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的确是这样,」说着,萨姆岔出去咒骂了声司机,因为开过颠簸的一段路面,司机却不踩刹车减速。「也因此雷恩才说,不会再有谋杀案了——懂吧?隆斯崔和德威特两个全挂了,凶手的丰功伟业已正式告一段落。」
「这可怜的老家伙。」布鲁诺喃喃自语。两人不约而同想到的是德威特,终究还是莫名其妙地送了命……两人静静坐着,一任汽车呼啸前行。
好一会儿,萨姆摘下帽子,捶着自己的额头,布鲁诺看着他。
「干嘛——头痛吗?」
「我在想德威特留下那个天杀的手指暗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
「那个暗号,布鲁诺,对那个暗号。我是丈二和尚完全摸不到后脑勺。」
「你怎么知道那是德威特有意留下的暗号?」布鲁诺问,「也许那根本没任何意义,纯属意外。」
「纯属意外!你不会真认为那是纯属意外吧,你学学我也把手指搞成那个样子试试,要维持个三十秒都要拼尽吃奶力气的。我敢打赌,绝对绝对不可能因为什么临死痉挛让手指头无意中交叉成那样子,布鲁诺。老谢林也这么认为,要不他绝不会要我试着做做看……嘿,对了!」萨姆从皮椅子坐直起来,凑向检察官,「你不是也讲过,那是某种驱魔避邪的手势不是吗?」
布鲁诺局促不安地苦笑起来,「呃……我越想越觉得那实在荒唐,不会的啦,那是情急之下的荒唐话——老天爷,不会是那样的。」
「其实也难说哦。」
「是啦是啦,谁敢说一定不是呢?但这种假说——嘿,萨姆,我的意思是说,我就是没办法相信……」
「我懂你的意思,没问题,我懂。」
「呃,我们还是先这么想,德威特那古怪交叉的指头不是驱魔避邪的印记,而是试图传达某种信息,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进一步思考下去。好,德威特挨枪是瞬间毙命的,这是我们也已确定的,因此,这个指示必然是德威特有意留下,而且发生在他挨枪子儿之前。」
「也有可能是德威特断气以后,凶手故意弄成的,」萨姆不同意地说,「就像我所说过的。」
「不,不可能,」布鲁诺叫起来,「杀前两个人之时,凶手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独独对德威特如此呢?」
「好吧——我们先跟你的路走走看,」萨姆大声说,「我只是就事论事——列举所有的可能性,以及所有看起来不大可能的可能性罢了。」
布鲁诺没理会萨姆的解嘲,「如果说德威特是有意留下信息——那不就是说他知道谁要宰他,当然,也就是说他想留下有关凶手是谁的线索不是吗?」
「很说得通,到此为止,」萨姆吼着,「亲爱的布鲁诺,这是基本推理的ABC。」
「妈的你少打岔。此外,从另一方面来说,」布鲁诺继续说,「有关这个恶魔符咒之事,德威特不是迷信之人,他亲口告诉你他不相信这些神鬼之说,这意味着……嘿,萨姆!」
「我懂了我懂了,」巡官灵光闪过大叫出声,他霍地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说,德威特用这个怪异的鬼手势,告诉我们凶手是个迷信的人!哇——事情开始像回事了!这德威特真有两把刷子,脑筋转得就是快,在凶手扣扳机一刹那还有这种反应,真不愧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你认为雷恩想过我们现在所想的吗?」布鲁诺想了想,问。
「雷恩?」巡官喊叫的兴奋之情,一下子被水浸透浇熄了,粗粗的手指抚着大下巴,「这个嘛,现在我冷静点来想,刚刚所说的又好像没有那么让人带劲了,天杀的怪力乱神……」
布鲁诺长叹一声。
五分钟后,萨姆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喂,你知不知道有个卫杰塔托里是个什么鬼?」
「被恶魔附身的人——意大利那不勒斯式的传说吧,我想。」
两人又重新跌入郁郁的沉默之中,车子还是毫不停息地往前直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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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景
西安格坞德威特宅
10月10日,星期六,凌晨3时40分。
一轮霜月高挂,整个西安格坞还在沉睡之中,一辆大型警车开过这静谧的田园社区,弯上一条两排枯朽老树的小道,两名驾着摩托车的骑警两旁护卫,后面,则是一辆稍小、坐满刑警的警车。
这浩浩荡荡的一群直奔德威特家,在进入德威特家草坪小道前停下来。大警车下来了一帮人,包括珍·德威特。罗德、亚罕、殷波利、布鲁克和哲瑞·雷恩,没人开口讲话。
摩托车骑警熄了火,原地把车子掉了头,跨坐在座位上懒懒地抽起烟来。从小警车冲下来的几名刑警,则迅速围住珍等一群人。
「所有人一律进到屋内。」一名刑警宣布,颇有鸡毛令箭的意味,「柯尔检察官下令每个人都不得单独行动。」
亚罕率先抗议,他说,他自己家就住这附近,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非留他在德威特家跟着守夜不可。一群残兵败将开始丧气地走进房子大门,雷恩则留在原地。那个官僚气十足的刑警只摇着头,另一名刑警不怀好意地走到亚罕身旁,亚罕耸耸肩,秀才遇到兵似地只好尾随众人而去;雷恩带着和煦的微笑,顺着暗夜的走道跟在亚罕身后,刑警们殿后,老实说,脚步也懒洋洋的。
来开门的是衣冠不整的管家乔肯斯,有点不知所措地瞪着这群三更半夜拥上门的大队人马,但没人开口解答他的疑惑。在刑警毫不容情的驱赶下,这群人默默走入宽敞的殖民时代风格的起居室,带着一脸疲惫绝望的神色各自跌坐在椅子上。乔肯斯,一只手还扣着扣子,用另一只手开亮灯,雷恩放松地叹了口气,跟着坐下来,依然紧握着他的怪手杖,目光炯炯看着在场的众人。
不安的乔肯斯徘徊在珍的跟前。这年轻的受伤女郎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倚在男友罗德臂膀中,老管家嗫嚅地开口,「德威特小姐,我……我能不能请问……」
珍低声应着,「什么?」由于她的声音非常不寻常,老管家怯懦地后退了一步,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发生什么事了?这些人…··我知道我不该问,但德威特先生他人呢?」
罗德粗暴地说:「乔肯斯,你闪一边去。」
女郎却清晰地回答:「他死了,乔肯斯,死了。」
乔肯斯的老脸刷地灰暗下来,他仿佛才迎进一个客人般,停格在一个弯腰的动作上。跟着,他迷惑的眼睛扫视着,仿佛要证实这个晴天霹雳是不是真的,但他所看到的,只是避开的脸孔和呆滞的眼睛,仿佛所有人的情感已被晚上这桩冷血的谋杀事件给吸干了。良久,乔肯斯一语不发,转身退了下去。
一名刑警跳出来挡住他的路,「德威特太太人在哪儿?」
乔肯斯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可怕,「德威特太太?德威特太太?」
「是啊,嘿,快说啊——她在哪儿?」
乔肯斯依然如行尸走肉,僵僵地回答:「我想是在楼上睡觉,先生。」
「整个晚上都待在楼上吗?」
「不,先生,不,先生,不是那样。」
「那她去哪里?」
「先生,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回来时,我已经睡了,她忘了带钥匙,所以按门铃把我弄醒了去开门。」
「哦,那是几时的事?」
「先生,我想是一个半小时前的事。」
「确实时间不知道吗?」
「不知道,先生。」
「你等等,」刑警转向珍·德威特,在刑警和乔肯斯对话当儿,这个年轻的女郎已坐直起来,极其热切地仔细听着,刑警被她脸上的古怪神色弄得很疑惑,他想说得殷勤热情些,但做得很笨拙,「我认为——小姐,是不是应该由你来把德威特先生的噩耗跟德威特太太讲呢?她终归得知道这不幸的消息,而且,柯尔检察官下命令,要我们立刻通知德威特太太。」
「要我跟她讲?」珍的脑袋往后一仰,跟着她狂笑起来,「我跟她讲?」一旁的罗德温柔地摇摇,在她耳边轻声劝着;珍眼中的炽烈火焰熄了下来,她一激灵,战栗着,近乎喃喃自语,她说:「乔肯斯,你去请德威特太太下楼来。」
那名刑警闻言,急急说,「没关系没关系,我来叫她,呃,你——就带我到房间吧。」
乔肯斯僵尸般离开起居室,后面跟着那名刑警。现场没人开口说话,亚罕起身踱着方步,殷波利外套仍没脱下来,而且似乎裹得更紧了。
「我想,」雷恩体贴地说,「把火炉点上是否会好些?」
亚罕仍直挺挺如根棒子般站着,环视着整个房间,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仿佛这一刻才感觉到凛冽的清晨寒意。他眼中流露出于事无补的绝望神色,迟疑了一下,走到壁炉边,跪下来,伸出颤抖的手试着点燃炉火。好一会儿,那一小难圆木头毕剥一声,火花闪闪映在墙上。直到完全确定炉火已熊熊烧开来,亚罕才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尘,又开始踱他的方步。殷波利脱掉外套,而埋在远远角落边大椅子里的律师布鲁克,也把椅子移到火边来。
突然,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有某种轻微声音穿过走道和温暖的空气一起传了进来,每个人抬头的样子都很僵硬不自然——好奇的注视,等待即将发生的事,宛若一座座雕像。一会儿,德威特太太无声滑过起居室来,后头跟着那名刑警以及仍茫然如行尸的乔肯斯。
德威特太太宛如滑行的走路姿态,和众人凝神注视的姿态一样不寻常,仿佛行于睡梦之中的不真实。但无论如何,她的出现瞬间解除了这恐怖夜晚的恶魔咒诅,每个人这才松弛了下来。殷波利站起来,有礼地浅浅一躬身;亚罕抓抓脑袋,喉咙咕哝了几声算是招呼;罗德环着珍肩膀的手紧了紧;布鲁克则走向炉火边;只有雷恩仍保持原来的姿势,他耳聋听不见,但头部昂起警戒着,锐利的双眼不放过房内任何一个象征有事发生的最细微动作。
佛安·德威特在她睡衣上加了件异国风情的家居长袍,闪亮的黑发技泻在双肩上,比在白天的日光下显得更漂亮。她异样地往后一缩,跟着,快步越过房间,俯向女郎虚软无力的身子。「珍,珍,」她哑着嗓子说,「哦好——好……」
珍没看她继母一眼,甚至头也不抬,冷酷地说:「你滚远点。」
佛安像挨了珍二巴掌般地弹了回来,她一言不发转头就要离去,站在她身后把一切看在眼里的那名刑警拦住她,「德威特夫人,我们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你。」
她停住脚,神情无助。殷勤的殷波利赶忙送上一把椅子,佛安乖顺地坐了下来,眼睛紧紧盯着炉火。
刑警刻意清清喉咙,打破这沉重得让人端不了气的死寂。「今天晚上,你几时回到家?」
她屏住呼吸,「干嘛?你干嘛……」
「回答问题。」
「呃——两点几分吧。」
「也就是说,差不多两个小时前?」
「是的。」
「你去哪儿了?」
「没去那儿,开车兜兜风。」
「开车兜风,」刑警的嗓门因猜疑而提高起来,「有人陪你吗?」
「我一个人。」
「你几点出门的?」
「晚饭后很久,差不多7点半,我开了车出去,开着开着……」她的尾音拖着,刑警耐着性子等,她舔了下干裂的唇,又说:「我在市区里绕来绕去,后来,我发现自己来到一间教堂前——圣约翰教堂。」
「在阿姆斯特丹大道和一百一十街交叉路口是吗?」
「是的,我停车下来走进教堂,坐在里面好长一段时间,想一些事情……」
「德威特夫人,你在说什么?」刑警粗暴地追问,「你是说,你开车到纽约住宅区,然后几个钟头时间你只是坐在教堂里?那你什么时候离开那儿?」
「哦,这有哪里不对吗?」她尖叫起来,「有什么不对?你以为我杀了他吗?是的——我晓得你们认为是我杀的,你们全部人,你们这样坐着,这样看我,这样审判我……」
德威特太太绝望地哭了起来,她厚实的肩膀起伏着。
「你究竟几时离开的?」
她继续啜泣了好一会儿,跟着,她抹去眼泪,嘶哑地说:「大概10点半或11点吧,我没注意确切时间。」
「然后呢?你又去哪里?」
「我开车,随便开,一直开。」
「那你怎么回新泽西来的?」
「搭四十二街渡轮。」
刑警吹了声口哨,瞪着她,「又一次经过整个纽约闹市区的恐怖塞车是吗?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不就近在一百二十五街搭渡轮?」
佛安没接腔。
「快点,」刑警毫不留情地催促,「你得好好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她的眼神阴沉下来,「我没什么好解释清楚的,我不知道怎么开到下城的,我只是想着、开着,不知不觉……」
「哦,是嘛,想着,」刑警一股气涌上来,「想什么?你说。」
她站起来,把长袍裹紧,「我想的是,你实在逼人太甚了,我爱想什么关你什么事?拜托你让开,我要回房间去了。」
刑警上前挡住,她停步下来,气得脸色苍白。「不行,你不回答——」刑警才开口,雷恩这时候开口温柔地打断他,「说真的,我想德威特太太说得对,她现在太劳累太激动了,进一步的问题——如果有必要由她来回答,我想,等到明天早晨再说可能合适一些。」
刑警瞪着雷恩好一阵子,解嘲地咳了声,让出路来。
「好吧,先生。」但他嗓门仍不小,万分不情愿地对佛安说:「夫人,我很抱歉。」佛安离开,起居室的众人又重新跌入一片死寂之中。
清晨四点一刻,雷恩着手进行一件诡异之事。
他独自一人出现在德威特的私人书房内。那件苏格兰式披肩外衣搭在椅上,雷恩胸有成竹地搜寻整个房间,不仅眼睛巡视,双手也不闲着四下翻动。书房正中央摆了张古雅的胡桃木雕花书桌,雷恩逐个拉开抽屉,不放过任何一张文件纸头,仔细检查每一份记录和证券,但显然一无所获。跟着,他放弃书桌,第三次面对嵌在墙壁上的保险箱。
他不死心再试试转钮,但保险箱显然锁着纹丝不动。雷恩无可奈何,缓缓转身面对满书架的藏书,他特别留意书籍和书架的间隙,并且碰运气地抽出书籍翻找着。
好不容易检查完每一册藏书,他站着静静思考了一会儿,亮闪闪的双眼又一次落在墙上保险箱上。
他走到书房门边,打开来探头出去,一名执勤的刑警正在大厅中踱着步,机灵地立刻看到他。
「管家还在楼下吗?」
「我去看看。」刑警下楼,没多会儿,带上来步履蹒跚的乔肯斯。
「什么事呢,先生?」
雷恩斜倚在书房的门柱边,「乔肯斯老朋友,你晓得书房保险箱的号码吗?」
乔肯斯眼睛睁大起来,「我,不,先生,我不知道。」
「那德威特夫人晓得吗?或是德威特小姐?」
「不,先生,我想她们都不知道。」
「这就怪了,」雷恩莞尔一笑,刑警这时懒洋洋回到大厅。「怎么会这样呢?乔肯斯。」
「呃,先生,德威特先生他……呢,」老管家似乎颇为难,「先生,没错,这很奇怪,但这些年来德威特先生一直没让家里其他人碰这个保险箱,在接上卧房里还有一个保险箱,太太和小姐的首饰珠宝藏那儿,但书房这个……我想,只有先生和他的律师布鲁克先生知道号码。」
「布鲁克?」雷恩考虑了下,「麻烦你请他上来一趟好吗?」
乔肯斯受命离开,再上楼来时,后头跟着莱曼·布鲁克,泛灰的金发乱七八糟,两眼红彤彤像还没睡醒。
「雷恩先生,您找我?」
「是的,我晓得只有你和德威特知道书房保险箱的号码,布鲁克先生,」布鲁克惺忪的睡眠顿时警戒起来。「你能告诉我吗?」
律师抚着下巴沉吟起来,「这实在是个不太寻常的要求,雷恩先生,从道德的观点来看,我不知道是否应该给您这号码,而从法律上来看……这实在叫我不知如何是好,您晓得,这个保险箱号码是很久以前德威特告诉我的,他同时也说了,他要保留一份书面的备忘录在家中,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他希望通过正式的法律手续,才能开启这个保险箱……」
「布鲁克先生,听你这么说我更好奇了,」雷恩轻柔地兑,「在这种情形之下,就更渴望能立刻打开保险箱来,当然,你也明白,我有权力做这个要求。如果地区检察官做同样要求时,你会告诉他吧?」雷恩仍带着笑,眼睛却牢牢盯着律师那紧绷的下巴。
「如果您是想查看遗嘱的话,」布鲁克无力地说,「这真的是公务……」
「不,布鲁克先生,我不是想着遗嘱,对了,你知道保险箱里藏放什么吗?里面一定有某些非常要紧的线索,可让我们解开所有的谜团。」
「噢,不不,我完全不知道,当然我常好奇里面究竟摆什么重要东西,但是,我从没开口问过德威特。」
「我想,布鲁克先生,」雷恩腔调一变,郑重地说,「你最好还是告诉我号码。」
布鲁克还是犹豫不决,避开雷恩的逼视眼神……良久,他一耸肩,轻声地从嘴里吐出一长串数字,雷恩极其专注地看着他的嘴唇,点点头,一句话不说地走回书房,当着布鲁克的脸掩上房门。
老演员快步越过书房走向保险箱,他拨动着号码转钮好一阵子,终于,小而重的铁门开了,雷恩满怀期待地停了片刻,在不弄乱原来摆设的情形下,开始仔细保险箱中的文件……
十五分钟之后,雷恩重新关上保险箱,转了转号码转钮,再到书桌跟前,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小信封。
雷恩在书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先仔细的观看信封,字迹是普通的书写体,寄给约翰·德威特,邮戳是纽约市中央邮局,再交由一般邮局辗转到德威特手中,上头的日期则标着今年6月3日。雷恩翻到背面,但并未留下寄件人的住址。
雷恩的手指小心地伸入信封开口的一端,抽出来一张薄薄的普通便条纸。就像信封上的字迹一样, 也是手写的,墨水看得出原是蓝色的,纸条上头记着日期:6月2日。这封信省略了例行的问候语,只写着约翰·德威特的呢称:杰克。
内容也十分简要。
杰克!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每条狗都有属于它的大日子,我的也即将到来,准备自食恶果吧,你很可能就会是第一个。
同样地,信末也没有例行的祝福之语,只签了寄信人的姓名:马丁·史托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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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景
格兰特饭店套房
10月10日,星期六,凌晨4时5分
格兰特饭店12楼,达菲警官在巧丽·布朗住的套房门口,宽阔的背部抵着房门,正和一位男子谈话。该名男子一脸愁容且满怀戒心,这时,萨姆巡官、布鲁诺检察官带了一堆手下浩浩荡荡从走道杀进来。达菲介绍这名忧郁的男子是格兰特饭店的安全人员,在萨姆冷箭一般锐利的眼神扫射下,这忧郁的安全人员就更忧郁了。
「有动静吗?」萨姆凶神恶煞地问。
「安静得像两只睡着的老鼠,」忧郁的安全人员说,「看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是,巡官您说是吧?」
「是啊,连个屁声音都没有,」警官也补了一句,「我想这一对野鸳鸯大概早早上床睡觉了。」
安全人员立刻摆出一副大惊小怪的表情,「我们饭店可是正派经营,不允许乱七八糟的事。」
萨姆的口气仍然不善,「这间套房有其他的出口吗?」
「那里有个门,」达菲结实的手臂指着,「当然还有紧急出口,但我已派人守住楼梯,此外,屋顶也有人看着,慎重起见。」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慎重,」布鲁诺反对道。他的神情并不轻松,「他们大概不会想逃吧。」
「呃,这谁敢说呢,」萨姆冷冷地说,「小子们,都准备好了吧?」他查看了走道前后,除了他们一群警方的凶种恶煞和饭店保安人员外,绝无任何闲杂人等。两名刑警默契十足地把守左右邻室的房门。萨姆忽然狠狠擂起房门来。
套房里面没任何动静,萨姆耳朵贴着房门听了一下,跟着,他更是不打破绝不罢休地用力敲门,忧郁的保安人员想开口阻拦,但立刻咽了回去,只好忐忑不安地踱到走道上回避现实,萨姆的砸门行动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竖起的耳朵听到房内有了细微的声音反应,他咧嘴一笑边敲边等,里头咋呼一声,是电灯开关打开的声音;跟着是懒懒的拖步声伴随着门栓拉起的声音,萨姆回头看了看他的众位警员。房门这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两英寸。
「谁啊?要干嘛?」巧丽·布朗的声音,一种不知道发生什么意外的紧张声音。
萨姆一只大脚先伸进这两寸宽门缝,大腿般粗的手掌往门板用力一推,房门硬生生地被他整个顶开。亮着灯的套房内,站着一个非常漂亮却也非常忧郁的巧丽·布朗,一身天蓝的丝绸睡衣,小巧而光裸的脚上套着双缎子拖鞋。
她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萨姆的凶恶睑, 极深地抽一口气, 人顿时往后一缩,「啊,是萨姆巡官你啊!」她的声音很弱,好像被这个深夜的不速之客给吓了一大跳,「是——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萨姆嘴上很亲切,眼睛却滴溜溜四下搜索着。此刻,他正立身于女演员套房的起居室中,室内颇为狼藉,餐具架上扔了一个空酒瓶和一个几乎喝光的威士忌酒瓶;桌上则是一堆抽一半的烟屁股和一个女用珍珠提袋;此外还有没洗的玻璃杯,一把翻倒的椅子……巧丽把眼睛从巡官脸上移往门外的走道,当场睁大得几乎掉出来,外头,黑压压的一片是布鲁诺检察官和一排站着的刑警。
通往卧室的门这时是关着的。
萨姆露齿一笑,「检察官大人,咱两人瞧瞧去——你们其他人留外面吧。」布鲁诺进了房内,顺手把门给关了。
直到这一刻,某种程度的女性镇定本能回来了,巧丽的脸颊恢复血色,她一手掠掠头发。
「好吧!」她说,「你们可真是选了个好时间来打扰一位淑女,巡官大人,到底有何贵干?」
「少安毋躁,小姐,」萨姆摆一张笑脸,「你一个人吗?」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我问你的是——你一个人吗?」
「这不干你的屁事。」
布鲁诺看热闹地倚墙而立,萨姆露一排白牙,大步走向卧室门。女演员尖叫一声,冲上去拦住门,她气得要命,闪亮的西班牙眼睛眨着。「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她尖声说,「你有搜查证吗?你不能——」
萨姆一只大手搭在她肩上,用力推开她……门这时候开了,普拉克赫然出现,乍见灯光,双眼猛眨着。
「好吧好吧,」普拉克的破锣嗓子说,「没必要这么吵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披一件紧身的丝睡衣,白天那种小心翼翼怕树叶敲破头的模样消失了,稀松的头发冲冠竖起仿佛上了油,尖尖的一根胡须无力垂着,而他的金鱼眼四周则是乌黑一圈,一副消耗过度的样子。
巧丽·布朗气得一甩头,从桌上的烟屁堆里拣了一根长点的,划亮火柴,夸张地喷出一大口烟。跟着,她坐了下来,不再乔装淑女地摇荡着双肢;这才搞清楚情况的普拉克则孤零零地站立原地,似乎充分意识到自己悲惨无助的肉体存在,有点不堪负荷地把重心从这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如此反复着。
萨姆冷冷地用眼睛盯住他,也是从这只脚盯到那只脚,现场没人再张口讲话。
好一会儿,萨姆总算打破沉默,「现在,你们这对双宿双飞的甜蜜鸳鸯,可否赐告一下,你们这个晚上到过哪儿?」
巧丽嗤之以鼻,「你们查问个什么劲儿?可否你们也赐告一下,为什么忽然对我们的行踪这么感兴趣?」
萨姆一张难看又涨红的脸直凑到巧丽脸前,「你仔细听好,小姐,」他的语气如冰,「哪天你我两个会有机会单独相处的,热呼热呼地相处,晓得吗?——你不再有机会到公园大道演戏那会儿,老子我会对你善加款待,保证把你美丽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都给拆了。回答问题,直接的,省掉那些人五人六的亲密问候听清楚了没!」
萨姆玛瑙般的发亮利眼,直直对射入她眼底,她倒哧哧笑起来,「好吧……今晚戏结束后,普拉克来找我,我们就——我们就直接来这里啦。」
「少跟我扯马虎眼,」萨姆说。一旁的布鲁诺看得清楚,普拉克正越过萨姆的肩膀丢眼色给巧丽。「你们两点半左右进的门,说,之前去了哪里?」
「好吧,你这么凶想吃人是不是?当然我们是回饭店这儿来了,但我可没说我们是直接从戏院回饭店的,我想说的是——我实在不想跟你讲这些,我们先到四十五街一家地下酒吧去,然后才回这里。」
「那你是说,你今晚绝没可能搭乘威荷肯渡轮了,是不是这样?12点前那时候。」
普拉克一旁哼哼唧唧起来。「你也有份,」萨姆猛一翻脸,「你也在那里,渡轮靠新泽西岸时,有人看到你们,你们两个人。」
巧丽和普拉克绝望地对着一眼,女人较镇定,她缓缓地说,「好吧,那又怎样?法律规定不行是吗?」
「一大堆的不行,」萨姆通问,「你们搭渡轮去哪里?」
「哦,没去哪里,吹吹风,看风景,游游泳。」
萨姆冷哼一声。「天老爷,」他说,「你们这对宝贝是白痴怎么的?你们指望我相信这个?」他一跺脚,「妈的跟你们客气绕圈子说话,实在让我厌烦加恶心,圣洁的撒拉女士,圣洁的亚伯拉罕老婆,你们搭了渡轮,从新泽西岸下船,因为,你们两个宝贝在跟踪德威特那群人,对吧!」
普拉克怯懦地说:「巧丽,我们跟他们坦白好了,没别的路可走了。」
她轻蔑地瞅普拉克一眼,「你这没种的娘娘腔窝囊废,人家还没碰你一下就吓得屁滚尿流什么都招了,我们又没做什么犯法的事是吧?他们又不能拿我们怎样不是吗?那你在那里嚷嚷什么?」
「可是巧丽——」普拉克摊着双手,被贬损很不知语从何起。
萨姆乐得让这一男一女狗咬狗,他已经注意搁桌上那个珍珠手提袋很久了,趁这空当,他一把拿过来,放手上掂了一下重量……内讧忽然奇迹般中止了,巧丽看见沉重的手提袋在萨姆手中上上下下、下下上上……「还给我。」她气急败坏地叫起来。
「重得很,不是吗?」萨姆咧嘴一笑,「将近一吨,我实在很好奇…··」
萨姆的粗指头迅速打开手提袋,伸了过去,巧丽见状,发出野兽般的叫声,普拉克则瞬间面如死灰,下意识地要冲上来,眼明手快的布鲁诺抢先一步从墙边奔来,站到萨姆身旁。
萨姆掏出来的赫然是一把珍珠柄的小口径左轮,萨姆熟练地打开手枪,检查装弹的转轮部分,里面有三颗子弹;萨姆用手帕包了支铅笔通进枪管,发现手帕并未沾上任何东西;萨姆又把左轮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摇了摇头,把左轮扔到桌子上去。
「我有执照。」女演员说,舔了舔嘴唇。
「拿来看看。」
她走到餐具桌前,拉开了抽屉,很快又回到桌边来,萨姆检查了一下执照,送还给她,她没再说什么坐了下来。
「现在,该你啦,」萨姆转向普拉克,「咱们打开天窗,你跟在德威特一群人后面,到底想干什么?」
巧丽抽了一口长气。「什么意思?」普拉克则吓得目瞪口呆。
「今天晚上,在西岸线列车上,约翰. 德威特挨了冷枪,已经死了,」布鲁诺回答——自打进门来,这是他首度开口说话,「谋杀。」
四片嘴唇机械地重复着布鲁诺说的最后两字,跟着两人又困惑又恐怖地对看着。
「谁干的?」女人低声问。
「你们两位不知道吗?」
巧丽丰满的嘴唇这会儿真颤动起来了,普拉克忽然一记箭步上前,把萨姆和布鲁诺吓了一跳——他在萨姆还没回过神之前,已先一步冲到桌旁,抓起那支小左轮。一旁的布鲁诺高声喝止,萨姆手伸向枪套,而女演员则尖叫起来。但普拉克并未进一步演出惊天动地的高潮情节,他手握枪管倒拿着武器,于是,萨姆的右手也停在枪套上。
「你们看!」普拉克急急地说,他用抖个不停的手把枪送向萨姆,「你们好好看一下里面的子弹,这不是实弹——都是空包弹!」
萨姆接过枪。「确实是空包弹没错。」他轻声地说,布鲁诺注意到巧丽古怪地看着普拉克,那样子,好似她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一样。
普拉克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我上星期换的子弹,我一个人弄的,巧丽也不知道,我——我不喜欢她带支真枪实弹的左轮跑来跑去,女——女人总不太在意这种事。」
「普拉克,为什么只装三颗子弹?」布鲁诺向,「毕竟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空的弹膛里曾有过实弹不是吗?」
「但我跟你说没有就是没有!」普拉克大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装满空包弹,但我就是没装满,而且,今天晚上我们也没搭那班车,我们只到码头就回头了,搭了下班渡轮回纽约,巧丽,你说是不是这样?」
她木然地点点头。
萨姆再次拿过手提袋,「买了列车车票了吗?」
「没有,我们根本没靠近售票口或车站一步。」
「但你们跟踪德威特那群人没错吧?」
普拉克的左眼皮神经质地跳起来,有点滑稽,而且跳动的速度不断加快,但普拉克这会儿却像只缩头乌龟般紧闭着嘴巴,巧丽则垂着眼睑,瞪着脚下的地毯。
萨姆走进漆黑的卧房,一会儿,他走了出来,两手空空;跟着,他虚张声势地再次搜着起居室,场中无人说话;最后,他一言不发转身,步履沉重地踱向房门。布鲁诺交代一声,「请随传随到,这是不能开玩笑的事,两个人都是。」他说完跟在萨姆身后出了房门,走上过道。
等在室外的一帮刑警满怀期待地用目光迎接萨姆和布鲁诺,但萨姆只摆了摆手,领头往电梯处走,布鲁诺沮丧地也跟上去。
「你为何不扣押那支左轮?」布鲁诺问。
萨姆伸了根粗手指按电梯钮。「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可言?」他烦躁地说。饭店的安全人员这时也凑了过来,脸上的愁容愈发线条深刻,达菲警官也过来并肩等着。萨姆补了句,「毫无帮助,谢林医生说德威特的枪伤是点38口径的枪打的,而巧丽那把左轮是点22口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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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景
麦克·柯林斯公寓
10月10日,星期六,凌晨4时45分
在达黎明尚未灿烂来临的前一刻,整个纽约市陷入不可思议的极度黑暗之中。警车毫无顾忌地急驰在漆黑阴沉宛如山径的大道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偶尔一辆落单的计程车掠过,车灯四下扫射着。
麦克·柯林斯居住在西七十八街一座要塞般的公寓里,警车滑到屋前时,一名男子立刻从阴影里冒了出来。萨姆领头跳下车,跟着是布鲁诺和一帮刑警,那名冒出来的男子说:「老大,他还在楼上,从他回家后就没再出过门一步。」
萨姆点点头,一行人鱼贯而人。一名穿制服的老管理员坐在桌子边大打哈欠,他们摇醒呼呼大睡的电梯服务生,大梦初醒的服务生赶忙送他们上楼。
他们在八楼出了电梯,另一名看守立刻现身,手指其中的一扇门,所有人安静地围了过去,布鲁诺激动得轻叹一声,看着手表。「都停当了吗?」萨姆例行公事地问了句,「这小子挺危险的。」
萨姆一马当先上前,按了门铃。先是一声嗒嗒的颤音传了过来,跟着,他们听到拖着脚步的声音,接下来,则是一个男人粗暴的吼声,「谁啊?到底是谁啊?」
萨姆震天一吼,「警察!马上开门!」
短暂的静默,跟着,「操你妈警察!你们别想活捉我!」一声憋着气的吼叫,又一阵乒乓乒乓的脚步声,然后锐利清晰宛如河冰碎裂,一把左轮喷火爆响,最终,他们听到一个沉重物体掉地的声音。
这下子非硬闯不可了,萨姆后退一步,深深吸口气,巨大的身躯撞向房门,却像撞到铁上,房门纹丝不动。达菲警官和一名肌肉发达的大块头刑警,仿佛默契十足地跳着三人舞,他们跟着萨姆再次后退一步,像三头愤怒的山羊般齐心合力再往房门撞去,这回,房门颤动了下,但仍顽强紧闭着。「再来!」萨姆吼着……一直试到第四次,门才嘎吱嘎吱地惨叫一声倒地,一伙人硬着脑袋不顾一切冲进去,一间长而漆黑的大厅,尽头处是通往卧房的走道,灯火阑珊。
大厅和卧房交接的门检处,躺着一身睡衣的麦克·柯林斯的躯体,右手握着把灰黑的左轮,还青烟袅袅。
萨姆重重踩过镶花的木条地板,扑了过去,砰一声单腿跪在柯林斯旁边,侧头听着柯林斯的胸膛。
「还活着!」萨姆大叫,「抬他到卧室!」
一干人七手八脚抬着这个无知觉的躯体,进了亮着灯的卧室,安置在一条长椅上。柯林斯脸色铁灰,双目紧闭,嘴巴虽无力吐出什么像回事的声音,却还不死心饿狼一般大声喘着气。鲜血从他右脑袋稻草般的乱发里汩汩滴着,鲜红的血迹沾满了他半张脸,一路延伸到他的右肩,在他睡衣上洒开。萨姆用手指探探伤口,瞬间一手血红。「子弹没贯穿他头骨,」萨姆低咒着,「只从头部擦了过去,吓昏过去的我猜。妈的真烂,这么近打自己都打不难,喂谁啊,叫个大夫来……嘿,布鲁诺,看起来好戏要落幕了。」
一名刑警领命跑了出去,萨姆三个大步迈过去,捡起地板上的左轮。「好啦,点38口径,」他极满意地说,但马上他的脸拉了下来,「只开过一枪,宰他自己那一枪,弹头不晓得飞哪儿去了?」
「就嵌在这墙上。」一名刑警眼明手快,指着墙上白灰剥落之处。
萨姆挖下那颗弹头,布鲁诺研究后说,「他从客厅跑回卧室,边跑边开枪,子弹擦过飞到墙上,他也同时吓昏过去。」萨姆看了看这颗已扭曲变形的弹头,放进口袋中;又用手帕小心包起左轮,交给旁边的一名刑警。这时,八楼走道一端有骚动声传来,众人回头,看到一小撮身穿睡衣的公寓住户正探头探脑,并好奇地交头接耳。
两名刑警出去处理,骚动声忽然升高起来,原来奉命找医生的刑警,挤开人堆,后头还跟着位身着睡袍、长得很普通的男子,手上提个黑包包。
「你是医生?」萨姆问。
「是的,我就住这公寓,怎么?出了什么事?」
一直到刑警走到长椅旁,医生这才留意到摆平在上面的柯林斯,于是二话不说,蹲了下来。「给我水,」他检查了好一会儿,挥着手指说,「热的。」一名刑警立刻冲进浴室,端出一大盆热水来。
诊疗了约五分钟光景,医生站起来。「严重擦伤罢了,」他说,「他随时会恢复神智。」他清洗了伤口,再消毒,又把柯林斯血污的右脑袋弄干净,在伤者昏迷的完美配合下,医生顺利地进行二度清洗,缝合伤口,并用绷带包扎妥当。「必须尽快送医院进一步诊治,但这只是为了保险而已,他会感觉头疼得很厉害,浑身难过得要命。哦,人醒了。」
一声嘶哑微弱的呻吟,跟着全身痛得抖动,柯林斯睁开双眼,清醒的神智和满眶的泪水同时涌入他眼中。「他没问题了。」医生面不改色地说完,开始收拾他的救护包。
医生走了。一名刑警上前扶起柯林斯,让他半坐半躺着,还体贴地塞了个枕头在他头下。柯林斯又呻吟了一声,失去血色的手抚着脑袋,一摸到头上的绷带,又绝望地跌回长椅上。
「柯林斯,」巡官开口了,他坐在伤者旁边,「你干嘛自杀?」
柯林斯干裂的舌头舔舔嘴唇,如今,他已变成个可怜又可笑的模样,右脸颊一抹干掉的血迹。「水。」他喃喃着。
萨姆一抬眼,一名刑警立刻端来一杯水,扶起柯林斯的头,冰凉的液体流进了这个想不开的爱尔兰人喉管。「可以说了吧?柯林斯。」
柯林斯喘着气,「被你逮到了不是吗?被你逮到了不是吗?反正我横竖毁了……」
「意思是你认罪啦?」
柯林斯话到嘴边,吞回去,默默地点头,看起来仍惊魂未定,但他却忽然抬起眼皮,重现几分昔日的强悍模样,「认什么罪?」
萨姆微微一笑,「省省吧,柯林斯,别摆出这副天真无邪的恶心样子,你怎么会不晓得自己干了什么,你宰了约翰·德威特,就这个罪。」
「我——宰了——」柯林斯当场傻眼,跟着,他猛地想坐直起来,却痛得身体一扭,萨姆伸手把他压回长椅上。柯林斯大叫起来,「你在胡说什么鬼?我宰了德威特?谁杀了他?我连他被杀这件事都不晓得!你发神经了?还是莫须有要我当替死鬼?」
萨姆的神色有点困惑起来,布鲁诺这时挺身出来,柯林斯的目光转向他。布鲁诺以明人不说暗话的神色开口,「你仔细听好,说谎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的,柯林斯,刚刚你听到是警察上门,马上大喊『你们别想活捉我』而且打算自杀了事,这可能是无辜者的临终之言吗?还有才几分钟前你又说『被你逮到了不是吗?』这不是认罪又是什么?这些都可以戳破你的谎言,你的言词举动无一不确认自己是罪犯。」
「但我绝对没杀德威特,我敢老实告诉你!」
「那你为何一副等待警察上门的模样?而你又为何自杀呢?」萨姆严厉地插嘴问。
「因为……」柯林斯用他有力的牙齿紧咬下唇,瞪着布鲁诺,「这不干你们的事,」他爱理不理地说,「我完全不知道有谋杀这件事,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还活得活蹦乱跳的。」说着,柯林斯似乎一阵痛猛烈袭来,他双手抱头大声呻吟起来。