、呼吸着的、有生命的,它像是直接从古英格兰最美好的世界中割出一块,放置到二十世纪的纽约来……奎西!」

驼背老者走到雷恩身边,雷恩拍拍他那隆起的驼背,「两位,他是奎西,我最亲密的朋友,而且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他在化妆上是个绝世的天才,这四十年来,都是由他来替我化妆的。」

奎西又如雷恩行了个礼,在这样简单的言词和动作中,两位客人清楚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暖情愫,眼前这两个古怪人物的外表虽然南辕北辙,却有着亲人般厚实的、割不断的情感联系着。于是,布鲁诺和萨姆心有所感地同时开口说话,雷恩的眼睛忙碌地分别看着两人的嘴唇,一会儿,雷思原本平板无表情的脸色柔和了下来,他笑着说:「抱歉,你们得一个一个说,我的耳朵完全聋了。当然了,我一次只能看一个人的嘴唇——读唇语是我近年来一件颇为自豪的学习成就。」

布鲁诺和萨姆慌慌张张地道了歉,两人重新回到座位上,雷恩也从火炉前拉来一张同样古雅的、曾祖父时代的椅子,面对两人坐下来。萨姆注意到,雷恩极体贴地把自己的椅子摆在客人和壁炉之间,如此可挡住火光不致让客人刺眼,因此,背光而坐的雷恩自己便隐身在巨大的阴影之中了。奎西这会儿已退了下去,萨姆偶尔往旁边一瞥,发现这个驼背怪人动也不动,像一尊褐色怪人雕像,缩坐在最远的墙角椅子里。

布鲁诺清清嗓子,「萨姆和我两人都觉得非常冒昧,这样子来打扰雷恩先生您,想想那封电报更是不该打。当然,如果当初不是您那封石破天惊的来信,一举帮我们解决了克拉玛一案,今天我们说什么也不敢如此造次。」

「布鲁诺先生,那怎么能被称为石破天惊,你太客气了,」清晰而洪亮的声音,从雷恩那宛如帝王宝座的大椅子处传出,「我当初这么做也并非没有前例可援,你们应该还记得艾德加·爱伦·坡曾写过一系列的信件给纽约本地的报纸,提供玛莉·罗杰斯一案的破案之道。克拉玛一案,根据我个人的分析,很容易被三件其实并不相干的事实混淆,从而妨碍了破案,不幸的是,警方正是被这三件事误导。我想,你们今天来,是希望讨论隆斯崔谋杀案吧?」

「雷恩先生,您真是一猜就中,这正是萨姆和我——呃,当然,我们了解您是大忙人。」

「不不,布鲁诺先生,在如此重大的戏剧中友情客串个小小角色,我总是很乐意而且匀得出时间。」雷恩平滑如镜的声音开始添上一层热力,「一直到我从舞台上退了下来,我才开始清楚体会出,人的生活本身才真正充满着戏剧性。舞台毕竟是有限的,依赖的创造空间也有一定的限度,马丘提欧对梦的评论中说,一生戏剧中的人物『只是幼稚的儿童一种虚空不实的幻象罢了』。」这两位上山求道的访客完全被雷恩声音里的魔力所震慑住了。「但是生命本身的创造性,没有限制也更加真实有分量,在人的情感跌落起伏如戏剧般激烈的时刻,它们也绝不会是『如空气之虚无,比清风更飘忽』。」

「我了解,」布鲁诺沉沉地说,「经您一说,是的,我现在完全能了解了。」

「犯罪——暴力犯罪源于人控制的激情——是人的生命这出戏最精致的结晶物,而其极至便是谋杀,在我这一生之中,曾经和大家族里最杰出的兄弟姐妹同台,」——雷恩伤感地笑笑——「墨杰斯基,艾德温. 布芘,亚连·雷翰以及所有一身荣光的好演员——也演出过人为的最激情的戏剧,现在,我以为如果我有机会演出生命中真实的激情戏剧,我想我有能力贡献出我个人的独特才能。过去在舞台上,我杀人无数。行凶之前,我总要为此痛苦挣扎,受尽良心严酷的折磨。我也演过一些内心不太高贵的角色,像哈姆雷特,然而,就像一个个小孩第一次观看到这世界最简单的事物,我这才明白,原来真实的世界充满着麦克白,充满着哈姆雷特,这是老生常谈,但真无比……」

「以往我是由大师用线操纵的,如今,我内心涌现出一股强大的动力,在这出比人为戏剧更伟大的戏剧里,我要自己来操纵拉线,我觉得我所有的一切都搭配得如此巧妙,甚至包括我这看似不幸的身体缺撼,」——雷恩指着他的耳朵——「反而更有助于我意志的集中,我只要闭上眼睛,就马上进入一个无声无息的寂寂世界,因此连有形的干扰都可以除去了……」

萨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似乎陷入和他一贯现实主义倾向的本性不太相符的某种情怀之中。他还眨着眼睛,心里十分疑惑,这该不会是——萨姆有些自嘲地想——某种英雄崇拜心理吧。

「你们必然懂得我的意思,」雷恩继续说,「我有理解能力,我有足够的基础训练,我有洞见能力,我有观察能力,我有集中意志的能力,我也敢于宣布我拥有推理和侦查的能力。」

布鲁诺咳了两声,雷恩的眼睛很快盯住布鲁诺的嘴唇。「呃,雷恩先生,我怕我们这件小案子入不了您的——呵,您如此宏伟壮丽的侦探图中,这真地只是一桩十分平凡的杀人案件……」

「看起来我并未说清我的想法,」雷恩的声音渗入了一丝笑意,「一桩颇为平凡的杀人案件?布鲁诺先生。但是——说真的,您以为我寻求的是多彩多姿、不平凡的杀人案件吗?」

「反正,」萨姆突然插嘴,「平凡也罢多彩多姿也罢,说真的,这可真是个相当棘手的案子,布鲁诺先生认为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不知道您从报纸看到有关的报道没有?」

「有的,但报上说得相当不清楚,也没什么真正有价值的,我希望通过未经扭曲的资料来理解这桩命案。巡官,可否麻烦你从头到尾、一丝不漏地为我详述这桩命案。包括所有的细节以及相关的一切背景资料,不管外表看起来多么不相干或不重要,简单地说,请告诉我一切。」

布鲁诺和萨姆交换了一下眼色。跟着,布鲁诺点点头,萨姆则神色一紧,他那张原本就长得丑陋的脸,此刻更浮现着山雨欲来的表情。

四面高大的墙壁渐渐模糊起来,炉火也像为了配合气氛,自动地减弱了下来。整个哈姆雷特山庄,包括雷恩,包括所有的古物、古老的时光以及古老的这些人,在这一刻,全沉入萨姆粗浊的声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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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景

格兰特饭店套房

9月4日,星期五,下午3时30分

上星期五午后(以下案情由萨姆巡官叙述,地区检察官布鲁诺负责补充),位于纽约四十二街和第八大道拐角有一座钢筋混整土建造的格兰特饭店,其中一问套房的起居室里,一男一女紧粘着厮混。

男的名叫哈利·隆斯崔,是个很高大的中年人,长年的酒色放荡毁了他原本壮硕的身体,脸色也呈现病态的黯红,他穿着一件粗花呢衬衫;女的名叫巧丽·布朗,是个音乐喜剧演员,她一头拉丁人的黑发,乌黑闪亮的眼睛,配一个弧线很美的嘴唇,是个热力四射的女人。隆斯崔湿漉漉的嘴唇吻着巧丽,巧丽也紧抱着他,「真希望那些人不会来。」

「只要老哥哥我一个人疼你是吗?」隆斯崔松开手,运动员一般卖弄着臂上的肌肉,「但是他们会来的——一定来,我叫德威特跳,没骗你小美人,他绝对不敢不跳。」

「如果他们不高兴来,你干嘛硬要德威特那伙人到这儿来呢?」

「我喜欢看那只老秃鹰尴尬的样子,老小子恨死我了,这我喜欢,妈的,愿他下地狱去。」他粗鲁地把女人从大腿上放下来,走到房间另一头的餐具桌前,给自己倒了杯酒,女人猫一样懒懒地瞟着他。

「有时,」她说,「我真搞不懂你,但要怎么整他可不关我的事,」她耸耸白皙的双肩,「你自己高兴就喜好喝酒,亲爱的!」

隆斯崔咕哝了两声,用力一仰头把酒喝干了,就在他仰头那一刹那,女人又若无其事地开口,「德威特太太也来吗?」

他把威士忌酒杯放回餐具桌上,「干嘛不来?好了,你就别老提那个女人了,巧丽,我已经告诉你几百遍了,我跟那个女人没任何牵扯,从来没有。」

「我才不理你们牵不牵扯,」她笑起来,「但你倒真像会偷德威特太太的那种人……其他还有谁来?」

他扮了个鬼脸,「一堆,哦,老天,我真等不及看德威特拉长那张臭脸的样子。还有住在西安格坞他家隔壁那个叫亚罕的家伙——老太婆一样,成天哭丧着脸叫胃痛,」他用被酒精刺激得污浊的眼睛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那种道貌岸然的人,胃肠一定是被自己给整坏了,宝贝,这方面,你亲爱的隆斯崔叔叔可跟他们不一样。另外,德威特的宝贝女儿珍也会来,她也很恨我,但她老爸一定会逼着她来,特别是连珍的小鬼男朋友罗德也会来凑一脚。哇,这实在是甜蜜极了的大聚会。」

「罗德是个很不错的男孩!」

隆斯崔目露凶光,「是哦,好男孩,妈的,自以为是,好管闲事的家伙。办公室里有他这种奶臭小子跟着转来转去,真叫人受不了。早知道应该叫德威特早早把他踢走……唉!好吧!」他叹了口气,「还有一个——会让你哈哈大笑,一个嚼瑞士乳酪长大的,」他干干地狂笑起来,「叫什么路易士·殷波利,我跟你提过这家伙,是德威特老头的瑞士客户……还有,当然啦,麦克·柯林斯。」

门铃这时响起,巧丽起身开门。

「普拉克,你这老男孩!快进来快进来!」

来的是个衣着光鲜的老头,有一张黝黑的脸,头发流得油光闪亮,胡须用蜡仔细固定好形状。他亲密地拥抱巧丽,隆斯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巧丽红着脸赶忙推开来客,用手拢拢头发。

「记不记得我的老普拉克?」她的声音很开心,「普拉克,伟大的普拉克,本世纪的读心术大师,来吧,你们两个握握手。」

普拉克敷衍着握个手,马上被放酒的餐具桌给吸引过去。隆斯崔耸耸肩,正要坐回自己的椅子,偏偏门铃这时又响起来。他只好再站起来,巧丽去开门,迎送来一堆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头发和胡须皆已灰白的瘦小中年人,有点畏怯不前,隆斯崔一见脸色登时灿烂起来,他大步迎上去,仿佛每踏一步都涌现出更多的激情,用力握住德威特的手,德威特则因手痛和心中作呕之感,红着一张脸,眼睛半闭着。这两个人,外表来看亦呈现着对比,德威特压抑,脸上有忧愁的皱纹,仿佛一直在决断和犹豫之间徘徊不前;隆斯崔则高壮、自信、傲慢而且盛气凌人。

一直到隆斯崔回头去招呼其他人,德威特才摆脱了隆斯崔热情的折磨。

「佛安,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这一位青春不再、身材开始走样的西班牙裔女人,浓妆底下,仍看得出几分昔日的美貌,她是德威特的妻子。至于珍·德威特则是个娇小的褐发女郎,她依在她高大的金发年轻护花使者克利斯多夫·罗德身边,只冷冷地点头致意。隆斯崔完全对罗德视而不见,转头和亚罕以及那位穿着十分体面的中年瑞士男子殷波利握手。

麦克!隆斯崔跑过去,拍拍刚进门那名男子的肩膀。麦克·柯林斯是个强悍的爱尔兰人,长着一对小猪眼,他低声回了两句客套话,扫视众人的眼神却像毒蛇吐信一般。隆斯崔抓着他的手臂,眼光闪烁着,「听着麦克,别在这儿惹事,」他凶恶地小声警告,「我说过了,我会交代德威特妥善处理,现在你到那头去,给自己找杯酒喝——乖一点。」

柯林斯挥开隆斯崔的手,一言不发走向餐具桌那边。

服务生送冰块来,冰块在玻璃色的酒杯中叮叮作响,一堆人谁也不开口尴尬地坐在那里——文雅有礼但非常僵硬。德威特自己只坐椅子前缘,脸色苍白而毫无表情,机械般啜着手中的酒,但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隆斯崔忽然戏剧性地一把揽过巧丽,紧紧搂住她大声宣布:「各位,不用我讲你们也都知道,今天,是我老哈利的好日子,也是德威特一隆斯崔公司以及本公司所有亲朋好友的好日子。」讲到这里,隆斯崔声音粗大起来,脸色更加发红,眼睛也整个眯起来,「现在,我很荣幸能向大家介绍——未来的隆斯崔夫人!」

席间顿时一阵小骚动,德威特起身,有点不自然地向这位女演员鞠躬,并僵硬地和隆斯崔握手道贺,殷波利则上前来,军人一样并拢脚跟,弯着腰亲吻女演员修剪整齐的手指,在她丈夫身旁的德威特太太,紧抓着手帕,造作地挤出笑容,一直埋首于餐具桌前的普拉克,这会儿摇摇晃晃走过来,想去搂巧丽的腰,却被隆斯崔毫不客气地挥开,老普拉克喃喃两句酒活,又重新踱回他的餐具桌酒瓶那头。

女士们纷纷赞叹着女演员左手上光彩闪烁的订婚钻戒,此时,几名服务生带着餐具走进房内……

简单用过点心后,普拉克打开录音机,音乐响起,大家例行公事般跳着舞,只有隆斯崔和巧丽两人乐在其中。隆斯崔开心得像个小孩,半开玩笑地要去搂珍·德威特,金发的罗德冷冷地挡在中间,顺势接过珍就舞着往一旁去了,隆斯崔哧哧笑起来,巧丽则站着一旁,甜美的笑容不变,却看得出风雨欲来。

5点45分, 隆斯崔关掉录音机,开心地宣布:「我忘了告诉你们,在西安格坞我家里,我为各位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晚宴,给各位一个小小的惊喜。」他大喊起来,「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得去。你也来,麦克,还有你,那边那个,普拉克还是叫什么的——你一道来,表演你的读心术给我们开开眼界,」他猫头鹰一般看看手表,「现在赶那班车还来得及,走吧,各位!」

德威特吞吞吐吐地解释,他晚上还有个约会得去,而且是他做东请客的……隆斯崔生气起来,「我讲过了,每一个人都要去!」殷波利耸耸肩,仍面带微笑,罗德轻蔑地看着隆斯崔——当他把目光移回德威特时,眼神却浮现着为难的样子……

5点50分整,一行人离开巧丽的套房,留下一室狼藉的杯盘,他们乘电梯下楼,到饭店大厅,隆斯崔向服务生要了份晚报,并吩咐他叫计程车。

然后,一行人走上人行道——去饭店对面四十二街的出口前,门房拼命地吹着口哨想拦计程车,但车道上塞满了几乎动弹不得的各色车子。天空乌云压顶,时有雷光,几个星期来又干又热的天气将水分猛烈蒸发,一场倾盆大雨迫在眉睫。

果然,马上下起雨来了,而且是措手不及的,像天空裂开个缝一般。雨水排山倒海而来,霎时慌张躲雨的行人和拥塞的车阵一片混乱。

门房更用力地吹哨招车,却只能回头对隆斯崔无奈地苦笑,一行人跑到第八大道拐角一家珠宝店的遮棚下躲雨。

德威特贴近隆斯崔身边说:「对了,关于韦伯的抱怨,照我说的那样处理,你觉得如何?」德威特把一封信交给他。

隆斯崔右手揽着巧丽的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银眼镜盒,这才放开女人,把眼镜金放回口袋,戴上眼镜,他从信封中抽出了一封打字的信,漫不经心地看着,德威特在一旁半闭眼等着。

隆斯崔嗤之以鼻,「你理他!」他把信丢回给德威特,德威特一下没接着,信掉落在湿滴滴的人行道上,德威特面如死灰,弯腰捡起信。「韦伯他开心也好,气得要死也好,我是完全决定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也别再拿这事来烦我。」

普拉克忽然喊起来:「车子来了,我们就搭这班车吧。」

眼前喧嚣的车流中,一辆红头狮子鼻长相的电车摇摇晃晃而来,隆斯崔摘下眼镜,放进盒中,并把眼镜盒好好放回他上衣左口袋,他的左手就留在左口袋中。巧丽又紧紧贴上来,隆斯崔挥挥地空着的右手,「去他的鬼计程车,」他大叫,「坐这班车算啦。」

电车吱吱嘎嘎停下来,刹时,落汤鸡般一大难人拼死挤向打开的后车门,隆斯崔一行也奋勇投入人群中,朝车子的人口挤去。巧丽仍紧紧抓着隆斯崔的左臂,而隆斯崔的左手仍插在左口袋里。

他们踩上阶梯,售票员一直用嘶哑的声音大叫,「快点!上车上车!」

雨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

德威特夹在亚罕和殷波利两个庞大身体中间,就这么往前硬挤。殷波利非常骑士风范地护着德威特太太杀出一条血路,还偷空对亚罕幽默地挤挤眼,用他那外国腔说,这回还真荣幸,有机会在美国参加这么奇特的一次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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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景

四十二街越区电车

9月早日,星期五,下午6时

现在,他们一行全挤到后车门边了,在又湿又热的污浊空气中几乎窒息。通过售票员位子时,众人一阵拳打脚踢又推又挤。高大如一座塔的隆斯崔率先向车厢内挤进去,巧丽这会儿被挤开了,不得不放下隆斯崔的左手臂,只能拼命跟着同行的众人。

售票员又动口又动手,想办法把乘客弄进车内,又得奋力关起那扇折叠的黄色两层车门。后门处一堆人挤在那儿,摇着手中的零钱,售票员谁也没理,只顾着关紧车门,招呼司机发动车子。一些没能挤上车的人绝望地散落在原地,已被淋成落汤鸡了。

隆斯崔的身子随着电车摇晃着,他右手摇着张一元钞票,越过其他乘客的头顶递向售票员。车内本来就闷得可以,尽管所有的车窗完全密闭隔绝了雨水,车内空气的湿度还是非常高,这更令人喘都喘不过气来。

售票员一边吆喝着,也是奋斗了半天,才拿到隆斯崔手中的钞票。乘客你推我挤,把隆斯崔弄得像只被激怒的大熊一样咆哮起来,最后,他总算找回了零钱,用肩膀顶出一条血路和同伴会合。在车厢的中段位置,他找到了巧丽和其他人,巧丽紧紧抓着他的右臂靠着他,隆斯崔则拉着吊环平衡身体。

倾盆大雨中,电车走走停停地驶向第九大道,在紊乱不堪的车阵里,每前进一英尺都得费极大的劲儿,把引擎吼得隆隆作响。

隆斯崔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他的眼镜盒,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咒骂了一声飞快地抽回手,银眼镜盒倒是顺利掏出来了。巧丽问:「怎么啦?」隆斯崔不解地检查自己的左手,大拇指和手指尖有几处地方冒出血,他感觉眼前有点摇晃起来,脸部僵硬地扭曲着,呼吸也发着轻微的咻咻声,「一定是割到什么了。妈的会是什么鬼……」他的脑袋开始混浊起来,电车这时猛一踉跄摇晃着停了下来,所有人一起向前倒,本能地,隆斯崔左手抓住吊环,巧丽则紧紧抱着他的右臂,电车又突然住前冲了几英尺。隆斯崔掏出手帕使劲按按出血的地方,把手帕放回裤子口袋里,然后从盒里拿出眼镜,再把眼镜盒放回口袋,他取下夹在右腋的晚报,像是要打开来——忽地整个人像陷入一片越来越浓的烟雾中一般。

电车停在第九大道上,群情哗然的候车乘客猛捶紧闭的车门,但售票员摇着头,雨越下越大,电车又缓缓上路。

隆斯崔忽然松开吊环,一字未读的报纸掉落在地,他手按着额头,急急地喘气,并且极其痛苦地呻吟起来,巧丽惊骇地抱着他的右臂,求助般地转头张望着……

电车这时开到第九大道和第十大道的交接处,在宛如迷宫的车堆里,仍是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

隆斯崔大口喘气,全身僵直地痉挛着,眼睛睁得像个吓坏的小孩,而且,像个泄了气的气球般,整个人崩垮了,坐在他面前的年轻女郎腿上。

这位女郎黑发黑眼,搽很重的胭脂,相当漂亮,正和她的男伴聊天,男的是个体格很魁梧的中年男子,站在隆斯崔的左侧,见状立刻拉着隆斯崔无力的手臂,生气地大吼:「嘿,起来,你他妈的以为你在哪儿?」

但隆斯崔毫无反应地从女郎腿边滑下,重重倒在车地板上。

巧丽应声叫起来。

刹那间全车一片死寂,随即,车上所有的乘客一阵骚动,皆伸长脖子向这边看,隆斯崔同行的一干人开始奋力挤过来。 「怎么搞的? 」「是隆斯崔!他倒啦!」「醉了是吗?」「嘿,留神——他昏倒了!」

柯林斯及时抱住跟着颓然倒下的巧丽。

浓妆艳抹的年轻女郎和她粗壮的护花使者,这下可真吓住了,两人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出来,女郎更是一下跳到旁边,紧抓着男的臂膀,花容失色地看着地上的隆斯崔,「老天爷,」她突然惨叫出声,「谁赶快想想办法啊?你,你看他眼睛!他——他……」她噗嗦噗嗦抖个不停,把脸埋到男伴的身上。

德威特呆立一旁,两手紧紧绞着,亚罕和罗德合力把隆斯崔的沉重身躯抬到年轻女郎原先的座位上,邻座的意大利裔男子也立刻起身,帮着两人让斜靠椅上的隆斯崔平躺下来,此刻,隆斯崔的眼睛死鱼般睁着,嘴巴半张,虚弱的喘着气,口中并开始冒出白沫。

这波骚动此时已传遍全车,一声有力的斥喝声之后,满车的乘客合作地靠向两旁,让路给一位袖子上标示着警官肩章的壮警察,这名警官碰巧搭这班电车,站在前门驾驶座旁边,司机也煞住车了,和售票员两人跟着挤过来一探究竟。

警官粗暴地推开围成一团的隆斯崔同行众人,俯身检视着躺下的隆斯崔,隆斯崔身体再度抽搐了一下,就再也没动静了。警官直起腰来,阴郁地说:「死了,看样子!」说着他们目光忽然瞥见隆斯崔的左手,只见手指头一带像被什么刺伤一般,有十几处伤口,血球已凝结成一小团一小团,而且有发肿的现象,「像是谋杀,喂!你们这一帮人,别靠过来。」

警官用看嫌疑犯的眼神注视着这群和隆斯崔同行的人,他们也本能地立刻紧拢成一堆,像是彼此护卫抵御外敌一般。

警官大喊着:「任何人都不准下车——听到没有?留在原地!喂,你!」他又专横地对司机说:「车子也不准开动,你回你的驾驶座,门窗也保持紧闭——晓得了吗?」司机奉命走开了,「还有你,售票员,你赶快跑去第十大道转角那儿,找正在执勤的交通警察,要他马上联络管区警察,还有要他一定马上联络到总局的萨姆巡官,都记下了吗?等等——我来开车门,我可不允许谁趁着开门偷偷溜走。」

警官亲自带着售票员到后门.亲手拉下拉杆开了门,且一等售票员奔入雨中便立刻把门头上,售票员快步冲向第十大道,警官又下令给一位身材高大而其貌不扬的男子,「你来负责看着,谁都不准碰车门,知道吗?」该名男子很荣幸似地连连点头,警官这才又一路挤回隆斯崔的尸体所在处。

电车后面是一整排动弹不得的车子,不耐烦的喇叭声咒骂声连绵不绝,吓得半死的车上乘客,只能眼睁睁瞧着外面一堆人。有个人脸贴在滚着雨水的车窗往里窥探,这时,负责看门的高个子丑男子大喊,「嘿,警官,这儿有个警察想上车!」

「等等!」警官不放心,还是自己去开了后门,放进来一位交警,交警行了个礼,说:「警官,我是第九大道执勤警员,听说这里出事了?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似乎有人在车上被杀了,」警官关好门,对看门的男子又使个脸色,后者默契十足地表示同意,「当然要你帮忙,我已派人通知管区和总局的萨姆巡官,你到前门那里,确保谁也不准上车,谁也不准下车,留心着前门。」

两人一起往前走,警官只到隆斯崔尸体处,交通警察则一路向前,努力挤到驾驶座那儿。

警官大叉腰,注视着隆斯崔,「谁第一个发现的?」警官大声问,「这两个座位原来是谁坐的?」年轻女郎和中年意大利男子同时开口。「一个个来,你先来,叫什么名字?」

年轻女郎还在科,「埃米莉·杰威特,我——我是个速记员,下班要回家,这个人他——他刚刚倒在我腿上,我赶快起来,让位子给他。」

「你呢?先生。」

「我叫安东尼奥·方塔纳,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男的他倒了,我就起来,把位子让给他。」意大利人回答。

德威特走上前来,他这时显得很镇静,「警官,我比较清楚事情的经过,这个人叫哈利·隆斯崔,是我的合伙人,我们正要一起参加晚宴——」

「晚宴?哦?」警官不怀好意地扫了众人一眼,「晚宴,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很和气很愉快的那种晚宴是吧。这位先生,我看你先留着气力,待会儿直接讲给萨姆巡官听好了,我看到售票员和我们一个警察同事来了。」

说着,警官马上挤到后门处,售票员正拍着门,雨水从他的帽舌奔流而下宛如瀑布,旁边站着一位警员。警官还是亲手开门,同样,两人一上车,他就立刻关上车门。

警员行了个举手礼,「第十大道执行警员墨洛报告。」

「很好,我是十八区的达非警官,」警官板着脸说,「通知总局了吗?」

「是的,省区这边也联络了,萨姆巡官和管区的警员应该随时会到。巡官有交代,要车子立刻开到四十二街和第十二大道交口的绿线车库去,他会直接赶到那里,巡官还交代任何人不准碰触尸体,此外,我也联络了救护车。」

「他用不上救护车这玩意儿啦,墨洛,你就留在后门边这儿,任何人不准离开车子。」

达菲警官转头问客串了半天看门狗的高个丑男子,「兄弟,有没有谁想溜呢?车门有没有开过?」

「没有。」好几名乘客合唱般同声回答。

达菲这才走到驾驶座,「喂,司机!马上把车开到终点站,停到绿线车库里去,马上!」

红脸的爱尔兰裔年轻司机低声说:「警官,可是那不是我们车的车库,我们是第三大道线,我们不——」

「少罗嗦!叫你开就开。」达菲呵斥了一声,又转头对第九大道的执勤警员下令,「你鸣警笛,要车子让路,你——叫什么名字?」

「希坦菲德,8638号。」

「嗯!希坦菲德,你也同时看守前门,刚刚有人想下车吗?」

「报告警官,没有。」

「司机,我问你,希坦菲德来之前,有人想下车吗?」

「没有。」

「很好,出发吧!」

电车缓缓开动,达菲回到尸体这儿来。巧丽正啜泣着,普拉克轻拍她的手安慰她,德威特则皱着一张脸,仿佛保护尸体的卫兵似的,直挺挺立在隆斯崔前。

电车驶进空旷的纽约绿线车库,回声隆隆作响。一大群便衣警员静静站立,看着车子开进来,车库外头大雨依然倾盆。

灰色头发、强而有力的下巴、一对锐利的灰眼珠——凑在脸上丑陋得近乎滑稽,这是个巨人般的大汉,他用手拍拍车子后门,看门的墨洛赶忙高声喊达菲,达菲走过来,一眼就认出萨姆巡官那独一无二的庞大身影,忙不迭地拉开车内拉杆,两层的车门折叠开来,萨姆上车后示意达菲关门,又对等在车外的警员做个手势,这才顺着走道往前走。

「嗯,处置得不错,」萨姆似乎漫不经心地瞧着尸体,「达菲,怎么发生的?」

达菲小声对着萨姆的耳朵报告,萨姆还是一脸无所谓的神情,「隆斯崔,喔?那股票商……嗯,谁叫埃米莉·杰威特的?」

年轻女郎缩在中年护花使者的羽翼之下走向前,中年男子很敌意地瞪着萨姆。

「小姐,你说你看见这个人倒下来,在他倒下之前,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太寻常的地方呢?」

「有的,」女郎激动地说,「我看见他的手到口袋里拿眼镜,一定是被什么弄伤了,我看到他手抽出来时流着血。」

「哪个口袋?」

「他外套的左口袋。」

「什么时候发生的?」

「呃,在车子停在第九大道前一点点。」

「时间是多久之前呢?」

「呃,」女郎转着她那乌黑的眼珠子,「车子重新开到这儿大约花了五分钟。而他倒下来距离车子开动又差不多五分钟,而这个,应该只有几分钟时间——二到三分钟吧——从他手弄伤到他倒下来这段时间。」

「不到十五分钟前,对吧?左口袋是吗?」萨姆跪下来,从他裤子后口袋摸出手电筒,用力扯开死者的上衣左口袋,用手电筒照着查看口袋内部,接着,他满意地咕哝两声,放下手电筒,改换一把不小的削笔刀,小心翼翼地割开口袋一侧的缝线,于是,用手电筒一照,可清楚地看到有两件物品闪闪发光。

萨姆并不急着把东西拿出来,保持原状继续查看,其一是个银眼镜盒子,萨姆仔细研究了好一会儿,里头原来装的眼镜,如今歪挂在死者紫黑的鼻梁上。

萨姆再次把注意力移回口袋,另一件东西是样奇特的小玩意儿,一个小而圆的软木塞子,直径约一英寸,上头插了至少五十根寻常可见的缝衣针,每根针露出软木塞约四分之一英寸,整体构成一个一英寸半的精巧凶器,每根针尖上凝着红褐色的不知名物质,萨姆用刀插起软木塞前前后后看着,发现软木塞另一面露出的针尖也同样凝结着红褐色的物质——一种焦油般的粘稠物质,萨姆拿到鼻端使劲闻了一下,「像霉掉的香烟味道,」他回头对达菲说,达菲站在他肩膀后探头探脑地看着。「妈的,我宁可一整年薪水不拿,也不要碰这玩意儿一下。」

萨姆站起来,摸着自己的口袋,掏出个小镊子和一包烟。香烟倒出来放回口袋,他熟练自如地用镊子夹着软木塞上的针,小心地从隆斯崔的口袋弄出来,放到刚刚空出来的香烟盒上,跟着,他低声吩咐了达菲几句话,达菲立刻离开,不一会儿就带来萨姆要的东西——一份报纸。萨姆用了六张报纸把它密密包起来,再整个交给达菲。

「警官,这跟炸药没两样,」萨姆露齿一笑,站起身来,「你就当炸药般小心捧着,由你负责保管这个玩意儿。」

达菲一听,紧张得身体整个僵直起来,拿东西的手伸得远远的,好像这才比较保险。

萨姆完全没理会隆斯崔同行一帮人的急切目光,径自走到前门处,询问司机和那里的乘客,又回头到后门一带,用同样的问题询问售票员和那里的乘客,最后,才又回到隆斯崔尸体前,他对达菲说:「还算好,警官,从第八大道那只死鸟上了车之后,就没个鬼下过车……这样,你让墨洛和希坦菲德回去,这边人手够了,还有,要求外头拉起警戒线全面封锁这里,所有乘客马上要下干净。」

达菲仍像捧着尊神一样捧着那包致命的东西,从后门下了车,售票员也是一等达菲下车,就紧紧关上车门。

五分钟后,后门再度打开,从后车门外的铁踏阶一直到车库的楼梯口,警察和刑警站成两排,萨姆要隆斯崔同行的这群人先下车。一行人成一列纵队默默下了车,直接被领到车库二搂的接待室里,接待室的大门旋即关上,外头有一名警员站岗,里面还派了两名刑警负责监视。

隆斯崔同伴一行人下车后,萨姆跟着指挥车上的所有其他乘客下车,同样排成一列纵队,残兵败将一样好长的一串,通过同样的两排警察夹成的两道,到二楼另一间颇宽敞的休息室里,室内派了六名刑警看管。

现在,空空旷旷的车上就只剩萨姆单独一个了——单独一个陪着摊平在座位上的死者。他静静瞧着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在刺眼的车内灯光直射下,死者的双眼仍睁着,瞳孔诡异地放大。这时,外头救护车的警笛声唤醒了萨姆,两名穿白衣的年轻男子先冲下车来,后头尾随着一个矮胖男子,戴着老式的金框眼镜,头上戴一项系葡萄农夫的灰色小布帽子,后面的帽檐翻起来,前头则软软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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